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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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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0-10-18
Updated:
2020-12-16
Words:
18,246
Chapters: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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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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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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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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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9

蝶吻|Butterfly Kisses

Summary:

HP AU

Chapter 1: 魂器|Horcruxes

Chapter Text

这是八月里难得的一个凉爽傍晚,空气里还留有一丝白天的溽热,西方的天际线上,却已然卷集着一大团乌青色的积雨云,仿若一队人头攒动的大军,正黑压压地从禁林边际朝城堡方向汹汹袭来。雷暴在厚重的云后狰狞地闪烁着,向地面投下偌大的暗影,黑海般的禁林便在这片阴影中随着风的节律起伏呼吸,这是一头蛰伏的巨兽,刻意维持着短暂的平静,只等暴风雨一来,便要张开血盆大口,将整个霍格沃茨吞噬殆尽。


一道闪电划破灰黑的天幕,照亮了城堡外围一个步履匆匆的身影。这是一个个头高挑、身形魁梧的男人,黝黑的脸上有双坚毅的眼睛,他披着一顶窄小的旅行斗篷,衬得整个人更加肩宽体胖,斗篷右襟隐约可见一块M形徽章,在忽明忽暗的天色中,上面一圈金灿灿的小字显得尤为亮眼:“魔法法律执行司-敖罗办公室-主任”。


男人快步穿过狩猎场,行至高低错落的篱笆墙前,无视墙上斜挂着的那块“狼陷,非请勿入!”的警告牌,径直推开栅栏门走了进去。狼陷是一座方正的麻瓜式建筑,上附阁楼,屋顶青灰,前有回廊,廊下两窗紧闭,玻璃一片漆黑,外墙则刷成了死气沉沉的白色,整栋房子阴郁地伫立在风雨前夕的暮色下,仿佛一块不祥的墓碑。


空中又一道电光闪过,男人忽然止步停在了院子中央。


从他现在所站的角度望过去,小屋的房门是半掩着的。


他不动声色地将手按在衣袋上,仔细打量了下周围:屋里没有人声,院子里也没有犬吠,只有从菜地方向吹来的风,挟着一股湿润的泥土味,嘶嘶地拂过门前这块园地。有三株米布米宝的瘤茎被拦腰碾断了,正像几团破了脓的痘疮一样瘫在乳黄色的粘液里。一串黄脚印隐没在它们背后。


高跟鞋的足迹。


他小心地抽出魔杖,对准房门,正要上前,只听“嘎 ”一声,面前的门却径自开了。一个红发女人抓着只小包,低头匆忙走了出来。


“Freddie Lounds?”男人愣了愣,不可置信地问。


Freddie 闻声一颤,手 里的串珠小包随之掉在门槛上,发出与它娇小尺寸毫不相符的“咚”的一声闷响。她顾不上捡,慌慌张张地抬头向前。可等她眯起眼认出来人是谁时,先前那张脸上挂着的局促却开始倏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了然,还有一丝兴致勃勃的贪婪。


“Jack,”她 从容 拾起小包,“你来干什么?”


“我正想这么问你。”Jack阴着脸,没移开魔杖。


“啊哈,看来那个喜欢在满月杀人的怪胎快把你们给逼疯了,狼人这块挡箭牌不好用,所以来找外援?”她挑了挑细长的眉毛。


Jack不为所动,“你在擅闯民宅,Freddie,或者说——入室盗窃。我数到三,如果你不把刚偷的东西交出来,我保证你下半辈子就只能去给阿兹卡班的摄魂怪做专访了。”他威胁地抖了抖魔杖,粗声吼道:“一!”


话音未落,另一个男声突然从篱笆外传来:"出了什么事?"与此同时,三只大狗飞奔而至,一只停在Jack面前朝他狂吠,一只跳上来去啃他的鞋,最后一只长了两个毛茸茸的脑袋,全都大张着嘴流着粘涎,一个头看着他,一个头瞧着Freddie,似乎还没拿定主意去咬 谁。


“Buster,伙计们!回来!”那男人高唤道,两指塞到嘴里吹了声呼哨,狗群飞快地跑了回去,亲热地蹭在他裤腿上。卷发男人逐个拍了拍他们的脑袋, 把他们一一 打发走,这才转过身,看向院子里的两个人。


“晚上好,Will,” Jack转头问候道,同时眼睛意有所指地朝Freddie的方向一瞟。


“你好,” Will回答,然后十分会意地对着 Freddie 举起魔杖。“小包飞来!”他喊道,随着女人的一声惊叫,那只袖珍手包在半空划出一道弧线,掉到了卷发男人脚下。他蹲下身,扯开拉链摸索着。Jack则在这时手执魔杖上前两步,阻住了跟过来的Freddie。


“你没有权力动——”她气急败坏地朝Will喊。


“他可以,我保证了这一点。”Jack平静地提醒她,“而且别忘了,无痕伸展咒是受管制的,也就是说——小包本身就是个违禁品。”


Freddie眼巴巴地看着他。


Will此时已经把自己的整条右臂都伸了进去,巴掌大的包里被搅得哗啦作响。他埋着头 “说真的Jack,如果你亲自来翻一翻,你就会发现施了无痕伸展咒的小包跟里头这些玩意比起来已经算非常合规了。”他伏在地上费力地说,最后从包里头扯出一张皱巴巴的羊皮信纸, Will 瞥了它一眼,侧身折了两折塞进裤子口袋。


“Hannibal为什么会写信给你?”Freddie隔着Jac k ,不甘心地大声问。


Jack也转过头,飞快打量了他一眼。


Will躲开两人的视线。“这不关你事。”


“他为什么叫你不要理会 Jack Crawford? ”红发记者不依不饶。


Jack唇下一小撮胡子动了动,警觉起来。


Will站起身,雷雨前夕的风低低呼啸着,撩起那绺卷发,露出了他白净的前额和一双冰冷的眼睛。 “你的问题未免也太多了些, Freddie,不过既然你 提到了 Hannibal……他以前倒常跟我谈起你。”他说着,慢条斯理地在T恤下摆上揩了揩手。


“谈我什么?”她不太情愿话题被牵走,可又忍不住好奇。


“他说你像一种……”Will抿着唇,彷佛在费力思考,“……甲虫?”他高挑起眉,无视了对面女人听到这个词时明显的瑟缩。“而我,恰好也能体会到你和昆虫的一些共通之处:虫类会出于对光的贪婪盲目地扑向火焰,因此常常在无意识中把自己活活烧死。”


Freddie像是忽然哑了。


“你说起话来真像他,”她犹豫了一会儿,最后小声说,同时试探性地往左挪了一小步,“但如果你记性好,你就会发现我已经被你烧死过一次了。”她不安地摩挲着自己的魔杖,偷瞄了一眼Jack。


“只可惜 甲虫 不是凤凰,不能从火里重生第二次。”卷发男人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如果你没有其他事的话,我想你该走了,Freddie。”


~+~


暮色已至,天色更沉,西方隆隆一声闷雷,像是滚滚翻涌的巨浪,又像是锵锵驶来的蒸汽火车,正自天际线处由远及近地推压了过来,最后在狼陷上空轰然炸响。


一高一矮两个男人一言不发地并肩站在篱笆院里,目送 Freddie 骑着扫帚飞向城堡尖顶的上空。直到那头海藻般的红发逐渐隐没在乌墨色的云墙之后,Jack才收回了聚焦在远处的视线,沉声道:“如果我没理解错,你刚才是在暗示你会 威胁她的人身安全?


Will仍直视着前方,“是威胁没错,但我向你保证,它绝对在法律允许范围内。”


“那么,”Jack顿了一下,“按Freddie的说法……Hannibal告诉过你我会找你?”


点头。


“那你的意思是?”Jack看向他。


“Hannibal没说你为什么会来,但我想他的建议是对的,不论你带着什么来意上门,我的答案都是‘不去’。”


“这次情况完全不同,”对方沉声解释,“不是一般的命案,”


Will充耳不闻,转身走回小屋。


“它关乎整个魔法界的安危!”


Will停在半途,头也不回地笑了笑,“当初 Purnell女士决定跳过审判直接把我送进阿兹卡班时,用的似乎也是同样的理由。Jack,现在我只是个狩猎场看守,没有教职,更不是什么救世之星。抱歉 帮不上忙。”他继续朝门走去。


Jack大步跟上他,“没有犯罪现场, 不用移情, ”他飞快地粗声道,“你只需要拿到一段记忆。”


“记忆?”


“Hannibal的记忆。”Jack阴郁地说。


如果眼下Will面前摆着一面镜子,那他一定会惊叹于自己脸上精彩绝伦的表情。“你让我帮你去找Hannibal的记忆?”他一字一顿地重复道。


说这话的时候他差点笑出来。在他经历那一切之后,在他坦白过他想跟Hannibal一起亡命天涯之后,在他破碎过、短暂地露出过真我之后,眼下Jack仍要拱手把他推向Hannibal?


这大概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话。


而Jack明显开始不太耐烦,“我们已经试过了所有办法,吐真剂完全无效,摄魂怪对他根本没有影响,也许他自己就是个怪物,他是唯一一个在阿兹卡班呆了三年仍然神志如常的囚犯!更不用提摄神取念……”


听到这,Will没忍住勾了勾嘴角。Hannibal入狱之前已经在霍格沃茨教了近二十年的大脑封闭术。


他微侧过头,掩住自己脸上的表情,Jack却误以为这是进一步拒绝的表示,于是更紧地跟了上来,执拗地盯住他的脸,瞪了半晌,等他再开口时,语气却出乎意料地软了许多。“其实这事是Peter Bernardone牵扯出来的,”


Peter,那个腼腆又脆弱的驼背男孩。Will以前在课上常常见到他,虽然他们从没说过话。那孩子对动物总是比对人更亲近。在某种层面上,Will多少能理解这种做派背后的逻辑。


“我们花了一年,终于弄清了那本日记的来历,原来是他的社工Clark Ingram把日记夹进了他的神奇动物保护课课本。而Ingram,曾是个食死徒。”Jack压低了嗓音,让最后那句话淹没在飒飒的风中,近乎微不可闻。


“所以Peter是清白的?”


“当然,”Jack叹了口气,“这乌龙给我们惹出了很多麻烦,但关键不在这里,”男人言辞闪烁,他抬头看了看晦暗的天色,又不着痕迹地观察了一下院子周围,“说来话长Will,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们可以进屋详细谈谈。”


Will半垂着眼,不置可否地沉默了一会,而后转身,任由 Jack跟着他 朝着大敞的屋门走了回去。


~+~


“那本日记是个魂器,”他刚把门关好,Jack就开始了,此刻这位傲罗正站在客厅中央,脸色跟脚下的岩石地板一样阴沉。“但Ingram显然从始至终都没有意识到那东西是什么,所以他才敢这么随意地把它当作一件栽赃嫁祸的工具丢给Bernardone。”


Will一头雾水,“魂器?”


“跟据Ingram的口供,它属于那个连名字都不能提的魔头。”


“伏地魔,他不是很多年前就消失了?”


伏地魔并不是一个能被轻易遗忘的名号,但对 Will来说,也仅止于“没忘”而已,他对那段黑暗时期的印象 早已经模糊不堪,仿佛蒙着一层厚纱,封存在记忆深处。自己当时来英国了吗?Will记不清了。其实算起来,那段日子才过去刚刚十年。可它发生在他遇到Hannibal以前。Hannibal是一个无比生动的分水岭,他出现之后的一切,都鲜活地有了色彩。


“是消失了,但这个魂器的存在告诉我们,他可能还会回来。”Jack一脸严肃。


Will皱起眉头,“魂器怎么能——”


“我们不妨换个更直观的方式来解释,” Jack打断他的话, 从斗篷内袋里掏出一个小水晶瓶递了过来。一团云一样的物质正徜徉在瓶中,惬意地朝四周舒展着每一缕银絮。Will打量着它,感到莫名地亲切,“这是?”


“Hannibal的记忆,我们跟他做了一个交易拿到了它,这段记忆并不完整,但他拒绝交出剩下的部分。按他的说法,那段记忆属于隐私范围,”Jack嗤笑了一声,明显对一个死囚还有隐私这事十分不屑。他走向窗边的小方桌,扯上窗帘,把桌上喝剩的半瓶火焰威士忌和餐具都堆到靠背椅上,然后两手一起伸进了口袋,这一次,他捧出的是一个又大又沉的浅底石盆。


但Wil的注意却落在了那补丁大的口袋上, “无痕伸展咒,嗯?”他 有点想笑。


“经过许可的公务用品,” Jack咬着牙回答,他正吃力地将冥想盆往桌子的另一边堆去,盆里那滩半透明的流体随着桌面的晃动极其缓慢地荡漾了几下,泛出了一种银灰的金属光泽。


Will凑过来,用拇指抹开瓶塞,把记忆倒了进去,那团思绪随之缓缓没入盆中,跟粘稠的流体融为一体,然后一同徐徐旋转起来,越转越快,颜色愈发透明,“我还是不明白,”他一边端详着盆内的变化,边问Jack:“Hannibal跟伏地魔有什么关系?”


Jack脱了自己斗篷搭在椅背上,示意他先进去。“这还不容易联想吗,Will,”他的语气几乎都有些无奈了,“那个连名字都不能提的魔头也是Hannibal的学生。”


彷佛在印证Jack的话一般,盆中物质开始慢慢停止旋转,同时蒸腾出丝状的乳白雾气,螺旋交缠在一起,冉冉升入半空。等丝雾散去的时候,盆内流体的表面已然光洁如镜,显现出Will无比熟悉的一个场景——两个人,在Hannibal办公室的餐厅。


他看着它,暗叹了口气,然后没再犹豫,一头栽了进去。


~+~


两道光柱像麻瓜汽车的雨刮器一样刷过。 Will 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坐在了一把昂贵的红背椅上,面前是张黑漆长桌。亚麻餐垫、白瓷碟,盘里卧着块蟹肉。斑驳的蔬菜丝像顶荆棘冠一样拢在四周。中央一抹白绿相间的浓芡打横挂着,有鱼子酱大小的绿色颗粒像露珠似的点缀左右,底下还铺了几片薄如蝉翼的火腿。


Will不确定那是什么肉做的。


“巨蟹沙拉,佐以火腿、指橙,”他听见自己笑着对坐在右边的少年介绍道。


此刻 桌旁只有他们两人。左侧壁炉里,松木正烧得哔剥作响,温暖的金色火苗热情地舔舐着炉膛,与桌上高脚烛台里的三盏灯交相辉映,照亮了少年英俊的脸。


“不错的戒指,Tom,” Will 瞥过少年修长的手,捏起 魔杖敲了下桌角,两杯橙黄的饮料即刻出现在了二人手边。


“谢谢您,Lecter教授。”Tom不着痕迹地把手放在了桌下。


他微微颔首,举杯朝少年致意。"抱歉只能用礼堂的南瓜汁招待你。如果学校知道我给未成年学生提供了酒精,那下次你来参加的恐怕就得是我的离职晚宴了。"


少年笑,“没关系先生,只希望学校家养小精灵调配的饮品不会拖累您的厨艺。”他端起高脚杯抿了一口,垂眸凝视杯内的液体,“毕竟有很多人认为,跟人类亲手烹饪的佳肴相比,小精灵的料理往往缺乏……灵魂。”


“灵魂,” Wil l切下一角蟹肉,举到嘴前端详着,“看来你跟这个话题的热恋期要比我预料的长得多,Tom,”


少年停下手里的刀叉,不安地看了眼他。


“这没什么,” Will 安抚道,“人类对于灵魂的好奇之火最早甚至可以追溯到语言诞生之前。鉴于魔法并不只作用于我们自身之外的事物,所以我想,我们或多或少都有一些认识自我的需要。”他垂下眼,嘴角勾了勾,“但有趣的是,大多数研究者对灵魂的关注并不在它本身,而在于灵魂作为一种存在的持久性。‘虽然化为泡沫,但却拥有一个不灭的灵魂’,麻瓜们由此认为那位人鱼获得了永生。我想你应该也对这则童话有所耳闻。”


少年微皱起眉,点了点头。


“那么,告诉我Tom,你在意的是灵魂的哪一点?”


少年用叉尖戳了戳盘里的菜叶,小心翼翼地反问:“魂器的发明者更在乎哪一个?我是说,他创造出了魂器这种东西,为了什么?”


Will 下巴微斜,饶有兴致地谛视着少年。“魂器发明的初衷我们不得而知,但从上次讨论的结果来看,它确实是一种十分有效的封存灵魂的工具。”


“封存灵魂?怎么解释?”


“人类的灵魂无时无刻不在发生变化,这种变化是复杂莫测、不可捉摸的,在 希腊语中,‘灵魂’psyche这个词同时兼有‘蝴蝶’的含义,这为我们提供了一个解释问题的视角:灵魂就像蝴蝶的群落,”他随意地朝餐桌上空挥了挥魔杖,数百只纽扣大小的光蝶立刻凭空出现,翅膀边缘像海鱼的鳞片一般,在漆黑的天花板下闪着冷光。


蝶群随着杖尖的挥舞上下翩飞,幻化出了数种不知名的几何图案。


“它可以变形,”Will解释道。"可以分裂跟聚合,"


他伸手一抖,蝴蝶们便忽地聚成一束,扑向吊灯,最终在吊链顶端如烟火般迸落开来,散作几处,接着又从四下逐渐收拢到一起,开始围着吊灯底座盘旋起来。它们的身影纷飞间闪出的荧荧寒芒,恍若初春河里泛起的一阵粼粼波光。


此时壁炉里一阵“噼啪”炸响,火舌尖上应声迸飞出了另一簇闪耀着黄色火光的蝴蝶,它们三三两两分列成排,如一束金纱般飞上半空,绕入灯架,跟那群磷光熠熠的蝶群融为了一体。不一会儿,吊灯灯架上就密密麻麻缀满了蝴蝶,璀璨的光点正从无数双翅膀上扑簌簌抖落下来,像沙,像米,更像雨,光辉绚烂,灿如繁星,一时间满室金银交映,闪得人睁不开眼睛。“联结,” Will说。


最后他杖尖一转,所有的光蝶瞬间熄灭在半空,下一刻却又突然大亮起来,如箭雨般齐齐冲向烧得正旺的壁炉。蝶瀑扑在火中激起的炽焰,如羽毛般熊熊飞腾起来,一直冲烧到吊顶上。可其后从天而降纷纷扬扬洒落在餐桌上的,却不是蝴蝶的焦尸,而是片片花瓣。鲜红如血,犹带露痕的玫瑰花瓣。


“消亡。”Will叹息。 “只要灵魂未脱离肉体,即便是消亡,也不失为一种美妙的演绎,但如果它与肉体分离被装入魂器,这些变化便都会停止。它被定格了,被保存了起来。”


满厅落英中,一只离群的蝴蝶翩然飞至,堪堪停在他的杖尖上,翅尖火光摇曳,将灭未灭。下一刻,那根魔杖便朝着少年跟前的空面包碟轻盈地一点,盘面上立即光焰大盛,现出了一只炎炎烈烈的火蝶图案。


“蝶群不复存在,但它还活着,”Will轻声提醒。


Tom愣了愣,缓缓瞪大了眼睛,“这么说,如果把分裂出的一片灵魂注入魂器,就算肉体和灵魂的其他部分都已经消失,那片灵魂也会跟着魂器继续活下去?”


“是的,Tom,‘活着’,苟延残喘,它不完整,也不能唤回整个蝶群。”


少年的指尖在盘面上轻轻摩挲着。 “这一只活着,这就够了,”他渴切地盯住瓷碟,彷佛单纯用目光就能将它吞食。“我的意思是,可以有很多盘子,很多只!这样就算失手打碎其中一个,其他的仍会活着!”


Will微微咧了咧嘴角,他知道自己现在脸上挂着的是Hannibal那柴郡猫一样高深莫测的笑容。


他叉起一片火腿,悠闲地送进嘴里,Hannibal的味蕾告诉他,这可不是什么火腿,可他不在乎,他不慌不忙地咀嚼着这片没有名字的肉,感受到一股橡木香气轻扫过舌苔,与油脂醇厚的味道交融到一起,奇妙的鲜甜口感,他咂摸着,品味着,咽了下去。一切如此自然。


“那多少个更保险、更万无一失呢?先生,如果是您——”少年脸上梦幻般的表情猛地消失了,他有些慌乱地补充:"先生,我并不是说您要制造魂器,这只是……"


话音未落,一阵白雾忽然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厅里一时浓雾缭绕。一个粗哑的声音在 Will背后突兀地 响起:“这里有段记忆被隐去了。我们推测Hannibal正要给他一个有关魂器数量的建议。”


Will转过头,发现Jack正站在他身后。


而此时,Tom Riddle的身影又在雾中浮现了,一个模糊的轮廓,嗓音虚无缥缈:"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能问问您为什么没有考虑过魂器?像您这样一位伟大的巫师,不应该想要为自己的灵魂寻一处妥善安身之所吗?"


短暂的迟疑。


Will明白,这是只属于他自己的疑惑,因为下一刻,周围景物就清晰起来,这片记忆再次扑上来,稳稳地接住了他,他在自己口中听到了Hannibal的回答: "永生并不是所有人的追求,Tom。重要的是 将鲜活的灵魂钉入空洞刻板的死物在审美层面上是不可接受的。”


“审美上?”对方 不可思议地问。


“灵魂是精致的艺术品,碎裂不会必然减损它的美学价值。一颗离体多时的心脏,血液干涸,皮肉腐朽,却仍能生机勃勃地跳动。死与生的悖论往往令人惊叹,而珍贵的灵魂即使裂成碎片,也仍旧珍贵,世间恐怕没有什么俗物能配得上它。”


少年小心地看向他,“那如果容器是活的,也有灵魂,是……活人?”


Will愣了一愣,而后几不可见地眨了下眼睛,“有趣的设想,”


少年露出一个温顺又腼腆的笑。


Will继续, “但这可能会改变魂器的一些特质。比如封存的持久性。我想你也注意到了,与石头、金属和某些神奇生物相比,人类的生命显得相当有限,而且十分脆弱。”


那笑容凝固了。


“灵魂碎片附着在人身上,还将不可避免地创造出一种极为紧密的联系。它不是物理和心理上的距离,不同于契约、婚姻等人类后天创设的一切社会关系。当容器也有一个完整的人类灵魂, 容器 与碎片之间的性质将不再是简单的依附与被依附、寄居与被寄居,它们可能共生,可能互斥,作为容器的那个灵魂甚至可以反客为主。”他刻意停顿了一下,满意地从少年勉力维持的镇静中捕捉到一丝真正的惊慌,“但我想有一点你是对的, Tom,只有灵魂才能配得上灵魂。


少年沉默下来,若有所思。餐刀和尖叉在他手里紧攥着,于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投下两道诡谲的倒影。黑暗忍不住露出了它锋利的獠牙。


再下一刻,他却 松开拳头,似乎像是打定了什么主意般,脸上又恢复到一片恭敬之色。“先生,那分裂灵魂是不是需要……?”


“是的,杀戮,” Will平静地说,仿佛在随意阐述一个人尽皆知的常识,但实际上,他明白这一切都处于精准控制之中,他本可以改换语调,但他没有,他知道不必画蛇添足,于是从容不迫地继续:“杀戮可以分裂灵魂,但这种方式已被证实并不是十分理想。有一种行为,一种更残忍的行为,比用谋杀来肢解灵魂更为直接高效。”他注视着他,诱惑着他,他看到了对方瞳孔里的倒影,那是Will Graham,不是Hannibal。他听到少年迫切地问:


“是什么?”


白雾顷刻间又淹没了他。


"我们中的一些人认为,Hannibal指的是食人。"Jack说。


Will努力眨了眨眼,伸手攥紧面前的 桌角 ,抑制住想要摇头喘息的冲动。不,不,不是,大错特错,怎么可能。但真正的答案却像风一样从他嘴边溜走了,正如这片记忆,无比温柔地、毫不迟疑地放开了他。所以他最后费力说出口的是这么一句毫不相干的话 :“你站在这儿多久了?”


“一开始就在。我只是……不想干扰你扮演Hannibal。”


“我不是在扮演他!”他气从心起,嗓音微颤。“这是……”


“我知道,”Jack神情凝重地走到桌前,“这是移情能力发挥作用的形式,你必须成为他们。”


“没错,”他气急败坏地赞同。


对方犹豫了一下,“我得问你一件事:你之前用过冥想盆吗?”


“只用过一次,”


“一个人用?”


“是的,”


“也是这个视角?”


“是的,这有什么问题!”


“没什么。”


Will知道肯定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可Jack不耐地重复道:“没什么,这不是当务之急,迫在眉睫的是这段记忆的隐去的那部分。Hannibal确认了魂器的主人可以凭借那一小片灵魂继续存活。现在我们已知的是那个连名字都不能提的魔头至少有一个魂器。梅林保佑,日记本被毁了,但问题是这可能不是唯一一个魂器。我们需要确认,Will。”


“你认为Hannibal会给我那半段记忆?”


“如果你不行,那没人可以。”


“因为没有人比我更亲近他,没人比我更像他?”


“别这么说。”Jack有些粗暴地否认。


Will用力眨眨眼, 不由得仰起头,却发现头顶只有一片茫茫的雾气,正无言地回望着自己。一阵前所未有的疲倦突然笼罩了他。 他哼笑了一下。“ 那我能说的似乎只剩下‘爱莫能助’了。”他 没管Jack, 径自闭上眼,任由几道摇摆的光柱将自己送回了来处。


~+~


他几乎是跟Will同时站回了岩石地板上。狗群热情地迎了上来,绕着他们兴奋地大摇尾巴。

Jack 拨开挤到一团的狗头,走至桌前,在尴尬的沉默中独自把冥想盆收好。


寂静仍在没有尽头地蔓延。


他忍不住咳了一声,用脚逗了逗那只跟过来的双头犬,随便拾起个话头:“Freddie溜进来的时候你在遛它们?”


“我在看Abigail,”


“差点儿没头的Abigail。听说他们现在都这么叫她。”


Will站在窗前,正透过油亮的玻璃审视着远处黑黢黢的禁林,“脖子上那道伤口割得实在太深了,她说它总会在阴天隐隐作痛。”


“鬼魂不会‘痛’,Will。”


Will仔细看了看他的脸, “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你比Alana仁慈,因为换做她,她会毫不留情地指出这是一种偏执性妄想,而我需要去圣芒戈看医生。”


Jack 绷了绷唇,不知该如何作答。他就这么缄默着站了一会儿,而后叹了口气,捡起椅背上的旅行斗篷,准备离开。


他停在门前,神情难辨地看了对方最后一眼。“答应我再仔细考虑一下记忆的事?我们担心除了那个魔头,Hannibal本人可能也制作了魂器。”


他最后还是抛下了这块饵。


魂器…… Hannibal的 魂器。


他能感到自己那句话牵动起无数只齿轮正在 Will的脑海中飞速地旋转、啮合,把纷杂的线索传送到他想要的那个终局


他看着窗边的人缓缓转过身,抱起双臂,将视线定格在他脸上。


“我会去的。”Will挑了挑眉,似乎觉得有趣。


有趣是一种高度杂糅的情绪,比惊讶、受伤和愤怒要复杂得多,更 幽微 ,也更 暧昧 。而他此刻实在不想再去分辨Will到底是觉得这块饵有趣,还是觉得他下饵的动作笨拙得有趣。


反正他从来都不是个好钓手。


而这条愿者上钩的鱼还在继续:"顺便说,如果你好奇Hannibal在信里写了些什么……"Will摊开右手,让那张折起的信拍拍纸翼飞进了他手里,然后没再说话,专心去照料狗群。


雨还是没有下,但外面的狂风已经迫不及待地怒吼着从他身侧挤进大门,将旅行斗篷的下摆高高吹起。


他顶着风,跨过门槛,展开那信。


"亲爱的Will:

我们都开始了新生活

但从前的日子仍在阴影中徘徊不去

Jack Crawford恐怕不久就会前来打扰

作为朋友我要劝你

不要跨过那扇他为你打开的门

门的另一边是一片黑暗

而你终会看见,在那里等待你的,正是你自己"


一滴水溅在纸上,沾湿了Hannibal细长的字体。而后一道闪光、一声霹雳,无数雨点如离弦的箭矢般从天穹中射下来,直打在皱巴巴的纸面上,瞬间把它里外淋透,洇出了蜿蜒曲折、纵横交错的墨迹。


Jack没费心说再见。


他丢下信,戴上礼帽,步入雨幕。


他坚定地朝前走着,任由狂暴的雨帘倾盆而下,与帽檐上滚落下来大颗雨珠汇流到一起,浇在胸前的徽章上,把"傲罗"这个词洗得闪闪发亮。


他知道前面等待的是什么,他一直知道。不用谁来提醒。


他跨了过去。


他不会回头。


Will也是。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