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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4 of 「去远行」(Go Further)
Stats:
Published:
2021-08-03
Words:
8,993
Chapters:
1/1
Comments:
4
Kudos:
45
Bookmarks:
6
Hits:
469

旧时路

Summary:

于是精灵追赶上人类。
主题是一种周而复始,可能更像散文。

Notes:

电影剧情套一部分小说年龄设定的if线路,寻找游侠的一年。

Work Text:

“你得去别处寻找他了。”埃尔隆德说,“埃斯特尔已经从此地离开,恐怕短时间内都不会再轻易回到我们之中。”

从听到这番话时起开始计算,已经又过去了三日。莱戈拉斯结束了这一次在瑞文戴尔的暂住,向招待过他的东道主告别,收拾好行囊,动身向迷雾山脉去了。埃尔隆德说那年轻人是向着罗瓦尼安去的,莱戈拉斯便往东走。若是想进入大荒野,走高隘口是最为便捷的。

莱戈拉斯没有特意加快脚步,事实上他并不打算尽快找见那个人类。他这次拜访瑞文戴尔也不过又是恰好路经此地,于是他留下来补充箭矢和干粮,向一些相识的熟悉面孔致以问候。他不是为埃斯特尔来,自然也不会急于追着那年轻人离去,否则他也不会悠闲地在山谷内多住上几日了。他暂时没有别的事要做,国王没有命令他尽快回到森林,即使有那么一道命令他也不见得会听。所以他只是随兴而来,再随兴而去,就像他在战场上同父亲告别时一般,有那么一个方向就随着去,若是没有也无伤大雅,不过是再恣意漫游一番。

共性在于这次还是事关阿拉松之子,莱戈拉斯因此而感到有趣。他徒步攀上山路,思索着关于那个人类的事。他们上次相见时,埃斯特尔正处在精力十分充沛、甚至有几分桀骜不驯的年纪里,穿着长袍时看似稳重,拿起剑来时眼里燃烧着火。真要是那样一个年轻人,瑞文戴尔的宁静自是无法约束住他的心神,何况他早早就对外边的世界生出许多好奇心来,到了一定年纪就选择远走也不奇怪。

“他到叛逆期了?”在听得那道消息时,莱戈拉斯这么问了。埃尔隆德没有直接回话,而是认真地凝视了他约莫半分钟的时间,眼里写着一种无声的质疑:你该不会因为自己的叛逆期已经持续了好几百年,就同理推得谁都会这样吧?

这种指控很不合理,密林精灵内心犯起了嘀咕。毕竟埃斯特尔还没活到那么长,人类能活过的限度本来也没那么长。再者说来,那小家伙的岁数还不太大。二十岁已是成人,但在精灵看来,这年纪属于刚迈过成人的边界不太久,不乏精力但处世经验尚浅,心智还有成长的余地。不过既然埃尔隆德没直接把话挑明,莱戈拉斯也不好就此借题发挥。他耸耸肩,追问一句:“那,诺多传统家庭矛盾?”

埃尔隆德皱起了眉头,竖褶间满是想反驳又不知道该从哪反驳起的苦恼,半晌没蹦出个足够斩钉截铁的回复来。肯定没那么糟糕啦,莱戈拉斯安然寻思道,但多多少少有一些历史遗留问题。不过第三纪元应该还是相对和睦的,相对来说。

在莱戈拉斯放弃继续揶揄之后,瑞文戴尔的领主才开始正经回话。“他的启程之日还没过去太久。”埃尔隆德说,“若你真想寻到他,应当还来得及追赶,以你的本事也不至于跟丢。”

“但你不赞同这种做法。”莱戈拉斯听出他并不是在认真提出建议。

“诚然。”埃尔隆德说,“杜内丹人自有其宿命。我们可以在他们的成长过程中适当地帮扶一把,但不能阻止他们去迎接自身的命运。”

 

莱戈拉斯在山路上走。最好走的路只有一条,只要不是过来游山玩水,身后也没吊着可能威胁到性命的奥克小队,不在探险也无需逃亡,就不会从这条路上偏离太远。埃斯特尔并不愚蠢,莱戈拉斯不认为他会在这种地方白白浪费许多精力。

埃尔隆德提到杜内丹人的命运,那么那年轻人在离开前应当已经知晓了自己真正的身世与名姓。他没有选择回去投奔自己的族人,而是选择了孤身上路,是为了历练?也说得通,但若是如此,他待自己或许有些严苛了。以他的年纪来说,出外漂泊算不得很过分,但何不多寻求一些同行者的陪伴呢?

莱戈拉斯边走边思索,时而留意到一些旅人停歇过的痕迹。山岩间留不下过于明显的足印,但沿路行走能见到些别的东西。一个独行的旅人会在何处观察地形,会在何处歇脚,会在何处进行休整、饮水并进食,对于精灵而言都不算很难判断。他在避风处找到烧完的柴堆,石块边落着饼渣,灰烬里留有果核。那旅者在此停留的时间必然比别处更长。

柴堆边还散落着一些断发,风已经将它们吹散,只留下不多的几撮。莱戈拉斯将它们捡拾起来,捻在指尖,仔细打量。那是些略微卷曲的棕黑色的头发,截断得很不齐整,截掉的部分并不太短,足够在手掌间绕上两圈。他想起那年轻人留在瑞文戴尔时的模样,学着精灵的做法将长发编起几绺,结在脑后,只要不胡乱闹腾倒也能表现得足够庄重。

远走的游民不必再作精灵的扮相了。他在这里自行削短头发,用剑,或者分解猎物用的匕首。利刃划过,发层断去,他的脑后和肩头都变得轻便,更易行动,更不易被脏污黏连。他不是精灵,他会被风沙、雨雪、浓雾和密密叠叠的枝叶所困,他得独自面对这些麻烦。

他在逐渐认清自己与精灵之间的差别。

莱戈拉斯握着一小绺断发,沉默着,想象起那年轻人此刻的模样。卷曲头发短至肩上,利落了许多,但不见得很清爽。他已经离开精灵领地好些时日了,日照与尘埃都会让他变得更加狼狈。

 

迷雾山脉里仍有一些奥克在游荡,有时会打扰到旅人们往来行经的道路。

这天莱戈拉斯还在山岩中穿行,他跳上高处,听得一阵杂乱而钝重的脚步声。这一队奥克的数目并不很少,在他能够独自对付的范围内,但会稍微有些费劲。这里不是精灵、人类或其它并非黑暗眷族的自由生灵的领地,附近也没有遭袭击的平民。莱戈拉斯决定暂避过去,以免节外生枝。

他躲在高处的岩石后方,小心留意着那队奥克的行动路线。奥克们在唠唠叨叨地抱怨,莱戈拉斯大致听懂了一些。早些时他们打算袭击几个从隘口翻山的人类,结果还没得手就被一个突然出现的拿剑的家伙给教训了。这会儿他们是在回巢穴去,灰头土脸,一无所获,其中几个倒霉蛋的肩上和背上还有被砍出来的血痕。“真不走运!”他们大声嚷嚷,拖着脚步走远了。

看来那家伙用剑还挺顺手的,莱戈拉斯想。那么他的确带着剑,一把长剑,磨得足够锋利,恐怕还比较沉,能顺着手臂发力的方向重重劈砍、制造出那样狭长的伤痕来。他还在独行,但也会帮一把遇到危险的人,足够勇敢、正直,同时做事略有些不计后果。

那些为他所搭救的人会向他表示感谢、邀他同行一段路吗?那是些手无寸铁的旅者,还是与罗瓦尼安通商的队伍?山中留有别人露宿和扎营的痕迹,从某一时刻开始,独行者的痕迹消失了,汇入他们之中。莱戈拉斯反而放下心来。

这个夜晚他也停下脚步,没有继续赶路,而是坐在一块相对平坦的岩石上远眺东方。星辰的光辉洒向他,远来的风拂向他,他想那杜内丹人也睡在同一片星空下,他们不会很快相逢,因他们的命途总是有所不同的,但冥冥之中仍有些线索将他们牵连在一起。一些淡薄的事物,如明亮星辉,如风与雾,难以捕捉,难以留存,但确实存在。

精灵在这一夜又做了梦。梦中他还行走在山石之间,他的旁侧另有一个身影,他还不能为其完整描绘出更为确切的外观,只能大致勾勒出一个轮廓——人类的轮廓。他们走在风中,踏过新雪,在凸出的岩石下方躲一场骤雨。篝火噼噼啪啪燃烧,人类哼唱着古老歌谣,伸手用树枝拨动木柴。你觉得我们还得在这儿耽搁多久?他问得很随意。他侧过脸来,有年轻的面孔与灰色的眼。莱戈拉斯,他喊道。

——莱戈拉斯。

那声音很是模糊,比少年人更为低沉,呼唤的方式还是一般干脆利落,尾音又咬得很是轻柔。精灵在这样的呼唤声中苏醒了,那个人类当然不在近旁,余留的幻影也在曙光中淡去。他好奇于那个人是否真会在旅途中多念叨几次他的名字。

他想应当是会的。

 

相识于瑞文戴尔的两个外来者,根系都牵在别处。年轻人要踏上旅途,总该会想起与之相关的一些往事来。严格来说莱戈拉斯不是他的师长,只是陪伴过、教导过、看护过他一小段时间,正因如此,密林精灵理应从未与他的避风港划上过等号。

所以倘若要谈及远行,莱戈拉斯不会被那杜内丹人从可接受的同行者中摘除出去。只要他们各自都愿意,就可以一起走上很长一段路。这段路会延伸至山地之外,延续到另一片荒野之中。精灵的脚程依然很快,他跑过草甸,跑向安都因河,老渡口附近有人扎营,他们正在设法修缮桥梁,桥边拴着几艘木舟,行人可以取用。相比卡尔岩而言,这一带更适合独行者渡河。如果那旅人没有去对岸,很可能也是在这里改了道。

于是莱戈拉斯前去询问。营地里的人不多,年轻力壮的男性和女性各有两三个,还有一位捏着烟杆的老者。他捏着烟杆的样子让莱戈拉斯想起某位灰袍巫师,虽然他们的长相和打扮都并不很像,但神游起来的模样却还真有几分相似。他在听过莱戈拉斯抛出的问题后略加思索,眯起眼睛,先是缓缓吐出一个烟圈,而后才开口回话。

“我有印象。”老者说,“大约是在三天以前,日落时分。他一个人来,在河的上游把剑擦拭干净,并装满了水囊。他帮我们往桥面上铺了些木板,我给他几枚钱币和半袋烟叶做报酬。之后他就过河去了,也是一个人走的。”

“他是往森林去的吗?”莱戈拉斯追问道。

“谁知道呢。”老者说,“最近渡河的人不多,我才勉强记住这么一个。”

桥破破烂烂,加固用的石料已经垮塌大半,底桩也被流水侵蚀得不像样。修缮还未完成,也不知道这么几个人能不能将它修好。总有一些商队试图雇人将这处渡口恢复作可正常通行的状态,然而它还是这么个半死不活的状态。人们给桥面上搭起一些木板,勉强能走,但很不稳当。那年轻人并不是乘船过去的,于是莱戈拉斯也跳上桥面,精灵的脚步很轻,不会让木板轻易垮塌了去。他飞快地跑过老旧的石桥,流水从桥面的缺口下过,在晴日里散开金色涟漪。那游民在桥面上行走的速度会比他更缓吗?还是为了不让这些难说是否够结实的木板承重太久,也像他一样飞奔而过?

划船应该也不错,莱戈拉斯想。在对岸的落脚处会稍稍向南偏离一些,但不会偏离太多。他通常都是依靠船只来掠过水域的,此前他穿行于迷雾山脉两侧时也是如此。满了二十岁的年轻人也有力气自行划一条船,摇桨而去,荡开水波。他随着那想象跳过河流,踏到河岸边柔软潮湿的土地上。风变得沉闷,不似先前那般凉爽。夏天到来了。

 

莱戈拉斯离幽暗密林愈来愈近,脚步反而更缓。

他不急于归家,更不急于找到那个人类,甚至也不再刻意去寻找人留下的行踪了。他像是在单纯地出游,没有一个特定的目的,只是随意漫步,结识一些新生的、正在茁壮成长的草木。他开始享受这段旅途,边走边在脑海中拼凑起一个年轻人的模样。截去长发,换下袍服,脚上套好结实的皮靴,再在腰间挂上一把长剑。剑的一侧要配上一柄匕首,这是猎者的习惯。年轻人接受了老者的烟叶,他自己会吸食一些吗?还是拿去同别人再做第二次交换?

莱戈拉斯继续向前走,总算快要抵达换皮人的居所。屋子的主人不在家,倒是有一些林中居民在屋外的露天处摆设筵席。这支部族从森林南部来,虽不认得莱戈拉斯的脸孔,但看出他是精灵国度的住民,每个人都同他友善问候。“你们是否见过一个杜内丹人?”莱戈拉斯问他们。黑发灰眼,很是年轻,是个游民,外表看上去可能不太光鲜。大人们面面相觑,说他们都才来这里相聚不过一两日,没见过什么外来客。唯有一个看上去不足十岁的孩子蹦了出来,高举着一只手使劲摇晃,试图把精灵的目光招到自己这边来。

“我知道他!”那孩子说,“贝奥恩在跟我们讲故事时提到过,之前来过一个奇怪的陌生人,披着大斗篷,打扮和口音都不像罗瓦尼安这一带的住民。他在这里借宿过两天,帮贝奥恩拾柴和喂养小马。”

莱戈拉斯回以微笑。“看来他错过了宴会。”

“那真可惜!”别的更为年长的人类说,“精灵老爷,您也要错过这次宴会吗?”

于是莱戈拉斯没有急着走。人们挤了奶,端出新烘烤出的还带着麦香的面食,盘子里堆上了新鲜的菜与大块的肉,启开了带来的酒桶。屋子的主人在傍晚时返回,恰好赶上这次露天的盛宴。他们点燃火把照明,火将夏夜灼烧得更为燥热,喝过了酒的人们在哈哈大笑。唯一的精灵还很清醒,他在后门边截住了这位块头很大的屋主,为这次盛宴致谢。

他又问到杜内丹人。贝奥恩翻起眼睑想了想,表情变得很是怪异。“我可能差点把他撕碎。”换皮人说,“我记得不太清,但我确信我在最近一次做熊的时候被谁用剑柄狠揍了几下鼻子。当我变回人形,他已经在屋里,衣袖上有被利爪挠过的痕迹。”

莱戈拉斯睁大眼睛。他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长途跋涉而来又孤身面对巨熊的疲惫旅人,拿着剑,谨慎判断过自身处境后选择不以命相搏。暂时击退,然后躲进房屋,等候屋主恢复为可正常交流的状态。“希望你的鼻子没有大碍。”他喃喃道。

“痛是很痛,但问题不大。”贝奥恩说。

“他受伤了吗?”莱戈拉斯追问道。猛兽的利爪总是危险的,若是躲闪不及,被撕开几道深痕,接下来的路途就会变得很是困难。他的确心存担忧,屋主凝视他片刻,嘴角扯起一小抹有点僵硬的笑。

“一些小伤,只到表皮。”贝奥恩说,“他自己说不打紧,洗过伤口后敷了草药,还找我借了针线补好了那件破外套。”

“哈。”莱戈拉斯笑了一声,放下心来。宴会还未结束,人们的歌声与欢呼声从庭院的方向传来,围栏里的小马跟着打了几个响鼻。屋主还望着他,许是看出他心有牵挂,不待他继续发问就为他提供了更多信息。

“他从我这里顺走了一些食物,和一根烟杆。”贝奥恩说,“反正也是那些林中居民拿来的东西,我自己是用不上,就随他去了。”

 

于是人类的形象变得更具体了些。斗篷裹身,敢于和熊搏斗还很幸运地保下了性命。他在烛光下捣碎药草,敷上伤口,同时做战士与医者。他借着同一片光缝补自己的一身行头,让它们不至于烂得太快。缝纫的部分是谁教他的?他那同样匿居于瑞文戴尔的母亲吗?吉尔蕾恩或许比谁都更早预见到他终有一日会离开,在他尚不知己身命运时就教导他更多会在旅途中用得上的东西。年轻人会眯起眼穿线,在被撕裂过的布料间引针,用牙咬断一段线头,再拉扯一下缝补过的地方对结实程度进行确认。他带走食物与烟杆,那么他多半是要将那些烟草留给自己用了。他会在疼痛袭身、缺乏新鲜食物或过于疲惫时拿那根烟杆慰劳一下自己吗?他的面廓会被薄雾模糊,唇齿间也留下浅淡气味。

如果他的头发留到能从脸颊两侧垂落的程度,发梢同样会沾染上一些烟味。随后他再大踏步地前行,让风将余留下来的烟雾都带走。他会在风中发出朗笑吗?只因一时的好天气就舒开眉头,精神百倍地继续向前去,年轻的心仍会被世间万物轻易牵动。他的手臂被划伤,脸颊被尖锐枝杈扫过,脚上也可能磨出血泡。他的伤口会痊愈,变得不值一提,那些都不能阻拦住他的脚步。

待到宴会过后的那个清晨,莱戈拉斯也向着东边继续迈开步伐,向着森林去。余下的路程不很远,以精灵的行动力也用不上马匹来代步。依照换皮人给出的说法,那个人类没有在远去时折向北方,多半是要走老密林路。反正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幽暗密林中的路都走不到底了,半途总会被蛛网、野兽与倒卧的树木截下,那么选哪条路都差不多,都不够通畅也不够安全,无非是在森林的哪一片区域迷路的问题。

但埃斯特尔不见得会迷路,莱戈拉斯想。埃斯特尔是聪明的,他既曾与自己一同进入过森林、学习过如何与树木相处,就不会在相对好走的路段上犯错。如果他坚持要在魔法河附近跋涉,实在无法清晰地辨识方向,他也还可以求助于林中的精灵。他可能会遇上出外清理森林的卫队,或者跑出来散心的无所事事者。莱戈拉斯有些好奇他会不会遇上一两个自己的同族,倘若没有自己从中协调,他们是否能够相处和睦。

也可能碰不上。那么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与旅人同行的只会是林中的狼与鹿,飞鸟与蝴蝶。他不能跟谁交谈,只能自得其乐地哼唱歌谣或保持沉默。

拉达加斯特的居所是空的,褐袍巫师大概也恰好去了别处。巫师们向来如此,他们会遵循事前立下的约定行事,但如果突发奇想地要去寻求他们的帮助,总是因他们的行踪难以把握而不见得能有所收获。巫师们就是这样的性子,何况拉达加斯特关心百草与鸟兽远多于人,即使留守于此也不见得能说出人类的去向。莱戈拉斯不再在森林边缘停留,走向了更深处。

他回到了自己最为熟悉的地域,他再度放缓脚步,若是觉得空气太过沉闷,就攀上更高处的枝梢去目见太阳。幽暗密林包围着他,将无数琐碎讯息传递到他身边来。他从中筛选掉自己不甚关心的那些,留下更有用的那一部分。他漏掉了许多橡树的梦话,幼鹿跃过沼泽边缘时留下的足印,雀鸟的叽叽喳喳。埃斯特尔来过这里吗?他向一些树木询问,又向一些飞鸟询问。它们啁啾着,或沉默着。他再自己用双眼去确认。埃斯特尔曾在这停留过吗?在哪一条树根、哪一块岩石上小坐过,起身后又走的是哪一段路?

埃斯特尔的确是来过这里的。橡树边的干燥土壤上有生过火的痕迹,树皮上留有标记用的刻痕。蜘蛛的尸体留在树干之间的厚网上,一部分已被同类吞噬,更难融解消化的部分被留了下来、正在静静腐烂。他还在岩石上磨过剑,留下一小片特殊的光滑处。莱戈拉斯知道自己跟对了路,他在岩石边久坐,抚摸着磨剑后的留痕,思索那一柄剑锈蚀变钝的原因是雨露还是血肉。

莱戈拉斯在密林西部留到入秋,遇到试图穿过森林去到奔流河畔的商队与冒险者。有人带来了独行的游民的消息,那已经是一两个月之前的事。“但我觉得那家伙没有急于离开。”商队的首领说,“他看上去不像是迷了路,倒像是在有意去探索一些陌生地段。我们迷路的时候,他还为我们指出了正确的方向。”

“他还在继续向东走吗?”莱戈拉斯问。

“我不确定。”那商人说,“不过他好像没有往山脉方向去的意图。”

沿着老密林路继续走,会进入一片枫林。树叶变红了,然后开始掉落。那人类还没彻底离开,所以他们可能享有同一片盛景,只是分处在不同的地段。莱戈拉斯伫立在红叶间,在相对开阔的地段,不再有巨树与蛛网遮天蔽日,阳光四散落下,天空变得高阔。到了收获的季节,关于那个正在生长的少年人的印象已然淡去,变得更加成熟英挺、沉稳有力。

蒙受精灵庇佑的杜内丹人从安宁梦境中醒来,从首生子女的家园中走出来,从旧有的约制中挣脱出来,于是自那以后,所有见过他的人类都不知晓埃斯特尔这个名字。莱戈拉斯逐渐意识到这点,于是他愈发不会主动说出那几个音节。他只说游民,只说长斗篷、匕首与剑,只说黑色的发与灰色的眼,有时会捎上一柄烟斗。他问的次数越多,在言语中进行描绘的次数也越多。他在梦中所见的游民有了更为凝实的模样,坐在岩石上侧头望向他,面上带着比年少时更为温缓的笑意。他们低声交谈,无关尚未摆脱黑暗的年代,无关更为宏大的族裔命运,不过是一些散碎的闲聊。从何处来,到何处去,下一次要在哪落脚停歇,余下的钱币是否还够。你会在梦中窥见一些预示,男人说。那么莱戈拉斯,你做了怎样的梦?

树叶掉落下来,点缀了夜色,悄然无声。

 

他从森林的另一侧穿出时已是寒冬。奔流河的上游并未结冰,但河岸边铺着霜雪。

莱戈拉斯逆着河水的流向行走,愈是向北,能见到的人类就愈多。河谷邦正在恢复生气,曾经射落恶龙的人类国王在用自己的财富重建旧时的国度。史矛革的尸骨埋进长湖,复建的小镇谨慎地远离了这片水域,连行船都不从此地经过。镇上有些面生的矮人在大着嗓门吆喝,也不是曾被关进精灵的牢狱的那几个。莱戈拉斯思索片刻,还是没去与他们搭话。他找到人类镇长,问:“最近有外来者经过此地吗?”

“精灵老爷!”镇长颇为热情地招呼他,随后面露疑惑,“您是指您的同族,还是埃瑞博的矮人,抑或是河谷城的住民?”

“都不是。”莱戈拉斯说,“我在找一个人类,他从埃利阿多来,穿过了迷雾山脉与广袤森林。他是独行而来,没有别的同伴。”

“是游民吗?”镇长又问。

“是的。”精灵回答,“年轻的游民——即使以人类的观念来看。”

他又进行了一番描述,讲得已经很是纯熟。另有一些镇民围聚过来,旁听幽暗密林的来客有何诉求。镇长略加思索,给出了肯定的答复。“我记得他。”镇长说,“外来的游民,看上去脏兮兮的,一副落魄模样,但实际交谈起来礼貌而谦逊。他带来了林中的猎物,在这里帮了一阵工,搬运石料,加固桥梁,修补船只……然后用换来的钱买了些木箭和干粮。”

“他借宿在我的邻居家里。他们的儿子去河谷城做生意了,正好空出一个房间。”一位裹着厚重外衣的女性说,“那年轻人要是愿意将脸洗洗干净,长相还挺英俊的。”

“我出外伐木的时候,他帮我赶走了狼。”一个胡须灰白的男人说。

“他是不是也去河谷城了?”一个商人模样的家伙提出,“如果想同矮人做生意,或者去觐见国王,也许……”

人们七嘴八舌地议论了一番,莱戈拉斯也不打断他们,只是静静听着。他在听一个人类的故事,目前还算不上是传奇,唯在与其本尊接触过的人群中留下一些独特的印象。那些印象会淡去,随着他本人的远走而被遗忘,他的足迹也会变得难以辨识。但此时他的形象还是生动的,他为人们所惦记,于交谈中被提及时,谈论他的口吻都还是善意的。

而精灵寻来此地,寒风拂过脸颊,新雪落上肩头。游民曾在这里捱过几个最为寒冷的夜晚,毕竟这样的天气实在不适合再露宿于荒野了。他在人类的城镇上稍作休整,将自己拾掇一番,享用过一些能够暖身的热食,在比冻结的泥土与岩石软和得多的床铺上睡去。他醒来时是否会思及他过去的庇护所,花去一些时间用于想念母亲与父兄的面孔?

他又是否会想到,他的亲长放他去历练,他的同族尚未追随上他的脚步,唯有另一个根系在别处的外来者无需为他的宿命所困扰,只是随心而来,就跟在他后方自在地踏过了同一段道路?

人们的交谈将将结束,人群也有了些散去的势头。穿戴严实的孩童跑过街边,带着响铃的推车从道路当中碾过,尽管严寒还未离去,重建的长湖镇却显得并不萧瑟。人类从困境中站立而起战胜苦痛的速度总是会令长生的种族惊叹,莱戈拉斯也不免有些感慨。待那些聚集而来的人都各自去了别处,他又望向镇长。对方显然已经知道他还想问些什么。

“如果您要找的人和我们所说的是同一个,他向北去了。”镇长说,“也许是去了河谷城,也许是去了更北方的荒野,我们不得而知。”

“我知道了。”精灵说,“我会自己去寻找。”

 

他又经过更多城镇。游民到过其中几座,另一些镇上的人则对他能描绘出的形象更陌生。莱戈拉斯不甚在意,在一些地方停留,从一些地方很快离走。游民从某地牵走一匹马,到了河谷城又将其留下。他找铁匠养护了他的剑,找商人买过两袋烟草,为遭受病痛折磨的人熬制药汤。他们都会提到他。

他在这座城里留的时间最长,但也没有就此居住下来。

他大抵是很难安心停歇下来的,他总在路上。他的运气说不上很好也说不上很糟,受过伤但没有留下过永久性的伤残,与一些人起过冲突,跟另一些人相处得还算好。他在一些地方留有美名,而一些地方的人也还看不惯他。但无论如何,他的故事还说不上出名,若非专门去留心,就很难将那些散落在路途中的碎屑收集起来。

待到天气开始转暖时,莱戈拉斯逐渐加快了脚步。他走得愈来愈快,能听到的故事也愈来愈新。夏秋都已结束,然后冬去春来。这样一路走走停停下来,及至他迈入北方的荒原时,距离他从瑞文戴尔启程已经过去了一年多。孤山静静耸立于奔流河的源头处,旧时的战场早已被打扫干净,死者的尸骨沉入土地,生者继续在土地上行走。拂过耳畔的风转暖了,即使是在最为荒芜的地界,也有几丛茵草会顽强地冒出头来。冰雪化去,泥土变得更松软,风不再过于沉闷或过于刺骨。这样的日子更适合人类在外跋涉,寻一片隐蔽处躲避雨水,生一簇火来度过长夜。精灵的步伐更轻盈,踩过积水的坑洼,绕过漆黑的焦木。他在岩缝中找到敲击掉落的烟灰,想到昔日那个眼眸明亮的孩童也已经长到了会沾染这些爱好的地步,忽而感到有些好笑。

去寻找,立场并非师长,身份并非同族,不过是做好了准备要共行一段路,反正他们已经一前一后地走了这样久。十一年时间好似不过弹指一瞬,却已跨过一个人类的成长历程。人类还会继续改变,变得更为独特,留下更多故事。他要去见证。

去找一个杜内丹人,瑟兰迪尔说。

——要往北,还是别处?

年轻人离开了精灵的乐园,在世间流窜,行踪变得难以捉摸,但莱戈拉斯还是找到了那条轨迹。他沿路收集起散落的碎片,尽管他无法将他错失的年头填补完整,却还能重新认识那个人一回。灰烬、剑痕与足迹渐渐变得更容易辨识了,他们之间的距离在缩短。一周,半周,两日。一日。

终于有一天,莱戈拉斯在黎明时分停下脚步。他站在灰色的山岩上,望见一个年轻的游民。那个人因风餐露宿留有脏乱外表,看上去不很体面,但他生着一副英挺模样,纵使身上沾满土灰,仍像是一柄未出鞘的剑。

他的确有一柄剑,随身携带,警惕性十足。他留在背风处,睡在快要熄灭的篝火边。没有别的同伴,只有一人。莱戈拉斯跳下岩石,向他走近几步。游民动了一下,很快便警惕地睁开了眼。精灵背光而来,游民将手按到了剑柄上。

他的头发短了,散乱地截在颈边。他唇上的绒毛变得更硬、更显眼,下颌刺出青茬。他用一面长斗篷裹住肩膀,脚上穿着结实的皮靴,能够在夜里保暖,也适合长途跋涉。他站起来,肩膀宽阔,眼神锐利,个头比过去还要高。他变得更像人,荒野里的人,流亡者的后裔。

去找一个杜内丹人,瑟兰迪尔说。他的父亲是阿拉松,一位好汉。那位儿子或许能成就些什么。他的真名还须你自己去发现。莱戈拉斯又踏前一步,让那年轻人能看清自己的脸孔。人类眼里的警惕褪去,变成惊讶,而后逐渐掺杂进几分喜悦。人类将手放下又抬起,好像拿不准他是不是将醒未醒时的幻影,嘴唇轻轻抖动。于是莱戈拉斯知道了,他们或许拥有过相似的梦境,将一度存在于虚构描绘中的旅途变作现实,再擅自以期许来添上一位同行者。十一年时间就这样过去,他们别离的时间其实没有那样长,但在此时此刻,莱戈拉斯回想起的是一个遥远的起点。他想初次见面、好久不见。

然后他说:“阿拉贡。”

他的旅程在此结束,在此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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