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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最初征服的是禁忌,此后却不可言说,直到那隐晦的语言渗透至彼此生活的每分每秒,像冥河一样将他们包裹其中。
那时人们以为,没有哪支军队和他们相遇后能活着逃脱的,酒国的安提契卡一直以为只是传说。
几年前刚即位的女王特蕾西娅撤换掉一批宫廷命官,贵族便开始沉不住气。赦罪师暗中许诺篡位后的奖惩,以致门阀连盟集结军队攻打王城。王城中只有精兵一千,卫队八百,即便远驻边境的特雷西斯带兵赶到,他们的军队上下加起来也不过三千人,面对门阀的八千骑兵重甲,很少有人知道特蕾西娅是怎样取得的胜利。这之后,门阀的联盟变得松散,女王和亲王离开王城,留下一名文书主政,在卡兹戴尔境内讨伐反叛的贵族和商贾。
大瘟疫来临前,门阀尚且还有中立的城市作为缓冲地带,王女的军队会避开主要城市绕行,以便平民不被战火波及。这样做有一些用处,不过也导致城市人满为患。村落被毁的乡下人只能躲到城墙和桥洞里,不久后他们便占领了祭坛,甚至在神庙的廊柱下饮水和做爱。
西卡城的城主安提契卡几次三番派人清扫占用车道和祭祀场所的流民,最后发现这样做起到的效果甚微,那些人总会鼠群一样赶了又来,最后,安提契卡别无办法,只得紧闭城门,拒绝难民入城。
随着传信兵一起到来的,是特蕾西娅的军队。王女的军队从卡兹戴尔王宫出发,沿着戈弗洛伦河行军至西卡城郊,现在驻扎在城门外的平原,准备攻打安提契卡的城堡。两王随军只有那三千皇家精锐,安提契卡没有当回事,派了四千守军驻守城门。
"四千人。"特雷西斯嗤笑道,"我不明白,是什么让他这么看不起我们。"
"不要轻敌。你忘了,上一次戈弗洛伦河解冻,河谷边的战役让我们损失大半骑兵。"
"那是因为该死的援军没有及时赶到!"特雷西斯恼火了起来,忍不住去回忆安排骑兵去险滩突围是多么完美的战术。配上合格的弓箭手,轻甲步兵……只可惜,援军的主将因宿醉没能及时赶到增援,才让特雷西斯的计划看起来像个笑话。
当然,这名主将早就在特雷西斯的怒火下脑袋搬家了。
"这件事你还要念叨多少年?"特雷西斯站了起来,似乎觉得帐内的空气难以忍受。
特蕾西娅没有安抚他。线人送来密报,她用法术划开蜡封的信件,阅读起来。不一会儿,特雷西斯撩开帘子进来了,他看起来平静很多。
"什么情况?"
"好消息。"特蕾西娅答道,"两天后,准备攻城。"
攻城当日是个阴天。好兆头,阴云密布,但看起来不会下雨。
安提契卡有些头疼,他请来西卡城有名的祭司求雨,希望泥泞的土地能让特蕾西娅的攻城器械变成一堆废铁。很显然,他的尝试失败了,运气似乎站在特蕾西娅那一边,而不是他的。
一声军号响过,两边的军队都展开了行动。他能听到城墙上的弓箭手铄铄放箭的响动,也能听到投石器抛来的巨石震动城墙的声音。
两王所带领的军队虽然数量不多,但战力很猛,仅一个上午的时间,守城军便折损五百,墙内到处都是被火烧过的痕迹,有几处关口甚至已经出现长达半米的裂隙。安提契卡清晨就差人去找柳博尼亚了。他的儿子会为他们带来援军——虽然不到万不得已,他是不会动用最后的军备,但现在看来,他小瞧了特蕾西娅,那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女王。她他妈的看起来就是个乳臭未干的小鬼。她才成年吧?这么年轻,有什么资格继承王位?
在特蕾西娅之前,先王凯德尼斯三世自即位以来就出征在外,直到他在对乌萨斯战争中战败身陨,都很少踏进卡兹戴尔王城一步。真正占有卡兹戴尔的,是赦罪师跟门阀。他们重建被毁的宫殿,将税收涨得高高的,躺在各自的金银财宝上过着舒服日子……这日子在新王加冕后结束了,特蕾西娅并不把赦罪师放在眼里,用自己的人替换了赦罪师安插在宫中的眼线,加大了对贵族的征税,却几次减免农民和手工艺人的份额。
安提契卡沉浸在过去享乐的回忆中。在门阀占领的所有城市中,他的这一座尤为金壁辉煌。
但凡造访过西卡城的旅人都会忘了她的姓名,转而和骄傲的市民一道称她为酒国。这曾经的欢宴之城!他还记得那些十天十夜的酒会,满城上下流淌着麦酒和葡萄汁,整只整只的烤乳猪和烤山羊,堆成小山似的被厨子推进宴会厅。还有那些裸体的女巫和她们身上盛放的甜点,一百二十九道主菜三天三夜不重样。
但这一切都过去了。留给他的只是大军压城,而他亲爱的儿子带领的援军迟迟未到。蠢货,他想到,兵营离主城不过三四公里,他们还大多都是骑兵,要得了这么久吗?
正当安提契卡快要按捺不住,准备亲自备马前去接应时,只听城门口一声高呼,"援兵来了!"
安提契卡喜形于色,连忙跑上城墙查看,只见攻城军的西边赶来一队大约两千人的骑兵,围成一条弧形的线,因风尘仆仆而显得灰蒙蒙的。
四溢的烟尘之中跑出一匹油亮的骏马,上面载着一名红披风绣金盾的将军——他很熟悉,那就是封地总司令威斯巴登的标志,但他仔细一瞧,顿时大吃一惊,无头的将军在骏马上驰骋,在快撞到城门时一头栽倒在地。
城门下,特雷西斯从先锋的队伍里吁马踱步而出。
他声音不大,但所有士兵都能清晰地听见。
“侯爵,您的援兵来了。”他语气恭肃,并无嘲讽,但亲王身后的萨卡兹战勇全都放声大笑,宛如惊天巨雷在城外炸开,安提契卡见军心动摇,立刻上到烽火台,抽出佩剑,猛地切断自己的小指朝诸将士吼道:我军战死西卡城!誓不相让一寸土地!
然却无人回应。
正当他在人群中搜寻儿子的身影时,他的后背给人猛地一推,安提契卡摔下城墙,当即毙命了。
柳博尼亚·安提契卡轻蔑地看了一眼城墙下的两具尸体,命人打开了城门。
他率两千骑兵和剩余的守城军跪伏城门口,大声疾呼:恭迎王女入城!
特蕾西娅把柳博尼亚的兵符给特雷西斯过目。特雷西斯笑道,“还是有你的。”特蕾西娅看了他一眼,没答话,她许诺柳博尼亚向她效忠之后保留自己的封地,但他们会征用两千骑兵。柳博尼亚本就对只知享乐、治军无方的父亲安提契卡早有不满,几欲取而代之,如今终于碰到良机。他甚至对特蕾西娅的到来感到由衷的喜悦。因此,柳博尼亚·安提契卡头一次作为酒国之主宴饮宾客,排场格外浩大。
暮色降临后,晚宴才正式开始。柳博尼亚运来一只一人高的镀金铁笼,外面罩着银色的台布,笼子的门一打开金丝雀就扑簌簌飞满全场,闪亮的羽毛飘了一地,鲜花和兔子的戏法百看不厌,众将士连连叫好,最后,一匹角上挂着金银珠宝的马鹿从那看似狭窄的笼中走了出来。它高傲地缓慢踱步,环视一周,走到特蕾西娅跟前垂下头颅。
特蕾西娅望向席间的柳博尼亚,微微一笑,捡了一枚红得像血的宝石戒指。她把玩了一会儿,看起来很满意,便挥挥手,让金马鹿继续绕行,去犒劳晚宴上的将官。
特雷西斯从马鹿驮着的木箱里挑了一把镀金的匕首。匕首的手柄处裹了一圈金箔,做工稍差,摸起来哗啦啦的响。柳博尼亚见亲王只挑了这把小刀,心有愧疚,忙命仆人从自己的武器库里拿了一把陨铁打的寒光匕首,嵌蓝宝石,冷光凌然,特雷西斯挥手拂了对方的心意,厌倦地说,“好刀我多的是。”
柳博尼亚见弄巧成拙,连连陪笑,申斥属下办事不力,不得亲王欢心。说罢他忙提壶斟酒,特蕾西娅走了过来,接过那把小刀瞧了瞧,说,“石头我很喜欢,取下来送给我罢。”
特雷西斯想象着五颜六色的宝石串成一串,挂在特蕾西娅的黑角上晃荡的模样,连喝了几杯酒。丰满的丰蹄女人爱慕地为他添满葡萄酒,又剥石榴喂他。特雷西斯从那些矫软的物种中选了几名还未成年的少女,命她们伴随身边。
特蕾西娅很快接到一条密报。她出去了一会儿,回来时里拉琴手已经开始演奏劝酒的欢快舞曲,节目变成了颇具异国风情的舞蹈。东国女子纤腰美腿,身上不着片缕,只披一身透明薄纱,她手臂曼妙地舞动,活像一条柔软无骨的白蛇。每结束一段舞步,女子就留十秒钟给将官鼓掌诨话,眼神却老是忍不住地往特蕾西亚身上飘。
特雷西斯冷笑一声,“俗。”柳博尼亚便很给面子地勃然大怒,斥她不知廉耻赶紧滚蛋。与此同时,特蕾西娅却盈盈笑了,对舞女招招手,一把将她揽进怀里说道,“我喜欢。”
那天晚上,凡是前来献过歌舞的全都得到了丰厚的报酬,尤其是东国舞女,赏金更是旁人三倍之多。特雷西斯问她是否要把那姑娘纳入军中,特蕾西娅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怎么,我还以为你不喜欢这一款的。”
特雷西斯不知该作何反应,头一次被问得答不出话来。他们给新婚的士兵放了几天假,军队沉浸在欢欣狂乱的酒会气氛之中,直到他们离开西卡城,人们都延续着醉醺醺的对话,好像还没有从那晚的美酒中醒过来似的。
两王在酒国停留了两周,期间,特蕾西娅派军事间谍前往沼泽之国桑拂失代打探消息。间谍传来密报说桑拂矢代的军队里有四成是佣兵。
特雷西斯面露喜色,看向特蕾西娅。王女打了个了然的手势,“这么说,可以买通。”间谍点头默认,特蕾西娅想了一会儿,对传令官吩咐道,“让博卓卡斯替来见我。”
特雷西斯剪去蜡烛过长的灯芯,火光晃动了一下,特蕾西娅投在墙上的影子便狰狞地扭曲。那影子似乎有自己的生命,像魔鬼的爪牙一样顺着墙缝蜿蜒匍匐,似要将主人吞没。特雷西斯只是看了一眼那狂舞的影子就出了一身冷汗,细细打量时,那东西却又平息下来,变成普通的阴影。
特蕾西娅按时检查军需官送来的文书报告,突然对他说,“我们的药品不够用了。”
“怎么回事?”特雷西斯问道。
“仓库失窃,流失了很多草药和成药。城中水源受到了污染,如果西卡城爆发瘟疫……”特蕾西娅顿了顿,没有再说下去。
正如特蕾西娅所言,涌入城中的人群让西卡城拥堵不堪。因缺乏管理,城中卫生条件急速恶化,死尸也无人清理,很快便爆发了瘟疫。
特蕾西娅只身来到城中,在两具紧扣双手的尸体前停留许久。她挥挥手,让他们的尸体飞上火焚台。特雷西斯从暗中走了出来,特地来嘲笑她。他注意到那两具尸体安睡的台阶上有一只木质酒杯,和几道干涸的酒渍,写的是两个人的姓名。
“死到临头了还搞这些有的没的,这些人真的是萨卡兹吗?”
特蕾西娅瞥了他一眼,特雷西斯便改口道,“嗳,说真的,以后我们也这样死在一起,叫人们把我们葬在皇陵里,一只棺材空空如也,另一只棺材里躺着两具交缠的尸首……”他自顾自地说着,特蕾西娅早已对他这些混账话充耳不闻,她快步走向神殿,经过翻倒的谷物和泼洒的水桶,径直来到德墨忒尔的神像面前。
就在她静坐祈祷时,殿中祭司脚步匆匆从她身边来往。他们步履匆忙,神色疲惫,青灰色的眼底预示着缺觉的夜晚,少有人将特蕾西娅辨认出来,即便认出来了,也只是匆匆向她行一个等同于敬畏神明的礼仪。
这里的祭司是受神祝福的,因此少有人患病。神庙里从来不缺祭司,少年和少女,他们从四面八方来,有些是来酒国朝圣,有些是来圣殿寻求一间有屋檐的庇护所,还有的,则是附近村落里农夫在荒年卖掉的儿子。这些祭司种植小麦,放牧鸡羊,因此德墨忒尔的神殿通常能够自给自足。然而,即便这些神仆日夜不休地救治病患,他们也只能救下城中一部分人,更多无法获得他们救治的贫民只能死去,况且,更要紧的是,德墨忒尔似乎对停下这场瘟疫无能为力。
有人说是远射手阿波罗的怒火让西卡城陷入灾难。特雷西斯割掉这些多嘴的士兵的舌头,并告诉他们,瘟疫的爆发是因为西卡城卫生条件落后的后果。
特蕾西娅对此有自己的解决之道。她召集全军,打算开启祭祀的仪式,为酒国求得瘟疫的平息。她需要满月时剥下的狼皮,死者的残片和她自己的血。特雷西斯满不情愿地把先王留下的银杯(他的酒杯)借给特蕾西娅祭祀使用,并百般叮嘱之后一定要还给他。特雷西斯的副官翻了个白眼,特蕾西娅只是点头应到,好,用完便还给你。
特雷西斯懒得赘述那些司空见惯的神神叨叨的场面,通常由不知所言的祷告词、燔祭台和古怪的祭祀用品组成。他百无聊赖地站在神殿前,说是护卫,实际上是为了避免看到士兵盯着特蕾西娅的狂热眼神。他痛恨那样的注视。
仪式结束后,所有人都被赶出圣殿,包括那些德墨忒尔的祭司,也只能和特雷西斯一样守在神庙的彩绘廊柱下祈祷。特雷西斯带近卫军把守神殿大门,因特蕾西娅需要在仪式结束后静祷,且不能受人打扰,否则后果极为严重。特雷西斯疑心说能有什么严重的后果,但特蕾西娅的嗓音失去了平日的温和镇静,变得有些激动,她说了三遍,守神的仪式不能有任何差错,否则他们都会遭殃,特雷西斯勉强答应了,带着军队在神庙外面等她。
后半夜,特雷西斯靠着斑驳的彩绘石柱昏昏欲睡,突然听见殿内传来奇怪的响动,像羔羊受惊的叫声。他竖起耳朵仔细倾听,那声音却又消失了。他抬起头,只见天空中升起一轮浑圆的月亮,像饱涨的石榴一般硕大无朋,几乎要把槭树枝条都给压弯。
军队离开欢宴之城的时候,士兵个个酒足饭饱,大家牵着欢欣的马匹和磨得锃亮的刀剑上了路。出城之后建筑逐渐稀疏,直到过了西卡郊外的界碑,卡兹戴尔的荒凉才露出它原本的面目。
西卡城附近的村落都被劫掠一空,即便没有战火,也不适合人们居住。强壮的青年男女都去当了佣兵,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特蕾西娅每路过一座荒村都会停下来查勘设施、掩埋尸体,以防矿石病的传播。
她对保护自己有一套方法,但还是阻止不了频繁接触死者的士兵病情恶化。因此,后来她只让特雷西斯帮她做这些事。
“你就不怕我也感染?”特雷西斯扶着木架,王女正往上浇油。特蕾西娅毫不犹豫地答道,“你我都是受神祝福的。”
“你也就只有这一个借口。”
特蕾西娅颇不赞成地瞪了他一眼。
“卡兹戴尔是神谴之地。若是对神不敬,更悲惨的命运会在这片土地上降临。”
特雷西斯停下手中的活计,认真地看着特蕾西娅,他说,“你真的认为会有比这还要糟糕的命运吗?”
“至少不是死。”特蕾西娅接过他手中的木柴,因为重量而踉跄了一下,不过没有跌倒。“死还不是最糟糕的,我们是为那些活着的人而活。”
在接下来点火和焚烧的过程中,特雷西斯一言不发。他们有过很多次这样的对话,特蕾西娅的答案一如既往地明确和单调。也许是传承的记忆和血脉的缘故,他想,特蕾西娅早早知晓这世间命运的轮回,但还是选择去做她该做的事。他不得不敬佩,也不得不愤怒,有那么几百年他不曾祈祷神明的宽恕,直到有一天他看见博卓卡斯替来向女王道别。那时,特蕾西娅坐在高高的黑铁王座上,特雷西斯站在她身旁,无端想起了她说过的话,那些纠缠的旋律和命运。因此,他由衷地祝福博卓卡斯替,希望他能带着他的一身铁骨逃离这该死的命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