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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林之子又一次前来拜访瑞文戴尔时,领主的养子兴致勃勃地冒出头来。“你这阵子都去哪儿啦?”他拉着莱戈拉斯追问。精灵们不常东奔西跑,但每当他们决意要出门远行时,耗时通常都不短,只要没有确切的任务在身、也不急于赶路,远游一次就耗上三五年并不是什么怪事。他们可以从中洲的东部一路去到西海岸,而后往北折向冰封的峡湾,让斗篷的边角挂上霜雪,再回返至相对温暖的丘陵地带。精灵们不会太介意旅途的长短,他们总是有很多时间可以用于贴近这世界,用双脚去丈量土地,用记忆去留存不同地界的风貌。
不过这次莱戈拉斯没有走去那么远的地方,他只去到哈林顿,看过一些已被遗弃的辛达精灵的居所。他并不认真参观,但会在窗外驻足,见证空屋的内部被苏醒的枝干缓慢吞噬的过程中凝固下来的一幕。灰港之主还留守于中洲,他们在港口周际漫步,在码头上交谈,聊起第三纪元的精灵未曾亲见过的许多蹉跎往事,直至莱戈拉斯决心踏上归途。他从海湾边回返,斗篷的边角没有挂霜,但或许附着些盐粒。他在路途中想,是时候回去一趟了。
在翻过迷雾山脉之前,他还是从瑞文戴尔借道。蒙受精灵庇护的人类母子还在山谷中,做母亲的还是老样子,她的儿子则肉眼可见地长高了不少。人类的孩童长得真是快,一去一回就看得出明显差异来了。埃斯特尔快要高到他的肩,十三岁的男孩窜个子的速度就像春来时树木抽出新枝,很快就要褪去青涩模样,但也还到不了趋于成熟的地步。埃斯特尔抛来许多疑问,大概无论属于哪一种族,青少年都处在好奇心最为旺盛的阶段里。
“他也该试着出一两趟远门了。”埃尔隆德说,“无需太久,也许一个夏天就足够。去别处暂住,见识一些与他成长的环境并不相同的景色,认识别的人类或精灵。”
“这是嘱托,还是要求?”莱戈拉斯听出他的言下之意。瑞文戴尔的领主扬起眉毛,眼里半是赞许半是好笑。
“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建议。”埃尔隆德说。
我过来这一趟是为了自找麻烦吗——在离开瑞文戴尔时,莱戈拉斯扪心自问。
他身边这就多出了一个小包袱,吵吵嚷嚷,咋咋呼呼,对迷雾山脉以东的所有事物都表现出了极为强烈的兴趣。莱戈拉斯不得不反复警告他,你还不到可以正常出游的年纪,不能落单,不能一个人乱跑,我也不是真的很想把你这个还没完成全套战斗训练的家伙带出家门,主要是你的养父想甩包袱给我。他也不知道埃斯特尔到底听进去了多少,可能根本就左耳进右耳出了。及至他们走到渡口时,莱戈拉斯已经开始严正怀疑,埃尔隆德选择在这个时候放男孩出门只是为了换得一个夏天的安宁,毕竟瑞文戴尔的领主拥有丰富的育儿经验,想必也很清楚男孩们会在哪个年纪变得最为闹腾,及时避开这个区间才能让自己维持心境平和,发际线也能再多坚挺几年。
于是这一兜子麻烦被甩脱到了莱戈拉斯手上。密林之子十分无辜,觉得自己纯属路过怎么就被扣住接了担子。他都在划着小船渡河了,仿佛还能望见埃尔隆德笑得一脸和蔼,眼里写满饱受年轻人类过于旺盛的精力折磨过后留下来的坚韧。你看,莱戈拉斯,这孩子到青春期了,不仅变得很难管还变得很闲不下来。而我年纪不小了,还得守着伊姆拉崔。领主笑得意味深长,一句话不说也能传达出自己的意思来。
我也没好到哪去啊,莱戈拉斯腹诽道。我还更缺乏跟这个年纪的小男孩友好相处的经验呢。
他们决定在渡口边过夜,天色暗下去前已经能看见森林的边廓。男孩一路过来出了些汗,脱了外衣,躺在客栈的硬床板上,眼睛还大睁着。莱戈拉斯,他隔阵子就唤上一次,莱戈拉斯——我们明天是不是就要进森林了?这里的树木跟瑞文戴尔相比是不是有很大不同?你会在路途中多教我一些东西吗,比如应该怎样跟那些坏脾气的树和睦相处?他好像一点儿也不困,而且问个没完。要不是他们已经吃过晚餐,莱戈拉斯很想拿块饼塞住他的嘴。
“幽暗密林里的路很难走。”在年轻人终于感到口渴而闭嘴去喝水的时候,莱戈拉斯说,“到时候别怪我没提醒过你。”
“有多难走?”埃斯特尔问他。
“我花了差不多二十年才探清楚老密林路以北的全部地形。”莱戈拉斯说,“你都还没活到二十岁呢。”
埃斯特尔放下水囊,跟他互相瞪眼了一会儿。“我觉得你在吓唬我。”年轻人谨慎地说,“你肯定没用到二十年这么久。”
“谁知道呢。”莱戈拉斯耸起肩膀。
夏日的森林比别的时候要稍微明亮些,至少在外围的透光地带与林路的入口段如此。有更多阳光能透过树叶和枝杈的层层遮挡落向地面,在草壤间圈画出点点金斑——这已经是密林中最值得一看的部分了。在更深处,泥沼和瘴气仍然存在,乌苟立安特的后裔四处攀爬,威胁着往来行人的生命安全。最初的一段路还是相对平坦的,对于初次前来的人也显得很容易走。莱戈拉斯原本是跟他带来的小麻烦并肩走着的,然后埃斯特尔一蹦一跳地快上了几步,到前头去左右看看周围地形,轻快地跳过岩缝与树根,小心地绕过贴地爬行的藤蔓。他看上去兴致高昂,在情绪调动上与本质上是在归家的精灵有很大不同。
“莱戈拉斯。”他忽然问,“你们会跟树说话吗?”
“有一些精灵会。”莱戈拉斯回答。
“你像我这么大的时候,会跟树交朋友、给它们起名字吗?”好奇心旺盛过头的青少年接着问他。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的祖辈都还没出生。”莱戈拉斯说,“为什么要关心那么遥远的问题?”
“我好奇嘛。”埃斯特尔嘟囔道,“我刚认识你的时候,你就是这副模样了。等我再长大些,你也还是一点都不会变。可你总不至于生来就是这副样子,正如我的兄长们肯定也有更为年幼的时候。我都没有见过。”
他像一株新生出来没多久的幼树,在抱怨没见过森林未被侵蚀前最为苍翠美丽时的模样。他放缓脚步,甚至轻轻后跳了,就这样贴回到精灵身边来,伸手拉住莱戈拉斯的斗篷一角。夏日的森林中是潮湿的,少年人的鼻尖上又沁出汗珠来,他学着精灵样式留长的头发盖在背后,这只会让他更热。但他看上去还很是精神,快活地踏在相对干燥的地壤上,想要探知自己未曾知晓的一切。陌生的地域,陌生的年代,未曾涉足过的空间与时间。他的灰眼睛里闪烁着代表了求知欲的光芒,富有生气,野心勃勃。
莱戈拉斯不愿承认自己被那光芒打动了。他之前还被吵得耳朵疼,需要再花上一些时间才能重新摆回好脸色。
“你才多大一点,没见过的事情可太多了。”他说。
“比如说?”埃斯特尔眨巴着眼。
“比如说,”莱戈拉斯嘴角一扯,“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在单打独斗地杀蜘蛛。”
“……什么?”
“蜘蛛。”他耐心地重复道,“巨型蜘蛛,比马还大的那种。这些东西的数量越来越多了,一旦离开巡逻队的清扫范围,就很容易撞见几只。不知道在我离开的这段时间里他们又端掉几个巢穴没有。”他抬高双手,大致比划出一个高度和一个宽度,剩下的部分交给年轻人的想象力去自由发挥。“我们正走着的这条路也不在安全范围内呢。你对它们感到好奇吗?我可以带你去见识一下。”
他放下手,目击到年轻人露出复杂神色。“你小时候在跟那种东西搏斗?”
“是啊。”莱戈拉斯说,“第一次交锋就宰了一个重伤了一个。守卫快吓坏了,我父亲差点下令让我禁足半年,之后他发现我并没有受伤,所以还是把我放出来了。”
埃斯特尔说:“哇哦。”
莱戈拉斯在他恍惚的当口拔脚就走。年轻人很快回过神来,追在了他的后头。“哇哦——好厉害,真的——要么你也教我一下跟那种怪物战斗的技法吧……”
以吓唬小孩为目的而进行的一些尝试又以失败告终了,莱戈拉斯有些沮丧,但并不意外。他早该知道这小子压根不缺胆量,否则也不会在进入森林之后还一直维持着异常高涨的情绪了。埃斯特尔还在大声说话,莱戈拉斯很怀疑他真的会惊动一些蜘蛛。不过直至他们走完老密林路未被完全废弃的前段、开始折向北方以绕行过山脉时,那些怪物都还没跑来打扰他们的路途。
蜘蛛出现在山脉以西,数量不多,不难对付。只要埃斯特尔别在一边添麻烦就行。
真正遇上危险事物的时候,年轻人就表现得老实很多了。这不是说他畏畏缩缩,但至少他没再大呼小叫,显然分得清真正要紧的是什么。在瑞文戴尔长大的孩子必然从未见过被黑暗浸染的森林,而森林这才向他稍微掀起表象的一角,显出自身的威胁性来。在蜘蛛的肢足出现之前,莱戈拉斯先心生警兆。他当即抬手,按住走在身旁的人类的肩膀。于是埃斯特尔跟着他一起停下脚步,用问询的眼神望向他。
听,莱戈拉斯说。听得仔细些。如果听不清风语,就贴近树木和大地。教学毫无征兆地开始了,男孩的眼神变得沉凝,迅速融入氛围。他阖上眼,先是试图捕捉风,而后将耳朵贴向树皮,手臂也抱上树干。那些巨物移动起来会触动枝叶,足尖也会划过岩面,总不会是全无响动。听,然后判断,莱戈拉斯继续教导。对手的行动轨迹,从何而来,数量是多少,是值得放手一搏还是需要暂时退避,判断好敌我双方的力量对比——就像狩猎,只不过更危险。你从未来过这样的森林,你需要学习。
埃斯特尔缓缓蹲下身去,耳朵贴向老旧而坚硬的树根,手臂还搭在树干上。他的眼睑颤动,一下、两下。“四只、不——五只。”他小声说,“它们的脚太多了,分辨起来有点困难。”
他的发梢垂向地面,压弯了草叶的尖端。他阖眼静听时很是沉着,尽管口吻还是因犹疑而显得不太老练。猎者,山野的孩子,与精灵为伴的人,正在学习如何与森林相处。随后他利索地跃起,望向了树影深处。
“借我一把刀吧。”他说。
他这次出行也带着那面改造过的弓,以他当前的臂力也拉得满弓弦,但他仍然选择讨要一柄更适合近身打斗的武器,以防万一。弓箭在一定距离内不如能拿来戳刺和劈砍的兵器趁手,而匕首太短、在对付巨大的怪物时恐怕没有足够的杀伤力。他的判断很正确,于是莱戈拉斯从箭筒中抽出一把刀递给他。“你不见得用得上它。”随后莱戈拉斯这么说着,自己摘下弓来,搭上羽箭,瞄向了年轻人先前所望着的方位。
他在松开弓弦时就知道自己得手了。庞然大物笨重的身躯跌出阴影,箭杆没入了它的脑袋。它的肢足还在抽搐,它的同伴已经涌来。莱戈拉斯很快搭上第二支箭,而埃斯特尔握稳了他的刀。年轻人的行动很敏捷,跑跳在林荫间替同行的精灵引走一个目标,方便他好好对付离他更近的几只。莱戈拉斯分出一些注意力来留在那个人类身上,确认他没有被巨物的足尖与口器所伤。埃斯特尔胆量很大,他从蜘蛛的肢节边溜过去,用刀去砍那条腿。制约行动能力的思路是正确的,但疼痛也会将怪物提前惹怒。莱戈拉斯边观察着,边抽出剩下的一把刀,毫不客气地向上一捅,把未完成的袭击给截杀在半空。
他与那个人类之间的距离先是拉开了些,又随着他们各自的对手战力逐渐削减而重新缩短。年轻人不可避免地显得紧张,面容紧绷,但眼里比慌乱更多的是思索之色。那怪物对着他的脑袋突击过去,他躺下身,刀刃扫过它的腹部。片刻之后他从蛛腹的阴影下逃了出来,趁它吃痛抖动时砍向它的头部。
莱戈拉斯从几具倒下的尸体边离开。年轻人还没完全解决掉那个对手,但能做到这一步已经很是优秀了。将死的乌苟立安特后裔发动了最后一次攻击,精灵递出的刀还卡在它的脑袋里。埃斯特尔奋力去拔,莱戈拉斯跑到他身边,替他握住刀柄抽回武器,左手抓住他的肩膀往自己这边一带,用拔出的刀将那怪物的口器拦下了,没让它碰到年轻人的后背。
林间恢复了寂静。莱戈拉斯还握着刀,没有收入鞘中。他低头去看人类男孩的反应,埃斯特尔几乎贴在他胸口上,倒是没有发抖,只是看上去还在愣神。没过多久,年轻人仰起脸来,眼里再度出现了光彩。
“那么,我这就见识过蜘蛛了。”埃斯特尔说,“还有什么是需要着重介绍一下的吗?”
他好像也不是完全没在害怕。他的心脏还跳得很快,呼吸也很急促,只是恐惧大概被兴奋给冲淡了太多。除此之外,莱戈拉斯还看到了某种尖锐的执着。“你这是在跟一些陈年往事隔空较劲吗?”莱戈拉斯忍不住问他,“我还以为你不会像这样争强好胜呢。”
“我没在跟你较劲。”埃斯特尔回答,“我只是在尝试了解到更多。”
他们挨得那样近,蓬勃的生气在精灵的身前跳躍,莱戈拉斯忽然怀疑起那份执着在指向何处。你是在指森林,还是别的什么?他安静地想,没有问出口来。他收回刀,犹豫着是否要稍微退上一步,末了他选择先拍拍年轻人的后背,而后才绕开一步继续前行。
在夜晚降临时,他们总还是会停下歇息。即使莱戈拉斯所需的睡眠远没有还在成长的人类那样多,他也没打算不眠不休地走完回去密林河北岸的这段路。从他们偏离老密林路开始,四周就愈来愈暗,地面上尽是虬曲的老树根,很难找到一个适合休息的地方。莱戈拉斯会带着他的小旅伴爬上树,找一根相对宽阔的树枝,在枝杈根部歇下。埃斯特尔对此很感兴趣,问他森林里的精灵是不是都像这样直接睡在树上。
在与蜘蛛对战后的那个夜晚,他们依然这么做了。埃斯特尔睡得比往日更沉,白天的战斗对这个年纪的孩子而言还是有些负担。密林精灵一直守到深夜,确认周围没有更多潜在的危机,才放任自己浸入梦乡。而在真正睡去之前,莱戈拉斯还在静心思索,这一段路途对一个外来者而言意味着什么。
埃尔隆德愿意将年幼的养子托付给他,未免太过信任他了一些——虽然他的确不认为自己会在给未成年的孩子当护卫这件事上栽跟头。他的身手不差,且熟知幽暗密林的一草一木,不至于连一个并非娇生惯养全无战斗能力的年轻人都看护不好。除开临时逃避育儿这点,埃尔隆德的这一甩包袱行为中多半是含着几分深意的,比如在让养子开阔眼界增长见识的同时稍微挫挫这小子的锐气,就是不知道后面一项能实现多少了。但在埃尔隆德打的主意之外,埃斯特尔本人是抱着怎样的心思?
莱戈拉斯在这里留得太长了,早已学会与森林中的雾障、池沼、幻影和诅咒相处。哪怕是在精灵小径蜿蜒而过的地方,阳光也会被巨木与层层叠叠的枝叶所遮挡,落至地面的只剩稀薄如烟的虚幻事物。出生于此的精灵会自然而然地习惯于与这一切调谐一致,将对树木的亲近与对黑暗的愤怒都融入其中,但即使久居于此,莱戈拉斯也知道这并不是外来者能轻易适应的环境。而埃斯特尔来了,四处张望,毫不安分,拿着精灵的佩刀、学着精灵的把式与阴影中的怪物搏斗。他是在效仿吗?他是在透过效仿来探询吗?他拿着那把刀时,是否会认真地比对遥远的过去?在很久之前,在他的祖辈都未出生的年代,密林的绿叶也还是稚嫩孩童,奔跳于林间试图尽早成为一位优秀的战士。活在现世的人注定不能回溯到那段时光中去,他只能去认识森林。拨开迷雾,踏过沼泽,用双眼去确认所有不够光鲜亮丽的暗处,知晓林中的族群长久以来是在怎样生活。
年轻人自称想了解更多,他不是在撒谎。
精灵怀着一些复杂心事睡去。梦境中他回到很久以前,走在覆着蛛网的树枝下,背着弓箭,提着长刀,追逐着一头已经受伤的猎物。森林深处笼着迷雾,兽踪变得难找,他踩在厚厚一层正在腐烂的落叶上,仔细分辨着风中的气息留存。父亲派给他的护卫被他落在身后,在那些同族接近之前,他感觉到有谁来反向寻他了。莱戈拉斯!一个因过分年轻而清亮异常的声音唤他,隔着流动的时光的帷幔而来,像一缕拂在面上的微风。莱戈拉斯!没有使用敬称,但伴着一些更亲近的敬爱。他驻足望去,望见那双灰眼睛,像穿透阴影而来的朦胧黎明。
他清醒了。埃斯特尔已经从原本栖身的树杈那边向他挪来了,一手还扶着树干,半蹲着向他倾过身来。兜转过遥远的过去,穿透了梦境,他被那声呼唤拉回到当下。他望进暗色的黎明里,不自觉地发出一声轻叹。
“你做了噩梦吗?”莱戈拉斯问。
“没有。”埃斯特尔说。
“林中留有诅咒。”莱戈拉斯说,“常人的心智很容易受到坏的影响。”
“有你在呢。”人类男孩回答,“我没感到害怕。”
奇妙的是,埃斯特尔的心智似乎真的没有受到太多影响。他既不显得过分焦躁,也没因久不见明亮阳光而沮丧,更没有跟同行者产生冲突和争执。从进入森林的第四天起,他再没有那么闹腾了,兴致也不似刚进来时那样高涨。他时常兀自四下里张望,若有所思,手掌抚过沉默的树木。在他们看到魔法河之前,他们又撞见了两次出外捕食的蜘蛛。莱戈拉斯解决了大部分麻烦。
埃斯特尔也表现得更为沉稳了。他提着精灵用的刀,挥舞自如,显然已不觉得它沉。他会在何时开始正式用剑?拥有一把自己的佩剑,开了刃,能见血,不是训练场上使用的那种。也许埃尔隆德又打算参考自己的意见了。莱戈拉斯思索着,从他手中接回刀柄。
他们终于遇到河流,莱戈拉斯警告年轻的同行者不要碰那些水。他们也没有划船渡河,而是就这么沿着河岸走去。森林间回荡着昏沉低语,水纹间泛着诡谲的暗黑。就这样走到河流的交汇处,莱戈拉斯说,然后渡过密林河,再继续向东。也许是他采用的说法给人带来了一些不必要的信心,埃斯特尔忽然又兴奋起来。“接下来我来引路吧!”他说,“余下的部分听上去并不难。”
有河流的指向,至少不会像之前从没有明确径道的森林中直接穿行而过那样令人缺乏头绪,他多半是抱着这个打算。他问莱戈拉斯手头有没有这一带的地图,他可以对照着看看。“有是有,”莱戈拉斯说,“但大概是一百年前的版本,那会儿是拿来给新上任的巡逻兵指路用的。”埃斯特尔向着他伸手要,他翻了好一会儿才从行囊深处将它拿出来。这样看来,这份地图的年纪都比管他要这玩意的人还大了。埃斯特尔把地图展开,脸都快凑到羊皮纸上。他仔仔细细研究了一通,才一下子蹦了出去。
他弄这一出是为什么,莱戈拉斯大致是知道的。正值青春期的男孩心思也不算很难懂,这多半是被他们进森林之前的那番对话激起的自证欲望。还是太天真了,莱戈拉斯无声地咧了下嘴。魔法河沿线才是最难走的一段路,离得太近会迷失自我,离得太远会偏离河道,一旦把握不好分寸就会陷入迷途。他没有指出这点来,任凭年轻人信心满满地走在自己前头。
埃斯特尔已经学会了如何判断出被苔藓覆盖的泥泞边缘,如何在跳过树根时不被任何藤蔓绊住脚。他的脸上满是汗渍,头发也变得蓬乱过头,动作依然灵便。他时不时会停下脚,试图判断自己实际所在的方位。精灵们会在地图上绘制一些地标,但很可惜的是,放到实地来看,许多地标都长得大同小异。
外来者分辨不出那些高耸的树木之间的细微差异,就算能与它们友善相处,也不能同它们对话。男孩的手掌抚过树皮,面上的神色愈来愈困惑。人总会在遇到挫折时心态失衡,变得不够冷静,越不冷静越容易出现更多判断失误。等到能从树枝间漏下来的些微稀薄天光彻底从林间消失,他就真的傻了眼。莱戈拉斯被他的苦闷表情逗乐,想着这副样子真该让他的两个哥哥和埃尔隆德看看。
“就在今天早上,还有人自信满满地坚称哪怕是头一次来也绝不会走错路。”莱戈拉斯轻快地提醒他,“是谁来着?”
埃斯特尔垮下脸来。其实时间还不算特别晚,天黑得这样早是因为这一片落下了一场骤雨。河水上涨,泥泞泛滥,路变得难走,他们在树木的枝叶下寻到一块相对干燥的地方暂歇。埃斯特尔双脚都站在凸起的树根上,瞪着潮湿的地面。趁他还在愣神,莱戈拉斯把地图从他手中抽走了。
“还有人自称对着地图辨认实际地形的能力已经锻炼得很好,而且寻路的本能也很优秀,哪怕靠直觉走都不会迷路,保证不会出问题。”莱戈拉斯又说,故意拖长了音调,“是谁来着?”
埃斯特尔不干了,他一屁股坐下了。“你就这么眼睁睁看着我走错路。”他嘟囔道,“你都不帮忙纠正一下的。”
“在这种地方让你吃点苦头也好,免得你得意忘形。”莱戈拉斯不留情面道,“再说了,我又不会在森林里迷失方向,哪怕你走到特别离谱的错路上我也能再绕回去。我当然不介意你闷头乱走一通了。”
“真过分啊。”男孩说。
他显得沮丧又委屈,这样的表现倒也很符合他的实际年纪。他撅起嘴,往树干上一靠。莱戈拉斯转开目光,观望了一会儿周围的地形。出生在这片森林里的精灵很快得出结论,他们只是多往正北方偏离了一点儿,没有走错太多。
“错就错了,你不如别再死要面子了,早点认输算了。”于是他说,“然后你可以礼貌一点请求我把你引回正路上,这样我还来得及在午夜之前带你回到边哨营地去。我们能在那儿喝些水,拿些干粮,歇息到天亮再接着走。至于你到底要不要作为瑞文戴尔统治者的养子去面见国王,可以等睡醒再……”
他顿住话头,回过头,看向坐着不动的男孩。
“……埃斯特尔?”
男孩睡着了。没有被河水中的魔法影响到的痕迹,只是纯粹太累。每天从早走到晚,休息得也不算很好,青少年的精力可以很旺盛,体力却不见得跟得上。他的胸膛一起一伏,头发上挂着掉落的树叶,发梢已经变湿,变作深黑色。
人类一旦睡着就会停止正常行动,或许可以梦游,但肯定不能好好赶路。莱戈拉斯思忖片刻,替他摘落了那片树叶,用力揉了一把他的头发。男孩睡得身子渐渐歪斜,精灵伸手搭上他的肩背,将他揽进怀中托抱起来。
他睡得不太安稳,迷迷糊糊又做了梦。
他在梦境中更为幼小,应当是处在还不记事的年纪里,所以他不确定这是往事的回响还是记忆残片随意拼凑出的幻影。有谁抱着他,在奔跑着,从荒野到森林。
他抬起手,手掌还很是窄小,手臂也不太长。他碰到那张距离并不远的脸的下颌边角,对方垂下头来望着他,于是他看见母亲的面孔。
那时的母亲更为年轻,但眉宇间已有忧色。她抱着他,抱得不很稳当,随着奔跑间步伐的起落而来回摇晃。她抱着他,从白昼到黑夜,在他睁开双眼、伸手触摸她的脸颊时,她像是在笑,却还显得有些悲伤。她的步伐放缓了,她停在桦树下歇息,她低下头来亲吻他的前额和脸颊。从山谷外来的人类,美丽的吉尔蕾恩,从不提及更遥远的过去,哄他入睡的歌谣中还含着哀愁。没事啦,她对他说,到这里就没事啦。我的至亲,我的骨肉,我亲爱的孩子啊……她给他的吻是温暖而柔软的。
没事了,她说。你会活在精灵的庇护下。像你的父亲与祖父,像我们共同的先祖,接受伊露维塔首生子女的祝福、同享他们的辉光。你会在他们之中成长,蒙受智慧的教导,习得古老的学识,直至长到才思敏捷、四肢强健的年纪,再去面对更为残酷的命运。
她抱着他,向前走去,山谷中雾气弥漫,他嗅到草木清香。当她走得更远,有露水落在他的额角,淌过他的眼尾,让他的视野模糊了去,让他看见更多朦胧的影子。他从她的怀抱中挣出,赤着脚向前行走,蹒跚地踩在苔藓与草叶间。他走得愈来愈快,腿脚也愈来愈有力,他渐渐开始奔跑,树木的影子层层叠叠环绕而来,汇聚在道路前方变作幽深一片。他的脚在痛,也许踩中了尖石,也许流了血;他的额脸与手臂都留下细小的划痕。他听见歌谣,与母亲所唱的不同,是饱受侵蚀的、弥漫着黑暗魔法与毒的古老森林,是被这一切破败的表象包裹着的仍然坚韧美丽的灵魂。那又与他所认得的许多精灵都很不相同。
他踏空了,他跌落下去,他落进一个怀抱。不是父兄,不是母亲。他睁开眼,撞进一片明亮的月光。
从山毛榉的顶端漏下,留下一束来洒在精灵的顶头处,顺着发丝流淌而来,几乎变作细软的亮银色。他愣愣地望着,不确定这是否仍是梦境的一角。精灵低下头来看他,眼里没有冰雪似的寒意,蓝瞳在夜里浸得很深。他在那一刻想,也许他该从梦境中带出一些东西来,一根初春的新枝,或是山坡上盛放的一朵不知名的花。就算他在这跌跌撞撞奔跑的过程中弄得满身泥泞、狼狈不堪,手中攥着的事物也变得残破、不复旧貌,也还能留下一抹翠绿、一瓣明艳色彩,被他留到这一刻,与眼前的精灵相配。
他不记得那段奔跑之前的更多细节了,像是女人的低语,她所讲述的内容及其含义。即便他还记得,他也未见得能弄懂。他思索着,思绪随着梦境的消散一同飞速流逝。于是他用力眨了眨眼,让意识的着落点回归到眼前所见之处。
“……莱戈拉斯。”他低声唤道,“我们在哪?”
“在边哨营地。”精灵告诉他。
那么困境又在不知不觉间消失了。他们从迷障中回到精灵栖居之地,或许过程中颇有波折,但结果很好。也许他应该道一声谢,也许他该更加诚恳地认错。然而莱戈拉斯没再揶揄他,只是用深如蓝夜的眼睛望着他。
“你好像做噩梦了。”莱戈拉斯说。
“没有。”埃斯特尔轻声回答,“只是有些累,但里边的东西不全是坏的。”
他还枕在精灵的腿上,对方一搭下手来,便成为半搂着他的态势。在这样的夜晚里,他的心情变得宁静祥和。山毛榉的枝叶在沙沙作响,月亮升得很高,他们都没有迷失在树影深处。只剩下森林的低语,比他活过的年头还要悠久得多的岁月在枝梢上盘亘凝结,有时表露出一丝亲切,更多时显得很是沉默。
他了解到了什么?总比来这一趟前要更多。他被森林接纳了吗?他不知道。但他已经到这里来了,作为一位冒失而好奇的访客,初来乍到,寻到一小块休憩之处。莱戈拉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臂,埃斯特尔张开手指,其中没有被捏得弯折的枝条也没有揉皱的花。他感到可惜,但他碰到了流淌的月光。它们淌过精灵的发尾,扫在他的指尖上。
“需要我给你找一张更舒服的床吗?这一带条件一般,肯定没有伊姆拉崔内部那么高规格的配置,但还是有地方能稍微歇歇的。”莱戈拉斯提议道。他做完陈述,漫不经心似地歪了下脑袋。“我们也不是只能睡在树上。”
“不用了。”埃斯特尔说。
他想说我也没那么困了,不是非得接着再睡一觉。疲累感还未从他的四肢百骸中扫去,但他一度游离于泥沼边的精神已重新得到荡涤。又也许他只是想让现状多保持一会儿,他所嗅到的气息如同森林本身,他在被更为年长的、于他而言堪称老旧的存在仔细审视,他坦然应受。精灵的手掌抚过他的前额,尾指扫过他的眉骨与眼窝,逼得他又半阖上眼。那触感代替了梦里的女人的吻,但还是温暖柔软的。
总会出现一些意料之外的邂逅,他模糊地意识到。世事无常,造化弄人,又往往与命运本身的指引相扣。
然后他说:“这样就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