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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ndom:
Relationship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3 of 卡兹戴尔春歌考
Stats:
Published:
2022-10-19
Words:
12,300
Chapters:
1/1
Kudos:
14
Hits:
333

【卡兹戴尔】白璧无瑕

Summary:

雪谷一役后,特蕾西娅收复了卡兹戴尔南部的贸易栈道。王都举行盛大的宴会,而魔王的佩剑,青色怒火,百年一次的祭祀典礼就迫在眉睫。每一百年这把凶狠嗜血的宝剑都要一个萨科塔人的鲜血来安抚它躁动的剑魂,而特蕾西娅不久前才和拉特兰签署了停战条例。她将怎么做呢?

《禁忌图腾》的后篇,与之有一些关联。

Work Text:

 

不过晌午,邀请函就已全都派发出去了。

班师回朝的喜悦尚未从士兵中褪去,王都便又要举办盛大的庆典,要庆祝战争的胜利,也要为萨卡兹的王贺寿。

一只只装满新鲜蔬菜的木箱源源不断运进厨房,特雷西斯穿过宴会厅时,却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战后重建的卡兹戴尔都城一切从简,这座城市本身,原也只是从雷姆必拓购置的移动城邦基础地面设施。建筑与建筑之间没有显著的差别,全都是工业流水线上设计生产的几何形状,除了用作政治中心的议会大厦稍稍在外形上做了些加工,其余都是实用派建筑师喜爱的风格。

然而,这间本该简洁苍白的宴会厅却完全变了样。

 

“我将这里装饰得如何?”不知何时,特蕾西娅出现在宴会厅的另一头。

顺着她的目光,特雷西斯抬头望去。他看到天花板上变幻的星图,擒着蜡烛的枝形吊灯,以及支撑着宴会厅的数根柯林斯式圆柱。

说是圆柱,实际上石匠们把它们替换成了形态各异的少女雕像:一根圆柱剖成四面,每一面都雕出一张少女的脸。有些少女被绷带勒住咽喉,双手死死扒着柱顶,有些则袒露脖颈,漆黑的蝠群匍匐在少女的肩膀上、颈项间。

“你看了不觉得恶心吗?”特雷西斯问道。

女王惋惜地摇摇头。

“说实话,我也并非完全能够欣赏。不过,”她抚摸着大理石雕像的裙摆,“这些匠人自先王的时代就已经为王室服务了百年,自然是最知道老家伙们的喜好的。”

特雷西斯来到她身边,双手抚摸妹妹的长发,捧起她的脸,“有多少人是真心想要为你贺寿而来?”

特蕾西娅笑了。“雪谷一役中你重用食腐者的军队,他已经在路上了。女妖家中有喜事,回信回得很快。一百年来为了收复失地,王庭四散在各处。现在终于要重聚了。”

特雷西斯不答话,只用两指轻轻摩挲着她的长发。战争胜利后,她哥哥的心事反倒比以往加重了几分。

特蕾西娅不禁露出微笑,“特雷西斯……你担心我应付不来?”

 

两人来到宴会厅一侧的观景平台上。这里早已看不见一百年前那场毁灭卡兹戴尔战争的痕迹,但也同样看不见曾经耗费了数百年心血建造出来的教堂的踪迹。

从前,特蕾西娅每每溜出那些令人窒息的王庭会议来到这里,总能看到直插云天的白骨大教堂。

“不,”特雷西斯答道,“我自然相信你应付王庭的本事。只是,这本该是你的生日。”

兵燹肆虐的焦土已经被犁耙翻搅得松软。就算是卡兹戴尔,这可怜的土地上,只要春天到来也还是会开出野花。

“这也是你的生日,特雷西斯。”特蕾西娅轻声说,“来吧,客人就快要到了。”

 

 

 

宾客还未到齐就先奏乐,按理来说是失礼的行为。但血魔大君已经借走了特蕾西娅,留特雷西斯一人在门口迎客。

于是,女妖之主到来的时候就看见这样的一幕,特雷西斯板着一张脸和身旁的赦罪师检查宾客的邀请函和随身武器,而宴会厅的一角已经亮起烛光,乐队演奏着几百年前的流行舞曲,一身礼服的特蕾西娅正被血魔的王搂在怀里翩翩起舞。

他们舞姿优美,又长得俊美漂亮,许多提前入场的宾客都驻足围观,还有的干脆加入了他们,在雕刻着十王庭象征的圆柱之间穿梭起舞。

由此,女妖之主感叹道:血魔对音乐的喜好还真是几百年都没变过啊。

随后,她把自己最年幼的孩子介绍给特雷西斯。两人寒暄过后,塔楼响起了钟声。

 

宴会即将开始,宾客都已入席。

特蕾西娅无疑坐在主人的位置,特雷西斯,如那些紧张的军事会议一样,照例坐在她右手边。血魔大君兴致很好,和食腐者掉了个位置,坐在了特蕾西娅的左手边。那是最高礼遇的坐席,本是留给不久前立了战功的食腐者。

只不过食腐者之王没有意见,特雷西斯已经青筋直跳了。他和特蕾西娅并非出身王庭,想得到这些自诩古老血脉继承人的青睐本就难上加难。就算这一百年间两人战功无数,坐在他对面的血魔也明显对先王挑中的妹妹更感兴趣。不如说自从他在特蕾西娅继位后被派去军中历练,就没有谁曾对他抱有过任何期待吧。

想到这里,特蕾西娅似乎是有所感应一般朝他投来视线。她举起玻璃杯敲了两下,席间的说话声便小了下去,最后,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粉发女王的身上,她缓缓开口道,“今日是我和兄长特雷西斯的生日,也是战争胜利的纪念日。诸位远道而来,请容我敬一杯酒为诸位接风洗尘。”

特蕾西娅捡起一只小杯,喝空了杯子里的液体。她又说,“诸位聚集于此,便是萨卡兹团结一心的证明。”

特雷西斯扫视席上众人,除血魔大君神色戏谑之外,其余都目不转睛地盯着特蕾西娅。

“一百年前,卡兹戴尔四分五裂,门阀各自为政、互相争斗,萨卡兹一刻不得休养生息,而觊觎卡兹戴尔的周边诸国却从未将视线从这片土地上移开——”特蕾西娅的声音镇定又沉稳,说着开场的祝辞,却仿佛祭司念诵经文,有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

“——是我们,平息了卡兹戴尔的内乱。是我们,击退了频频来犯的高塔术师。是我们,在寸草不生的土地上重建了卡兹戴尔,而这一切离了诸位的力量就办不到。愿胜利的荣光永远照耀卡兹戴尔。”

诸王纷纷祝酒,宴会桌上的情绪一时间十分高涨。特雷西斯松了口气。

 

 

特蕾西娅宣布晚宴正式开始。

随着一声响指,宾客头顶亮起无数支蜡烛。宴会长桌四周的石像鬼雕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锦簇花团,紫色的,蓝色的,粉色的,花瓣漂浮在空中,落在地上,宛如一道河流。

开胃酒过后,餐前头盘由数名身着黑衣的仆役呈上餐桌。头盘的主体部分是切成薄片的火腿,佐以卡兹戴尔南部出产的南瓜籽油,白盘镶金边,边缘点缀着新鲜蓝莓。作为特蕾西娅关注的土壤和粮食问题的第一项成果,大厨可以骄傲地说,所有食材都来自本地。

 

血魔对此兴致缺缺,百无聊赖地晃着玻璃杯里的牛血和羊血,特雷西斯猜想那是受辱的表情,因为大君曾特地叮嘱过他的菜单:后厨的先生们,你们知道,我只喝纯净的萨科塔鲜血。

只不过特蕾西娅微笑着说不可以,此事方才作罢。

席间,女王宣布了未来规划的多项事宜,不仅要让军队养精蓄锐,还要在王都新建一座剧场。

王庭没有反对,用过甜点之后宾客纷纷来到舞池。特雷西斯邀请女王跳了第一支开场舞,很快他就没能再和特蕾西娅继续做舞伴了:食腐者之王,血魔,还有比特雷西斯高出一个头的温迪戈,他们把特蕾西娅围了起来。

 

 

“特蕾西娅,”血魔向她邀舞,居高临下地说道,“几日前一队萨科塔袭击了卡兹戴尔南部的运输栈道,魔王可曾对这件事做出任何判决?”

“血魔,我们不久前才跟拉特兰重新签订了停战条例。”特蕾西娅毫不相让,她舞步轻盈,言辞却掷地有声,“此事不宜引起大规模冲突。”

血魔露出一个冷笑,“你想让这件事就这么过去?”

“血魔,你怎比毛头新兵还要心急?这件事王庭不能碰,军队更不能。你若要参与,佣兵的调度可以交到血魔的帐下。”

“袭击者都是堕天使吧?”食腐者之王凑了过来。

血魔想必对此感到满意,他不再刁难特蕾西娅,“是的,堕天使经常帮教宗做一些见不得人的脏活。不过,既然是堕天使,那么是死是活就和教廷无关了吧?魔王?”

特蕾西娅点头,“你懂规矩的。可以杀,但不能见血。”

既然血魔已归入王庭,那么血的法术就代表魔王的意志。大君有游戏可玩,便不再纠缠,不过,食腐者却想进一步扩大对外的局部战争。

特蕾西娅也拒绝了。萨卡兹还没有准备好,她说。

特雷西斯好不容易从女妖中脱身,来到她身旁。

“你是最熟悉军队的,”食腐者说,“特雷西斯,你认为他们没有准备好吗?”

特雷西斯没有立刻回答。他也没有看特蕾西娅,只是思考了一会儿才摇头,“这是批老兵,随王帐征战百年,此时领了赏、结了婚,自然不会愿意太快再次出征。”

“况且,还得等女人生下后代。”

闻言,有人又问,“听说泰拉边境的几个国家对卡兹戴尔产生了兴趣,邀请君王前去进行国事访问,是真的吗?”

特蕾西娅笑着答道,自然是真的。

你打算去吗?温迪戈好奇道。在他看来,除了兵戎相见,卡兹戴尔没有与其他国家交好的需要。

当然,特蕾西娅答道。两周后她便要和特雷西斯动身前往东国,随后再改道米诺斯。

“只不过……”

“大君,有话不妨直说。”

“奎隆王的那把剑,祭祀就是今年了吧。”血魔淡淡说道,“要我留几个堕天使喂剑吗?”

特蕾西娅摇摇头。“堕天使的血没有用处。不过,我向你保证,祭祀会如期举行的。”

 

 

午夜的钟声响过之后,大家便不谈时政了。特蕾西娅得以短暂地喘息。她穿过亮着如河流般灯火的舞池,来到室外的观景平台上。

特雷西斯就在这里等她。

“老头子们够难缠的,你还好吗?”

特蕾西娅摇摇头,“虽然每次都有心理准备,可还是惊讶于王庭的野心。”

特雷西斯听到这话,本想说点什么,但他只是动了动嘴唇,“……妹妹,”他说,“我们有多久没有庆祝生日了?”

“一百年?”

自从战争开始,他们就没无暇顾及这些小事了。可这是个重要的日子,对两人来说都是。

广场上空亮起了烟火,几万个声音响了起来。它们在说祝福特蕾西娅殿下生日快乐,希望卡兹戴尔的王永远带领他们走向胜利。

特蕾西娅却想起了旧时的卡兹戴尔,新年的时候也会在广场上放烟花。恍惚中,此时此景竟和当年没有什么区别,好像他们仍然只是一对普通的兄妹,在新年的烟花下许下微小的愿望。

在漫天的花火和祝福声中,她真心实意地回过头说,“特雷西斯,我希望你快乐。”

 

 

 

--

由于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庆典,特蕾西娅将宴会开到了中央市场。连续七天,她都亲自来市场分发食物和麦酒。领取免费食物的队伍排了老长,很多却都只是为了来见特蕾西娅一面。

特雷西斯也受到了隆重的礼遇。他在完成工作之后来中央市场寻特蕾西娅,结果被热情的群众围住嘘寒问暖,特蕾西娅不让他溜走,说是要让民众对领导他们打了胜仗的将军多一分亲近,于是直到太阳落山他才得以回到议会大厦稍作休息。

 

王庭的成员已经或早或晚送上了生日贺礼,特雷西斯也不例外。他送了特蕾西娅一柄锋利的匕首,刀刃漆黑似铁,手柄处嵌了一颗绯红色的宝石。不过,他送给特蕾西娅最好的礼物便是雪谷一役中收复的玻璃栈道,卡兹戴尔西南部的贸易线路重新回到王庭的掌控中,这才能让特蕾西娅开一场富余的宴会。

女王在会客厅送走了女妖和她年幼的孩子,时针已经指向下午六点半了。当她正要上楼休息时,一对白色的长角出现在了门口。

 

此时距离特蕾西娅领导和指挥的第一场战役,已经过了整整一百年;因此当闪灵提出要离开卡兹戴尔的时候,她的王并没有流露出太多的惊讶。

头戴黑冠,粉发白衣的王站在窗边,她没有阻拦,只是叹气。

“很多人都选择在这个时候离开。虽然我们的战争胜利了。”他们不像特蕾西娅,仍有着获得个人幸福的机会。

“我为您感到高兴。这是属于二位殿下的胜利。”闪灵从腰间解下一块黄铜的令牌,上面刻着萨卡兹王庭的图纹,代表可以自由进出议会和王宫。

特蕾西娅接了过去。由于精心的养护,黄铜洁净锃亮,光滑得能映出人影。

“你要去哪里呢?”特蕾西娅问道。她满怀柔情地抚摸着这块精炼黄铜。比起令牌的原主人,倒像是特蕾西娅对它更加不舍。

白角的赦罪师犹豫了。“我不知道,”闪灵说,“今日前来,是想祝殿下生日快乐。闪灵惦念您的恩情,不想不辞而别,希望殿下不要阻拦。”

特蕾西娅不说话,但是阻止了她取剑的动作。

“这剑虽是王庭的财物,但我已将它赐予你。”特蕾西娅眨了眨眼睛,“这些小事我还是能一个人说了算的。况且……这剑也是你的法杖。也许你能拿它做点别的事。”

 

闪灵的突然离去引起了不小的震动,特蕾西娅让它变成了一件从长计议的小事。赦罪师并不需要她的安抚,因此一周后,她和特雷西斯按照之前的安排前往东国。

 

 

 

--

虽在古籍游记中早已领略过东国的形貌,但亲自来到还是头一次。

两人下了飞行器便看到一个衣着端庄的男子,他的额头上长着一只巨大的黑角,身后随行一列提灯童子,特蕾西娅听见负责翻译的萨卡兹说这便是东国的国君了。

国君亲自前来迎接,已是极为尊重。对方邀请他们乘坐步撵。

步撵由八个施了法术的木偶悬空抬起,四角悬挂着菱形木蹀,其上似有金光流转,乃是附有源石技艺的简易护阵。

东国的都城古雅幽寂、植被茂密,一路走来多见神龛和寺庙。国事访问期间,他们歇脚的地方和皇宫同在一座晶莹剔透的小岛上。特蕾西娅撩开布帘,发现他们正行走在一片盐沼之上,不远处就是通体皆白的东国皇宫。岛上其余的建筑亦是以斧头凿出的盐砖所砌成,入夜后走道便亮起了油灯。

油灯悬挂在盐晶雕琢的枝形灯架上,此地一片洁白,除却油灯金黄的色泽,便只剩建筑物外墙上流光溢彩的古银装饰,与古卡兹戴尔的皇宫形貌截然不同。

听到特蕾西娅的惊叹,特雷西斯哼了一声道,“这些可不是让你白看的。”

特蕾西娅的目光仍停留在那些鬼斧神工的盐晶雕刻上,她答道,“依你看,他们想开出怎样的价码?”

特雷西斯语带嘲讽,“无非是想和卡兹戴尔结盟,日后炎国若侵吞边境,便以盟友的身份向王庭借兵。”

实际上,他和特蕾西娅竭尽全力也只是把散落在破碎土地上的旧部勉强团结起来。王庭真正的力量有多少,他们两个心知肚明。

“至少东国的国君不知道。”特蕾西娅淡淡答道。“开心点吧,”她说,“总有一日那些计划图纸上的建筑能拔地而起的。”

 

 

游园会设在第二天的下午四点,按照礼节,特蕾西娅比约定的时间迟了一刻钟抵达。白色的长条布匹从大门口一直铺到会客大厅,这样特蕾西娅可以穿着鞋直接走到大厅内。

特雷西斯仍是穿着王庭规定的黑白礼服,特蕾西娅却已经换上了东国的传统服饰。他看着特蕾西娅粉色的鞋尖在纯白和服襟下交替出现,荡漾如同川水上若隐若现的花影。

国君在大厅里与众宾客寒暄,做过短暂的致辞后便带着卡兹戴尔的贵客游玩赏景。

 

这处院子是东国的皇家园林,由数座大小不一的庭院组成,其景观四时各异,有的正值盛夏蝉鸣,有的却已秋色连天,池塘里横漂着几根枯而不朽的荷叶,颇有一番别处罕有的雅兴。

山坡上樱花盛开,一条细水流经山脚,溪水浮载樱色片片,如鳞如雪。戏台上正在演的是元禄赏花舞,方才在会客厅接待两人的艺伎已全都扮作武士或侠客,在发梢戴花,意思是迎春。

 

游园会没能让特蕾西娅尽兴,可已经让特雷西斯感到无趣。在他的推动下,两国很快交换了立场,签署了互为友好的盟约。心情稍好的特雷西斯于是点头许可,两人则继续东国为其安排的娱乐活动,签署了盟约的当天晚上,还观看了取材于古东国神话的戏剧《伊邪那歧》。

这出戏讲的是大地之父的故事。行走在大地上的伊邪那歧失去了他的妹妹兼妻子,于是他来到地府想要从黄泉路上把他的妹妹带回去。

他对伊邪那美说,我可爱的妹妹,你我共同创建的王国还没有完成,所以,请跟我回去吧!

伊邪那美惋惜地说,哥哥,你来得太迟了,我已咽下黄泉之地的果实。不过,你的到来让我深受感动,因此我答应跟你回去——给我一点时间,我要去和这里的神祇做一个交易。记住,千万不要回头看我。

 

特蕾西娅兴致勃勃地模仿伊邪那美说话时秀丽的手势,特雷西斯附耳问她说,你猜他有没有看她?

他注定会看。特蕾西娅笃定地说,那一眼便是神的启示,他不得不看。

重要的不是带走伊邪那美,而是看见伊邪那美身上已经侵染的死亡。

特雷西斯嗤笑道,如果是我,我就不会去看她。

特蕾西娅笑了。她轻轻地反握住特雷西斯的手,你也会把我带回来吗,哥哥?

特雷西斯还未回答,下半场戏已经开演了。观众席上小声讨论的声音都消失了,特蕾西娅似乎也没有在意他的回答,戏剧继续演下去,伊邪那歧在黄泉路的尽头等了一天又一天,直到他脚边的河水都变为礁石,礁石碎裂风化又重新变回河流,伊邪那美还是没有现身。

就在这时,特雷西斯捉住了她的手。戏已经演到伊邪那歧举起火把走进宫殿:他看到伊邪那美正在腐烂。

懦夫。特雷西斯小声道。特蕾西娅轻叹了一声。那是有死的凡人的生命,也是你的生命。

黑暗中,特雷西斯转过头来凝视她。

这么说,你已经不在我们之中了。

特蕾西娅笑了一下。她笑的时候,特雷西斯却总觉得哀伤。

为什么不能回头呢?米诺斯的神话里,类似的故事重复上演着;无数英雄禁不住虚无之渊的声声召唤而驻足回首,他们失败了,可他们的情人却通过这凝望超脱了某种阈限,特蕾西娅宽慰道,死亡未必不是一种解脱。

你可别想着死。特雷西斯答道,除非你想把重担都丢给我。

特蕾西娅低声笑了,别担心。我早已无法死去。

 

 

东国的访问很快便告一段落了。临行前,特蕾西娅独自和国君开了一场小会,散会时特雷西斯见她心情很好,便问她何事。

特蕾西娅神秘一笑,告诉他他很快就会知道了。

两人启程离开东国,特雷西斯一打开飞行器的大门,便看到一只金色的笼子。笼子里就是献给萨卡兹王的礼物——萨科塔。

这些萨科塔之中的一部分是触犯了当地律法的罪犯,一些是被拉特兰通缉的堕天使。东国盯上这些萨科塔,原本是为了卖拉特兰一个人情,但既然萨卡兹们先来了,那么命运就由不得天使万能的主。

似乎觉察到等待着自己的命运,当特蕾西娅走上飞行器时,笼子里的萨科塔都退后了一步,警惕地瞪着她。特蕾西娅只是扫了一眼,便坐上了副驾驶的位置。她吩咐道,直接前往米诺斯吧,飞行器便启动了。

 

 

 

--

飞行器上冗长的一觉并不安稳。特蕾西娅醒来时感到浑身散了架似的疼痛,入眼皆是黄沙和山丘,不由得困惑了片刻,以为自己还在梦中。

依稀是平稳的旅程,随后云层陡然变得漆黑黯淡;巨大的云朵里夹杂着深紫色的闪电,飞行器颠簸其中,而舱门遭到猛烈的袭击。门被外力撬开了,无数翅膀出现在舷窗外。笼子里的天使飞了出去,她也掉出了飞行器,被天灾云卷到了这里。

她检查了自己的身体,除了疼痛和一些擦伤外并无大碍。看来特雷西斯躲过了一劫。

这方圆百里的荒原上,除了她一个人也没有。她独自行走了数个日夜,希望能看到房屋或界碑,或者移动城邦的边缘,不过事情没能如她所愿。

第七天的时候她似乎来到了荒地的边缘,天际隐约能见到零星的村落。特蕾西娅继续往前走了一段路,意外地遇见了一个熟人。

 

白角的萨卡兹也看见了她。对方略显惊讶,走上前来向她问好。

闪灵牵着一匹白马,马背上坐着一个长着黑角的少女,她手持法杖,见了特蕾西娅也并不行礼,只是好奇地盯着她看。

“殿下,您怎会在这儿?”闪灵问道。

“说来也话长。不过,这就是你离开卡兹戴尔的原因了?”

特蕾西娅对赦罪师的秘密研究有所耳闻。在黑角的少女向她展示了自己的源石技艺,并治好了特蕾西娅身上的伤口后,她才开始真正地了解她。

 

她们结伴而行,一路上穿过沙漠、山丘和荒地。这里是萨尔贡和米诺斯交界的无主之地,零星的村落多是战乱时逃荒到这里隐姓埋名的人建起来的。

“我曾在此见过一位帕夏。”闪灵开口道,“王酋杀死了他的前任,他在被杀之前割下双角,逃出了萨尔贡。”

特蕾西娅看着满目荒凉的平原,世界的形象在许多地方与卡兹戴尔重合了。在上一场战争中,让她记忆犹新的不是胜利,却也不是死亡,而是烧焦废墟上的一个老人。他满脸皱纹,怀里抱着一个死去的女孩。

那时她和特雷西斯走在军队的前头,感到什么事物的终结。英雄的时代结束了。他们各自把满怀希望的年岁度过,剩下半截将朽未朽的残躯,等待着死亡,然而那一幕在特蕾西娅心中激起的情感却是抽象而无法言说的。

也许,不是每个人都能有幸属于什么。有人属于民族,有人属于国家,有人属于某种组织,而萨卡兹则属于世界的初始,属于被眷顾的、以及被诅咒的,属于过往的辉煌。有时,特蕾西娅感觉自己所作的一切,只是为了召回一个旧日的鬼魂。他们都死去了,但却仍然盘旋在毁了又毁的卡兹戴尔上空,盘踞在历代魔王的脑海里。他们便是卡兹戴尔的历史。然而历史仅仅只是历史。

“这里的土地真广袤。”她说,“萨卡兹要是能有这么一片土地就好了。”

“可是,这都是无法耕种的荒原。”

“闪灵,你忘了我们行军路上见过的百姓了吗?只要有家园,他们能把泥沙变成土壤。”

 

 

闪灵向她介绍她的旅伴,名字叫做丽兹。“她的腿脚不好,只能坐在马上。”特蕾西娅注意到闪灵略带愧疚的神色,不过她什么也没说。

当她们眼前的山丘逐渐稀疏,直到极目所见都是长满荒草的平原时,特蕾西娅知道,她们离米诺斯已经不远了。

夹杂着黄沙的风变得湿润,空气中弥漫着海水的气息。闪灵携带的水和干粮快吃尽了,因此她们只能加紧赶路,希望在食物告罄之前遇到一下个村落。

 

只是,旅人的生命有尽头,而平原上的野草却望不到边。那些强劲的绿色植物长着锯齿的边缘,生机勃勃地吞吃脚下每一寸土地,食物已经没有了,她们每人一天只够喝一口清水。

闪灵牵着马,在一块高大的岩石旁停了下来。她把缰绳交给特蕾西娅,随后将丽兹从马背上抱下来,把她放在石头上。她提起剑,打算去荒草堆里碰碰运气。

特蕾西娅耐心地等待着。

丽兹问她,你就是卡兹戴尔的王么?那些英雄的歌谣里传唱的王?特蕾西娅应道,是我。

少女在培养皿中度过大半青春,当特蕾西娅向她提问时,她惊讶地发现,除了闪灵同她讲述的(关于她和特雷西斯的)事迹,丽兹对于世界几乎一无所知。

离去的小鸟回来了。它停在丽兹的法杖上,在她耳边诉说。许久,跛足的少女开口道,殿下,我们的新旅伴躲在草丛中,她们很害怕呢。

特蕾西娅不知从哪儿变出一条金枝,许给为首的女孩,然后用米诺斯语说,出来吧,我不会伤害你们。

 

草丛窸窣作响。不一会儿,高高的草叶间走出几名白衣的少女。她们生着丰蹄的白角,衣着朴素却不染一尘,为首的那位虔诚地接过特蕾西娅手中金色的枝条,用通用语向两人问好。

黄昏渐渐从天际褪去,夜幕降临了。白衣的少女们娴熟地升起篝火,闪灵带着一只鬣狗、几条旅鼠回到了营地。她们互相介绍了彼此,又分食烤肉和酒水,在温暖的篝火旁,特蕾西娅终于睡了个好觉。

 

启程时,白角的少女听说她们要去米诺斯,热情地替特蕾西娅指明了方向,并用烤火剩下的枯枝在空地上画出一张地图。沿着少女指明的道路,特蕾西娅一行人很快便看见了村落。

 

 

为了照顾虚弱的丽兹,三个人在一间空屋里住了下来。闪灵主动要求守夜,常常抱着剑在屋外枯坐一整晚,特蕾西娅让她回来休息,并说,你瞧,你拿着剑,她们都不敢过来了。

谁?

闪灵猛然一惊。她自觉机警敏锐,在赦罪师中不仅是一等一的剑术高手,还司情报与洞察。特蕾西娅说周围有人,她却没有意识到分毫。

来人是几天前荒地上的那群少女。她们怀里抱着熏肉、面包和葡萄酒。特蕾西娅对她们表示感谢,但却并不惊讶。

少女们小鸟似的涌进简陋的屋子里。

 

棚屋虽小,却被收拾得干净:水泥地板每日擦洗,洁净无尘,一张断了脚的桌子搁在屋子中央,被特蕾西娅用藤条修好;桌上有一只粗陶瓶,里头插着鲜艳的野花。屋子的角落唯一的一张床铺,丽兹正躺在上面休息。

少女们把干粮和酒放在桌子上,然后径直朝丽兹走去。闪灵的手刚扶上剑柄,就被特蕾西娅阻止了。

少女们仍穿着白衣,引领她们的那位稍长的女孩,腰部却已经打上绣满符文的腰带。她向特蕾西娅道谢,正因她的帮助,自己才通过荒野的考验,成为了一名合格的神殿祭司。

她们给了丽兹一把绿色的卷耳草药。她们在荒原上见过她被病痛折磨的样子,并告诉她,如果她的病发作的话,就把它放在鼻子底下闻。

几人同样问候了闪灵,提醒她们最近几天不要离开庇护所,这座镇子及周边地区近段时间天灾频发,并不适合旅行。

已经成了祭司的少女离去后,闪灵看向特蕾西娅。她不在屋子里的时候,是特蕾西娅一直在照顾丽兹。对此,闪灵心中涌起一股无法言说的感激;而魔王仍在治疗她的同伴。她的法术对精神类的疾病有着显著的疗效,丽兹皱着的眉头很快便舒展了,看起来,她能做个好梦。

 

 

她们所在的这座米诺斯城邦规模很小,一共也只有不到五千人。原本它有一个可爱的名字,叫做甜水镇,因水土丰美,从井里打上来的泉水都是甘甜的。天灾的时代来临后,泉井都枯竭了。打上来也是不能喝的被污染了的水。于是它就被叫做黑水镇了。

特蕾西娅问过白衣的少女是否有通讯设施,她需要联系特雷西斯。少女遗憾地告诉她,原本是有的,但残存的通讯设施都在最近一次的天灾中毁坏了。

闪灵便用法术联系了她的赦罪师同僚,待特蕾西娅从神殿回来后,她便告诉她,摄政王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也正因如此,第二天她和丽兹便又骑上了马,要同特蕾西娅道别。

特蕾西娅感谢并祝福了她们。白马离去的数日后,夹杂着源石尘的沙暴袭击了黑水镇东部的工业区。

 

 

--

由于落后的避难设施,特蕾西娅所在的这座黑水镇伤亡惨重。

坍塌的厂房压死了工人,截断了道路,让粮食加工和医疗用品生产线都停摆,特蕾西娅主动要求参与到灾后的重建工作中。她分到了一套护士的制服,每天都在医院里工作。沙暴过后又发生地震,这让伤员数量陡增,于是神庙也被用作临时的医院。

特雷西斯来的时候就看到这样一幕,她的妹妹、萨卡兹的王,穿着米诺斯护士的制服,治疗异族的病人。

与特蕾西娅打过照面后,他想带她离开,却被特蕾西娅拒绝了。

“你疯了吗?”特雷西斯不可思议道,“你失踪的这些天,王庭差点把议会的屋顶给掀了。萨卡兹需要他们的王。”

特蕾西娅当然没有忘记自己的职责。但她提醒特雷西斯,“飞行器上的那批祭品弄丢了,我没有办法回去交差呀,特雷西斯。”

 

提及这百年一次的大祭,特雷西斯也陷入了沉默。“血魔留了几个堕天使一命,”他重新开口道,“虽然总是与你针锋相对,他对王庭的忠心却不必怀疑。”

“堕天使的血没有办法喂饱奎隆王的剑。”特蕾西娅答道,“况且,天灾又要来了。与我在此处等待吧。”

特雷西斯下意识问道,“等什么?”

“等一个人。一个萨科塔。他将是……”特蕾西娅不再说了,特雷西斯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后脑勺,他大脑一片空白,对特蕾西娅毫不犹豫的预言感到惊异,也感到恐惧。她说话的样子就像旧时王宫里永远凝视着他们的神像。

他几乎想求饶了,这么多年的行军生涯,面对高塔的术师,维多利亚的蒸汽骑士,他从未怕过,然却在这一刻看见无形的命运化为实体,站在他的面前。

你看着我,他说,我是谁?

特蕾西娅眼神平静,面容温和。她答道,你是特雷西斯,我的王兄。

是谁在和我说话?

是我,王兄。名为特蕾西娅的意志。说完,特蕾西娅的目光移到远方。

医院外,原本构成商业区的建筑坍塌成废墟,地面上全是灰黑色的沙尘,又被昨夜的雨水搅成泥浆。唯有那座神庙奇迹般完好无损,特蕾西娅踩上泥浆穿过废墟、拨开钢筋水泥的碎片来到神庙前,她一袭白衣,裙摆却一尘不染,被逃难的市民惊为天人。

 

魔王的法术是萨卡兹诸神意志的化身,司生灭予夺,能诛杀万敌,也能治愈创伤。特蕾西娅把它当成治疗性的源石技艺使用,看得特雷西斯心情复杂。

米诺斯人知道在他们身前俯首劳作的是一位王么?这些将特蕾西娅奉为神明的米诺斯人,他们被神恩给宠坏了,不仅受到自己民族的神的庇佑,竟也被萨卡兹的神明所赐福。

他一路跟着她,沉默了一路,现在却忍不住开口道,“特蕾西娅,你帮助的这些人甚至都不是萨卡兹。”

特蕾西娅眼也没眨一下,让伤员抬起右手。她精准迅速地用镊子夹出患处的几片碎玻璃。

“那又有什么关系?”特蕾西娅答道,“他们都被感染了。”

“那意味着你救了他们,他们还是会死。”

特蕾西娅缠好绷带,送走最后一个患者,终于得以立起身子,活动筋骨。

“照你这么说,每个人都会死的。卡兹戴尔也总是会毁灭的。为什么还要建设她?”

“你——”特雷西斯没想到她会如此较真。

“建设卡兹戴尔是萨卡兹人的意愿——”

“萨卡兹都背井离乡,做了佣兵,特雷西斯。”特蕾西娅打断了他,“他们眼下有一日好活,就不会奢望几百年后才能从废墟上建起来的卡兹戴尔。何况,现在效忠于萨卡兹的王便意味着无止境的战争。‘卡兹戴尔的萨卡兹’意味着什么,你可明白?”

卡兹戴尔的萨卡兹,意味着俯首于战争,永无宁日。

特雷西斯垂着眼帘,想了很久才说,“卡兹戴尔是我的夙愿。只要我活着我就要把她建起来。”

特蕾西娅笑了。

“那么,帮助这些异族的感染者也是我的愿望。”

 

然而,诵念经文、苦修忏悔、布施或献祭都于事无补,特蕾西娅怎会不知?萨卡兹无法对抗大地上的偏见,无法对抗诸国的贪欲,更无法对抗同胞的死。他们的死压在活人的身上就是一块重负,特雷西斯的军队中,每个人的手上都握着几块黄铜铭牌,有些历经战火锈迹斑斑,有些却还光洁如新,像是刚打造出来一样。铭牌上那些冰凉的名字,他们的眼泪和哀嚎呢?他们未完成的心愿呢?

这一切,全部都由特蕾西娅来承担。这是那顶王冠戴在她头上的重量。她的心是需要付出的代价。

旧日国都中,孩童们常常唱一首童谣,仔细听的话会觉得毛骨悚然,那些面容天真、尚不知战争为何的孩子们唱:呼啦啦,呼啦啦,是什么在敲你的门呀?呼啦啦,一下,两下,三下。呼啦啦。是风声。

大人们知道,敲门的是死亡。

 

 

 

--

天灾过后的一周里,救治伤员都还是小事。没过多久,矿石病就大规模蔓延开来了。米诺斯和泰拉大陆上的所有国家一样,对矿石病的存在讳莫如深,然而黑水镇的祭司却将神殿开放给感染者,允许他们在里面祷告,居住,并接受治疗。

特蕾西娅仍被编入医疗急救的队伍,负责神殿内外重度感染者的治疗和遗体的处理。特雷西斯被迫承担后勤的工作,给特蕾西娅搬运医疗设备,运输物资。这对异族的兄妹干起活来非常默契,于是祭司调走了更多的人手去清理厂房的地块,试图恢复工厂的运作。

 

一天结束后,救治无效而死亡的患者被堆到神殿外的广场上。在特雷西斯的帮助下,特蕾西娅在死者尸身上洒满汽油,随后点起火焰。

广场的中央竖着一座雕像,一旁的碑文记载了她的事迹。雕像上的少女原是这座神庙的祭司,在天灾来临时,她把神殿开放给市民,用作救治伤患的医院,自己却不幸感染了矿石病,几个月后就去世了。特蕾西娅认真地读着石碑上的文字,却被特雷西斯握住了手腕。

她一回头,看见两个金色翅膀的萨科塔。

 

看到两人的一刻,特雷西斯就变了脸色。

灰色,红色,蓝色,白色,金色,萨科塔血脉的稀有程度按照翅膀和头发的颜色来划分。魔王的剑每一百年就要杀死一个萨科塔,但他们从来没有过金色的祭品。

特蕾西娅的那把祈神祭祀、战无不胜的宝剑,那把自萨卡兹有记忆以来就一直在魔王血脉中传承的青色利剑,需要用萨科塔的鲜血来供养。

特蕾西娅来到那对萨科塔兄妹面前,用拉特兰语问道,你们来此,有何祈求?

 

兄妹中更年长,也更温和的那位说,这座镇子的祭司告诉我,行神迹的萨卡兹在这座神殿里。我妹妹的源石结晶在体内扩散,希望得到救治。

特蕾西娅问,你将付出怎样的代价?

一切。

包括你的生命?

妹妹从哥哥的怀里挣脱了出来,她试图阻止,她说不——我愿意,金色的萨科塔答道。

特雷西斯便知道会发生什么,他强行从哥哥的怀里掳走妹妹,特蕾西娅上前一步,割开自己的手腕;哥哥也照做了,特雷西斯同时划开妹妹的手腕,霎时间,一道金色的丝线将他们三个连接起来,地面上浮现出一个美丽的法阵。是粉色,治愈的颜色。虚弱的女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起来,体表的黑色结晶奇迹般消失不见了。

特蕾西娅挥挥手,抹去了妹妹脑中所有关于哥哥的记忆。

走吧,她吩咐道,祭品已到,一切就绪了。

 

 

 

--

祭祀的那天是个阴天。王庭与委员会的将领首先集中在中央市场。他们列队而行,绕着都城走上三圈,最后沿着长长的坡道进入柱廊林立的神殿内。

特蕾西娅已换上仪式的着装,她祛除了所有首饰,仅穿一件白裙,特雷西斯和诸王则着黑色,肩披血红的披风,沿长长的石阶护送特蕾西娅来到神殿的地下。

 

这是一处自古以来就用作祭祀的场所,在战争中,地下岩洞于曾多次幸免于难。卡兹戴尔每毁灭一次,岩洞的墙壁上便会多出一片血色的符文,从古至今,那相似而并不重复的灾难已几乎涂满整座墙壁。

萨科塔被捆住双手和双脚,放置在一块大得可怕的白色岩石上。

特蕾西娅召唤出那把青色的剑,握剑刺进萨科塔的心脏。

 

剑尖破开血肉的一刹那,一阵血红的光辉从萨科塔的胸膛里暴涨起来,宛如泛滥的潮水汹涌地吞噬了洞穴内的黑暗。剑辉为特蕾西娅的面容髹上一层红光。她双手握着剑柄,十指因用力而泛白,萨科塔的血溅了她满身,染红了她洁白的裙摆,又迅速变为金色。

手持经幡的白角萨卡兹们开始缓慢地念诵咒语,幡布开始流动起来,就像虚空中的一道河流。

 

与那阵嗜血的红光不同,赦罪师唱诵的歌谣古朴而又恬静,像一张巨大的网;那旋律非常简单,任何人只要听上一遍就能跟着哼唱;与此同时,它的节奏像极了心跳,特雷西斯觉得自己的胸腔都在与咒语共振。

随着剑锋没入萨科塔体内,这高贵贡品的叫声也愈加尖锐。他浑身抽搐,血流不止,这绝不是甜美安宁的死亡,而必须是标志着痛苦、暴力和血腥的惨死。他的灵魂终将回归地下,然而此刻还是得在这把象征着萨卡兹力量的宝剑下悲鸣。

 

特蕾西娅闭上眼,梦魇般吟诵着悼词。从她的口中,特雷西斯听见历代君主的姓名,听见早早陨落的辉煌城邦,也听见他的姓名。

他猛地一惊,意识到那是特蕾西娅的预言:她在宣布萨卡兹未来的王。

他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祭品的血流了满地,已经停止了挣扎。白角的祭司们挥舞着经幡,黑色的经幡在法术的作用下拓宽、伸长,直到它们形成一张巨大的帷幕。

那张画满禁忌图腾的帷幕绕过特雷西斯身边观礼的诸王,唯独将他一人拢进祭坛内部。在那里,特蕾西娅气喘吁吁,因为一场仪式的消耗几乎筋疲力尽。

赦罪师挥了挥法杖,帷幕落下来,将二人与世界隔绝。

 

 

这把剑得到它想要的安宁了吗?特雷西斯问道。

非常安宁。

特蕾西娅脸颊上沾着萨科塔的血,笑容满足而安详。金色的血迹在她脸上仿佛黄金的饰品般闪闪发亮。她适合佩戴黄金,黄金便是不朽。

下一次祭祀,是在百年后了吧。特雷西斯说,我们需要提前储备祭品吗?

不,特雷西斯,女王答道,神自有祂的旨意。祂会在应当的时候送来祭品。

他们不说话了,沉默像黑色的经幡一样包裹着他们,宛如一道黯淡的河流。这河流就是脐带,而大地深处的祭坛就是子宫。他握着特蕾西娅的手,一同承受着祭祀过后的死寂与恐怖。

就是这样了吗?他问道。

是的,特蕾西娅答道,一切安排皆是注定。没有要赎的罪,也没有得救的人。

那你会去哪?

他们一同成长一百年有余,四处征战一百年有余,又倾力建设卡兹戴尔一百年有余。他想不出除了卡兹戴尔,她还能去哪儿。

特蕾西娅垂眸望剑。青色怒火倒插在祭坛巨石上,散发着饕餮后餍足的辉光。

 

特雷西斯却感到饥渴,那饥渴来源于痛苦,炙烤着他的内心。人会为还没失去,但注定要失去的东西心痛吗?他一把攥住特蕾西娅的手腕,将她揽进自己的怀里,他看了又看,百年岁月似乎不曾在她身上留下任何刻痕,而她就和她的理想一样永远天真而年轻。当她回望他时,自她沉静的眼神中特雷西斯感到她身上的天真异常高贵,而她的静穆便是一种庄严。

她的坟墓不需要金枝月桂来装点,这里不会有冤案需要平反。他狠狠地吻她的嘴唇,吻得如此用力,让这个示爱的举动饱含痛苦和不安。

特蕾西娅闭上眼,承受着他的茫然和叩问。她轻轻拂去特雷西斯脸上的血。然后,特蕾西娅向他描述自己在祭祀中所看到的:

她站在分崩离析的漆黑高塔之下,瞥见一道闪光,转头看见粉发的死神向她走来;他灿烂美丽,手持她赠给他的佩剑,于是,特蕾西娅明白了,“特雷西斯,我看见了自己的死亡。”

 

特雷西斯却说,“不,杀你的不是我。”

他神色平静,声音笃定,好像双眼明亮、能目视未来的人不是特蕾西娅,而是他自己。

“特雷西斯?”

“死神站在岸边,而你将脖颈抵上刀刃,一头扎进死亡。”

他固执地抬起特蕾西娅的脸颊,让她与自己对视,“但你会回到我身边。你可知为何?”

“为什么?”

特蕾西娅,我的卡兹戴尔。为了你。

“我将永不回头。”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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