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某种程度上,这就像是个堕落天使的古老传说,不是吗?关于上帝与路西法。
——J.K. 罗琳
直到恶魔堕落前的最后一刻,上帝依然认为他是美丽的。
——阿瑟·米勒
你在墓地遇见了他。
很久以后回想起来,预言大约从那一刻起便已展开。
你的母亲死于一个月前,你的梦想现在也死透了,同她一样。你在日出的时候前往墓地,想在碑前召来一个花圈——哀悼你的母亲,哀悼你的父亲,哀悼你自己丢失的未来。直到站起身来,你才注意到墓地另一头的金发陌生人,跪在另一块墓碑前。
你清楚地知道那是谁的碑。
他起身,阳光从他身后映射而来,穿过他的金发闪闪发亮,当他注意到了你的视线,转过身,阳光勾勒出他颅顶的形状,好似圣光。他天使般的脸庞被一个灿烂夺目的微笑点亮,四目相对,这就是故事的开端:两个男孩,穿过一片墓碑的海洋视线相接。
“你一定就是阿不思·邓布利多了,”他喊道,声音轻巧如跃动的音符,带着微不可查的口音,“我听说过你的很多事。”
而你对他一无所知,这个耀眼的男孩,这个佩弗利尔墓前的朝拜者,这个在你之前便降临在这片小小的教堂墓的死亡天使。你想知道关于他的一切。你突然间恍若新生。
“希望是好话。”你答道。他笑了,一种放肆舒畅的笑,让你骨骼哼鸣、血液咏吟,让你忘了如何呼吸。
“很好的话,”他越过墓地靠近你,视线一刻也没有断开,“你和我,我想,会成为很好的朋友。”
当他站到了你的面前,近到你伸手就能碰到他——如果你敢的话,金发陌生人优雅地扬起了一根手指从空中滑过,咒语的微光尾随,一挥而就,他画出的符号在你们之间闪烁着,随后散去:老魔杖、复活石,和隐形斗篷,死亡圣器的标志。
当你的目光落回到他的身上,他眼中正闪烁着摄人心魄的强烈光芒,目光里半是疑问,半是挑战,而你从不能抗拒疑问,或是挑战。你戴起最难被猜透的面具。“你在求索中。”
他点点头,看起来满意而毫无惊讶:他将情绪摆在脸上,无需面具。“求索,没错。最伟大的那种,”他指向村庄;越过教堂,越过佩弗利尔的墓,“你愿意陪我走走吗?”
是的,你的脑内马上应道。是的,你愿意陪他走回村庄。是的,你愿意陪他去向任何地方。你咽下了这些话。“你是谁?”
“盖勒特,”他简洁应道,又露出一个点亮一切的笑,“盖勒特·格林德沃。”只是这样,他的名字就成了你最喜欢的新魔咒。他凑近了些,念起你名字的方式好似吟诵预言:“有一天,阿不思·邓布利多,全世界都会知道我们的名字。”
*
毋庸置疑,盖勒特改变了一切。
盖勒特如闪电暴雨般降临于你古朴宁静的小镇——改变传统、挑战习俗、根除平庸。他的过去成迷,来历隐晦:他像是一夜之间诞生在戈德里克山谷,满溢着超人的美丽与魅力,由金线穿起的阳光织成。麻瓜女孩们满心爱慕;女巫们更是如此。他们在狭窄的村庄街巷里追随着他,簇拥着他,推挤争夺着他的关注,但盖勒特的视线从来都会越过他们。盖勒特从来都会找到你。
盖勒特就是太阳,而你从一开始就围绕着他周转,如众多行星般被他的引力束缚,但你比别的星球都亮,你是最亮的那颗,他在你身上反射的光最为闪耀。
闪耀,这个词或许太过平庸了。
盖勒特不单单闪耀——盖勒特在燃烧。单凭他耀目的存在本身,就能将他周围的一切掩入阴影之中。
当他将那天使般的目光投注在你身上,你的全身都为他获得新生:热度从体内燃起,脉搏中的血液化为光芒。
*
“阿不思,”巴希达·巴沙特在茶会上对他的侄孙介绍道,而盖勒特面带饶有兴致的微笑聆听着,“是去年的巴納布斯·芬克利优异施咒手法奖得主。”
“是的,我知道,巴希达姑婆,”盖勒特道,冲你咧嘴一笑,“你已经把你最非同小可的邻居和他的很多、很多好处都和我说过一遍啦,”他的目光游移到你正坐着的地方,上下扫视了一番后道,“应该说,是其中的大多数,有些你可能没想着提。”
“我有提到,”巴希达问道,显然没留意到你脸颊上的微红,以及你紧握着茶杯的发白指节,“他被选为威森加摩的青年代表吗?”
“巴沙特教授,拜托了,”你打断道,感觉有些过热,“我非常感激你的赏识——”
“你提过了。”盖勒特道,话里带笑。巴希达慈爱地拍了拍你的腿,你注意到盖勒特的视线依然在你周身游移。
“阿不思太谦逊了,吹捧他的成绩就成了我的责任,你要知道,今日变形术可是把最有潜质的新人奖颁给了他,为他发表的那篇——”
“《通过跨物种变形术颠覆仿生物显形优势原则》,”盖勒特接上她的话,将他的全副精神从他的姑婆转向你,那股专注的集中力好似魔咒一闪,令人炫目,“我读过了,关于珍稀魔法生物的召唤术见解独到,虽然我对理论的实际运用抱有怀疑。显然,如果召唤像凤凰这样的生物是可能的话,肯定有人已经做到过了。”
你能清楚地感到,他在向你发起挑战——又一次。“我对过往验证的可能与否并不特别感兴趣,不可能的事才更有趣,”你笑得动人,又喝了一口巴希达的甜茶,“但这只是我的拙见。”
盖勒特的嘴角微微上扬。“你所提的无一拙见,”他道,手指敲打茶杯、敲打椅子、敲打腿面,盖勒特一直都在动作,盖勒特不知道如何静止,“我对谦卑并不特别感兴趣,”在你答话之前,他举起茶杯,作出敬酒般的姿势,高声道,“敬对不可能的追求。”
“哦,盖勒特,”巴希达宠溺地笑了,“阿不思,你会成为他的好榜样,我想。如果他花你用来读我的历史书的一半时间——”
“我不读历史,”盖勒特打断道,将剩余的茶一饮而尽,“我想要创造历史。”
你对上他的眼睛,这回的挑战来自于你。“为什么不能二者兼得呢?”
*
盖勒特优雅的手指在你的书架间舞蹈,就像是在召唤一个魔咒——扫过沃夫林的《魔法理论》,派瑞提的《炼金术:古代艺术与科学》,卡卢佐斯的《数字占卜学新原理》,最后来到他姑婆的《霍格沃茨:一段校史》和《魔法史》,脸上闪过似笑非笑的神色。“除了魔法史和理论,你还读什么别的吗?”
你若有所思地用手指扫过下巴。“麻瓜作者算吗?”
盖勒特嘴角一抽,像是他无法决定是该发笑还是皱眉,也像他无法确定你是否在打趣。“算一点点,我估计。”
你俯身从书架底层抽出一本书,翻到书签处。“逆反精神,在任何读过历史的人眼里,”你轻声念道,“是人类最本真的美德。进步是从逆反中产生的,通过违抗与不从。”盖勒特崴起他金色的眉毛,你微微一笑,“奥斯卡·王尔德,我敢说你会非常喜欢他。”
“王尔德,”盖勒特重复道,“我听说过这个麻瓜作者,”他冲你射去一道尖利灼热的视线,“他入过狱。”
“是的,”你平声道,心跳得很快——但话说回来,你在盖勒特身边从来心跳过速,“他违抗过,他不从过。”
盖勒特灼烈的视线望进你的眼里,就像是直接望进了你的思想。(不可能的,你安慰自己道,你问过,你是你们之间唯一的摄神取念者,你不会侵入他的思想,除非他请你进去,他还没有。)“麻瓜们,”他悄声道,“想让他隐藏自我——无法成为真实的自己,无法施展他的才华,无法爱他所爱,”他琢磨着你,极具穿透力的视线带着一种古怪、沉思的情绪在你的脸上游移不定,“爱有错吗?爱,麻瓜所被赐予的唯一魔力?”
“没有,”你吞咽了一下,压下跃到喉咙口的心脏,“爱从来不会是错的。”
“魔法也不会,”盖勒特带着惊人的力度道,他的声音随着激情拔高,“但是,秘密……秘密是错的。被迫隐藏你真实的自我,因为害怕暴露、害怕惩罚——这,才是错的。”
当他在你屋内来回踱步,魔力几乎在他周边的空气中劈啪作响,当他处于这种状态——被躁动的能量高度激活,犹如一团强力、狂热的恍惚——你几乎无法从他身上移开视线。
“你和我,阿不思……”他的微笑让你如此脆弱无助,你几乎希望能跨越房间召来你的魔杖,“……将会拨乱反正。”
*
阿不福思把你叫到了楼下厨房,却避开了你的视线,他从指尖缝里扣出污垢,满脸的火气,你焦躁而不耐烦地盯着他。“若你有什么想说的话,亲爱的弟弟,敬请开口。”
“我不想他在她身边,”他终于开口——带着一种刻意、暗示的目光平视着你,“我不想他待在这个房子里。”
“为什么?”你回口道,“他已经知道了事情的经过,从巴希达那儿——”
“我说的不是这个,”阿不福思生硬道,“他很危险。”你眨了眨眼,并没有预判到他会这么说。“我听见村子里的人说——他是被开除的,从德姆斯特朗,看在梅林的份上,一个巫师要做些什么才会从德姆斯特朗被开除?”他顿了顿,注意到了你一闪而过的惊异神色,“什么,你不知道?”他呛出一声短促、嘲讽的哼哼,“你们俩不是无话不谈吗?总是窝在你的卧室里,冲彼此耳朵里低语着什么秘密,像叽叽喳喳的女孩子似的——”
“阿利安娜是个女孩,”你冰冷地打断道,“而她比你和我加起来还要危险,”你对阿不福思送去你最动人、也最气人的微笑,“我无比确信,她能应对得了盖勒特·格林德沃。”
你猛地转身,冲上二楼,再不想多置一词,蒙头奔向你的房间,用有些过度的力量甩开门。
盖勒特仰躺在你床上的画面——金发披散在你的枕头上;细长的四肢舒展在你的床单上——将空气挤出了你的胸腔。凌乱的羊皮纸卷和纸页环绕在他四周,他在你进门时拾起其中一张,眼里是兴奋的光。
“国际炼金术会议想请你去开罗展示你的成果?”
他翻到了你的信件。
“窥探别人的信可不礼貌。”你平声道,挥舞魔杖收起纸张,让它们飘回你书桌打开的抽屉里。盖勒特发出一声不失优雅的鼻音。
“让过去四世纪最伟大的巫师首脑翘首以盼更不礼貌,况且,尼可·勒梅请你去巴黎的邀约已经被你无视了两个月了。”他跳下床,兴奋地大步踱向你,手里依然挥舞着勒梅最近寄来的信,“你必须去,我们必须去——”
“我不能,”你告诉他,语调毫无起伏,那声“我们”让你的心脏猛地一跃,你却不露声色,“我不能去巴黎……不能去开罗……不能离开戈德里克山谷。”
“你当然可以,”盖勒特嗤笑道,“这个镇子对你这样的头脑来说太狭隘了——这个国家都不够——”
“我不能。”你再次道,提高了声调——语调的尖利让你自己都一颤。
盖勒特皱眉观察着你。“为什么不能?”他放下信纸,凑近了些,“你能说给我听,阿不思,”他柔声道,试探性地将一只手放在你肩头,像是没注意到你的紧绷,“任何事你都能说给我听。”
他凑得如此之近,你的唇都能感受到他温热的吐息,甜蜜如同巴希达的茶。你稳住自己的呼吸。“也许展示给你看会更容易些。”
*
阿利安娜在盖勒特步入她房间的那刻畏缩到了一边,她的玩具落到了地上,将膝盖抱到胸前——用溢满恐惧的大眼睛盯着他。
你立即走向她,将她拉入怀里。(她像以往一样身体僵硬,阿不福思更擅长拥抱。)“这是盖勒特,阿利安娜,”你安慰她道,“你会喜欢他的,我就喜欢他。”盖勒特冲你咧嘴一笑,你脸颊一红,并不敢想象其中缘故。
“你好,阿利安娜,”盖勒特道,带着甜蜜又哀伤的微笑俯下身,“我的姑婆巴希达很喜欢你呢。”
阿利安娜面带犹疑,探寻地打量着他。“金的。”她轻声喃喃道,颤颤巍巍地伸出手触碰盖勒特的发蜷。
看着他任凭她的手指穿过发丝,又伸手抚摸她的脑袋,眨眼道:“红金色更好。”一道奇怪的嫉妒击穿了你的身体。
“阿利安娜,”你轻快道,“阿不福思在楼下,”你妹妹大大的、明亮的眸子在听到这个名字的那刻闪亮起来,你努力忽略了刺痛,“你去帮他喂喂山羊如何?”
“山羊,”阿利安娜欢快道,让你将她拉起来,领向门口。她快要出门时回头看了看盖勒特,又羞涩地微笑着看向你——把你拉近后在你耳边轻道:“他也喜欢你。”
你在她走后关上了门,等脸颊的红晕褪去后才转过身。
盖勒特的眼里噙着愤怒的泪水。
“她曾如此强大——现在也如此强大,”他用沙哑、压抑的嗓音道,“我能感觉得到——那些被抑制、被打压的魔力——就在她的表皮之下闷烧,”他盯着屋内散落一地的玩具,摇了摇头,“魔力在消耗她,阿不思,会从内而外将她活活烧死。”
他拾起被抛到一边的玩具,一只布偶,抚摸着它褪色的金发。“发生在阿利安娜身上的事必将不断发生,只要是麻瓜们不能理解、不能控制的东西,”盖勒特打了个响指,布偶的头颅应声而落,“他们就会摧毁掉。”
“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留下来了,”你也打了个响指,将布偶修复如初,在盖勒特到来、为你注入新生前正在将你吞噬的、灌铅般沉重的空虚感开始卷土重来,“我不能离开她——现在不能,或许永远不能,她和阿不福思是我的责任。”
“我不会让这个地方偷走你的才华,就像偷走她的魔力一般,”盖勒特强硬道,“我不会让你们待在这里、困在这里。”
“你什么也做不了,盖勒特,”你轻声道,“什么也没法改变。”
“哦,是有办法的,”盖勒特强烈的视线投向阿利安娜床头柜上的一本书,古旧的书页因为多年的反复阅读而磨损:《诗翁彼豆故事集》。“有三种方法,”他认真地回看向你,被激情和信念点亮,“而我们,会将它们一网打尽。”
*
盖勒特施起魔法来好似艺术家。
在他手上,魔咒就是颜料,魔杖勾勒出的笔触让杰作凭空生成,融合消解为光与色彩的生动构图。
你俩之间的决斗练习,比起战斗更像华尔兹。盖勒特决斗的方式像是舞蹈:每次调动都应和着只有他能听到的音符,每个动作都充盈着精准编排的舞艺优雅。咒语一个接着一个,你与他步步相抵,树林就是你们富丽堂皇的舞厅。
事后,你喘息着同他一起躺倒在草坪上,血液回归平静,你抬眼看向树林间斑驳的日光。“这还是第一回,”你不假思索地对他道,“从没有人能在决斗中和我打平手。”你咧嘴笑着向身边瞥去,尚且有些晕乎,因为魔法,因为那种竭力一搏、又——人生中第一次——棋逢对手的陶醉、兴奋感。“能终于遇上挑战显然感觉很好。”
盖勒特用手肘撑起身子,那种摄人心魄的视线又捉住了你。“终于遇上匹敌之人,”他在你敞开的领口上方描摹出死亡圣器的符号,魔咒的光在他指尖扫过之处微微发亮——将你的肌肤作为画卷。你屏住呼吸,直到他勾人一笑道,“我也深有同感。”
在你回应之前,他又仰躺下来,扬起下巴看向为你们遮挡日光的苹果树。他的侧颜绝美:他脸庞精致、古典的轮廓被午后柔和的光线映衬得如梦如幻。当他慵懒地一勾手指,一只熟透的红苹果从枝丫坠落,飞入他等候的手中。
你入迷地看着盖勒特将它举到唇边,咬了一口——着魔地看着果汁让他嘴唇发亮,看着他啃咬吞咽时喉间的动作。
他将它递给你,你咬了一口。
盖勒特微微一笑,从你咬过的地方接着咬了一口,目光灼热地紧盯着你。你们吃完了苹果。
他让果核无声消失,舔了舔手指,而你坐得笔直:过于敏感地注意到你们的肩头相触,注意到你的舌尖新鲜浓郁的甜蜜。
“告诉我一个秘密,”你突然道——阿不福思嘲讽的笑声依然在你的脑海中回响,“告诉我一些我不知道的事。”
“你不知道的事?”他打趣地轻推了你一把,“这可不多。”你微笑着推了回去作为回应,静静等待着。“有了,”他终于道,坐直了身子正面面对你,“你知道我是为什么开始‘求索’的吗?”
“不。”你意识到,此刻你有多想知道,圣器为什么像点燃了你一般点燃了盖勒特?是什么激起了他想要成为死亡主人的灼热欲望?
“我身负使命,”盖勒特道,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诉说什么神圣之事。正义的光从他周身四射而出,让你觉得他好似一个复仇天使,或者预言家。“为了完成它,我需要圣器,我需要——”他顿了顿,“你。”你呼吸一滞。“我一个人做不到我必须要做的事,但有了圣器,有了你在我身边……你的才华、你的天赋、你非凡的头脑……”他微不可查地凑近了一些,就像是用魔法将你吸引向他,“我们一起,便无人可挡。”
当你终于又恢复了语言能力,你道:“什么使命?”
“麻瓜,”盖勒特一字一顿道,“他们必须要被阻止,阿不思,我们必须阻止他们。如果我们做不到,他们就会摧毁我们,摧毁一切——毁灭这颗星球上的所有生命,”他向你投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我看到了。”
“你是个先知?” 你怔怔地看着他点了点头,“你看到了什么?”
“战争,”他直截了当道,“结束一切战争的战争,然后又一次更糟糕的战争。年复一年的世界性屠杀与毁灭……”他肉眼可见地一颤,深深呼吸着闭上双眼,“无数饿死、烧死的尸体,”他猛地睁眼,重复你先前的话,“也许展示给你看会更容易些。”
你怀疑地看向他,盖勒特点点头,你重重地吞咽了一下。
“摄神取念。”
世界轰然炸开。
一波接一波的士兵用无法躲避的新型武器进行着屠杀;一群群妇女孩童被不可阻止的军队湮没。爆炸从天空坠落,从海洋升起。战壕里是只剩骨架的枯魂;高墙和篱笆将憔悴的囚犯与尸体一同监禁。塞满尸体的焚烧炉,彻夜燃烧。整座城市被抹除,炸成烟尘。
当你挣开时,已经全身发抖了。
“死了多少人?”你听到自己虚弱的声音,“上千——成千上万?”
“百万人,”盖勒特的语调没有起伏,“此后还有千百万。”他对你眼里凄凉的恐惧摇了摇头,“即将到来的世纪将是人类历史上最血腥的世纪,但远比不上更远的未来会发生的事。当麻瓜厌倦了残杀彼此,可以想见,他们会毁灭这颗星球。他们的烟雾、废料、毒气、用早已死亡的生物残骸为他们的机器供能——这些将地球摧毁的速度之快会令你无法想象,”他的视线穿过你,看向你周围绿意盎然的树林:目光定格在你无法看到的、可怖的未来上,“无以言说的灾难,阿不思——彻彻底底的灭亡。海洋将会升起,空气变为毒药,他们会将自己活活烧死,拉着我们一起。”
“除非……”出口的低语是个绝望的问句,而盖勒特点了点头。
“除非我们阻止他们。”
“将他们从他们自己手里救下来,”你急迫道,“指引他们,领导他们,向他们展示一条更好的道路——”
“限制他们,”盖勒特纠正道,“控制他们,因为他们无法自控。”
“统治他们,”你缓缓加道,“用魔法,”你的话让他眼神发亮,“为了更伟大的利益。”
紧张的几秒过后,盖勒特再度开口:“不只有死亡和黑暗。我还看到了更多。”
“你还看到了什么?”你再次问道,屏住呼吸,听着他用一种催眠般的狂热答道:
“我们,我俩一起,用魔法点亮前路——我们将最被爱戴、最被惧怕、最为强大。我们会是伟大的,阿不思。我看到了。最伟大的巫师,”在你意识到前,盖勒特的手就搭上了你的后颈,你全然入迷地靠向他的抚触。他的唇瓣离你只差毫厘,他轻道,“我们将会拯救世界。”
你落入他眼中向你敞开的海洋里,这一次甚至都没有念咒。
你们二人,重塑世界:解开宇宙的所有秘密。你们统治四方,作为国王——作为神明——作为死亡的主人。仁慈而受爱戴:因智慧璀璨,因力量辉煌。人群向你们垂首示意,犹如浪潮翻涌。盖勒特将一枚戒指带上你的手指——复活石,镌刻着死亡圣器的标志。
当预视结束,你又一次浑身发抖,在盖勒特手中不住颤动。
“这就是我的秘密,”他柔声道,“我来戈德里克山谷不只是为了圣器,”那双闪亮的眸子从你的双眼滑落到唇间,“我是为你而来。”
他在亲吻你。
他的嘴温柔地抵着你的,舌尖扫过你的嘴唇,尝得出苹果的滋味,有什么深埋在你内心的东西开花了,急速茁壮成长。
他在亲吻你,而你——你在回吻他,更深、更用力、更饥渴;就好像你以前做过这种事,就好像你老道得很,就好像你一直都心想事成……而现在,你想的只有他。
盖勒特在你们唇舌交缠间发出呻吟,一只手埋入你的发丝间,另一只捉住你胸前的衬衣,将你拉得更近。他的金色发蜷在你指间柔软如丝绸,欲望燎过你的肌肤好似野火:盖勒特的温度渗入你体内,火花一触即燃。他的手揪紧了你的头发,咬住了你的唇,你眼前尽是旋转的群星。
这是魔法,这是真实的魔法。
这是一个启示。
没有咒语比盖勒特低喘着你的名字时你胸口的狂喜更强力;没有魔法比他与你肌肤相亲的感受更迷人;没有幻术比你们头碰头躺在草地上更梦幻:琥珀与赤褐,彼此交缠。
一切都不重要了——一切——除了这个。
*
今天的墓地上空,天灰蒙蒙的,但有盖勒特的手臂环绕着你,你觉得并不需要灿烂的天空:你的心脏比以往更轻盈,天空也比以往更明媚。
你如常召来鲜花放在墓前,但这次这么做比起哀悼,更像告一段落——比起你梦想的终结,更像新的开端。
盖勒特的手捏了捏你的,随后伸向碑上镌刻的文字。“珍宝在何处,”他轻声念道,“心也在何处。”他的手指停在这句话上,“引自《圣经》,”他喃喃道,用探寻的眼神看向你,“她信教,你来自麻瓜家庭的母亲?”
你点点头。“我小时候,”你下意识地想告诉他,“父亲给我读彼豆故事集,母亲给我读圣经故事。不知为何,对小时候的我来说,圣经比毛心脏和圣器的故事恐怖多了,”你感到盖勒特视线的重量从墓碑转移到你身上,“魔法,对我母亲来说,”你平静地解释道,“是来自上帝的神圣礼物,一种值得敬畏、惧怕的东西,”你抚摸着藏在兜里的魔杖,“我们凡人被赐予如此力量,必须心存惶恐。”
“她惧怕着自己的天性,”盖勒特道,嘴抿成一条细缝,“也看到了你的天性。”你惊讶地看向他,想起你的母亲夜间跪在你的床前,手里紧攥着她整日戴在脖子上的十字架——祷告的话语听来好似魔咒。
你的母亲,惧怕你?
你有着你母亲谨慎算计的技巧和你自己无尽的野心:你无以餍足的饥渴,渴求着更多的知识、更多的魔法、更多上帝般的力量。不像头脑简单、直截了当的阿不福思,继承了你父亲对农业魔法和围炉喝火焰威士忌的热爱;也不像小小的阿利安娜和她惹人怜爱的奇才——治愈受伤的动物,将枯叶化为蝴蝶,直到……
直到。
“但是你,阿不思,”盖勒特还在说着,“你和阿不福思和阿利安娜……”他指着墓碑,又转而指向你的胸膛:将手贴上你的心脏,“你们是她的珍宝。”当盖勒特有魔力的手指追寻着你心跳的节奏,一路向上直到侧颈的脉搏,在那处描摹下死亡圣器的标志,一股欣快感淌过你的全身。他将唇印上你的肌肤,倾身将喘息送入你的耳朵:“等我们将她带回来——当我们让她复活,像她的麻瓜上帝的儿子一般——她终将懂得,有一个能创造奇迹的儿子意味着什么。”
他将你拉向佩弗利尔的坟墓,将你按在墓上热烈地亲吻——用魔法幻身,除死神外,无人可见。你们亲吻着,直到教堂的晨钟响起,直到村庄苏醒,在转门处*又流连拥吻,盖勒特隐形的笑灌入你的口腔。
你觉得,你们可以像这样待在一起直到永远:你和盖勒特,彼此联结,违逆死亡;反抗麻瓜的律法,反抗上帝,反抗天性;为魔法、为彼此欢腾。
全世界都淡入背景。
全世界都将是你们的。
*
当盖勒特走下楼梯坐到你身边一起吃早饭时,阿不福思一言不发,只是他叉起鸡蛋的方式格外恶毒了些。阿利安娜明亮伶俐的双眼看着盖勒特——从桌子另一边冲她眨了眨眼睛——用无声悬浮咒为她斟满了果汁,又为自己添了根香肠。
“你的哥哥,”他边吃边道,“最近在教我如何最好地使用我的魔杖。”
你几乎被培根呛到。
“他对于体位和腕部动作的领悟和其他领域一样才华卓著,”盖勒特继续道,灿烂地笑着,“但在欧洲,我们偏好更散漫、不那么拘谨死板的咒式,所以我正在为这些英式……限制苦恼。事实上,我想不出还有比这更难(硬)的东西了。”
阿不福思眼里带刀,你将注意力集中于往吐司上抹黄油,专注得好像全世界都没有比涂面包更有趣的事了。
“那请问具体什么时候,”阿不福思咬紧的牙关间蹦出这么几个字,“你会回欧洲呢?”
“很快,我希望,”盖勒特立即答道,“冒险在等着我,而我在戈德里克山谷已经找到所有想找的了,”他在桌下捏了捏你的腿,狡黠道,“或许阿不思会和我一起走。”
伴随着阿不福思猛地将叉子砸在桌上,力量之大整张桌子都在颤抖,阿利安娜惊呼了一声。“你说什么?”
你冲盖勒特投去警告的眼神。“盖勒特脑子里总是有各种奇思妙想,一向如此,”你转向阿利安娜,抚慰地拍拍她的手,认真对她道,“我要离开也绝不会不带着你的。”
阿利安娜大力点头。“冒险。”
你微笑,伸手想拿果酱——而阿不福思已经气愤到难得地施展出了无杖魔法,一挥手打翻了果酱罐,将草莓酱溅了你一身。
一秒内谁也没动作,直到盖勒特——眼睛依然紧盯着阿不福思——将你的手带到唇前,舔去了指间的果酱:目不转睛地将一根手指整个吸入口中。
你的皮肤瞬间灼热。
阿不福思站起身的方式如此突然,打翻了阿利安娜的果汁,惹得她大哭起来。你抹去了果汁和果酱,而阿不福思则奔去安慰她,直到她平复到了闷声啜泣的程度,直到她冲上楼回到她自己的房间,猛地甩上门。
盖勒特全程都还在吃早餐,吃完了他的鸡蛋,靠在椅背上,抹了抹嘴。“厨艺不错,阿不福思,”他喜滋滋地调笑道,“我真心认为你找到了自己的天赋所在。”
黄油刀在桌上震颤,有那么呼吸凝滞的一秒内,你确信阿不福思就要将它钻入盖勒特的眼睛了。
“阿不思,”他咬牙切齿道,眼睛依然盯着盖勒特,“有话和你说。”他从后门冲入花园,你愠怒地瞅了瞅耸肩的盖勒特后,便跟了上去。
刚一出门,阿不福思就将你猛推到了门板上。“你疯了吗?你是丧失全部理智了吗,你这个自私、傲慢的混球——”
“你把我叫出来只是为了侮辱我的话,”你冷冷地道,“那我就回去了。”
阿不福思哼了一声。“哦,回去盖勒特那儿,他从来不会侮辱你,因为他太爱舔你的——”
喘息之间,魔杖抽出,你以完美的决斗姿势直指他的前胸。阿不福思后退了几步,瞳孔放大。“到底为什么,”你用冷酷克制的嗓音道,“你要和我和盖勒特过不去?”
阿不福思摇了摇头,盯着你的魔杖。“你们两个在一起……”他耸耸肩,不太敢直视你的眼睛,“不合自然常理。”
“自然,”你稳住声线,但一股被抑制着的狂怒正在其下暗潮涌动,叫嚣着要淹没你的理智、吞噬你和你的弟弟,“自然,阿不福思?和山羊交配对你来说大概更自然些。”
阿不福思跨前两步,在你的魔杖触上他胸膛时止步。“阿利安娜不会去欧洲,”他道,语调里盈满了厌恶,“你也不会。”
你转过身,不置一词,在后悔不早点这么做前收起魔杖。
“你问他关于德姆斯特朗的事了吗?”
你在手在门把上顿了顿,没有回头。
身后的阿不福思发出一声干巴巴的低笑。“想也没有。”
你将他留在花园里,回屋发现盖勒特正坐在你桌前:钻研着你的第一版彼豆手稿,像是一切如常。当你进屋关上门,他向你招招手,指向一页。“看,这个如尼文最准确的翻译应该是‘力压’,但在后来的拉丁版本中都翻成了‘击败’,这就意味着——”
“你为什么要刺激他?”
盖勒特为你的打断抬起头,看了你几秒后,重重地合上了古籍。你一哆嗦。“你为什么要忍耐他?”他站起身,愤怒地挥舞双臂,“你为了他、为他能完成学业放弃了一切,而他是怎么报答你的呢?用嘲讽、不敬、鄙夷,”他轻抚你的脸颊,语调温和了些,“我无法忍受你不被赏识,不论是谁。”
“你为什么没完成学业?”盖勒特的手在你脸颊上冻结。“你没能从德姆斯特朗毕业,”你继续道,心脏狂跳,“你被开除了。为什么?”
盖勒特瞳孔放大,在你的双眼间游移片刻,而后他叹了口气,放下手。“我们之间没有秘密,阿不思,”他挪到你的床上,将你拉到他身边,用压抑的嗓音道,“我没有告诉你,是因为我不想让你小看我。你,霍格沃茨的优等生——而我,德姆斯特朗的辍学生。”盖勒特短促而苦涩地笑了笑,你将他的手放到你的手心——耐心而抚慰——泪水涌上他的眼睛。“我用了个恶咒,”他平声道,抹了抹眼睛,“我自己发明的,黑魔法,”他用一种旁观者般的冷峻对上你沉稳的视线,“很暗黑,”他顿了顿,“我不后悔。”
你张了张嘴,但却没发出声音。盖勒特摇了摇头。“他们在折磨一个男孩——我的一个朋友。他们让他的生活成了活地狱,” 一抹你从未见过的、锋利的微笑攀上他天使般的面容,深化他下颚和颧骨线条的方式令你周身一颤,“而我给了他们地狱作为回报。”
一时间,你想象,若有人伤害盖勒特的话你会怎么做。
一时间,你感到,光是这般想象血液便在你的血管中沸腾。
“我理解,”你轻道,盖勒特忧虑地观察着你,你在他前额印上一吻——不知为何依然为你如今能随意触碰他这项新能力沉醉不已,“我当然理解你,我的父亲做过同样的事,”你为盖勒特惊讶的喘息扬起眉毛,干巴巴地道,“你知道他过世了——但你不知道原因?我猜巴希达藏起了故事的那部分,”你的目光探向桌面上的家庭合照,感到盖勒特正追随着你的目光,“他被判在阿兹卡班终身监禁——为他对那些攻击阿利安娜的男孩所做的事。”
“阿不思,”盖勒特低语道,“我很抱歉。”
你将头枕上他的肩,看着你的父亲举起欢笑着的小阿利安娜,眼里闪烁着慈爱的光,再将她放下再举起,反反复复。
她自然是他的最爱,阿不福思紧随其后。你的父亲一直从不太确定如何处置你,他天赋异禀的长子,比起家养牲畜和自制黄油啤酒,更偏好珍稀古籍、异国美食,和罕见的魔法生物;比起把时间花在他用语粗糙的平凡父亲身上,更喜欢同他高雅老道的著名导师交谈;总爱听那些老生常谈的古老传说,反反复复。
他也会为你做这样的事吗?
他在那么做之前,有没有一瞬想过你呢——他天赋异禀的长子,在那之后将被以另一种方式监禁?
还有一些疑问,你的母亲一直说你问太多了,说不知道答案是为你好。
一股舒心的欣快感流淌过你的身体:盖勒特温柔的手穿过你的发丝,按摩着你的头皮——让你狂奔的大脑镇静下来。你想着那些技巧卓越的手指,那张伶牙俐齿的嘴,想着他总能准确知晓如何让你发出呻吟。“你的朋友,”你晕乎乎地道,“那个你守护的男孩——他是……你和他是不是——”
“不,阿不思,”盖勒特深情地微笑着打断道,“他只是个朋友,”他挑起你的下颚,倾身吻住你,“从来都只有你一人。”
没有什么比你们胸膛相触、心脏齐跳的感受更如神赐,这是神圣的。
你倒入床上的怀抱中,世上最自然的事不过如此。
*
你太习惯盖勒特在你身边了,当他不在——当他需要帮巴希达做事,或者你需要照顾阿利安娜时;当你夜里孤零零地待在房间里,在清晨的时间里,听着猫头鹰的喙反复敲打在彼此的窗上——你感到空虚。
他早在一小时前就该来村镇广场赴约了,你们约好了对市长办公室的职员施混淆咒,让你们得以查阅镇子的历史档案,搜寻佩弗利尔后裔的踪迹。但仍然不见他的踪影。
是巴希达找到你们之间未被烧尽销毁的信件,终于发觉你们“友谊”的实质了吗?是哪个村民在你们某次不审慎的时刻瞧见了你俩,报告给麻瓜当局了吗?是他不告而别了吗?他死了吗?
你感觉有些头重脚轻。
你走向巴沙特家。
巴希达屋前转角处,视线所及的画面让你骤然止步:盖勒特,正将某人拉进自己的怀里;凑到那人耳边低语着什么,而她看上去一脸心醉神迷。
她。伊芙琳·斯温,一个脸蛋漂亮、身材窈窕的麻瓜女孩。牧师的女儿。
“阿不思!”她看到了你。盖勒特带着慵懒的微笑扭过头。你无法想象自己脸上的表情,“我在邀请盖勒特去参加礼拜呢,”伊芙琳紧张地支吾着,整理着自己的裙子和头发。她为调情时被抓个正着而慌乱不已——她,牧师的女儿。“也欢迎你和你的弟弟来,这是当然的。我们都很想念你,自从——”她脸一红,在你冰冷的目光下结巴起来,“我只想说,我们都很想你。”
“有心了。”你生硬道,盯着正咧嘴笑着的盖勒特。
“不巧了,伊芙琳,”他嘲道,忽略了你在他亲昵地唤她名字时周身的微颤,“阿不思是个不可救药的罪人,”他将她的手举到唇前:她微微一笑,脸颊嫣红。“我会尽我所能将他带回上帝的圣光中的。”
他张开手臂勾住你僵硬的肩膀,一边将你推走,一边回头冲伊芙琳挥手,她的轻笑从身后传来。
刚走远到她看不到的地方,你便猛地挣开。“我在等你,”你道——声音比你打算的更响亮尖利,“等了一个小时。”
“我知道,”盖勒特抱歉地双手合十,“我很抱歉——我不听完巴希达关于她最新研究的长篇大论,她就不让我出门,你知道她的,”他缓缓勾起一个暗示性的坏笑,压低嗓音,“再给我一小时,我肯定加倍补偿给你。”
“或许你更想把那个小时花在伊芙琳·斯温身上。”你忍不住道,声音听来依然刺耳。
“伊芙琳?”盖勒特眨眨眼,“和她做什么?”
“你告诉我啊,盖勒特,”你怒道,“无论你向她耳朵里送的什么私语,看起来很是有效。”
盖勒特面无表情地盯了你一秒,而后他的脸庞又被他最夺目的那种微笑点亮。“我不是在勾引她,阿不思,”他安抚你道,话里带笑,“我在诅咒她。”
被震慑住的一秒内,你确信你听错了。“什么?”
他一脸无所谓,冷漠地挥了挥手。“不是什么特别暗黑的咒,不必担心。我只是利用这个机会确保她不会让一批麻瓜幼崽降生到这个世上。”
你试图理解他的话,恐怖感袭上心头。“你——”
“让她绝了育,没错,”盖勒特耸耸肩,“一个像她这样肆意调情又适宜生产的女孩子——冬天到来前她就会怀孕,然后是之后的每个冬天,记住我的话,”他打趣地挑眉,“可以说,我帮了她一个大忙,我确信他的父亲会对此表示认同。”
“为什么,”你费力稳住声线,“你要这么做。”
“为什么?”调笑的语调转为不可置信,“为什么世界会因为麻瓜减少而变得更好?”
“我们在试图拯救他们,盖勒特!”他无动于衷的视线让你感到不安,你追问道,“不是吗?”
盖勒特沉默了很长时间,把玩着他的戒指。“我这些天一直在思考你的话、你的哲理,”他终于开口道,“为了更伟大的利益。”你犹疑地打量着他,你已经对他的那种激情、陶醉的状态很熟悉了,“长期来看——从更宏大、全面的角度来看——放手让我的第一个预言成为现实,对我们、对这颗星球来说不是好事吗?站在一边旁观他们互相残杀……甚至可以从背后动些手脚……然后介入,从旧世界的灰烬中建起一个魔法新世界?最终,这难道不是更伟大的利益吗?或许我们注定要成为的,并非他们的这个残破世界的拯救者,而是更好的世界的缔造者。”
“建立于毁灭之上的创造,”你沉痛道,“完全称不上创造。”
“毁灭,”盖勒特嘲讽道,“是他们做的事。没有魔法,他们不能真的创造——他们只能毁灭。”
“他们能创造生命,”你厉声反驳道——又用更温柔的语调补充道,“生命,与爱。”
“这样的话,或许该去勾引麻瓜女孩的是你,”他甩开双臂,指向周围麻瓜的住宅,“去吧,阿不思。和伊芙琳的朋友们一起去过度繁殖吧!我不会阻止你,”他的语调里带着讽刺;浸染着嘲弄的字句,听起来不该是从他那双唇间道出的,“说起来要是其中一个孩子能是个混血的话,也都值得了。”
你胸口憋闷地生疼。“你太无情了。”
“我只是说实话,”盖勒特厉声道,“我已经给你看了他们能做到的事。你本就知道他们能做些什么——看看破碎的小阿利安娜。你知道那些麻瓜男孩对她做了什么,阿不思。你都知道!”你避开视线,感到一阵反胃,“阿利安娜永远都不会有孩子,”他凶悍地继续道,“那是他们从她身上夺走的,连同她的魔力一起。”
“伊芙琳·斯温是无辜的——”
“他们中没有一个是无辜的。”盖勒特凑近了些,他的嘴紧贴在你的耳边,“你也不是,”他撩起遮挡你脸庞的一缕散发:体贴而温柔,“你在我面前不必伪装,阿不思——装出一副我说什么都让你震惊无比的样子。我知道你同意我的观点,你一直都懂,”你落入他催眠般的语调中,就好像他在念一个咒语,“活在俯视众人的高地——作为天选之子——意味着作出庸庸碌碌的大众永远不会作的选择,意味着比他人看得更深、更远、更清,以此去做你认为对的事:相信你的直觉,你的目标,”一个停顿,为他接下去的话加上重音,“意味着有时候必须作恶,为了更伟大的利益。”
街道静悄悄的,你感到,唯一的声响来自你沉重的心跳。你徒劳地扫寻着字句,但盖勒特已然再次开口。
“我们是一样的,我们势均力敌,我们会一起达成这件事,”他将你拉向他,将脸埋入你的头发,“你不能把我一个人留在高地。”
“盖勒特……”你几乎说不出话,几乎无法清晰思考;你的脑内乱成一团,因为盖勒特的话、盖勒特的气息、盖勒特的抚触,“别人会看见的……”
盖勒特下颚的肌肉绷紧了,他看起来像是费了极大的力气松开你。“为什么我能在光天化日之下拥抱伊芙琳,而不能抱你?”
“你知道为什么。”
“是的,”他几近咆哮道,“麻瓜。麻瓜,和他们对异类的容忍无能。这就是那些你说懂得爱的麻瓜。”
你因为这个词而呼吸一滞:爱。
所以,这就是爱了、吗?
“隐匿在阴暗的角落里。躲躲藏藏,和魔法一样。”盖勒特看起来为激情和信仰近乎疯狂,“你觉得我为你感到羞耻吗?你觉得我不想在屋顶大吼我对你的感情吗?不想直接当街‘膜拜’你?你觉得我不会吗?”你深一吸气,看着他跪到你面前,透过金色的睫毛仰望向你,“我想要你的全部,”他轻叹道,手指圈圈绕绕地从你胸前舞向裤头,“你的每一分每一寸。”
“起来,”你轻道,挤出最后一丝自制力,控制自己不四处张望,确认是不是有深受惊吓的窥视者正透过窗户张望——控制自己不要不顾一切地抓住盖勒特金色的发蜷,然后——“拜托。”
盖勒特停下了解你裤子的动作。“可能,”他低声道,依然跪着,一动不动,“其实是你为我感到羞耻。”
有什么东西——盖勒特的名字,或者一声刺耳压抑的啜泣——在你的喉间燃烧。你将它咽了下去,什么也没说,他优雅地一跃而起,沿着空荡的街道走向巴沙特家。
直到他踏入屋内,你才开口唤他。就算他听见了,他也没有回头。
*
三天在枯燥的混沌中度过。
没有了盖勒特,戈德里克山谷的日子黯淡消沉,失去了光与色彩。你独自躺在床上,任凭周身沉重的虚空吞噬你;任凭盖勒特的音容笑貌如鬼魂般日夜折磨你;任凭你们最后的对话一遍遍在你脑海中重放,每次的结局都不同。
没有猫头鹰敲打你的窗;没有敲门声响起。
一个身影出现在你房间门口,瘦小纤弱,穿着轻薄飘渺的白睡袍:阿利安娜,将《诗翁彼豆故事集》紧抱在胸前。
“读给我听好吗?”她犹豫地问道。她温和讨好的问话让负罪感席卷过你的身体。
三天里,你都没怎么见到阿利安娜。
“当然,”你马上道,将她拉到床上,你的身边,小心地轻抚她红金色的长发——为她这回没有僵硬、没有畏缩、没有逃离而几近落泪。
阿利安娜平静地倚靠着你,你将古老的故事书翻到你烂熟于心的那页。“从前有三兄弟,在暮色中走过一条孤寂蜿蜒的小路……”
在你读故事的途中,她逐渐不动了,你想她大概是睡着了,但你还是继续念了下去,拒绝在读到最后一页前移开视线。
“……然后,他像迎候旧友一般迎接死神,欣然同他一起离开,他们以平等的身份告别人世。”
你感到身边有微弱的动静:所以说她其实并没有睡着。阿利安娜抬手触碰她喉间某物——一条项链。
你母亲的十字架。
在你开口之前,阿利安娜用她纤细的双手捧起了你的脸颊,认真道:“盖勒特,”她用手指轻叩你的额角,“在你脑子里。”
‘‘是的,”你几乎笑了,“是的,他在,”你放下书,温柔地亲吻阿利安娜的双手,而她依然一副认真专注的神情,“我猜我该去和他谈谈,对吗?”
阿利安娜缓慢、严肃地一点头,站起身。
“阿利安娜?”她在门口站定,小心翼翼地回过头,你搜肠刮肚想着该说的话。
你会没事的。你会离开这个地方。我们将无人可挡。你会重新见到她。盖勒特和我——我们会把她带回来。
“你不是破碎的,”你最终坚定地告诉她,“你是完美的。”
阿利安娜关上门时的微笑是你几个月来看她笑得最灿烂的一次,十字架在微光中闪亮。
你看向身边的彼豆故事集,随即召来羽毛笔和羊皮纸。
*
第二天一早,盖勒特便在你提议的时间准时出现在了门口。你开门的瞬间,他瞪大的眼睛与你相对,然后,你们同时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悬念,异口同声道:
“原谅我。”
你笑了,盖勒特也笑了,你长抒了一口气,落入他张开双臂等候的怀抱中——感觉他落在你颈间的亲吻,几乎为他的唇再次触上你肌肤而感动落泪。
“我无法忍受,”你喃喃道,手指穿过他的头发,“让你以为我为你感到羞耻,”你退开一点距离,认真看向他,对大开着的门和其外的街道毫不介意,对全世界除他之外的一切毫不在意,“我不管谁会看见我们,谁会知道我们的事。我想让全世界都知道。我想要我们两个去改变它,改变一切——撕毁世间每一条保密法,一起。”
你吻住了他。
当你断开亲吻,盖勒特的眼里闪着泪光。
你牵起他的手,领他进入客厅,坐到睡椅上,再次亲吻他。阿不福思在楼上,在睡觉——就算他醒着,你意识到你也已经无所谓了。
当你从跪姿坐起,他的味道依然流连在舌尖,你蜷入睡椅中,依偎在他身旁,手指描摹着他胸口死亡圣器的标志,等着他平复呼吸。“你美极了。”他终于开口,你微微一笑。
“我知道。”
你们在那儿躺了几秒,或几小时——此刻,你回到了盖勒特身边,时间的概念便已淡入了背景——只是静静呼吸着彼此的气息。当盖勒特开口,他的嗓音轻悄而坚定。
“是我错了,我对伊芙琳做的事——剥夺她的选择权。我现在认清了,”他坐起来直视向你,满溢着正义的信心,“每个人——任何一个人——都应该有自由的选择,”他伸出一只手触摸你的发丝、你的脸颊、你的嘴唇,“我们选择了彼此。而现在,我们必须作出另一个选择。”
你也坐了起来,看着盖勒特站起身,开始在屋内踱步:再次迸发出那种你已然熟悉的、狂热的精神力。
“巴黎的一些地方,”他告诉你,“我们可以公开在一起,可以不必隐藏——我们可以去那儿,”他勾起一抹笑,“像王尔德一样。”
你惊讶地轻笑出声。“盖勒特——”
“哪里比那儿更适宜展开一场革命呢?我们该去那儿,”他重复道,“今晚就走。”你大张着嘴,盖勒特点点头,“是时候了,给尼可·勒梅写信,他就在那儿等着你,四个世纪的经验和知识,阿不思。说不定他会知道圣器的踪迹呢?说不定他的魔法石其实完全就是另一种魔石呢?”你让盖勒特牵起你的手,将你一把拉起,“在巴黎,我们将一起搜索、一起筹谋,我们将获得自由。”
红金色的头发出现在你高速运转的大脑中。“阿利安娜——”
“我们带上她一起。阿利安娜也会获得自由,”你愕然失语,盖勒特继续专注地道,“我最近在读巴希达的书,历史上还有其他年轻的女巫和男巫受到过同样的——折磨,我想我大概知道她痛苦的根源了,知道该如何救她,如何把魔力还给她。”
你下意识地启唇轻道:“该怎么做?”
“我不能确定,但……”他紧抓着你的手臂,紧盯着你的双眼中是灼烈的信心,“欧洲大陆有比你这儿可悲的圣芒戈经验丰富得多、也敢于尝试得多的治疗师,他们会知道的。”
“但……在我们找到隐形斗篷之前……我们要怎么保证她的安全呢?”你问道,心下补充道——也保证其他人不被她伤害。
“我只告诉你一个人,”盖勒特微微一笑,“我就是确信我们会成功的,”他的手从你的臂膀移到你的脸庞,“我们会给她自由,阿不思——自由,还有冒险,还有爱。”你沉入他眼底的碧空中,在他倾身凑近时腾飞而起,他的嘴唇与你只差毫厘的时候——你俩同时被一声缓慢、讽刺的喝彩定在原地。
“精彩的计划,”阿不福思道,从他刚才站着的台阶上走下,用冷酷的鄙夷眼神盯着盖勒特,“精彩的表演。”
他轻蔑的视线转而投向你。“我看出来了,你已经从自命不凡的妄想症发展成彻彻底底的疯子了,”他嘲道,“圣器,阿不思?认真的吗?”
“我不奢望你那平庸的脑子能够理解。”你没有多想便回嘴道,立即一震——想要马上收回出口的话。
“你知道,阿不思……”阿不福思干巴巴地笑道,“这就是为什么别人不喜欢你,”你身旁的盖勒特全身紧绷,散发着怒气,阿不福思面带嘲讽地转向他,“你也不喜欢他——不是真的喜欢,”你从没发觉你弟弟的目光可以如此锐利,和你的如此之像,“你喜欢的只是你自己在他眼里的样子。”
“去带上阿利安娜,阿不思,”盖勒特用一种低沉生硬的嗓音道,“你也去打包,”他燃烧的视线一刻也没有离开阿不福思,重重地将一个热吻印上你的脸颊,“我们今晚就走。”
“阿利安娜不会离开这间屋子,”阿不福思道,视线锁住盖勒特,抽出魔杖,“但你会。”
你也抽出了魔杖,不假思索地挡到了盖勒特身前——脑内一片空白。
阿不福思缓缓摇了摇头。
“阿利安娜会怎么想,看到你挡在他面前对抗你自己的弟弟?妈妈爸爸会怎么说,若是他们知道你要让她冒风险——把他们的牺牲丢在脑后?”他放下了魔杖,声音嘶哑,“她应该杀的人是你。”
你猛吸入一口颤抖的气息,就像是他一拳击中了你,下一刻,阿不福思倒在了地上。
“向你哥哥道歉,”盖勒特命令道,绕过你,魔杖直指阿不福思,迫使他跪在地上,力量以几乎成形的波澜从他身上层层剥落:你能生理上感受得到他的怒火和他的魔法滚烫的强力。这不是艺术或舞蹈,只是魔咒纯粹的力量,好似天谴,你着魔一般定在原地,“一个更好的巫师,更好的男人,你永远都够不到——道歉!”
阿不福思的脸因为巨大的痛苦皱成一团。“见鬼去吧。”他蜷缩起来——随后抬起头径直冲盖勒特脸上吐了口口水。
盖勒特——非常缓慢地——抬手抹去了口水。他的眼里闪着狂野的光,一个词从他嘴里滑落,你将在你整个人生无尽的梦魇中反复听到。
“钻心剜骨。”
屋子里充满了你弟弟的尖叫。
他在地上翻滚蠕动,扭曲成一团,发出痛苦的呜咽,你也在尖叫,奔上前罩住他的身体,将他抽搐的躯体拉入自己怀里。
你冲上去的刹那,咒语便终止了。
阿不福思颤抖着将你推开,盖勒特面色苍白地俯视着你。
“我不是有意这么做的,阿不思,”他沙哑地低语道,“我这么做是为了你,”他向后踉跄了一步,喘息道,“原谅我。”
你不能——你在一阵令你反胃的、难以置信的恐惧和绝望中意识到。你无法原谅他。
有些东西是“不可饶恕”的。
阿不福思已经摇摇晃晃地站立起来了,魔杖指着盖勒特的前胸。“出去,”他粗声吼道,他向他走去,眼里闪着杀意,“出去!”
盖勒特没有动,目光绝望地在你俩之间闪烁。
“阿不?”一声轻微、畏缩的呼唤从楼梯传来,轻悄、试探性的脚步声正向楼下走来,“阿尔?”
你的心猛地一沉。
“回到楼上去,阿利安娜,”你的声音之沉静让你自己都吃了一惊,“回去你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阿利安娜却不听话:她走近了些,眯着眼从阿不福思看向盖勒特。
“快去,阿利安娜。”你提高了语调。
你走向她的瞬间,阿不福思耀眼夺目的魔咒击向举起魔杖的盖勒特。
你也立即举起你的魔杖,但已经太迟了:屋内瞬间被魔法点亮。伴随着色彩与光芒的爆发,魔咒星火燎原、四散纷飞。
当一切平息,你的魔杖冒着轻烟。
你不确定你发出了哪些魔咒,不确定你究竟是打算击中你的爱人还是你的弟弟还是两者兼有,你什么也不确定,只听到阿不福思发出了一种动物般的刺耳尖叫,冲向地上不再动弹的小小身影。
阿利安娜,明亮的眼睛大睁着却什么也看不见:手里攥着你母亲的十字架吊坠。
阿不福思抬眼——肩头颤抖——紧盯着你。“你,”他哭喊道,每个音节都浸满了憎恶,“是你干的。”
“阿利安娜。”是你唯一能挤出口的话,你步步后退。阿利安娜,阿利安娜,阿利安娜。
这是一个噩梦,或者是盖勒特噩梦般的预视之一。你会阻止它的发生。你会苏醒过来。
“阿不思……”盖勒特的声音将你拉回了现实,渗入你的皮肤,挤压你的心脏,“阿不思。”他再次喊道,缓慢而小心——绕过你的弟弟和妹妹,走向你——然后,他被向后抛去,穿过整间房间撞到墙上。
你丢下你的魔杖。
你转身。
你奔逃。
“阿不思,站住——阿不思,听我说——”他踉跄地站起来,冲入门厅,追到你身后,将内门大力关上,隔绝门后阿不福思的哭嚎。你没有回头。“阿不思,求你了!”他冲向前,拦在你的面前,挡住你出门的去路:眼神狂野,“我们能将她带回来。你知道我们可以。复活石,阿不思——我们只需要用复活石——”
这话出口的速度之快超乎你的想象,一个冰冷刺骨的事实脱口而出,轻易得像是你刚被喂了吐真剂:“复活石是小孩子的童话故事。”
盖勒特的嘴开闭多次才终于出声,声线缓慢而沉痛。“你知道这不是事实。”
“是事实,”你全部的震惊、痛苦和狂怒瞬间凝结为清醒无比的冷静,“就是这样,一直如此,圣器是一个幻想,”一个将你与他联系在一起的憧憬;一个让你沉溺于盲目的幻觉,一如他炫目的微笑和醉人的亲吻;一如所有那些他在黑暗中对你耳语的事,“幻想,”你缓缓重复道,“这一切一直以来就只是幻想而已,我现在看清了,”你的话语出口成冰,“我看清你了。”
盖勒特的嘴唇颤抖,就像是他可以立即哭出来。你暗自感慨他是否一直以来都这般演技超常。“第一天,在墓地,”他用哀求、颤抖的语调道,“你说过你愿意陪我去向任何地方,”他一把握住你的双手——他的手滚烫,因汗水湿滑,“任何地方,阿不思。”
第一天,在墓地。
当时盖勒特准确知道你什么时候会来到你母亲的墓前;当时盖勒特看着你、认得你——当时,就已经比你自己认识得更透彻了。
他的手指抠入你的手心。你有一种破口大骂的冲动。
“我从没说过,”你迫使自己看向盖勒特,看向那双闪亮的眼睛——知道你自己的双眼此刻一定狠硬如冰,“我想过。我没有说出口。”
“你说了,”他坚持道,“我问你愿不愿意陪我走走,然后你说——”
“我‘想’,”你挣开他,双手颤抖,“你是个摄神取念者,”他撒了谎,关于这点,关于其他,关于所有事,“从一开始,你就对我用了摄神取念。”
我们之间没有秘密,阿不思。
你感到头重脚轻,被侵犯的感受令你头脑发昏。隐秘、肆意地接触你的思想,在他被允许接触你的身体之前。
阿利安娜——阿利安娜——将你的脸捧在她的双手之间,温柔地提醒道,盖勒特,在你脑子里。
走廊在旋转。
阿利安娜死了。
盖勒特探向你,绝望、恳切。“阿不思——”
“别碰我!”怒火让无杖魔法从你身体里爆发,令他向后踉跄了好几步,你用低沉威胁的声音重复道,“永远不要碰我。”
盖勒特漂亮的嘴终于扭曲成一个狞笑,满含恶意的丑陋之物,好似褪去一个面具。
“是的,阿不思,”他道,一字一顿,满含嘲讽,“我知道你宝贵的思想,”他的声音变得残忍——所有那些温暖和深情消散无踪,化为狠毒的恶意,“你隐秘的嫉妒,你病态的幻想…… 你以为我会爱你,”他像先前一般笑得响亮肆意,你不由怀疑,你曾经怎么会觉得那听起来如此动人,“你,阿不思……软弱而愚蠢的你,惧怕着自己的天分,太怕变坏就把真实的自我深深隐藏,要世界相信你是好的,”他的狞笑变为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微笑,好似面具融化在了脸上——合为一体,这幅画面让你毛骨悚然,“我,爱上你这样的懦夫?”
你什么话或咒语都说不出来。
你忘了该如何呼吸。
盖勒特围绕你踱着步,你双目圆睁,视线呆滞地追随着他。“这间屋子发生的事,”他用一种轻快、抑扬顿挫的嗓音道,“早已经被想象过了。你秘密地想象过摆脱她,你祈祷过,”你颤抖地吸入一口气,盖勒特驻足凑近,“那现在,我可不是帮了你个大忙?”他歪过头缓缓一笑,“还是说你终于找到勇气自己这么做了?”
你的魔杖就在客厅,你可以召唤它,你可以让他——停下来。
“我懂你,阿不思·邓布利多,”他提醒你道——声音低了一个八度,轻柔而锐利,“我曾在你的脑子里,”他靠得更近了些,眼里闪着蓝色的火焰,“我看到过你黑暗绝望的内心的每一个角落。”
“离开,”你终于呛出一句,“离开我!”无杖无声,大门轰然打开,盖勒特的嘴唇勾起一道上扬的弧线。
“哦,我会离开你的,阿不思。为什么我要留下?为什么任何人会想要留下?”他带着嘲笑、佯装伤感地摇了摇头,“是我傻,以为我们能成为一对。你就该孤身一人,”热泪开始积蓄,即将溢出眼眶,但盖勒特还没说完,“你的母亲惧怕你,是有道理的,”他继续道,每个词都正中你的心脏,就像他的魔咒般技巧高超、招招精准,“你的父亲抛下你,你的弟弟厌恶你,你的妹妹……呵,”他目光刻意地滑向通往客厅的门,又回到你身上:锐利无情,“看看你爱的人都是什么下场。”
你无法承受看向他。你闭上双眼,泪水夺眶而出。
“记住这个,阿不思,”你听到他轻声道,终于抬步走向敞开的门,“从此刻起发生的一切,所有的混乱和屠杀——你要记得,你本可以阻止的,”他在门前驻足,“而我从今往后做的一切……”你可以听到他声音里的笑意,“我是为了更伟大的利益。”
门砰地关上。
当你睁开眼,盖勒特已经走了,而你——你是个空壳,你已被剖肠挖肚。
你是孤身一人了。
*
你知道,盖勒特没了你也会继续闪耀。
他会燃烧得更旺、更亮、更热、更烈,直到他点亮他的叛乱,燃起他的革命;直到他不计后果地湮灭旧秩序、缔造新未来。
他会点亮世界。
他会点燃世界。
最终,总要有谁将他扑灭。
*
当你还是个孩子,一个眼神纯澈的混血男孩的时候,你的父亲给你读彼豆故事集,你的母亲给你读圣经故事。
你对彼豆故事集喜爱有加,但有一个圣经故事却深深地印入了你的脑海:路西法,叛逆的天使,坠落了。
路西法,上帝的最爱——满怀智慧,美丽绝伦。
路西法,这个名字在拉丁语中意指携光者——拉丁语,魔咒的语言。
“光不一定意味着善,”你的母亲有一回用深沉严肃的目光地盯着你道,“你要记住,阿不思。黑魔法也同样闪光。”
孤身一人站在墓地里,站在你母亲的墓旁崭新的碑前,你抬头看向太阳,看向晨星,再次闭上你的双眼——意识到光能盲目、也能灼烧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