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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帕基站在高楼顶端，俯瞰这座城市灯火辉煌，来往的车辆在过道内飞速穿梭。整个城市都在他的双脚之下，他能听到一些轻微的汽车喇叭声，人们的交谈声，风从耳边滚动而过的声音，他望着下方，闭上了眼，静止了数分钟后，从他所站立的位置——跳了下去。
他突然惊醒，闹铃没响，现在是早晨八点半。
摸到手机并看到屏幕上亮起的数字，他的心猛地震了一下，还没来得及从床上跳起来，门铃响了。
叮咚叮咚……他想不出怎么去解释这一乌龙，认命地系好睡袍，来到门口，整理了一把头发打开门，尽量睁开眼，让自己看上去不要太过萎靡不振。门口来的是他的上司，小队的队长，布加拉提。他今天也和平时一样表情严肃，却又好似带着一些若有似无的笑，一见到他，并未开口训斥，而是问他：“阿帕基，你怎么了？到现在还没有来报道，我来看看你是不是出事了。”
我能有什么事？阿帕基心想，对了，搞不好会醉死在街头，或者打架没打赢别人，反而被捅了一刀。不管怎样，确实有那些可能。他得感谢他们的队长还惦记着他，在这个小队里，他最年长，却也最不像话。
“我没事。”他的眼睛无法盯着布加拉提看，他必须得解释，或者，坦白从宽，“闹铃没有响。”
“哦，是吗？”布加拉提好像松了口气，告诉他，“会议改在下午了。”
“嗯……”这时阿帕基除了应答也不知该说些其他的什么。布加拉提好像没有责怪他，但也没有立刻转身就走，他就这么站在门口，对他斜着肩膀歪了歪头，或许是因为刚醒来，阿帕基还是半懵圈的状态。布加拉提提醒他：“不让我进去坐坐？”
“唔……？”阿帕基如梦初醒，拉开门，“当然可以。”
他应该是来顺便观察一下我的住处，阿帕基这样想，考由此分析我是个什么样的人，毕竟嘛，我并不是由他亲自选拔入队的。上级把他指派给谁就是谁，反正，他无所谓，如果是个待人严厉刻薄的上司，那倒还好，反而是这种，让他心里没底。
布加拉提直接走进他的屋子里，四处转了一圈，两手插进裤袋，什么都没碰。阿帕基唯一庆幸的是他丢了一批空了的酒瓶子，香烟也收拾了起来，昨晚实在头疼，还特地打开窗户，开了一整夜，现在房里应该没什么难闻的气味。布加拉提环视了一下四周，寒暄说：“不大，但很舒适，而且，地理位置不错？”
“啊。”阿帕基点头，此刻的他就像个不懂自己该站在哪里的傻瓜，只能跟在上司背后，等他看够了他的屋子，再送他离开。
事后阿帕基就有点儿后悔，布加拉提不是说要“进去坐坐”？不端茶送水也就算了，他连个请坐都没说，难怪他就站着晃了一会儿便走了。他不仅是傻瓜，还是个天杀的大蠢材，成年人该懂的人情世故都到哪去了？等着被上司边缘化吧。
可后来事实证明布加拉提并没有因此对阿帕基有负面想法，反而在小队讨论作战计划时时常询问他的意见，他认为该怎么做会更好，理由很简单——他有经验。纳兰迦那孩子藏不住什么话，对他的赞赏也是随口而出：“没错，他说的很对。阿帕基——很厉害啊，不愧是做过警察的人。”
阿帕基不怎么希望别人向他提起他以往的职业，不过纳兰迦那种心直口快的小孩就算了，他也没觉得冒犯。只是当他的队长以同样名曰赞赏的目光投射过来，他就不怎么敢去直接面对。“纳兰迦把我要说的话说了”，他的眼神……怎么看都是这个意思，这让他感到焦虑，为什么？是反感吗？显然又不是……
是夜，他又一次惊醒，发现自己正以极快的速度往下掉。心慌只是那么短短地一瞬，紧接着，速度由快变慢，他的内心平静下来，风过耳畔还有些惬意。他在空中飘荡，也似是在飞翔。
一个白西装的男人拍着翅膀从不远处向他靠近，他还在缓慢下落，男人却是腾空静止的。他上半身是人，下半长着鸟的后腿和锐爪，双臂是翅膀，他是布加拉提，他在叫他。
“阿帕基。”
他停了下来。
“别再往下掉了，下面是森林。”
阿帕基感到奇怪，这难道不是城市吗？下面车来车往，从这个高度掉下去会酿成什么惨剧不用说也知道。布加拉提又道：“掉下去就出不去了，你会被判有罪。”
阿帕基不明白布加拉提在说什么，对方好像也看出了他的困惑，继续解释道：“我曾经也差一点……”
“有罪……？什么罪名？”阿帕基想起布加拉提好歹也是个黑帮小队的领袖，手上沾过的血比他多得多，“是杀了什么人……？”
“是杀了自己。”
阿帕基往下看过去，他的脚下的确不是城市，而是变成了……乌压压的一片漆黑树林，数不清的鸟在那树丛里扑腾嘶吼，成群结队地停在树枝上，叫声凄厉得像是在哭泣。除此以外，还有此起彼伏的人的惨叫，同鸟的叫声相融成一首令人头皮发麻的大合唱。那人的嘶吼不知是从哪儿传来的……他们诉说着怨恨，挣扎与懊悔，阿帕基快被那声音感染，也要跟着一起大喊，布加拉提用两只强有力的下肢抓着他的肩膀，把他提了上去。
头顶的天空是黑夜，但依稀可以看到天边的云层里透出一点淡淡的微光，天就要亮了。
“阿帕基。”
“嗯……？”
他又一次醒过来，这时候是下午一点半，人一天最容易打瞌睡的时间。今天没有什么其他的任务，该去巡逻的地段全都交给了米斯达和福葛，纳兰迦闲来无事似乎是跟着他们一起去了。想来那小鬼刚才还在他耳朵旁边和布加拉提说话，反正不是说给他听，他不知不觉就听着他们的对话睡着了。纳兰迦没事就总是缠着布加拉提，说是有什么都可以吩咐给他，俨然就是个标准的小跟班，替布加拉提办事的欲望比他还要强烈。
至于他？他没什么欲望，每天就这么浑浑噩噩地过，能过一天是一天。当然，如果哪天要为组织送死，最好是能死得体面点儿。
“对了，你刚才闹铃响了。”
“啊……糟糕。”
他想起他设置了闹铃，一点的，事实上设置的是凌晨一点，不过上次闹铃失效以后重新设置了一下，一不注意给调成了十二小时响一次。他扶着额头去把闹铃重新设置一遍，布加拉提问他：“是有什么事要提醒自己？”
“……”阿帕基想了想，道，“是，想让自己听到铃声清醒一下，回到现实。”他不知为何就和布加拉提说了出来，或许是在这小队里只和他年龄最为相近，也或许是布加拉提实在没什么队长的架子，让人不由自主地就觉得他还挺亲切，可以和他多说一点。
“不过现在不用了。晚上还是多睡一会儿比较好。”
“不然再不及时报道该困扰的就是我了。”布加拉提脸上笑眯眯的，他说，“我可不想因为这种事被说管理不善……”
是啊，那听上去太蠢了，虽然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但在有会议的情况下，及时到场也是很有必要的。“抱歉……”阿帕基这时才找到机会向他的上司为上次的缺席道歉，“我并不是故意……”
“我知道，前一夜你在街上游荡。”
布加拉提话音刚落，阿帕基惊讶地望着他。布加拉提两眼看着前方：“有人看到告诉我了，阿帕基，还是小心点为好，不然——”
你会在森林里迷失方向。
阿帕基感到自己产生了幻听，布加拉提没有把话说完整，或者他说的应该是“不然会有人趁机找你麻烦”这种再平常不过的话，可是他却听到另一个声音，不……不是什么另一个，那就是布加拉提。
人头鸟身的布加拉提带着他脱离了那片森林，太阳初升，天空被染成温暖的金黄色。他再往脚下看，是他所熟悉的城市，街道上还没有人，车辆也不多，整座城市好像还睡着没有醒来。假如它此刻苏醒，一定就像现在的天空那样，是温柔的金灿灿的颜色，正如那正带着他飞翔在云层之上的布加拉提，他也是金色的。
“布加拉提，这是要去哪儿……？这是……？”
布加拉提的鸟爪放开他，他发现这时他自己也能飞，他也一样长出了翅膀。这就像他孩提时代的梦，总想有一双自己的翅膀，自由自在地翱翔于天际，可当他现在真了有了翅膀以后，竟不知道他到底应该飞向何方。布加拉提拉着他的手，那声音听在他耳朵里有些虚无缥缈：“回去……到我们来的地方，你愿意跟我一起的吧？嗯……？”
我们经过了多久？又相处了多少时间……？怎么好像实际上也并没有发生什么？我还是被组织指派过来的，在你的身边，和在其他地方，又有什么不一样？
阿帕基左思右想，把翘起的腿安置到平地上，摆正了坐姿才说：“布加拉提，我最近状态不是太好，想请假。”
“哦……倒也不是不可以。你怎么了？又半夜跑到外面去了……？”
“偶尔……啊，只是偶尔，有些失眠，出去抽根烟。很快就……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的怎么样？”布加拉提支着下巴笑看着他，“阿帕基，你不用和我解释那么多，我不会管你们这些。”
阿帕基闻言闭上了嘴，他是有些解释得太多了，布加拉提说的没错，他不会管他们的私事，什么时候，去哪里，和谁在一起。
他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布加拉提从椅子上站起来，拍了下他的肩：“你的假我准了。回去好好休息，别总在下午打瞌睡。还有……”他俯下身去，弯腰面对阿帕基，垂下来的头发贴到了男人的脸上，用只有他们俩才能听得到的声音对他说：“在梦里喊我的名字，被别人听到了可不好。”
什么……？他说……什么……？
阿帕基顿时像被人拆穿了心事那般心虚……那叫什么事？就连他……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梦到了布加拉提，不止一次，还在睡梦里……叫他……？他的耳边传来布加拉提的轻笑，这让阿帕基更为慌乱，耳朵都红了不说，脸颊上的温度也变高了。他不会是……耍我的吧？他心里这样想，可是他这时的反应，好像已经把什么心底深处的想法给暴露了出来……布加拉提抬起了头，脸离开了他与他拉开距离，阿帕基小心翼翼地抬头看过去，看到了布加拉提那副仿佛是胜利者一般的笑容，在阳光的衬托下，耀眼到令他炫目。
是否可以跟随着他，去往更高的方向？这么一来，他便不用徘徊在过去，脱离那场梦……离开那树林，也不用再继续迷惘？
“呐，阿帕基，这次你休假，我可以再来探望你吗？以别的什么身份。”
布加拉提看着他，视线都没有转移过。迎着他明朗的眼神，阿帕基竟奇异地感到再也没有什么是有必要担心的了，他低头笑了笑，回答：“好啊，我等着你。”
而后……
“号外号外！布加拉提居然也迟到啦！你看时间都过去三分钟了福葛……不好！他莫非是被人绑架……啊！！”
福葛一个爆栗砸在纳兰迦头上：“你小声点！”他说完眼睛从手里的书面上挪开，往会议室的百叶窗外面看了看，发现布加拉提已经出现在了走廊上，没几步路就能走进来，“他这不是来了嘛。米斯达估计还在哪摸鱼呢人影都没……再说三分钟你都不愿意等？”
“不是不是，我想说的是……啊，那不是阿帕基吗？他们一起来的？”纳兰迦指着窗户外面瞪大了眼，随后压低了嗓音悄悄问福葛，“他们看上去好亲密啊，什么时候感情变得那么好？”
福葛拍拍他的头耸了耸肩，并不感到意外。他说，“这种事情嘛，只有他们两个自己知道了。”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