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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3 of 「去远行」(Go Further)
Stats:
Published:
2021-07-30
Words:
8,976
Chapters:
1/1
Comments:
1
Kudos:
28
Bookmarks:
2
Hits:
669

喧流畔

Summary:

我搞的每一对楠酮都要有落水被救,如果没有,就自己制造一些机会来落水被救。

Notes:

电影剧情套一部分小说年龄设定的if线路,叶老师带稍微大些的希望仔。

Work Text:

他从格拉姆山来,箭筒空了一半,刀刃上沾着黑血,截至入鞘时还没完全擦拭干净。更早之前他在贡达巴德,确认那一带的奥克是否还有聚集的趋势。在五军之战后,林中之国的西尔凡住民们仍然在严守森林的北境,即便数年来都不再有更大的乱子发生,也总得定期探一探可能存在的敌情。国王没有命令他去,但默许了他的出行。结果是他穿行过迷雾山脉,一路辗转至埃利阿多,在意料之外的地方被卷入战斗,并在战斗结束后匆匆忙忙渡河赶往另一处精灵的驻地。

“格拉姆的奥克们正在南下,就像两百年前那一次。”他告诉埃尔隆德,“有一部分向着夏尔去了,另一部分则渡过了米斯艾塞尔河,正沿着迷雾山脉的外围行进。”

此地的领主眉头皱起,先是沉吟,再是叹气。“伊姆拉崔感谢你及时带来这一消息,瑟兰迪尔之子。”随后他说,“我会让巡逻队做好准备。”

于是莱戈拉斯在此暂歇。他刚亲眼见到一些混乱的征兆,于情于理都不该在送过口信之后直接离开。在他设法为箭筒补充一些箭支时,埃尔拉丹同他开玩笑,说你不觉得近几年来你到这附近走动得有些频繁吗?以三十年为范围来计算,你住在这儿的时间甚至比阿尔玟还多了。莱戈拉斯在沉默半晌之后礼貌地回答,我觉得这并不是我的问题。

且不管阿尔玟在罗瑞安住得有多不想回家,莱戈拉斯自认近几年间每次过来都是有正当理由。当然啦,自第三纪元以来,打从他记事起算,以正常情况下不同领地之间不同族群的精灵互相走动的频率来看,他最近来得是略多了一点。在他安顿下来之后,埃洛希尔跑来找他探听更详细的信息。那群奥克的数量有多少?你是在哪跟他们发生冲突的?莱戈拉斯因此而看出这次多半是轮到他负责带队出去讨伐了。

莱戈拉斯的脚程比那些奥克要快得多,他们至少还有一整天的时间可以用来备战。密林来客给出了自己所知的全部有效信息,埃洛希尔在思索过后做出决定,这次得把截杀地点放在布鲁南渡口以北,如果截杀进行得不够彻底,至少也得把那些出外游荡的黑暗爪牙从人类的聚集地附近引开。他粗略规划好路线,而后跑去知会自己的兄弟。

等他起身离开之后,莱戈拉斯才又闲下来。密林精灵解下外披,放下所有武器,一身轻便地离开房间,就像真的是来度假一般。他沿着石径行走,呼吸着与自己的故乡截然不同的通透的风,一路走至白桦与青松混杂而生的林地。瑞文戴尔的确适合休假和疗养,没有阴影侵蚀与过量的诅咒,阳光也能自由地散落在每一片林野间,即使他不作久留,也能在此稍微改换一下心境。莱戈拉斯原想独自放空一会儿思绪,但他很快望见坡地上斜躺着另一个身影,姿态散漫自在,书本搭在眼上,像是睡着了。

他本该悄悄绕行,不去打扰,但某种直觉驱使着他径直走去,同样未发出丁点儿会引来注意的声息。他走到这个非常随意地在露天处躺下睡觉的家伙身边,把那本上了年纪的诗集向上一掀。书脊被他抓在手中,书页在他指间合拢,斜躺着的家伙一下子弹了起来,双眼在朦胧茫然褪去后迅速睁大,愕然望向了山谷外的来客。

“——莱戈拉斯!”他喊道,面上显出惊喜之色,“你又到这来了。”

这样算来,埃斯特尔应该也满了十六。他的样貌没有改变太多,但眉眼轮廓逐渐变得深邃硬朗了。他站起来时已经变得很高,倘若他们是站在平地上、而他也穿上靴子,他的视线高度大概差不多能与莱戈拉斯平齐。年轻人穿着长袍,拿回书本,赤着双脚,头发已经留长至能盖过后背的程度。若不是他的足趾间还会沾上泥土,长发间也会混入草叶,看上去就挺像一位年轻的学者了。

“我为我自己充当信使,给你们带来一些坏消息。”莱戈拉斯说,“埃尔隆德阁下正在为此头痛呢。”

“外边又不够平静了吗?”埃斯特尔眨了下眼,“如果这回出动的队伍规模要比平时更大,我也得做好休息日泡汤的准备啦。”

他自己伸手去摘头发上的草,而莱戈拉斯敏锐地从他的话语中捕捉到一些讯息。“你已经加入巡逻队了?”

“还是个新兵。”年轻人说。他放下手,有些局促地抠着书脊。“我还不能担任领队的职责,通常都是跟在某一位兄长后头——有时是他们两个。父亲让我小心行事,不要太过贪功冒进。”

莱戈拉斯仔细端详着他,从他的面容到他贴着书本的指节。密林精灵去拉年轻人的手腕,让他将一面手掌摊平在自己面前。那只手变得粗糙,有力,磨出一些茧壳,显得并不青涩细嫩,这也是不那么像学者的部分——这些都并不是握笔书写会造成的那一类痕迹。“人类成长得真是快。”莱戈拉斯感慨道。他自己的手掌托在年轻人的手掌下方,半握着它,陡然想起数年以前它还拉不开一面长弓的时刻。埃斯特尔微笑起来,渐渐显得不那么紧张了。

“我早就开始接受训练了。”他小声说,“现在还只不过是出外巡逻,算不得什么。”

他翻转过手掌,小心地、飞快地反握了一下精灵的指节,稍一使力便抽回手去,收回到书本附近。随后他将那本书抱进怀里,从书页的颜色来看,它的年纪必然比他还要大得多。可能来自于埃尔隆德的藏书室,或者另几个与他关系不错的精灵朋友家中。他的发梢与衣袍上还粘着些草屑,他的衣袖略有些脏,但除此之外——

“你看上去像个圆耳朵精灵。”莱戈拉斯评价道。年幼的精灵,还在改变,还未定型,还未来得及长熟至能固化于时间流逝之中的程度。幽暗密林中上一次出现新生儿的啼哭已是两百或三百年前的往事,如今那最为年轻的一个也已学会和悠长岁月共处。他望向埃斯特尔,带着些审慎意味。他发觉事到如今自己对这年轻人的印象仍是不够确切的,人类变得太快,几年过去长成什么样都不无可能。埃斯特尔蒙受精灵的教导,他应当遵循着这些教条来成长吗?

“这样不好吗?”年轻人小声问他。

“说不上是不好。”莱戈拉斯说,“你的父亲和兄长大概会对长成这副模样的你感到很满意。”

“林迪尔说‘珍惜这段时间吧,等再大些就会变得不像样了’。”埃斯特尔咧开了嘴,“就好像他已经知道我会长成什么样似的。”

也许他真的知道,莱戈拉斯想。时隔若干年再度到来的杜内丹人的后裔,沿袭那一系血脉,孩子不见得与父亲相似,但总是带着亲长的影子。埃斯特尔尚不知晓那些陈年旧事,埃尔隆德还不愿告诉他,莱戈拉斯自然也不会不知趣地提起。他只是来访,暂留,然后在某个时刻离开,他不是瑞文戴尔的住民,也不与半精灵的后裔共命运。然而当他与年轻人类谈到这个话题时,仍有一瞬被刺着了心口——关于时间的寸度,以及这份尚不知晓其重量的天真。他曾以为自己不会太过介意这回事。

“我们都见过外边的人。”莱戈拉斯说,“很多人类,只是不与他们生活在一起。我们都知道他们会长成什么样,变得强壮或孱弱,变得年轻气盛过头再变得稳重,变得衰老,然后埋骨一方。”

而埃斯特尔说:“他们都不是我。”

他说得从容,眼神坚定,甚至有几分难驯的桀骜。十六岁的年轻人正在迈向成熟的边界,从闭锁的保护笼中走出,挑战笼门外的事物时总会变得野心勃勃。也许终有一日他会被磨去锋芒,但这一刻的铿锵有力注定不会被磨灭。莱戈拉斯先是怔住,旋即失笑。

“是啊。”他说,“他们都不像你。”

他们开始并肩漫步。天色尚早,不必急于沿着小径回返住所。他们继续向前,发觉树林里也没那么冷清,另有一些瑞文戴尔的住民在树林间逗留,一同嬉闹或安静读书。埃斯特尔向其中一些问候,他们也都微笑着回应。他们看着这年轻人的时间更长,从他仍是幼童起直至如今。他们也都曾见过他的父辈,他们看向他的目光意味繁复,又似亘古宁静。

他们走下山坡,迈过细窄的溪涧,莱戈拉斯在这时重新开口。“有的时候,精灵的梦会带来一些预示。”他轻声说,“我不能预见遥远未来,只是时间既对我们如此宽厚、几乎是如影随形的凝滞之物,一旦它多松动一分,诸多会被它裹挟着带走的事物便都会向我们展现出一丝流逝中的模样。”

他用眼尾余光瞥向并行的年轻人。埃斯特尔陷入沉思,似是在试图理解精灵对待往昔未来的态度。其实林迪尔不见得是在虚指,莱戈拉斯想。就像我也不能提前确定你未来的模样,但我可以揣测,可以从别人的模样与梦深处的幻域里拼凑出一些影像来。而你会流逝,像一片枯叶,像河床底部的砂石,像你的父辈与先祖,春去秋来,迟暮埋骨——都是必然之事。

 

但想要谈论末途还为时过早。

年轻人专注于聆听告诫并引发思索的时间不算很长,他很快恢复作开朗又积极的做派,兴高采烈地同好些时未见的密林来客汇报自己近来取得的进展。他已经有了一把不错的佩剑,拉得动更强的弓弦,武技也没落下。然而在莱戈拉斯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问他是否想同自己比试一场时,埃斯特尔没有立刻应下,而是警惕且审慎地望过来,不多时就在脸上挂起苦笑。莱戈拉斯不禁怀疑起自己究竟给这孩子留下过怎样一种可怕的印象。

“倒不是可怕。”埃斯特尔纠正道,“但比较难对付是真的。我又不是没见过你出外狩猎和战斗的样子,我也不傻。”

“‘比较’?”莱戈拉斯问。

“‘非常’。”年轻人说。

待他们散步回去、各自都能重新拿到武器之后,他们还是对练了一场。埃斯特尔毫不懈怠,打从一开始就拿出了十成十的拼劲来,这点确实让莱戈拉斯感到很满意——可惜再怎么努力也并不能让这年轻人获得扭转胜负的机会。他们在空地的一角比试,引来好些悠闲的看客,甚至包括从领主的藏书室里溜出来的格罗芬德尔。昔日的金花领主在一旁看热闹不嫌事大,跟另几个精灵你一言我一语地猜起了这场比试的结果,当然不是猜胜负,只猜莱戈拉斯愿意陪小家伙玩多久。格罗芬德尔自己押的时长并不很长。

他们交谈时并没有刻意压低音量,埃斯特尔的表情因而变得更为无奈。“你们一定要当着我的面说这个吗!”他抽空嚷嚷道,紧接着就被一刀劈得后退两步。莱戈拉斯也被逗乐,差点就为了让围观群众都吃一惊而故意输上一次了。比试还是以年轻人手中的剑被挑落、精灵的刀尖挨上他的侧颈的结果告终,时间卡在十分钟内,莱戈拉斯基本已经摸清楚对方的力量、速度和单打独斗的技巧分别到达了怎样的水准。底子不错,但经验不足,还需要更多实战磨练。格罗芬德尔在一边正欲收资——当然他找别的精灵要的也不是什么特别贵重的玩意儿,无非是一些可以拿去换酒喝的零钱——莱戈拉斯就暂时扔下沮丧地瘫在地上躺得四仰八叉的“小家伙”,径直走向他,手里的长刀都还没收。

“如果您打算依靠这个赚上一笔,得留意赌约中是否有些漏洞。”他望着这位伟大的诺多族战士,怡然不惧,笑意吟吟,“就比如说,‘陪玩’这个定义其实很模糊。我的确赢了一场比试,但我还没离开瑞文戴尔呢。在我再度动身之前,埃斯特尔随时可以来继续打扰我——那可不止是区区十分钟的事情。所以你们没有谁赢,也没有谁输。”

其实他自己的利益并不受损,狡辩这么一番也没有实际好处。然而原本苦着脸瘫着不动的年轻人转过头来,眼睛眨也不眨,面上的沮丧变成了一些意外和雀跃。所有正准备去掏钱袋的精灵都收回了手,现在换格罗芬德尔面露无奈了。“你变精明了。”他咕哝道,“是因为你出外游历了一段时间吗?”

莱戈拉斯不置可否地耸肩。他打扰完这边的赌局就转过身,打算去把还赖在地上的年轻人给拽起来。你很喜欢这孩子嘛,格罗芬德尔在他脑袋后边小声嘀咕,怎么还护起短来了。哎呀,莱戈拉斯说。他实际走过去时,埃斯特尔已经自行爬起身,于是他只帮忙掸了掸年轻人背后的尘屑。

“我敢打赌你不能一直坚持下去。”格罗芬德尔忽然冒出这么一句。玩耍、教导、看护,如此这般,维持一段情谊。莱戈拉斯读懂他的意思,慎重地回望一眼,不太确定那是句气话还是更为可信的预言,抑或是基于智慧与经验做出的判断。倘若是最后一项,格罗芬德尔是基于怎样的标准来判定的?因为幽暗密林的绿叶总是来去自由,尽管会为世界的命运而哀伤,却不会对寿命更短暂的事物倾注太多真挚情感?他很难否认,更不敢笃定地说年长的精灵是看走了眼,但世事无绝对。

“谁知道呢。”他回应道。

谈论末途总还是为时过早,不论是临时还是永恒的分别。对于活得更久的精灵而言,有限度的时间可能都不过是弹指一瞬,但个中过程并非毫无意义。在战斗结束后,埃斯特尔向他讨教需要精进的地方,问完之后才肯回去歇下。那双年轻的灰眼睛依然明亮而机警,情绪生动,表显于外,目前还很难去想象它们失去光彩的模样。

更晚的时候,埃洛希尔过来找这个外来的便宜弟弟,告诉他最好也认真备战一下。埃斯特尔一口应下,很快就跑没了影。那位精灵义兄带来另一句嘱咐,说远来的访客其实不必加入这次讨伐,但如果你坚持要去,建议还是在夜里稍事歇息。

莱戈拉斯照做了。他没有睡着太久,醒来时身心都未放松,四肢还紧绷着,随时都能出发去应付一场鏖战。这一次的梦境太短,他的精神尚未游荡至迷雾似的幻景深处就被遣返,因而他没有获得任何预示,也不知此次行动的结果是凶是吉。他沉默地醒来,踱至窗边,山谷中还悬挂着一轮弯月。月色前有一缕烟雾似的薄云拂过,他久久望着,始终都无法好好安下心来。

他在那儿独站至天明。

 

做好武装准备的巡逻队在翌日午后才出发。这次的队伍规模着实不小,埃尔隆德的两个儿子都在队伍里,一个负责带队,一个负责担任指挥副手。埃尔隆德的养子也跟在队里,即使不去谈论精灵们凝滞不变的外貌,他在队伍中也是外表上最为稚嫩的一个。他换上劲装,挂上长剑,梳起编发,板着脸孔,在路途中保持着庄重沉默,看上去倒还真的像模像样。

瑞文戴尔外的地势也不都很平坦。一旦离开平原地带,马能起到的作用就很有限。奥克们则从格拉姆山带来了座狼,好在数量不多,只有少数前锋能靠它们代步。在他们袭击渡口之前,精灵组建的巡逻队就先找上他们。在同胞兄弟的示意下,埃尔拉丹射出了第一箭。这一箭宣告了战斗的开始,双方都没再多说废话,他们各自都对这类冲突都司空见惯。

和此前的一些行动一样,莱戈拉斯又与半精灵的后裔并肩出战了。他的箭筒已经补满,每拨动一次弓弦弹射出的箭矢都能准确地钉进他想要瞄准的地方。骑手的胸膛,座狼的眼眶,他们的后脑与在发出嘶吼时张开的嘴。他先是在马上骑射,待到奥克的队伍开始向更高处的丘陵转移,他索性跳下马去,直接踏上那些嶙峋岩石。幸存的座狼在精灵的编队中到处蹿跳着捣鬼,试图将他们的阵型冲散,作为编外成员的这一个行动起来更为自由,他跳上高处,远远望见了有上肢遭截断、拼接起金属钝器来的食人妖向这边行来。

他曾在埃瑞博的战场上见过这样的怪物,他又心生厌恶,一半是针对战场上的变数,一半是针对这样严苛且难看的改造手段。精灵们奋力将这些入侵者从渡口附近赶离,他们的敌方且战且逃,在横冲直撞的食人妖的掩护下一路向南跑。他们都逐渐远离了人类的聚落,也又一次接近了河道。巡逻队中已有四五例轻伤,但尚未出现减员。莱戈拉斯尽量回收了一部分箭,能用的数量还是越来越少,一些飞得太远,一些被折断。食人妖的冲撞与踩踏带来的麻烦越来越多,他最好尽早解决这个问题。

他屏息瞄准,一支箭朝向胸膛,一支箭朝向脑袋,其中更为致命的一支恰好横穿过两个倒霉奥克的脑袋,但也成功将它拦在了原定去路的半途中。受伤的食人妖爆出一阵怒吼,连着手臂的沉重金属球砸向山石。地面上出现裂纹,有一整块岩石即将崩落。莱戈拉斯正欲再给那头不惧光的怪物补上一箭,就眼见着一位年轻的战士双手一并发力、用长剑捅开了它坚韧的皮肤,刺进了它的后心,并在它的哀嚎挣扎中被撞落下去。

“——埃斯特尔!”

那是埃尔拉丹的喊声,尖利而焦急,他的同胞兄弟已经在匆匆赶向这里。年轻人骑着的马被缰绳挂在岩石崩塌过后的峭壁边,勒得有些喘不上气,腿脚也在打滑,背上已经空了。战场上的变故总是发生得很快,许多参与者会反应不过来,另一些经验丰富者则会凭借本能来行事——不见得有效,但总归比深思熟虑后才行动更加及时。

所以在当事人的两位兄长来得及采取任何有效措施之前,距离濒死的食人妖更近的密林精灵就绕过它最后的挣扎攻击而跳了出去。从这里下落的高度不算太夸张,但喧水河正到涨潮季,水流湍急,撞击在河道间发出沉重的轰鸣。他双脚都离开实地,让自己坠向河流,像一滴雨水下落,笔直而去,沉入其中,悄无声息。

风顺沿他的双颊舒开,也不过就是那么短暂的一瞬。他坠入水中,浑身浸湿,变得沉重。河流自身有其意志,有时要护卫,有时要吞噬。它不会同精灵作对,它会放过蒙受精灵庇佑的人类吗?这里不是幽暗密林,他不熟悉这条河流的脾性。

他的耳畔灌入隆隆回响,即便他已身在水下仍未歇止。他在水中睁开眼睑,试图顺沿水流的朝向而远望,捕捉到一个正在被它带走的身影。莱戈拉斯摆动手臂,向前滑行。有什么萦绕在他周身,从他破开水面的那一瞬伊始,仿佛是幻象的残片,仿佛是拟造的异域,在他试图找准方向的当口环抱着他,向他涌来。像一场荒诞的白日梦,只是选在了最糟的时刻。

时间待他们如此宽厚,停滞不去,如影随形。它在这时忽然松动了,带来浮光掠影,叫风穿透水面而来,灌入他的四肢百骸,将他引去另一方迷障里。

 

他们在山头上迎来一场袭击,精灵站在人类的队伍里。恶狼在咆哮,奥克的武器砍进骑兵的皮甲,许多人因此而丧命。

他是与这支队伍共进退的。他在梦中叫不上那些人的名字,他尚未识得他们的脸孔。他需要做的事与此前大大小小的战役他已经做过的那些没有很大不同,远眺敌情,拉弓搭箭,点中战场上最为危险的地方,并由此而救下一些还算幸运的同伴来。然而他只有一张弓,一双手臂,纵使他从不轻易偏离目标,能取得的进展也还是有限。当战团扩张得足够大,他不可能仅凭一己之力就扭转全局,也不可能时时刻刻都留意到每一处的战况变化。人们依然在受伤、死去,从马匹上跌落,重新站起或再也无法站起。他顾得上其中一些,他无法顾及全部。

他的战斗经验已经足够丰富,足够让他判断出能为与不可为之事间的界限。他不会自负到以为队伍里多出一个精灵就能让一方阵营大获全胜,他能做的不过是从那些满是血腥气味的钝器下多拉回几条命。他放眼望去,山头上有了伤者也有了死者。他跳下马,一手仍握着弓,四下张望着寻找某一个人。他跑遍大半个山头,嘴里喊着一个名字,没有在倒地不起的伤者与死者间找到自己更为熟悉的那张脸孔。

已经死了!还有一口余气的奥克说。跌了一跤,跌出悬崖。那可恨的家伙大笑着断了气,而精灵跑向山崖,俯首望去。

他望见河流。

在山崖之下,湍急而沉默,在刺眼阳光下涌起白浪与浮沫。河道干干净净,不见人影,即使想要设法跳下去打捞,也不知道该去何处寻找。在战场上施与救援的时效性是那样短,错过一拍就是永远错过,箭头慢一步凿穿敌人的脑袋就会错失一条性命。他望着河流,知道这不止慢了一拍。即使想要跟着水流的方向去寻觅,寻到的可能也不过是一具尸体。

他在幻影中下沉。他在窒闷的风中沉入水底。他在寻找谁?一位重要的同伴,足以牵动他的心,让他在搜寻落空后胸腔内一阵紧绞、疼痛不已——他是在寻找那样一个人吗?他伫立在风中,他沉在水中。水波将白日幻影带来,将他困住,叫那疼痛感钻过时间的裂隙而来,令他慌乱,令他苦闷。他循着急流游动,手脚还能正常发力,却总像是在被涡旋扯入更为黑暗的深处。

自迷雾山脉而来的活水,淌过埃利阿多,与格蓝都因相汇,并作暗影之河,切开明希瑞亚斯与埃奈德。它往贝烈盖尔去。活水奔流不息,若是将一把砂砾浸入其中,指缝间很快就会空无一物。对于河流本身而言,一些砂石与一条命都无足轻重。

但他还在寻找,在暗处追逐,破开迷境,伸展手臂,试图多抓住些什么。河水即将改道,而他的双眼终于在暗淡的水下捕捉到一片影子,它正向石壁撞去。他左手持弓,弓弦勾住尖石,右手指尖前探,及时拽住那影子的一角,让它不至于在撞击中直接破碎了去。它变得很沉,河流在试图带走它。他收紧指节,没有松手。

埃斯特尔。他无声张合着嘴唇,口中涌出气泡上升破碎。埃斯特尔!他逐渐摆脱那幻梦,但还记得他在迷境中唤出的是另一个名字。不再是未成熟的年轻人,不再是蒙受精灵庇佑的孩子,于他而言仍是坚韧鲜活的。他抓着沉重的影子,揽入自己的臂弯,继而奋力向上游去。也不知过去多久,他才终于浮上水面,恢复自由呼吸的能力,双眼被阳光刺痛。

 

他又花了一些时间才爬上岸,同时将另一位失去意识的落水者拖上河滩。

埃斯特尔一动不动,呼吸也很微弱。莱戈拉斯抓着他的肩膀帮他翻过身,手臂将他兜住,对着他的后背一阵拍打。精灵没怎么刹住手劲,或许拍得太狠,年轻人的身体开始抽动,先是吸了口气,然后猛咳起来。他的声息很是痛苦,好像要将肺都挤碎了吐出来一般。

他咳了很久,吐出河水与一部分呛进气管的泥沙,肩臂发抖,涕泪横流。他终于恢复相对正常的呼吸速率时还抖得厉害,似乎甚至没有力气去抹一把脸了。但他的一只手缓缓揪住了精灵的衣袖,拧出皱褶,一直没再放开。莱戈拉斯没有怪他,托着他的躯干帮助他坐了起来。埃斯特尔没能坐得很稳当,半身歪在他的肩膀上,被他伸出的手臂扶住。

“你的两个哥哥都被你吓坏了。”莱戈拉斯说,“埃尔拉丹在大喊大叫,埃洛希尔差点直接跟着你跳下来。”

“……他最好不要。”埃斯特尔说,“这次是他带队。”

他声音嘶哑,很是微弱,但语句完整、逻辑也清楚。他的脸颊与额角上各有一道血口,不知是在哪发生的碰撞,是岩石还是武器所致。他总算抬起手来抹了把脸,看上去依然狼狈不堪。他的另一只手还抓着前来救他的精灵,揪着猎装的结实织料,指节不停颤抖。莱戈拉斯自己也不很体面,他的头发全被打湿,箭筒里兜着过多的水,长弓被搁置在滩涂上。在更远处,在河流上游他们的来处,战斗应当已经结束。

埃斯特尔忽然抬起头,他紧盯着眼前的精灵,嘴唇张合几次,似是想要道谢,但面上的困惑与愧疚太重。“我离得更近。”在他发出疑问之前,莱戈拉斯抢先说,“仅此而已。”他说的至少有一半是实话,落水的年轻人因而释然了些,面上转为苦笑。

“不好意思。”埃斯特尔咕哝道,“我没想惹出这么大麻烦来的……我就是稍微有点倒霉。”

“确实是意外之灾。”莱戈拉斯说,“但战场上的意外总是很多,你还是要时刻注意。”

随后他们都有一会儿没再说话。埃斯特尔半阖上眼,继续调整呼吸,莱戈拉斯也还在将一侧肩膀借给他倚靠。他眯着眼摸索,大抵是想要自行坐稳。他的手背也被割出伤痕,血在流淌。他差些在河底失去呼吸,在暗处撞碎骨头,被水流带去远方,连一具残破尸体都寻不回。他的养父与义兄会焦急心伤,他的生母会为此哭泣,他的师长会为他哀悼——仅限于此吗?那些差点就要发生,那些都没有发生。不属于瑞文戴尔的精灵抿紧嘴唇,低头去看他此刻的脸色如何,正对上他缓慢眨动起来的眼睛。

“莱戈拉斯,”年轻人小声叫他,“你生气了?”

“我可没有。”精灵回答。他板着脸,回瞪着那双差些就要变得僵死而无神的灰眼睛。埃斯特尔总算肯张开手指,却没有直接放开他的衣袖,反而进一步抓握上他的手臂。

“我命大,死不了的。”埃斯特尔说,“我的父亲对我的期望值那么高,我才不会死在这个对于精灵来说属于夭折的年纪呢……”

他的声音依然很低,应当是被那阵猛咳伤到了嗓子。他的气息已经没那么虚弱了,又透露出一股难以被彻底磨灭的精神劲儿来。他弯起嘴角,笑得有几分拘谨,有几分不自然。他在努力让自己显得勇敢无畏、颇有底气,不会因险些丧命而动摇退避,不会因此而拒绝再度握紧武器奔赴战场。他已经长到与精灵身形相仿的年纪,他还那么年轻、易被摧折,像新枝,像芦苇,像一捧砂砾。

“……而且反正,”他喃喃道,“你都把我捞起来了。”

莱戈拉斯拧起眉头。他不该加以训斥,因埃斯特尔已经吃到苦头;他不该予以安慰,因埃斯特尔需要铭记这一次教训;他不能嘲笑对方太过天真,竟敢寄希望于虚无缥缈的气运,以及一个不总留在自己身边的外来者——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他就是不想。

“那真是再好不过了。”于是他说,“我还想据此找格罗芬德尔阁下多敲一笔。”

埃斯特尔又眨了下眼,旋即笑出声来。年轻人似乎已经缓过劲,甚至有闲心隔空对着值得敬重的大前辈开一些玩笑,说格罗芬德尔阁下的手头应该并不很宽裕,否则也不至于一直借住在瑞文戴尔、不参与任何对外的交易和买卖,最好别打太多钱财方面的主意。当然了,相较于钱财而言,经验与学识才更为贵重……他说话愈来愈顺畅,气息也变得稳固。他的手指放松了,轻轻滑脱了去。

而莱戈拉斯沉默着,聆听着河流。他听见活水轰响,毫不停歇地击打在岩石上,一直在他耳畔吵嚷。坠入水中时的幻境残像泛上来,碎片割开他的胸膛,让苦痛得以绵延。他在这时又变得冲动了,如他一跃入水、随风沉坠。有一天他会错过,跑遍山野遍寻不得,呼唤一个名字而得不到回音。他凝望着埃斯特尔的面孔,他不是瑞文戴尔的住民,不常与杜内丹人相处,也没见过这年轻人的父辈与祖辈。但他开始想象,这张脸孔变得棱角分明、更显坚毅,时光将其打磨,留下风霜痕迹,唇边的绒毛长作髭须,皮肤在风吹日晒后更为粗糙也更暗。无关其同族,无关其家系,只是这一个人类,独特到离奇。

他在这时又变得冲动了。他环过手臂,将对方拉入一个拥抱。他缓缓收紧手臂,箍住年轻人的骨头。它们在生长,变得更加宽阔,然后有一日会定型。人类在生长,变得更擅战斗、更不容易被击倒,然后有一日会站到引领者的位置上。

而你会流逝,他想。一捧沙,一片落叶,一柄不会轻易断裂但总会缓慢锈蚀的剑——总是必然之事。他垂下头去,让人类滴着水的鬓发贴上自己的面颊。水声隆隆,将幻梦击散,将残余的侥幸与喜悦也带走。他察觉到痛楚。痛楚是生命的证明。

埃斯特尔同样没再说话,只是安静地抬起手来,回应了这个拥抱。年轻人的嘴唇掠过他的耳际,埋进他冷而潮湿的长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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