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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威在公寓门口听见琴声。
他按铃的手滞在空中,一个静默的延长音。自冉阿让在公园撞破他以来,又过了不少时日,乐团的巡回曲目已经换上新的一批。珂赛特练琴很勤快,他的确很喜欢带她这个学生——而自从冉阿让谈起他的过往,他怎样在那位主教的仁厚指引下走上音乐的道路,沙威便不再拒绝他饮茶的邀请。
他们十余年的嫌隙就这样奇妙地平息下来,如同奏鸣曲式的两支主题,经历了漫长的争执与追逐,终于在再现时和谐统一。
马德兰的网站一直没有发布新的曲子。沙威对此并不惊讶:珂赛特和马吕斯订了婚,冉阿让的心境如何不难想见。他并不盲目,深晓冉阿让烦闷起来会露出怎样的神情(过去他已经见过多少次),有心帮忙,却又不知怎么开口,于是自己也恼火起来,演奏那人作品的次数便比以往又多许多。
而现在他在弹琴了。他屏住呼吸,侧耳细听。
顿挫,停顿过长,终止得突然又急促——那不像他认识的作曲家。马德兰的作品对他来说是浑然天成的珍宝,而就算他的梦幻泡影早已破灭,冉阿让谱面上的铅笔勾画也向来干净整齐。他想那人作曲从来都该是有如神助般行云流水,至少也是有条不紊,但他耳边隐约的触键声焦灼挫败,全无他曾奏响的那些作品中流畅简洁的意韵。
钢琴再一次突兀中断。他蹙起眉头,按响了门铃。
“……抱歉。”
冉阿让将茶杯推到沙威面前。“珂赛特临时接到了排练通知……今天的琴可能练不成了。没来得及通知到你,实在非常不好意思。” 沙威注意到他眼眶下轻微的黑影,白发也比往常更加蓬乱,很可能失眠已经有一段时间。
“没关系。”他迅速答道,但错位的起居细节仍激惹着他的神经,如同躁动不谐的微分音符——钢琴盖仍然敞开,凳边散落着空白的五线谱页。或许冉阿让只是应门来得匆忙,但那种强烈的窥视感仍旧挥之不去:太过私密,太过亲近,他在踏进他不该涉足的领域。
“抱歉让你看到这个。”冉阿让一定是注意到了他的不自在。“我……太沉浸在情绪里了,都忘记了你今天要来。”沙威等着他去收拾作曲现场,但那人只是双手交握下垂坐在他对面,身体如一根绷紧的弦。
或许他并未像他想的那样越界。于是,像幽暗弦乐里第一声轻柔的木管,沙威试探出声。
“是什么让你如此烦扰?或许我能帮上些忙。”
冉阿让的眉心与唇角舒展开来,眼神却更加黯淡。他的双肩向前耸去,头颅低垂,几乎要蜷缩进自己的躯壳中。
“是……这样的。我想给珂赛特和马吕斯再写一支曲子。想作他们婚礼的礼物。”他垂头看着双手,“就是……珂赛特,她要离开了。我知道这一天总会到来,我想写出一支特别的作品赠给她,想给她最美好的——爱,如果一定要给出一个主题。”
“那很合适。”他记得网站上那首给小提琴和大提琴的二重奏。唯一的一首,对他来说一直有些过于哀伤,不过在知晓前因后果之后,他能理解冉阿让那样处理的缘由。
“但我做不到。”冉阿让的指节敲打着膝盖,松散杂乱,不成节奏,“我已经构思许多天了,沙威,可什么都没有写出。我找不到我想给她——他们——的调子。我越是想要追求那样的美,脑海中的乐思就越是平庸枯燥。”
“你的音乐从不平庸。”他不知道怎样去安慰,于是选择陈述事实。冉阿让低低笑了一声。
“它们也远没有你想的那样高尚。不过,过去的作品如何,我很愿意交给每位有心的听众自己评判——这不是问题所在,不是。你看,我的创作是自私的,沙威。就是这点让我和职业作曲家不同——我从不是受要求去写作——我从没有接受过委托。”
委托。沙威的话语断在喉口,一个生硬的止音。在他过去的几十年生命里,音乐几乎总与委托形影不离,只有少数几位作曲家是例外,马德兰自然包括其中。若要将音乐作为职业,委托是必须的手段,谋生的方式,因为音乐家也不能不食人间烟火。作曲家受委托创作,演奏者受委托表演,即便他自己多数情况下都完成得问心无愧,这制度本身也常常会导致对音乐的摧折。而现在是冉阿让,在这么多人里头,为音乐不受束缚而受着困扰——
“你叫我困惑。”他尽力让声音不显得急躁,“冉阿让,音乐的正义不在委托当中。不受强迫地写作,那不是自私,那是真诚。”
“可你高估我了,沙威,你总是如此,”冉阿让听上去几乎忧伤,“我作曲不是为了什么更高远的目的,不是为了正义,光荣或是虔敬。旋律有朝一日浮现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我将它们记录下来,仅此而已。而这样,我也就跟这些真正伟大的情感无缘。”
“但在我听来,你的作品已经是伟大的了!”
冉阿让冲他疲惫地笑了笑,挪开眼,望着钢琴出神。沙威知道那笑容的意义,“到此为止”,因为他们都不擅长言语,而且从来谁都说服不了对方。他抓着琴盒背带的手指收紧了。
他以为谈话能叫冉阿让好受些;他错了。还有什么别的能做呢?身为演奏者,他有的只是技术,而冉阿让的作品从不以技术见长。那人最擅长的一直是从音乐中引出意义,是微风摇动枝条,自然而然地发生,无形却有声地塑造他的听众;不特立独行,但恩典动人。
经年累月,风早已蚀刻了顽石,他对冉阿让的作曲却还是一无所知。
万千弦乐鸣响在他脑海里,此起彼伏。他记得所有的曲子。那样的情感广度,从明快流畅到低沉哀伤,从锋利激烈到恬静平和——即便在他最受撼动的关头,也从未怀疑过那是美的。若是他能将他所见到的奇景全数展现,若是聆听就能叫冉阿让拾起他遗落的灵思,他愿意为他去拉每一支——
而或许,这的确是他能做的。
冉阿让困惑地看着他打开琴盒抹好松香,雷厉风行将提琴架上肩膀。
“现在,给我一件委托,冉阿让,”他命令道,下颌的触感和清漆的气味让他安心,这是他所熟悉的,他有把握的。“一份作品。谁的都行。你想知道要如何完成委托。我会展示给你。”
冉阿让看上去猝不及防,但最终点了点头。
沙威闭上眼睛,弓落弦响。
“那么先生,您意下如何呢?”
金发的乐团负责人有着一副反声男高音的嗓子。“我们的状态确实不能算是最好。自从拉马克大师调了职,乐团已经三周没跟指挥排过练了。我虽然自己有心组织,但究竟代替不了指挥的位置。”
冉阿让微笑起来。安灼拉,这样年轻的音乐学生,自己在高等音乐学院受着最好的教育,但对一切出身的爱乐者都一视同仁,甚至在这样一个非专业学生乐团里任着小提琴首席兼总经理。巴黎音乐学院每年的演出不下两百场,课业和考核压力也不轻,安灼拉能抽出时间来排练已属不易。但他却依然尽心尽力,为这个没有任何商业收益的乐团筹备演出……他不该太过自傲,但年轻人这样热烈真挚的神情,着实让他想起滨海蒙特勒伊,想起那段短暂而珍贵的指挥时光。
“我很乐意帮忙。不过,首先有几个问题……”
珂赛特不由分说拽他来听了两小时,就是想方便安灼拉提出这个让他来指挥的邀请,冉阿让现在明白了。他的小姑娘已经长大,会用自己的巧心思来设计他了……至少现在她还在他身边,虽然倒计时已经鸣响。就让冉阿让再多陪伴她一些时日吧,在他必须放手之前。
谈正事,他提醒自己。“你们计划什么时候上台?”
“我们想定在六月份,先生,毕业典礼前后。”
“我没问题。曲目呢?”
“还没有完全议定。我们今年运气很好,能参加演出的人数尤其多,又恰逢乐团建立十周年。综合来看,能排几首大一点的作品更好。例如协奏曲。上次排协奏是很久以前了,今年又有好几位成员要毕业,之后应该都不能再参加排练。”
“协奏我可以挥。我想其他的也没有问题。我可以做你们的指挥。”
“感谢您愿意在这样关键的时刻接过重任。”安灼拉的蓝眼炯炯发亮,握住他双手致谢的姿态严肃而优雅。冉阿让想他若是没学小提琴,最合适的乐器当是里拉。
“乐意之至。你们的水平超乎我的意料,我想我们一定能合作出很好的结果。”
他过去为数不多的几次旁听,注意力几乎都在珂赛特身上,但她总笑着说想听听他作为指挥对整个乐团的看法。他的看法就是这些孩子确实都很有水平。那小号手看上去总睡不醒,可一旦拿起乐器来,仿佛巴克斯本人握着号角。小个子的打击乐手敲起小军鼓来昂首挺胸,像是游行大队的领路人。还有常和珂赛特凑在一起,笑声连连的黑发姑娘,拉提琴的姿态刀劈斧砍般干净利落,他想沙威若是演奏起《狼嗥》来,也正该是那般模样。
安灼拉颔首,往排练厅瞥了一眼。“我欠您一份人情,先生。”他目光落回冉阿让身上,“听说您也作曲?若您希望,我们可以将您的作品排到节目单上。”
“啊,这就不必了。”冉阿让的脸微微烧起来。珂赛特劝慰过他许多次了,但以马德兰的身份示人还是让他不太自在。如果不是因为珂赛特的生日音乐会上,那次尴尬的重逢动静太大,到现在知道他作曲兴趣的也只会有两人。或许这也是安灼拉单独请他出来交谈的原因?
“那都是些不正经的遣兴之作,在这么重要的场合演出不太合适。”他找到了更加实际的借口,“何况我写的那些体量大多都很小,放在独奏专场或者室内乐也只能勉强撑住场面,让你们来演,实在有些委屈这么大的乐团了。”
“您不必如此自谦。在我们的乐团里,音乐面前人人平等。何况,我虽没有听过您的作品,但确实看过您的演出录像。”
啊,他知道是哪一份录像。安灼拉对他的指挥水平发表着显然过誉了的评价。冉阿让听着,思绪片刻间飘散开去。
在沙威与他决裂之前,他们有过几次尚算和平的合作。以滨海蒙特勒伊乐团的规模,留下录像的屈指可数,而上传到互联网上的只有一次演出。柴可夫斯基第五交响曲,沙威很喜欢的作品。
那时沙威对他就算有怒气,也都被俄国作曲家悠扬细腻的弦乐掩盖了去。他的首席在台上永远有所克制,但在那样的音乐面前,顽石也不免受到震动。他仍能忆起沙威是怎样以余光跟随着他的指挥,伟大与瑰丽在弓弦间生发流淌。
(那记忆倏忽间与上周在他公寓里演奏的身影重合。沙威同瓦格纳不算合得来——他选那首作品,不能说没有这方面的考虑。但琴声中的情感依旧传神。)
他的心跳漏过一拍。不合宜的演出事故,但没人注意。
负责人在等着他的回应。“您过誉了。我确实没有非常适合贵团的曲子,也并不擅长写,能重新拿起指挥棒,已经是非常大的荣幸。很高兴能为你们的演出尽一份力。”
“好。”安灼拉颔首,“我之后会再做些调查,之后和您定下曲目。希望我们能够合作愉快,先生。”冉阿让露出这场合下该有的标准微笑,用力握了握年轻人伸出的手。
“不行。”沙威果决道,啜了一口茶。
“可是沙威先生,我们真的很想能请一位最好的小提琴家!”珂赛特才接受完他两小时的高压训练,可一点儿也不显得疲惫,琴盒背在肩上,“乐团里的大家都很希望能演不一样的曲子,不少人以前都从来没和独奏家合作过呢。”
“这正是我担心的。既然他们都没有经验,怎么能指望出来的声效有多好?”他把托盘放回茶几上,望向坐在右手侧,神情抱歉的冉阿让,“保证音乐的质量是我最首要的考虑。”
“我们团里的乐手都很厉害呀!爹爹是看过排练的,他可以作证。”珂赛特两手指尖对点,期待的眼神向冉阿让投去,“你会作证的,对吧,爹爹?”
冉阿让同时受着两人的注目,不太自在地摸了摸后颈。“这……得要看比较的对象是谁,珂赛特。”他有点无助地望向沙威,“放在全法国范围内,一个学生乐团当然排不上名号,但这里毕竟是巴黎,不是外省。一定要说的话,ABC同滨海蒙特勒伊比起来……还是更胜一筹的吧。”
“看吧!沙威先生,我们团没有你想的那么弱啦。”珂赛特欢欣道,沙威只撇了撇嘴。“您要是信不过爹爹,我这儿还有录音可以给您听!您至少得考虑一下嘛。这次演出真的很大对我们也很重要,场地都快和巴黎爱乐音乐厅谈好啦。您平常也会去那儿演出的,不是吗?”
他是去那儿演出没错——巴黎国家乐团是那个音乐厅的常驻乐团。吉斯凯指挥也见到过学生乐团去谈合作,他在排练时提过几句。但他们真能坚持走这么远,确实出乎他的意料……要么是水平真的出类拔萃,要么就是有很大靠山。沙威希望是前者。
“录音发给我听。”他勉强道,“我会和你爹爹商量一下。不作任何保证。”
“太谢谢您啦,沙威先生!”珂赛特不以为意,音调雀跃好似百灵,“爹爹,沙威先生,我差不多要去分排啦,弦乐声部的大家都等着我呢。要是我迟到了,马吕斯又要开始胡思乱想啦。”她在门口冲他俩挥挥手,“爹爹你可要好好劝劝沙威先生!我们整个团的希望就寄托在你身上啦!”
冉阿让脸上起了些红晕,微笑着举手和她挥别,沙威则颔首以作表示。关门声后,他转头看向冉阿让——那人的嘴角仍残留着笑意,只是色彩转成了忧郁的小调。
“她就是在那个团认识的那男孩儿?”
“啊,是。”冉阿让的声音有些飘渺。沙威决心不让他再陷进情绪里去。
“我会特别注意听低音声部的。”
那人一愣怔,果真被他引得笑出声来。“谢谢你,沙威。不过平心而论,那孩子还是挺不错的,要挑出毛病来可能不太容易。”
“运弓不稳,揉弦太少,”他也不由得牵起了嘴角,“速度压不住。学生都是这样,不会错的。”
初春的光辉从窗户外挡不住地扑涌进来,把墙壁都映成浅绿色。鸟儿啁啾着。(那是知更鸟吗?他想起与冉阿让辩论梅西安的情形。)冉阿让想起什么似的看着他,没有说话。
“怎么?”
“学生乐团的负责人,安灼拉,他应该也在你的乐团里。”
沙威恼火地砸了咂嘴,拒绝去想这信息冉阿让是从什么途径得知。那么这就说得通了。安灼拉自己就是国家乐团的人,那富家子弟想带团去巴黎音乐厅演出,岂不是轻而易举!这样挪用权力施加于音乐之上……他见过很多了,但不意味着能够容忍。“我都不知道他还打算继续走这个方向。那小子成天只想闹革命。”
“他看来把音乐也作为了革命的一部分。他们的乐团不看出身,不分专业与业余。‘凡爱乐者皆为友’,他是这样说的。”冉阿让的语气很小心,一个委婉的,探寻的弱音,但全然不失去它的力量,“我想,那与你我的主张也很接近。”
沙威皱起眉头。冉阿让要把他与自己并列,这表述几乎让他不安,但把马德兰的箴言与安灼拉的幼稚想法相提并论,更叫他不能理解。“我去公园演奏,不过是为了让更多人听见你的音乐。”
“因此你对听众无所区分。我只是觉得……啊,这样来,你会对他们更亲近一些。”
“直说你想说的,冉阿让。"
冉阿让的双手交握在膝上。“我不想你做不愿意做的事,沙威。”
他沉默,如琴弦绷直,鼓皮张紧,等待着将落的重击。多简单的问题,但沙威一直都不擅长撒谎。“我愿不愿意并不重要。”
“但你日程的确繁忙。我能理解。”
“……不。”他为什么非得将一切都言明,“不,冉阿让,你又对我做起白日梦来了。你怎么会觉得我能上台演协奏曲?”
“为什么不能?”
冉阿让的神情是真心实意的惊愕。沙威深吸了一口气。他晓得这乐曲有多破碎呕哑,但既然冉阿让一定要听到尾声,那他会让他听。
“我不是专业出身。安灼拉想要理想主义,人人平等,随他去空想吧。没有经过系统音乐教育的乐手,水平的天花板就在那里,那种曲子不是为我这种人写的。首席或许可以靠奋斗与努力达到,可我很清楚这些年来我已经受了多少人的恩惠。我,去做独奏家,演协奏曲?在那样神圣的厅堂,在所有人的注视之下,把创造美的责任交给我这样一个人来负起?我做不了的,冉阿让。我会失控。我会失败。我会毁了曲子同时也毁掉我自己。”
他看见自己的种种失败,从每一回面试的独奏到他忘不掉的那次演出事故。而现在又加上那次生日宴为他的无能作证。断弦难续。他可以隐藏自己,用麻木来习惯舞台,但他永远也不会习惯关注,永远也配不上聚光灯的中心。冉阿让比其他人都该明白这点。
“……沙威。”
他不明白冉阿让是怎样在一声叹息里放进那样多的情感,比他所听过最意蕴深远的乐曲都更撼动他的心灵。
“我以前或许从未跟你说过,但你是我见过的最出色,最优秀的小提琴家。”粗糙的指腹覆上他的手背,他激灵一下,眨了眨眼。“我……看见过你能够做到的。也许你是不习惯在旁人注视下演奏,我也不喜欢。穿演出服的时候我一直觉得有些格格不入。你若是不愿意,不舒服,那便不演,没有关系。但永远不要说你配不上那些作品。”
冉阿让松开了手,但没有抽回,虚虚悬在他握紧的拳上,像是恳求,像是邀请。
“因为我每一次为你写作音乐时,都相信只有你能对它公正以待。”
他在颤抖,如一根被拨动的弦,沙威意识到。他从未想过冉阿让会这样谈论写给他的那些乐曲。了解马德兰的真正身份于他而言已经足够私密,标题后每一次出现的“给J”都是他受之有愧的珍贵赠礼,他从未设想也不敢奢求更多——然而。冉阿让不仅仅是给他写作。是啊,他从来没接受过委托。因此那样的美,仿佛蕴含着宇宙的奥秘,与暴风和春天同样出自上帝的,那样高洁而美丽的乐曲,是为了他而生——
“……我想我的确欠你一支曲子。”他哑着声音说,“你的音乐应该有更广大的听众。这是个好机会。”
“你能这样想,我很感激……不过我的作品规模都小,给他们演起来不合适。安灼拉想请我新写一支,但我不擅长写大乐团,时间也来不及。”冉阿让几乎要擅自给这话题画上休止符了,但沙威不会顺他的意。指挥如果没察觉到他的差错,首席有责任为他指出来。
“但我如果去演协奏曲,就会有一支返场。”
冉阿让僵住了。而沙威头一次鼓起勇气,回握住了那双带茧的手。
“……好的,谢谢大家,非常好。木管组,甜美的感觉是对的,就是再注意一下音准,好吗?大提琴和低音提琴,呃……再坚定一点,抬弓的时候快一点。嗯,好多了,谢谢。还有打击,进来的时候稍微轻一点,可以吗?好极了。非常漂亮。我们从127小节再来一遍。”
他此前并不觉得自己有这般想念指挥生活。可又一次这样站在乐团前,这样真正参与进创造音乐的过程里,着实叫他通体舒畅。到了巴黎,他也继续去音乐会,可那到底和指挥不同:在观众席上,他只能接受已经塑造好的成品,而指挥——用他自己的双手参与构建音乐的美——对有他这样过去的人来说,是一种空前的自由。他看到珂赛特冲他笑着。
改过的段落听上去舒服了许多。冉阿让又鼓励了几句。“我想我们可以休息一下。或许……十分钟?”他看向安灼拉,那首席点了点头。学生们一下子喧闹起来,厅里充满了笑声、叫声与乐器的响鸣。
“他们又在叫你‘让’了。”熟悉的男中音在他身后响起。
冉阿让止不住笑意。“咳,敬一杯旧时光。”他转过身来,拿指挥棒作了个敬酒的手势。即使是排练,沙威还是穿得一丝不苟,长发整齐束在脑后。隔了这么多年,他竟然还能以指挥的身份与沙威合作,冉阿让发觉自己几乎想给他一个拥抱。
“你能过来真是太好了。来,这儿。”他克制自己,只是把指挥棒搁上谱架,帮忙将琴盒卸下放好。沙威没拒绝他,迅速做起演奏前的准备。“我刚才在带他们排别的曲子。你应该有听见几段,我想?”
“演得不差,”沙威眼睛盯着琴弓,上松香的动作不停,“练琴了。”这评价从他那儿来,算得上是很高的赞赏了。
“啊,先生!原来是您!”
排练厅门口的女孩儿声音引得两人都转过头去。冉阿让认出是平常坐在珂赛特旁边的那孩子,除了琴盒,背上还另挎着一只大包。排练开始时他还疑惑怎么没见到她。当然,安灼拉声明过乐团并不强制出勤。“我总听他们说要来一位特别好的独奏小提琴家。是您,我可真没想到!拉弦声部有了您,可要天不怕地不怕了。”
沙威惊诧地皱着眉头。“你在这儿拉琴?”
“是呀!”她咧着嘴,“新排练时间和兼职冲突了,下周我就能按时来。啊,先生您也来指挥了!这下我们人可齐啦。”
冉阿让几乎和沙威同时问出声来。“你也认识她?”
“哎,这说来话可长了。”黑发姑娘狡黠地眨眨眼睛,“您,我在这儿见过,珂赛特的爹爹,来听过好几次排练。这位先生,”她比了个手势,“我是在公园里撞见的,您猜怎么着?珂赛特可花了好大劲儿从我这儿套消息。我跟她说了说您的样子,她一下就认出来啦。听说您现在在给她教课了!真好呀,要是我也付得起钱,我也想请您来。”
沙威和冉阿让互相望望。“你女儿实在……很不简单,”那人的语气有点挫败。
“我想我一直有点低估了她。”冉阿让抓了抓头发,“她差不多也是把我诓来这儿的,要是能叫你安心些的话……”
“不,没关系。”沙威转向那姑娘——冉阿让想起她的名字了,是爱潘妮。“先让我听过你的演奏,再来谈学生不学生的问题。”
“这么说,您是愿意考虑的吗?”她的眼睛亮了起来。“谢谢您,先生!”
她不算客气地顶开几个乐手,一路走到她的座位去了。沙威对瞪大眼睛的冉阿让耸耸肩。“音乐的质量是首要考虑,我既然来了,就要负起责任,”他重申道,用琴弓向他偏指一下,眼角带着一点笑意。敬一杯旧时光。“那么,您预备要从哪儿开始呢,大师?”
他们把那一首协奏排下来,约莫花了三个月时间。
没了上下级的顾忌,沙威说话也更直接些。冉阿让逐渐先询问他的想法,再向整个乐团提出改进方案。他们还是会有不同意见,一个觉得要求不切实际,一个觉得乐谱不受尊敬;但争论不再胶着,而是各人提各人的办法,付诸实践再看看哪种更好,像是一种友善的切磋。
有时沙威来早一些,便坐在旁边听他们排曲目表上另外两首曲子,等冉阿让宣布了休息,再板着面孔去给学生们一个个指出问题。孩子们大多接受得很好;非专业出身的那些巴不得能有这样的指导机会,爱潘妮总是最积极的那一个。
演奏过程中,他们常常互相注视着。(独奏家和指挥要想相互协调,这是很有必要的。)有时孩子们听完一段独奏便鼓起掌来——沙威觉得那很幼稚,起哄的成分大于对音乐的真正认同,那种掌声在珂赛特拉上马吕斯的手、或另外几对他记不清名字的情侣互相缠绵时,常常吓人地爆发出来,把早已脱离了少年心性的两人吓得一跳。但后来等他拉完琴,冉阿让也降低身段跟学生们一起,倒叫他不好发作。那人总向他露出诚恳而骄傲的神色,好像沙威拉出的那些音符承载了多么高的价值,虽然他不过是在一板一眼地循着曲谱。
在他们的努力下,音乐渐渐在打磨中现出形态,如同雕像由大理石中赋生。演出的日子一天天临近了。
最后一次排练定在演出的前一晚。学生们空前地刻苦;冉阿让带着他们重新过了一下最困难的几个曲段,又调整了一些与沙威合奏时的细节,两个小时便飞也似的流逝了。
安灼拉走到指挥平常站的位置,向乐团发表了一番激昂的动员讲话,大意是这演出不仅仅是一次纪念性质的音乐会,更是他们作为宣扬平等的音乐组织向公众迈出的重要一步。学生们鼓掌鼓得很热烈,用乐器的还要更多,铜管声部特别响亮地传出一个小号嘴吹的、表示赞同的大长音符。
接着一个文质彬彬的年轻人上来(他平常吹长笛),重申演出前的一些注意事项。时间,地点(沙威后来知道他们是从正规渠道租下的音乐厅,这让他对安灼拉的态度稍微缓和了一些),着装,乐器。沙威对这些都再熟悉不过了。他在脑海中回忆着独奏华彩段的指法,感觉到身边的冉阿让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
“结束时稍稍留一会儿,你愿意吗?我有东西想给你看。”
于是他留了下来。珂赛特在同爱潘妮讨论化妆的事宜;安灼拉去找负责后勤的古费拉克了。他们发现自己空闲下来,于是一同走出排练室,找到一间无人的小房间落了座。
冉阿让关上了门,谨慎地把一份谱子交到他手里。
“你写完了。”他明白过来。
“多亏了你的帮助。”冉阿让小心地微笑着,“你愿意再迁就我一次吗?”
“你怎么还要问?……我从没办法拒绝。”
他读着谱。冉阿让的确找回了他的声音。音乐很恬静,速度不快,像他往常写给珂赛特的曲子一般——但,那样延绵不断的温柔!上一支二重奏是幽暗的林间,这一次,却是开阔平静的湖面。两把乐器互相对话,将主题不断扩展开去,如同一圈圈荡漾的涟漪,将整个天空的色彩都容纳入怀。
“你觉得?”
“……你总能叫我惊讶。”冉阿让不知怎地更加紧张了,于是沙威澄清了他的意思,“它美极了。”
“……谢谢你。”那人松了一口气。“我想明天演出结束了,就送给他们。”
沙威的手指摩挲过纸面。“他们有你是幸运的。”
“我有你也是幸运的;如果不是你,我不可能写出这份作品。”
这老作曲家究竟什么时候才会停止对他的幻想?他忍住白眼,把那份谱还给冉阿让。“你用不着我也一样能写出它。你身上有创造的力。我?我只是个匠人而已。”
“……谁说表演不是创造呢?”冉阿让将纸张小心折好收起。“作曲家没法对一切都作出规定。谱面上总会有未作记录的留白。这些微末的细节,只在不同演出里能够区分的情绪和处理,一直都是演奏者的自由。”
“我不能放任自己。我有责任在身,不能辜负作曲家,也不能辜负听众。”
“可明天,你就是自由的。”
沙威惊觉他是对的。他太习惯音乐会的礼仪,习惯了身着礼服与领结时要拘谨自制,克己奉公——他忘了这一次,没有人强迫他去演出了。主与仆的关系消解了。他不再是制度的奴隶。这场音乐会上,他不是要为生计或取悦而奏响他的乐器——他只为了自己而演,同他去公园拉琴,没有不同。
“因此你可以创造。正义与美并不矛盾;而你已经创造出美了。”
“……要是你坚持的话。”沙威闭了闭眼睛,任凭冉阿让把手安在他的肩上。
“你该好好休息。明天会是一场大战斗。”那人为他开门,悉心嘱咐(这一贯的温柔,有朝一日,竟然会向着他表露),而沙威点了点头。
掌声经久不息,隔着墙壁仍能听见口哨与喝彩。协奏曲结束了。他只剩下最后一支曲子要演。上半场的返场,匿名作曲家马德兰的作品,暴烈的小提琴独奏,冉阿让写给他的第一支曲子。《狼嗥》。
他们很早就敲定了它作为曲目,返场要演的那种技术难度很高的段落,在冉阿让的作品里原本就不多见,他多数时候都更喜欢写简洁而深刻的音乐。沙威从台侧走出,掌声潮水一样涨高了。
他走到指挥边的位置上,架好提琴。声音一阵烟似的散去,只留下清明流辉的灯光,倾泻在舞台上。观众,乐团,人人的眼睛都盯着他和他的琴。他望了一眼冉阿让。那人的白发沐浴在光下,指挥棒用仿佛祈祷的姿势交握在手心,而眼睛看着他,带着笑意。
于是他拉起来。
冉阿让见过沙威拉琴许多次了,但每多看一次,那人的精湛技巧与创造力都更叫他讶异。沙威拉《狼嗥》的样子正如同他的想象,却更要十倍地夺人心魄:他露出那种狼一般的笑容,而音乐自他的弓与弦间涌流奔腾,暴风似的裹挟人的听觉,一路飞翔到乌云密布,电闪雷鸣的原野。
锋利而紧促的音撞在他的耳膜上。他几乎要不能呼吸。他像能看见雨劈落下来,像一根根箭没入靶中似的,将大地都震动——沙威的头发浸湿了,张嘴喘息着,方才结束一场捕猎,或许是刚刚开始——
他刹那间听见一道出格的彩虹。
那音原不该出现在那儿的。这作品出自他手,他再熟悉不过。冉阿让的心揪起来,攥紧了指挥棒。沙威怎么了?
他出了差错。
但那不是差错。沙威骗不过自己。自从冉阿让给他看了那支二重奏,那旋律便泊在了他的脑海里。他总觉得有些地方似曾相识。
当晚他在音乐的怀抱下沉沉睡去。忽而是他第二天要演的曲子,忽而是冉阿让新写的曲子,原本是极不一样的:猛烈的暴风与流动的辉光。可冉阿让的优雅凌驾于迥异的性格之上,竟让他在梦境中混淆了两者——他听见熟悉的锋芒毕露之下有新的主题缓缓流淌,全然和谐,仿佛原本就是相伴而生。
他醒来时,脑中还响着那支调子。他用演出前的琐碎杂事拖住自己,不让自己想起它来。可他越想忘记,这乐思就越固执。
沙威素来不习惯即兴。没有提前谱写好的音乐叫他慌神。即便协奏曲里要求的华彩段落,他也宁可选用市面上已经有的版本,而不是自己从头写起。面试有时会要求他用即兴证明自己的能力,因此他背下了几种变奏的套路,用来应付那些考官;他们通常听到第五支就满足了,所以他也从来没有用到过第六种。
除此之外,他没有不按谱拉过琴。
但冉阿让,那作曲家,允给他创造的权力。在这一场音乐会上,只在这一场音乐会上,他真正自由——
冉阿让的呼吸顿住了。他认出来了那旋律。埋藏在上方声部之下,随着和声的变换缓慢行进,是他写的——受了沙威的启发,他终于找到想写给孩子们的祝福。而此刻,沙威将那两首作品交织成崭新的一曲。纹丝合缝,完美无瑕。
那一首牧歌似乎又响在他的耳边。
“无论什么样的委托,总是有参考的。”那时沙威放下弓来,像是藉着演奏理清了思绪,像侦探终于找到一条破局的线索。“作曲并不全是激情,技术也是必要,这你我都承认。冉阿让,你是能将莫扎特的灵感与贝多芬的手笔结合的,你有那种将一支旋律变幻出千百种形态的本领。你能将一颗种子浇灌出美。——你能。你只缺最初的那一个乐思。”
“可你也看到,缪斯女神并不眷顾我,”那时他如此回答,喉头仍然发紧,只是不知仍是原先的情绪作祟,还是乐声新带给他的战栗。
“或许你只是望错了方向。”沙威说,神情几乎温和,像是带着克里斯朵夫爬上山丘的高托弗烈特。
“如果我演不出效果,那我会磨练技术直至圆熟,会找更多的版本来参考。我有途径。作曲家都有他们的途径。梅西安,他的峡谷和鸟声。德彪西,他的加美兰。连贝多芬也时常要走他的小径。你的途径是什么,冉阿让?你的情感,你的音乐的种子,它们从哪儿来?”
像有鳞片从眼前揭下,他眨眨眼。“……从经历里。从生命里。”
空泛的想象不能诞生出爱。他把自己封闭起来,迫使自己去想象珂赛特与马吕斯的幸福,可无论怎样努力,那也不是他的幸福。自然,那样出来的音乐也就是勉强的了。他该看向别处……
“耐心些。别用你的主题去接近爱。要用爱去接近你的主题。”
顿悟的光芒闪烁了。他怎么会从来没意识到这一点?那主题初次形成在他脑海里,是一次排练结束后,他与珂赛特回程的路上。她好奇地瞅着他,告诉他他又在哼曲子了——
那是他们第一次排下来整首协奏曲,他第一次听沙威拉完了末尾的华彩段落,意识到这份两人共同参与的艺术品已经真正初具雏形。受感于磨难和艰苦后终于来到的欢乐,他抓住这情绪,谱出了最开始的音符——随后的一切正如沙威所说那般顺利,他用了一周便写完了整个作品。
他想他现在明白原因了。
对他来说,沙威和“爱”,本来也从来是同一个主题呵。
沙威住了弓。喝彩声响彻厅堂,可他似乎充耳未闻,只直直望向冉阿让。
舞台的灯光自上而下浇出他的轮廓。持弓的手在几不可察地颤抖。那双熟悉的灰眼里有惊慌,有不可置信,几乎像是做错事的孩子;有不解和痛苦,像是受困于迷宫的代达罗斯。但在一切之上,仍有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饱受折磨的弦乐和喑哑的铜管之上,粼粼闪烁的竖琴声。
……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