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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ndom: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13 of 先秦
Stats:
Published:
2013-06-17
Words:
1,950
Chapters:
1/1
Kudos:
12
Hits:
171

挂剑

Summary:

季札忽然感到很疲倦了。在这个黄昏,他无端地想起了自己挂在徐君墓前的那柄剑:松风如诉,触目荒凉,眼泪和着酒沉埋碧土,断云之下,不负初心。

Notes:

吴越争霸背景

Work Text:

——我听说您出使归途中,曾经把一口宝剑悬挂在徐君的墓树上?

——是的。

——它被别人取走了。

 

季札回国时已听说了专诸刺僚的事变。这位恂恂君子先向阖闾复命,才去王僚坟上哭了一场。然后他退居延陵,不预国事。

吴国子民习惯了江山易主,却不习惯这位贤人的引退。阖闾初登大位,人心未稳,也不得不作些姿态。

延陵府邸。

季札独自坐在堂上抚琴。雍容的琴声如水流云逝,大巧无工。

几片桐叶飘然坠落,季札抬起头。

身材高大的男人立于阶下,行礼如仪:

“行人伍员拜见公子。”

 

季札上一次见到伍子胥是在七年前,那时这个年青人只能算是公子光的客卿,性情刚烈如待淬火的剑。吴楚毗邻,自古相争。伍子胥极力游说王僚伐楚,然而公子光一针见血地点出了他的复仇之意,轻描淡写地息兵。于是伍子胥把专诸推荐了上去,自己避居躬耕。七年后一剑出鞘,千峰夺翠,万籁无声。

季札请伍子胥坐了。袅袅茶烟中,伍子胥棱角分明的脸上满是自信。白发很好地掩盖了他的年龄,他看上去就像是季札的平辈。

“员是来请公子还都的。”

季札辞色温和,“大夫奔波劳苦。此事却不必了。”

伍子胥没想到季札一口回绝。但他也不气馁,“公子以为今上何如人?”

“只要不废先王祭祀,不废百姓生计,保有国土,足可为君。我不敢怨,亦不忍从。”

伍子胥淡淡地说:“公子还是有心结啊。”

“正如大夫之于楚国。”季札一出口就失悔了,可是对面的男人文风不动。

伍子胥很坦荡,“父兄之仇,不共戴天。”

“所以……我国兄弟阋墙,是大夫之力啊。”

即使在最悲愤的境地下,季札仍然保持着君子的风度。广袖平静地覆在膝上,遮住了微微发白的指关节。

伍子胥垂了眼,唇角浮起一丝凉薄的笑意。他自认不是君子,尽管从小接受的教育都是为了打造国之股肱。他是一个——叛逆。因此他更不在乎吴王室的篡夺。季札的高致无人能及,但他已经属于过去的时代了。

“员有几句话,只恐得罪公子。”

“但说无妨。”

伍子胥改坐为跪,挺身长揖,“员虽楚人,亦知太伯让天下之德,先王寿梦之遗爱。三王兄终弟及,就是为了把王位传给公子。可是国中无主时,公子却避而不归。这才导致不当立者僭位,当立者不服。公子啊,阋墙之乱,非员之力,实启于公子!”

季札神色微变。伍子胥乘胜追击,“世有小义,有大义。公子克己循礼,但求心安,却置社稷于何地?”

季札忽然感到很疲倦了。在这个黄昏,他无端地想起了自己挂在徐君墓前的那柄剑:松风如诉,触目荒凉,眼泪和着酒沉埋碧土,断云之下,不负初心。而当他再次望向伍子胥时,却看不出丝毫不快:

“我曾听说这样一句话,大夫可否为我解惑?”

“员惶恐。”

“‘失之,得之,又何求焉?’”

此话原本出自楚共王之口,经过仲尼和老聃的改造成了现在的样子。七十年前,屈巫臣携夏姬叛楚入晋。共王念及他昔日辅弼之功,不愿株连。但是公子侧心怀私怨,坚持以儆效尤,硬是杀掉了巫臣的族人。被逼到绝路上的巫臣对祖国再无眷恋,自请入吴训练军队,使其成为楚国在南方的一大劲敌。为了取信于寿梦,临走时将儿子狐庸留下。寿梦亦委任其为行人。

伍子胥一时语塞。季札哪里是求教,分明是用一句箴言将所有的尴尬扫得无影无踪。季札含笑不语,眉眼一瞬间锋芒毕露,就像他出使中原时对列位执政的告诫。可惜啊,对他国的局势洞若观火,却救不了本国的秩序。

伍子胥不得不冷静地起身,再施一礼,“倘若公子意犹未决,员先行告退。”他向门外走去,脚步遗憾但沉着。

“子胥。”

伍子胥身形一滞,回过头,有一刹那他还以为季札改变主意了。

季札周身的气场已经全部散去,眼里衔着一缕慈悲:

“你终有一天会明白,我们能求的只是无愧于心。”

 

从此季札三缄其口,政界再也看不到这位外交家的高瞻远瞩、指顾从容。而伍子胥一跃而上,在鹿死谁手的舞台上慷慨任气、策马扬鞭。他与阖闾称得上是君臣至交,也得以痛痛快快地报了父仇。汹汹吴戈划遍了中原各国,却在挥师越地时铩羽而归。那是阖闾的最后一战,他还来不及向太子夫差交待完就咽了气。

阖闾下葬时,用了三千口宝剑陪葬。第三千零一把叫属镂,清光玉润,削铁如泥。夫差握在手上反复翻看,眼睛里有点舍不得。

“留下吧,留个念想。”伍子胥见状道,“没准哪天可以用它砍下勾践的头。”

可是兵败会稽的勾践没有被砍头。

 

后来的戏码变得很庸俗:主暗臣昧,谗言罔极,强邻在侧,虎视眈眈。伍子胥以死相争,说他看见富丽的姑苏台麋鹿游走,荆棘丛生。每一次进谏,都把自己往不安的地位推了一步——毕竟谁也不愿意听那么多的危言。夫差的耐性在忠言逆耳中越磨越薄。

这是那个年代的直臣们共同的命运。赤胆痴心被剖出来扔在御道上,君王的车驾从上面碾过,空留下泥淖中的怅恨。

当忠诚被视作最大的玩笑时,伍子胥不得不为亲人打算。他借出使齐国之机,把儿子托付给了齐大夫鲍牧,而后还报吴。

这个行为被伯嚭添油加醋地说成了巫臣第二。向来对诬告还能理性对待的夫差终于拍案大怒:

“伍员异心,欺君太甚!他不是想自杀吗?寡人成全他好了!”

伍子胥接过属镂时还算镇静,因为其他人已经悲恸得不能仰视了。

怆然的笑声在府中跌出心碎的回响,惊得窗外冬青临风瑟瑟。他说了一句前无古人、差不多到今日也还是后无来者的话:“把我的眼睛挖出来挂在东门上,看着越寇灭吴吧!”

是他自己要求的,死无全尸。

结果伍子胥的遗体被抛入江中,随流扬波,荡激崩岸,挟潮声而过海门。黎民感伤,尊其为神。

 

至于属镂,自从沾染了血之后,一夜之间妖异横生:先是哀声大作,继而往来冲突,穿堂越室旁若无人。好不容易有胆大的人制住了它,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只拔出两寸,发现剑身已是锈迹斑斑,再往外掣时,剑就断了。

可惜了,这样一把剑。

 

 

2013年6月一稿

2015年1月二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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