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Harold坐在电脑桌前,困倦地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他叹了口气,这个号码比他想象中的更花时间。他的腱鞘炎都要犯了,手腕痛得要命。
John走了过来,他把一杯煎绿茶放在桌上,Harold没去看他,他站在那里站了一会儿,Harold这才抬起头来看着他的员工。
“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帮你捏一下。”John说道。示意了下他的手腕。
Harold愣了会儿,心里转过许多个念头,但John的表情很平淡正常,甚至还有些疲劳过度的意兴阑珊。他最后点点头,于是John拿起他的手腕按摩了起来。
他的手指上有枪茧,很粗糙,但是暖暖的,Harold只是注视着他的手指在自己手腕上按压揉搓,确实有些痛,但这是舒适的痛。他向后靠向椅子,慢慢强迫自己放松一点。
“水平不错。”他评价道。
John只是浅浅地勾起嘴角微笑了一下。
他按摩完Harold的手腕,手指在他的手背上停留了一会儿,最后按了按他的指尖,方才离开。
Harold于是觉得他的手背上好像有一条痕迹一直在微微地发热。
他转回头去,拿起那杯已经冷掉的绿茶喝了起来。
2.
John擦了半个下午枪,Harold一直在桌前忙碌,头都没抬。John抬眼看了他好几次,发现他的老板在有些焦虑地咬指甲。
他擦完枪,手上沾上了不少枪油,正打算要去冲洗,忽然想了想,走到Harold桌前,看他正在研究的东西。
税务财政报告、政府网站、电影预告、通信密码协议,以及他只能搞懂几个基本字符连在一起就完全不明白的代码在屏幕上顺次排开,他总是很好奇小个子男人怎么能同时处理这么多任务。John自己通常是单线程,集中、准确。
他站在Harold背后,Harold右手操作鼠标,左手放在一边,没回头,也没对他的靠近作出任何反应——他一开始和John合作的时候总是会在几秒钟后才意识到后头站了人而惊跳,现在似乎已经懒得管了。
John看了看电脑屏幕,Harold的眼镜反射着屏幕的蓝光,眉毛紧紧地蹙着。他又看了看他的左手,和他其他修得整整齐齐的指甲相比拇指指甲略微有些不齐,大概是刚才咬出来的。
他走到椅子另一边,抬手指着屏幕上随便什么东西问了个问题,Harold认认真真地回答了他。
他把手放下的时候滑过Harold的左手,一点枪油蹭到了他的指尖上。
Harold缩了下,看了看自己的手,终于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John只是微笑,走到一边去洗手。
后来在John逗Bear玩度过了剩下的半个下午,Harold再也没有咬过指甲。
3.
Harold正在跟John谈论着号码,他们站在玻璃墙前,就着号码的亲缘关系展开了一些小小的争论。
John把那张照片揭了下来,贴去另一个方向,解释说他可能是从另一角度对号码产生影响,Harold不同意,他正要揭下来的时候那照片自己滑落了,估计刚才贴得不牢。
他弯腰去捡,John已经先一步捡起来了,直起身来冲着他笑笑,贴在Harold想要贴的位置。他用了点力按那个胶带,Harold也抬起手来,帮着他一起固定,他的手指按在了John的指尖上。
John手上的力气消失了,他缓缓地撤下了手。Harold继续加固了几下,也放下手。
他们彼此都安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讨论了起来。
4.
早晨的时候John熟练地穿街过巷,在摊点上买煎绿茶,转过转角买咖啡,再绕到另一个角落买早餐——那家的三明治做得挺不错。
他到了图书馆的时候Harold已经到了,正全神贯注地盯着他的电脑屏幕,听见他进来也没有回头。
John先把三明治放下,Harold毫无反应,他等了几秒,Harold还在看电脑,John忽然起了点促狭的念头。
“你的茶。”他说着,却并没有把茶放下。
Harold习惯性地伸手去拿,摸了个空。
“这里。”John端着茶说。
Harold眼睛依然没离开屏幕,顺着他的声音去摸,John在他快要碰到的时候移开了。
Harold又捞了一次,还是没摸着,这终于让他抬起头来,有些不满地瞟了眼他的员工。
John终于笑了起来,把茶递到他手上。Harold拿住杯子,John却没有松手,Harold直直地看着他,眼睛里似乎还在飘荡着代码,没有平时的精明警惕。
“嗯?”John对着他挑了挑眉。
Harold撇撇嘴:“谢谢,Reese先生。”
他转了转手,手指擦过John的指尖,因为长时间地敲击键盘而有些温热。John慢慢地收了笑,Harold只是注视着他,似乎在等待着什么。于是他终于把手放下,转过身去吃他自己那一份早餐。
5.
Harold在电脑前坐了差不多一整天。他站起身来活动了下腰。John一脸疲惫地进来,对他说结束了。
Harold点点头,他刚刚把扫尾工作做完,把号码的公司股权买下了35%,成为新的大股东。
John走到桌前把枪拿了出来,Harold微微皱眉,但John看起来实在很累,他把枪往前面随手一推,坐上了桌,拿起Harold喝了一半的绿茶一口喝掉了。
“……冷了。”他评价道。
“你可以自己去冲。”Harold说着,走到咖啡机旁边倒了一杯热水递给他。
John接过啜了一口,太烫,苦了苦脸,唆了下舌头。
Harold看了他几秒,走回桌前,准备关机回家。
“……晚饭想吃什么?”John忽然问道。
Harold顿了一下,看向屏幕上关机的页面。
“越南菜听上去不错。”John继续道。“走过三个街区有一家新开的,要不要去试下?”
“我晚上有约了。”Harold回答道。
他的员工显而易见地有些失望,他垂着眼睛喝着热水,水蒸气蒸腾着模糊了他的睫毛。
Harold抿了抿唇,看似不经意地用指尖擦过John放在桌上的手,在他凸起的指关节上多停留了一会儿。
“明天吧。”他说着,开始收拾自己的公文包。
6.
“Finch,过来这边!”John冲着他跛足的老板叫道。Harold跌跌撞撞地弯腰跑过走道,John一把把他拽到身后,继续用枪回击着对面。
“告诉我接下来怎么走!”John说着,压低了Harold的头再次回击,很好,一个干掉了。Harold慌慌张张地在手机上飞速浏览。
“这里的消防通道可以直接到达地下停车场,从那里我们可以出去67街,出去之后右转三个街区可以到达最近的安全屋……”
“好,就这样下去。”John说着,猛地放了一梭子子弹,扯着Harold冲向消防通道。
Harold被他拽得东倒西歪,John一个急停,他站立不稳跌在John身上,几乎没把John撞倒。
John扶稳他,扯着他的手肘就往下跑。Harold下楼很吃力,他受伤的那条腿明显地减慢了他的速度,他的脸上也渗出了汗珠。
John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消防通道的入口,最后一咬牙对Harold说:“我背你。”
他弯了腰,不等Harold反对就低头握住了他的腿,Harold惊慌失措地抱住他的脖子,他调整了下姿势,托住他的腿,把他背了起来。
Harold比他想象中要轻,但毕竟也是个成年男人,走了几层之后他也累得不轻,喘得厉害,耳膜里一阵阵地充血。
Harold在他耳边轻声说:“放我下来吧,你拉着我走。”
John于是放他下来,Harold把手放进他手里——他的手还因为之前托着小个子男人的腿用力过度而发麻,过了大概半分钟才能握住他。
又过了半分钟他才能切实感觉到Harold的手在他手里。暖而软,有些汗湿的潮,松松地握着,似乎不敢抓紧。
他调整了下手腕的角度,在手上加了些力道,握得更紧了些。
Harold跟在他后面,喘息声清晰可闻。
他也握得更紧了些,黏腻的汗水摩擦在两人的手掌心间,很热。
7.
Harold站在玻璃墙前,因为沮丧而脸色阴沉。
他们没来得及救下那个号码。一半John的鲁莽,一半Harold计算失误。
John站在窗口,没有看他,估计也正在反思。
他一张一张地揭下号码的信息,从他的财政状况,他们以为的嫌疑人,亲缘关系,最后对着那已经死去的可怜年青人发了会儿呆。
才23岁,本来会有大好前程在等着他。
John转过了身来,走到玻璃板后面,眼神游离,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Harold把手放在那张照片上,最后一次紧紧按住。
John也抬起了手,在玻璃墙的另一面按住了。
他们的手隔着玻璃和一张照片重合在一起。
Harold没有抬头,John的手比他的稍大,指头超出了他的指头,在玻璃的另一面压着,能看到食指上有一些血痕——或许那是可怜的号码的血。
“以后我会避免这样的情况发生。”John的声音低低地说。
Harold深深地叹了口气,把手拿了下来,慢慢地揭下那张照片。John的手一直停留在那里,没有拿开。
8.
John从窗户里看着Harold牵着Bear走在路上,正朝他家的方向走来。他挑了挑眉,随便套了件衣服就从房间里走了出来。他的老板和他的狗在门口等着他。
“有新号码?你怎么也不打个电话?”他问道,自然地抬手扶了下Harold,另一只手接过Bear的缰绳。
Harold把手放回口袋里,呼出一口白气。
“没有。”Harold说。“上午你解决了那个之后就没了。”
John于是“哦”了一声就没了下文。Bear兴奋地在前面昂首阔步,他们并肩走在一起,靠得很近,肩膀经常相擦。有锻炼的人跑向他们,John拉了Harold一把避开,他让手在Harold肩头多留了一会儿才放下。
走到了转角,Harold突然开口:“你对中国菜有兴趣么?”
“宫保鸡丁?我昨天刚吃过。”John拽了拽Bear,不让它走向错误的方向。Bear有些委屈,似乎是发现了什么好东西。
“不是外卖,那种高档的中国菜。”Harold答道,伸手搭在了John握缰绳的手上,帮他使了点力把Bear拽了回来。“我知道一个地方,有非常棒的烤鸭和点心,有没有兴趣去试试?”
John换了只手握缰绳,Harold的手缩了回去,但他撤得很慢,足够John转了下手腕握了他一下,方才松开。
“那它最好像你说得那样好,你知道,我可不喜欢味精的味道。”John说着,抖了抖绳子,Bear安静了下来,继续以它得意的步伐向前走着。
9.
Harold坐在嘈杂的酒吧里,小心地关注着他们的号码。John跑去别的地方追查嫌疑人去了,他试着竭力从一片喧闹中分辨耳机里的声音。不太成功。
他们的号码走过来问他要什么酒,Harold犹豫了下,点了杯黄啤,他非得用喊的加上比手画脚才能说明白,号码似懂非懂地走了。
身旁的吧凳上来了人,Harold刚要回头,手被抓住了。
熟悉的触感和热度让他放松了点,他慢慢地转身,他的员工正拿着他的手在他手心里写字。
“解、决、了。”他慢慢地写着,垂着眼睛没去看Harold。
他的指甲划过皮肤的感觉很痒,但Harold强忍着没向后缩。酒吧里的灯光扑朔迷离,投射在John的脸上,他的睫毛和鼻梁投下变幻的阴影。
他写完了,抬起脸来冲着Harold咧嘴一笑,他的颧骨上有擦伤的痕迹。
Harold的酒来了。Harold把酒杯推到他面前。
“你、的。”他抓过John的手,在他手心里写着。然后他任由John合拢了手,握了握他的食指。
John笑了起来,眼睛闪闪发光。
10.
Harold正在看资料的时候忽然空闲的左手被拿了起来。
他的眼睛还没离开页面,嘴已经开始说话:“Reese先生,我以为你这时候应该正在和我们的嫌疑人沟通?”
和往常不同的是他触到了柔软的东西,还有温热的鼻息。
这让他右手里的东西掉了下来,他转过头,有些震惊地看着John。
“解决了。”John答道。他的嘴唇靠在Harold的指关节处,鼻子几乎碰到他的手。
“我已经成功地说服Smelton先生放弃对他前女友的追杀,转而从事更有成效的工作。”
他的声音磁性低沉,说话的时候对着Harold的手吐气,粘稠的发音蹭着Harold的皮肤,热乎乎的。
Harold觉得从脊椎窜上一股电流,他确定他是脸红了,因为他的耳朵尖都发热了起来。
“……所以?”他轻声地问,说不上是期待还是恐惧。
“在看过了Smelton先生和Gscheidle小姐的悲剧之后,我觉得是时候推进一点我们的关系,因为你知道的,相比他们如此不成熟地小小恋爱尝试导致这样的结果,我觉得如果要错过你这样深思熟虑的绅士就太可惜了。”John说着,放下了他的手。
Harold缓缓地吐出一口气,笑了出来。
“哦Reese先生,你为什么就不担心如果不成功我会干掉你呢。”他说着,上前半步,合上了他们之间最后的距离。
“不,你会雇个杀手。”John在他唇下低笑着说。“确保雇个比我更好的。”
“如你所愿,Reese先生。”
4.29日更
11.
Harold坐在副驾驶座上闲闲地敲击着键盘。这个工作快要收尾了,除了预计内John一贯的物料损坏之外没什么大的损失。
他注视着屏幕上代表着John的那个光点移动着,离他所在的位置越来越近,最终红点和蓝点重合了起来。
车门被打开,凌冽的风窜了进来,旁边的座椅一沉,车子也轻微地晃了晃。
“真暖和啊。”John低沉的声音带着笑意说。
“我可快要冻僵了。”Harold答道,不自觉也微笑起来。“快开车吧。”
“你完全可以留在图书馆等我。”John瞄了他一眼,把早已插进钥匙孔里的钥匙拧了拧,点着了火。
“那样就看不到你这副样子了,会少很多乐趣。”Harold哼了一声,在刚刚暖起来的空调里合上了电脑,调整了下坐姿。
“我这副样子是被你强迫的,容许我提醒你,Finch。”John回击道,解下脖子上厚厚的围巾,摘掉帽子,顺手理了下头发。他转过身把帽子和围巾扔上后座,又转回来,一手扶方向盘,用牙咬住手套尖,晃了晃头把手套扯了下来,换另一只手,扯了扯,总算把两只手套都扯下来了,随手丢在中控台上。Harold的手正搁在中央扶手上,他就把手放了上去,着意抓紧了下才松开,转去挂挡。
Harold顿了下,不急不缓地把手收了回来,“……一手汗啊,Reese先生。”他抱怨着,皱起眉头,翻找着口袋找手帕擦干。
“我说了会很热啊。”John只是笑,注视着前方,把车慢慢从窄巷里开了出去。
12.
“西西里海鲜焗饭。柠檬水。”John说道。
“香草酱金枪鱼意面。热红茶,谢谢。”Harold说道,把菜单递给了服务员。
“我不是很喜欢他们家酸奶酪的味道。”John挑剔道,伸展了下胳膊,看向窗外。
“我以为你是不会在乎吃什么的那个。”Harold答道,习惯性地把面前的刀叉餐具摆放得整整齐齐。“再说了,比起在车里啃三明治我宁愿坐下来吃点什么,哪怕是很一般的意面。”他半抬起头示意了下坐在餐厅另一头的号码。“Sterling先生的品味,就他和他的商业搭档的谈话方式而言,我觉得他们一小时之内没可能结束这场午餐会了。”
John笑了笑,没说什么。
他们坐在一张圆形的小桌子两边,John找的位置可以最佳地看到Sterling先生,Harold坐在另一边,慢条斯理地整理他手机上的有用资讯。
John等上菜等得不耐烦,Harold显然再次被他的手机迷住了,头都不抬,也不跟他说话,让他十分无聊。
他换了个姿势,手肘撑在桌上,一手托着脸,一边装作左右看看一边密切关注着号码,但桌子底下他用脚踢了踢Harold。
Harold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以为他发现什么,John只是无辜地冲他眨了眨眼睛,Harold重又低下头看手机。
John等了一会儿,用自己的脚踩了下Harold的脚,把一边膝盖插进Harold腿间,碰到他的膝盖内侧,就贴在那里蹭了蹭。
Harold再次抬起头来,这次脸上有些粉色。
“Reese先生。”他说道,声音无可奈何。
“嗯?”John 微笑着看他。
Harold注视着他两秒,叹了口气,放下手机,把手放到桌下,随后John就感到膝头被温暖的手握住,他笑得更明显了些,把自己的手也放在桌下,搭在Harold的手上。
Harold反手抓住他的手和他十指交叉了一会儿。
服务员端着他们的菜上来了。Harold把手撤了回去,有礼貌地致谢。
“你如果能在晚饭之前解决这个案子,我就带你去一家真正好的意大利餐厅,米其林级的。”等服务员走后Harold对着碗里的酸奶酪皱了皱眉头说。
“哦~”John用勺子舀了一块焗饭放在嘴里,咽下去之后挑着眉毛问:“他们也会有这样小的桌子么?”
13.
Harold皱了皱眉头。“暗蓝色不行。”他评价道。“暗蓝色不配这件。”
John叹气。“Finch,我想大多数人都不介意暗蓝色和靛蓝色的区别。”
Harold瞪了他一眼,John就知趣地闭了嘴,举手表示投降。
“我们的号码,”Harold说,后退半步,在桌上罗列的一排领带中又挑出一条淡紫色条纹的,“Dale先生,很遗憾是个对时尚吹毛求疵到一定程度的家伙。所以我得确保你过去第一天不会被他以品位不合当场赶出来。”
“你不是会一直用电话告诉我的么?好品味先生?”John直直地站着,目视前方,任由Harold皱着眉头拿着一条又一条丝绸在他脖子上比划。
“品位可不是短期内能教出来的。”Harold终于决定好了,脸上紧张的神情放松了些,带上了点笑意。他最终选择了一条介于蓝紫和靛蓝之间的颜色,有黄色和白色的条纹间隔。“这个,如果Dale先生无法对它表示赞赏,那我也只能对他的时尚品位感到怀疑了。”他有些自得地说着,把领带递给John。
John很没礼貌地翻了个白眼。他接过领带,低下头翻开领子,把那绸缎戴上,开始打结。
Harold注视着他修长的手指穿过领带,调整着领结,忍不住咳了一声。
John停了下来,疑问地看着他。
“你只会这一种打领带的方法吗?”Harold耐着性子问。
John刚要张嘴反驳什么,Harold走上前来,用手指勾住他刚刚打好的结,一勾一拽松开了。
“只此一次,下次自己打。”Harold警告道。John只是微笑地看着他,没出声。
Harold仔细地把领带套过John的脖子,打成温莎结,那宽的一头擦过John下巴上刻意留的胡渣,蹭过他紧紧锁在衬衫领口上方的喉结,最后落在窄的一头挽成的套里。
他慢慢地扯着那宽的一端,没敢抬头看John的表情,那结慢慢地收紧了,卡在烟灰色的衬衫领口下面,紧紧地缚着John的脖子。
他抬起手来做最后的整理。John终于有所动作。他的手指握住Harold的手腕,也不使力,只是松松地握着,随着Harold的动作移动。
Harold放下手来。John自己伸手把领结收理好,扣上黑色西装的第一颗扣子,掸了掸身上的皱褶。
“你知道,Harold,我一直觉得你对给我穿衣服有特殊癖好。”John的声音,比平时要低沉,轻柔地说。
Harold张了张嘴,想要反驳什么,但他确实很欣赏John在他精心挑选的衣服里所展现出来的姿态。暗蓝色和靛蓝色并没有那么大区别,Dales先生也不会有他说得那样介意。所以只是他自己控制不住自己——穿着他买的衣服,属于他。
“我一向对你的时尚品味不太放心。”他最后选择了一个安全的回答。
“我不是你的Kent Boy*。”John说。“但我喜欢你脑子里的想法。”他微微上翘嘴角,抬手再次在紧贴着喉咙的领带结上抚摸了一下。
(Kent boy,芭比娃娃的男朋友)
14.
John站在房间的一角,以一种看起来闲适实际上警惕的姿势注视着全场。他穿着常礼服,视线从一头扫到另一头。
Harold比他预计的时间迟了三分半钟。他的胃已经开始微微地下沉,希望小个子男人在赶来这里的路上不要出了什么岔子。
前厅聚集在一起闲聊的客人忽然安静了一瞬,零零散散散开,让出一条道来。
John把手悄悄地放进衣服里,紧贴着他的枪。
然而出乎他意料,进来的并不是某个美艳绝伦的美女或者黑帮大佬,而是和主人一起走进来的Harold。
他一时间屏住了呼吸。Harold穿着正式的晚礼服,不泛一丝光芒的煤黑,雪白的衬衫,领口紧紧地束着,黑色的绸缎领结,口袋里放着一块紫色的袋巾,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拄着紫楠木的手杖。Rodney先生走在他旁边,对着他微微弯腰,陪着笑脸,很是恭敬的样子。
John不是没看过Harold出演老板、投资人之类的角色,但这个——这是另一种气场 。
他举起手里的香槟,有些掩饰地喝了一口,无法把视线从Harold身上移开。
Harold很安静,他几乎不说话,只是在Rodney对他说话时间歇地颔首,礼貌地微笑。
人群在他走近时自动地安静下来,散开,有年轻莽撞想要钓有钱人的女孩想接近他,但在靠近他时不自觉地收敛了轻薄,只微红着脸抓紧了手袋,Harold对她还以微笑,和她擦身而过。
Rodney抓住了他的手臂,Harold不着痕迹地避开。John又喝了一口酒,把杯子放上侍者的托盘。他走上前去。
Harold看到了他。他冰蓝色的眼睛在璀璨的灯光照射下浅淡得近乎透明。冷淡、安静,好像什么都了然于心,又好像什么都不在意。
John隔着重重人群锁住了他的视线。Harold嘴角的微笑变得稍微真诚了些。Rodney依然在恳切地和他说着些什么,但Harold再没有看过他一眼。
John小心地绕过正在谈话聊天调情的人们,以一种迂回曲折的方式缓慢地接近他,Harold有时候瞄他一眼,有时候看向别处,他谨慎而仔细地分布他看向任何一个方向的次数和时间,不怠慢一个人,也不偏爱一个人——只除了,他看向John之前会眨一下眼睛,仿佛某种从虚假到真实的提示。
John终于走到Harold面前,却没有停顿。他的视线从那小个子男人的脸上一扫而过。Harold没有看他,只是听着Rodney的话,客套地点头。John的肩膀碰到Harold的肩膀,他的手擦过Harold没有拄杖的右手,把一个U盘滑进他早已准备好的手里。
他们的手心相贴了一瞬,极短,在他撤离的那一刻,Harold曲起手指,抓住U盘,指尖顺着他的手腕刮擦了一下他的脉搏。他们的袖扣相撞,发出一声极轻微的金属相击声。
然后他走了出去。寒风凌冽,把他脸上蹿升的温度稍稍下降了些。他深深吸了口气,压低了嗓音对着耳机那头说:“不得不说,令人印象深刻,Harold。”
Harold在那头附和着Rodney的话低笑。柔和低回,而John闭了眼睛,在耳朵里回荡的声音中抬起手来,亲吻自己的手腕。
15.
Harold咬紧了牙。他真是完全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先是Fusco差点被抓住证据扔进监狱,然后Carter对他们见死不救十分生气,逼着他黑进系统,这倒是小菜一碟,但他似乎一时心急留下了点漏洞,被不明人物反追踪——好吧,没啥不明人物,只可能是Root。
再然后,机器没了反应。系统自动关闭,无论他如何尝试都无法再建立联系。
他一筹莫展。他可以很快地建立起一个假身份,但他无法脱离机器所在的网络。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有什么已经发生了,机器甚至必须要靠下线来保全自己。
他焦躁地飞速浏览着网页,试图从漫无目的的浏览中得到些什么想法——他自己都知道不可能,他现在更应该做的是冷静下来,真正地冷静下来,思考一个对策,而不是坐在这里,坐立难安,面对着海量的数据烦躁不安。他试着深呼吸冷静,不起作用,他喝了茶,可很烫,让他更郁闷。
他知道他的状态不对,可他无法控制自己回到正常。而Harold讨厌无法控制自己,这只会变本加厉地加深他的自我厌恶。
说到底,他最讨厌犯错。可这一切的起因和结果全都是他的错。
John疑问地看了他好几次,他都没办法挤出微笑来面对 。他知道自己现在看上去什么样——困兽一般,精疲力竭却又忍不住总是想无望地尝试。因为可能要面对的事情太多而超过了负荷。
他全身也都像困兽一般紧绷着,紧绷得发疼。脖子,肩颈,脊背和腰。疼痛反反复复,一阵又一阵,一次比一次更剧烈,他再一次从椅子上站起时不得不闭紧了眼睛,等待疼痛的眩晕过去。
不知何时John已经站在了他身边。
“Reese先生,”他说道,没有转头。“我现在没有心情——”
John把他按在键盘上的手拿了起来,这让Harold不得不偏头看他。John亲了亲他的手背。
Harold深深地呼出一口气,苦笑了一声。
“有我在。”John说,再次把嘴唇按在他的指关节上。柔软,温热,活生生的。
Harold闭了闭眼睛,感受心中的焦躁如潮水一般漫泻而去。
“真抱歉。”良久之后他睁开眼睛,看向对面的蓝眼睛。
John摇了摇头,把他的手放下,在他手背上又轻压了下才松开,走到一边去看他没看完的杂志。
16.
John百无聊赖地坐在桌边,用手指玩弄着吸管的纸包。身边Harold正在和Leon比划着解释什么财政上的问题,他不明白,也不感兴趣。
他枯坐了一会儿,对吸管丧失了兴趣,转而开始研究Harold的袖扣。这副袖扣他从未见过,并非Harold常用的玛瑙水晶或金属袖扣,而是一个徽章。以John并不丰富的科幻知识他也知道这是Star Trek的徽章。
Harold在内心里真是宅得可以。他想着,忍不住用手指拨弄起那徽章来。做得相当精致,估计还是什么限量版。
Harold和Leon说话的声音停止了,他后知后觉地抬起头来,发现两个人都在看他。Leon睁大了眼睛,说不上是惊恐还是不敢置信,Harold微蹙着眉头,一脸不敢苟同。
被这样看着让John不自在起来,他松开手,看向窗外,有些微微脸红。
Harold顿了下,把左手从桌上拿下,放在他腿上,继续一本正经地和Leon说话。John没转头看他,也没低头,他撑着下巴微笑。
这下Leon的脸上是真的恐慌了。
17.
Harold站在二楼的悬空阶梯上。楼下会场上的人越来越多了。厂商们忙于交谈、走动,准备最后的修饰,展架遮挡了不少视线。
“你到了吗,Reese先生?”他问道。
“刚到。”耳机里John低沉磁性的声音传来。
“在哪里?我看不到你。”Harold说着,在偌大的会场上搜寻着。有太多西装革履的人了,他知道John一向擅长隐藏形迹,但有时候找不到也是很麻烦的事。
“你的左前方,11点钟方向,靠墙边。”
Harold低下头顺着他说的方向望去。哦,看到了。
John戴着伪装的眼镜,穿着浅蓝色衬衫,打着深蓝色领带,没穿西装,袖子松松地挽在手肘下。他看到Harold终于注意到自己,仰起头微笑。
他身后是通透的大玻璃窗,阳光从他背后射进来。他身边的展商是卖落地植物的,他就站在一株阔叶海棠旁边。阳光穿透了阔叶海棠,在他身上投射出隐约泛绿的影子。
“……你在看我吗,Finch?”John的嘴唇微张,他轻软的声音直接地传入Harold的脑海里。他的视线跨过大半个会场,遥遥地和Harold的视线相撞、缠绕。
众目睽睽之下的私密双人舞。
Harold没有说话。他注视着John从阴影里走出来半步,摘掉了眼镜,好像这样才能看得更清楚些。
然后他抬起手来,把三根手指按在自己的嘴唇上停留片刻又松开,如行礼一般翻转手掌,手腕朝着Harold的方向看似无意地划了一圈,放了下来。他笑了笑,重新戴上眼镜,转过身隐没在人群里。
Harold等着看到他完全消失后,用拇指擦过自己的下唇。
18.
John看着Harold。Harold看着电脑。全神贯注,时不时皱一下眉毛,时不时微笑一下,全然忘记了旁边还坐了个这么活人。
然后偶尔还会自言自语。一旦Harold进入这种状态John就知道最好别打断他的思路了——他试过一次,Harold之后抑郁了整整一天。
“未来……”Harold说。然后住了嘴。John耐心地等着他的下一句。但没有下一句了。
“共同的痛苦……”Harold隔了一会儿又说。又没有下文。John想他要不要把这些都记下来,这样下次等Harold清醒后可以问他什么意思——多半没有答案,但看到他老板困惑不解的表情可是一大乐趣。
“无。”他清晰地说,声音略大,好像把自己也惊醒了。John伸出手来,放在桌上,右手指背轻轻地碰到Harold的左手指背。
小小的一点接触,把Harold从他沉浸的世界里带了出来。John注视着他眨了一下眼睛,又眨了一下,终于转过头来看着John,好像才意识到他坐在这里似的。
“Reese先生。”Harold说,有些微微地歉意。
“‘未来’我们会遇上‘共同的痛苦’,然后有一天一切终止于‘无’?”John笑笑,打趣他,看他还记得多少。
Harold张了张嘴,把视线又投向屏幕。
“‘未来’这个词很奇怪,第一声出口即以成为过去,如同‘无’出口即是无中生有。”他顿了下,再次看向John。“然而让我们在一起的,从不是未来,也不是最后的终结,而是期间共同的痛苦。”
John看着他宁静的浅色眼睛,握紧了他的手。
19.
Harold切了块西兰花放进嘴里,和号码先生敷衍着最近的地震频发对金融市场的冲击影响,他的观点和Stevenson先生的观点有些不一致,引发了一些小小的争执。
他的余光看到John站在不远处,穿着侍应生的服装,眼睛看似无意地扫了他一眼,嘴角露出一个意义不明的笑。
Harold皱了皱眉头,强迫自己把视线收回来放在Stevenson先生身上,继续他们的谈话。
可他总是忍不住会用余光看John。John给这位宾客倒了一杯酒,给那位女士换了一副刀叉,端着盘子以一种对他的体型来说不相称的优雅在狭窄的桌间穿行。美洲狮什么的。Harold模糊地想到。
“Wrestiling先生。”Stevenson有些不耐烦地敲了下桌面。“我的时间有限,所以你是否可以别浪费时间在这种细枝末节上,提出一些有建设性的意见。”
Harold歉意地笑笑,开始对着他背早已准备好的腹稿。他不喜欢Stevenson,多疑、傲慢又斤斤计较,如果这是真的商业会谈他恐怕不会选择这样的人作为合伙人……
“这位先生,请问你们还有什么需要吗?”熟悉的磁性嗓音从而身边响起,打断了他们俩的谈话,Harold抬起头来,John已经挂着职业性的微笑看着他们两人,征询意见。
“给我再加点柠檬水。”Harold说道,眼睛在他脸上逡巡的时间多了那么一秒。
John没有看他,只注视着Stevenson。“先生您呢?”他问道。
他的脚在桌下碰到了Harold的脚,轻轻地踢了他一下。Harold忍住泛上来的微笑。这令人讨厌的商业会晤也没他想象中那么难熬了。
Stevenson要了些别的。Harold向后靠向椅子,审视地看着John把他们加的单记录下来。
“你叫什么?”他忽然开口问。
“John,John Wimmer。”John转头看他,眼睛里有些错愕。他知道,这不在他们的剧本里。
“John吗?谢谢你。”Harold说着,把他的名字含在嘴里拖得很长,John眼睛里的警惕渐渐松开,变成一种温暖。
“我的荣幸。(My pleasure.)”他轻声地说,撤走了。
对面Stevenson有些意味深长地看着他。Harold无所谓地笑笑,继续他们的对话。
20.
“脱脂酸奶,苹果,橙子,菠菜,鳄梨,三文鱼,黑胡椒,鸡蛋,厨房纸,黄油……你确定我们不需要再买些奶酪吗?”John问道,Harold正在皱着眉头研究一瓶沙拉酱的配料表。
“我那里有。”Harold头都没抬地回答。“前两天刚买的Mascarpone奶酪,还没开封,Parmesan我也有。”他想了想,转头看John。“你想买Gorgonzola的话倒是可以买点,但我不推荐这家超市的Gorgonzola,我们可以去意大利街那里买点更正宗的。”
John摇了摇头。“太麻烦了。我本来只是想简单做做而已。”
Harold于是没再说话,他聚精会神地研究着沙拉酱,似乎要从上面分析出分子成分一般。John等了他一会儿,想想他还想再去拿点啤酒和零食,于是推着车子先走了。
他拿了啤酒,转了一圈又拿了些杏仁、巧克力之类高热量的东西,等转得差不多了找回食品冷柜时,却发现Harold不在货架边上。
他推着车走到最南边,一路上都没发现他的老板在哪儿,又折回来,走到超市最北边,依然没找到人。他摸了摸口袋,意识到他把手机落在车上了。
他横穿过偌大的食品架,在琳琅满目眼花缭乱的货品中试着搜寻他老板的一片衣角,小心地在家庭主妇、年轻的情侣、中年的上班族中平衡着推车,一排排地找过去,心中不安起起伏伏。他苦笑了一声,简直要嘲笑自己的慌张。
他一直找到第五排时才在几个叽叽喳喳的留学生背后瞄到了Harold伸出的一只手臂,正试着把一瓶酱放到最顶层架子上。他深吸了口气,这才陡然意识到自己的心跳快到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把推车放在一边,走上前去拿过Harold手里的酱帮他放了上去。
Harold把手放下来,转过头来看他,自然而然地微笑。
他眼角的皱纹细碎如花,深深浅浅,时光偏爱他,连这样的细节都只见安详,不见苍老。
John忽然就无比想要吻他。
“Harold。”他只说了这一个词。他站在那里没有动,当然,他还没有被人围观的兴趣。
Harold顿住了,他注意到什么,眨了下眼睛,脸上的笑意慢慢地收了。他穿过John的身边,走向放在一边的推车,随手从架子上拿了一瓶酱,也没细看就丢进了车筐里。
“走吧,Reese先生,我们快点回家。”他说着,一瘸一拐地推着车走了出去。
21.
Harold伸手摸了摸Bear的头,Bear晃了晃脑袋,很是惬意的样子。Harold微笑了下,用手指在它耳朵背后挠了挠,Bear靠近他的手蹭了蹭,他转过身来,用两只手捧住Bear的头,指头划过它的耳朵,最后挠了挠它的下巴。Bear侧卧了下来,他拍了拍它的头。“乖孩子。”Harold夸赞道。Bear完全躺了下来,露出腹部,开心地吐着舌头,甩着尾巴,眼睛发亮,一副期待模样。Harold叹了口气,有些吃力地跪坐下来,抚摸它的肚子,Bear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当天晚上Harold不知怎地就想起下午的这个片段来了。他看了眼正站在窗边例行检查安全措施的John,起了点促狭的心思。
“John。”他唤道。John立刻朝他转过身来,疑问地看他。Harold伸出手来,他就自觉地走了过来,站在床边,弯腰看着Harold。Harold扬起手,揽过他的脖子,John有些微微的吃惊,但马上伸手撑住床面,低下头来,让Harold找一个舒适的姿势吻他。
Harold把手指顺着他的脖颈上移,插进他的短发中抓紧,John自然地倾低了身子,坐在床上,Harold随着他的下沉而渐渐躺倒,等到这个吻结束时他已经完全躺平了,而John俯伏在他身上,半坐半躺在床上,手肘撑在他的脑袋两边。
他的手指逆着John后颈的头发抓了抓,John惬意地晃了晃脑袋,让他的手滑到另一边去抓。Harold几乎要笑出声来。他忍住笑意用两只手捧住John的脸颊,顺着他的下巴上滑到耳朵后面,在那里停留了一会儿,抚摸着耳朵背后柔软的皮肤,又顺着耳后短短的鬓角轻轻挠了挠,John闭上了眼睛,嘴角含笑,显然十分享受。
“乖。”Harold轻声地说,控制不住自己的笑意泄露了出来。这让John睁开了眼睛,有些疑惑地看着他。Harold没说话,含着笑意揉了揉他的头发,John于是不再疑惑,低下头用自己的脸蹭Harold的脸,然后又抬起头翻了个身,躺倒在他身边,手伸进Harold的睡袍里抚摸他的皮肤,眼睛亮亮地看着他。
Harold终于大笑出声。这表情可真是一模一样。
他不能自抑地笑了半天,John的手已经不知什么时候拿了出来。他侧卧着,用手撑着头,要笑不笑地盯着Harold看。
“介意解释一下吗?”他干巴巴地问。
Harold也翻过身来,面对着他。他抬手抚摸John的耳朵,在耳后细碎的头发处流连许久。John不自觉地朝向他手的方向蹭了蹭。
“没什么,觉得你很好。”他再次笑出声来,在John的抱怨出口之前凑上前去,亲吻他扑扇的睫毛。
22.
那其实是再普通不过的一天。John后来想。
一个普通的号码,普通的方式(以他的方式来说)解决了,所以他照理来说可以早下班回家,但他依然以着最近已经成为习惯的方式返回图书馆,正看到Harold在收拾文件夹。
“待会有事?”他试探着问道。
Harold抬起头来,就像在说“今天天气很好”一样很自然地说:“我新买了一套房子,刚装修好,陪我一起去看看?”
John一时愣在那里,但转念一想大概是新布置的安全屋,想听听他关于安全设施的意见,于是也很自然地点头。
Harold于是和他一起出门。他们还带上了Bear,因为Harold说之后可以在附近遛遛狗。
他们到达了一栋大厦,John开始有点疑惑,因为Harold更倾向于使用普通住宅作为安全屋,但这个——高档酒店,可不像是他的作风。
Harold只是领着他一路向前。他们坐电梯到达23层,又换另一部电梯坐到29层,再步行穿过一段长廊,最后在一个标着“机房重地,请勿擅入”的铁门后发现了新的安全电梯。那老式电梯的按钮有四个,但Harold打开了面板,在一排眼花缭乱的按钮中找到了第五个,按了下去。
这时候John已经胃里已经开始有点蝴蝶在振翅了。他抓紧了手里的缰绳,Bear也不安地竖起了耳朵。
电梯在第五层停了下来。门打开,是一堵白墙。Bear紧张地四处嗅嗅,John牵着它不让它乱动。Harold走在前面,在白墙面前停了下来。
“这里,Reese先生。”他说道,示意了下墙上一处不太平整的凸起。“请把你的手放上来。”
John深深地吸了口气,上前一步,把手放了上去,一道红光从他手下闪过,变成绿色,然后那堵墙上忽然平滑地裂开了一道缝——一扇门。
Harold低着头,所以John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他只好自己上前推开了门,牵着Bear先走了进去,Harold在他身后跟上,门在他们背后合上。
“……Finch。”John站在宽敞的客厅里,看着巨大的落地玻璃窗,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实木地板,铺着柔软的波斯地毯,新古典主义的家具,偶尔也有几件现代主义的作品,米色、褐色、黑色、深蓝色、深紫色——Harold的颜色。空气里依然弥漫着新装修后的味道,有些刺鼻。他松脱了手里的缰绳,Bear谨慎地走了出去,四处嗅着探索新的领地。
“没有任何线索能找到这里。”Harold在他身后说。“虽然我估计还要一段时间才能正式投入使用,但我想……”他的声音也有些断续,紧绷,干涩。“我想你也许愿意先过来看看。”
John侧过身来看着他。Harold的眼睛在渐渐暗下去的天光里晦暗不明,他的嘴角绷得很紧。
“我可以添个立式搅拌机吗?”John问,刻意把声音放得很轻松,就像Harold一个小时之前说这里有套房子想过来看看那样轻松。“也许以后我会想做些甜点什么的。”
Harold缓缓地呼出一口气,脸上的表情放松了些。“可以是可以,”他上下瞥了John一眼。“不过为了我的血糖和你的胆固醇着想,我建议你另作他用。”
23.
Harold看着眼前的六块屏幕。一块是图书馆入口,一块是号码家对面的摄像头,一块是号码公司的入口,一块是隔壁的停车场,一块临近的交叉路口,一块是一块是正在移动的光标。
他看着John出现在号码公司的入口处,戴着墨镜,穿着风衣,装成路过的样子汇入附近的人群。他在离开时抬起头来看似无意地扫了监视器镜头一眼。
Harold没多想,习惯性地把他从母带上删除了。
大约半小时之后John出现在号码家对面,这一次他是确实看向了监视镜头,停顿了大约一秒才俯下身,消失在死角中。Harold皱了皱眉头。他抬手想要打开耳机和他说什么,但还是没说,继续删除了他的影像。
那之后John没再出现在镜头里,他只花了两个小时就解决了号码——他最近的效率越来越高,连Harold都时常感到惊讶。
“嘿,Finch?”前特工轻飘飘的语调在耳机里愉快地说。“解决了。”
Harold抿了抿唇。“那回来吧。”
他看着那光点移动着,并不是直线,他知道John正在避开监视器。但是交叉路口的镜头是个全方位镜头,不可能逃过。
他看着John走进了视野里。他已经摘下了墨镜,远远地就盯着镜头。
Harold向后坐回椅子上,慢慢上翘了嘴角。
“Reese先生,你是故意的吗?”他问道。
“你不喜欢你所看到的?”John在那头回答,声音里隐隐有着笑意。
等着过马路的人群缓缓移动了,大多都直视着前方,低着头,只有John一直看着他,在潮水一样的人群里格外显眼。监视器的效果很一般,但依然能看得清他脸上的笑意。
他在路中间最佳的视野处停了一秒,才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Harold轻叹了口气。敲击着键盘,关闭了这个监视器,切换到他路途上即将经过的下一个打开,然后又是下一个。John在一个个屏幕上走近又走出。
“真不错,Finch。”John评价道。“我注意到这些小可爱都在看着我了。”他加快了脚步,Harold切换的速度也变得快起来,简直像某种竞赛。
“你可以跑多快,Reese先生?”Harold好胜心起,有些挑衅地说。
“哈,别测试我,你追不上的。”John答道,微一倾身,绕进死角消失了踪影。
“这可真是犯规。”Harold笑道。再次向后靠上椅背。
他没再费心追踪John,大概十五分钟后,图书馆门前的监视器上终于出现了John的影像。他伸出手来,指尖在最后一个闪亮的屏幕上虚虚地勾勒前特工的轮廓。
“抓住你了。”他无声地轻笑。
24.
John上前一步,Harold向后靠去。他的椅子略微后移。John伸出手来,握住椅背。椅子不动了。
他抬起一条腿,膝盖挤进Harold的腿间,压住椅面。
Harold半抬起头看着他,脸上说不出是什么表情。
“你到底还有多少替代方案?”他问道,声音沙哑,有点沉。
Harold微微张了嘴,又合上,依然只是注视着他。
John于是伸手扶住他的肩,俯下身来回视着他。他们的距离极近,近到John透过Harold的镜片看到他浅色的瞳仁里每一条细纹。
他们僵持了一会儿,Harold的眼睛一眨都没有眨。
John后撤了些,伸出左手,手指伸张,一把把他的眼镜从他额头上推了上去。右手抓住他的下巴强硬地抬起,低下头来咬住他的嘴唇。动作不轻,Harold略微皱眉,但没有抗议。
他也没有闭眼睛,在极近的距离看着Harold浅色的睫毛刷了一下,在他的眼睑下留下一道阴影,又忽的张开。
他推着他的眼镜划过他头顶,弄乱了他的头发,最后拿了下来,握在手里。
Harold的呼吸一直没有乱。
他尝试了一会儿后断开了这个吻,后退一步,从Harold身上移开。
眼镜拿在手里,他极快地把跟踪器贴在了眼镜腿上。
Harold注视着他的眼睛,什么话也没说。
他抿了抿唇,抬手把眼镜递还给Harold。
Harold接过,手指在镜腿上擦过,停顿了一秒,就戴了回去。
“谢谢,Reese先生。”他说着,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转过身去继续面对他的电脑。
25.
Harold看着他的员工在街角的花店里买了一束白玫瑰,捧在手里走过路口。
他犹豫了下,还是没有上前叫他。
有些回忆总是希望一个人去面对。
天气有点阴沉闷热,大约快要下雨。他把车停在几个街区以外,拿了伞当拐杖,一瘸一拐地缓步上前。
他站在墓园外等着,双手合在伞柄上,眺望着新罗彻歇尔的天空。应该是要比纽约蓝,但眼下却阴沉沉的,浓云卷着雨意铺展了整个天空。
半个小时之后开始有零星的雨滴飘下,Harold没撑伞,想着雨再大一些再打伞。
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任由雨滴如线般落下,打湿了眼镜,模模糊糊。又过了五分钟,手被握住,伞被拿走,在头顶刷地打开。
“什么时候来的?”John说着,轻轻扶了下他的肩,又放下手。
“没有很久。”Harold说,走了一步才意识到腿有些麻。他强忍着不要表现出来。
John唔了一声,不知相不相信。
“……我很抱歉。”Harold说,看向John。
John的眼睛依然有些红,他没看Harold,也没说话,完美的面无表情。
Harold吸了口气,转回头去,继续艰难地移动脚步。
“……下一次,陪我一起去看Nathan吧。”他们快走到停车的地方时Harold再次开口。
“我不知道他愿不愿意看到我。”John微微撇了撇嘴角,一个不太成功的笑。
“我想他不会介意的。”Harold说,站在车边。John打开车门,Harold正要进去,John轻轻拽了他一把。“回去我来开吧。”
Harold点点头,绕到副驾驶座,打开门坐了进去。
他们一路无话,高速开到一半的时候堵起了车,前方似乎是出了车祸。雨下得越来越大了,John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无意识地敲击着,间或踩一下油门,缓慢地前行。Harold盯着雨刷刷过来又抹过去,把浑浊刷成清亮复又变得浑浊。
“你说过……”John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们总有一天都会死。”
Harold点点头,继续盯着那雨刷仿佛永不停息般,一下,又一下。
“如果有一天,我先于你死了——”Harold正要开口,John抬了抬手指止住他要出口的话。“——听我说完。”
“这很有可能。”他继续道。“如果我先于你死了,不要哀悼我。去找下一个替代方案。去找个好人,我允许你爱他。”
Harold转过身来看着John,John依然直视着前方。他抬起手来,想要碰碰John的手肘,但还是放下了。
“……只是别带他来见我。你一个人来。”John说着,前面的车挪动了一点,他也轻轻踩了一脚油门向前。
“因为我不是Nathan,你知道我毕竟还是很小气的。”他说,转过头来,看向Harold,微笑了一下。
26.
John走近Harold。他的老板——Harold Crane,货真价实的亿万富翁,正坐在他那顶楼的办公室里,面前是樱桃木的长桌,几沓文件,没有电脑。
“Rooney先生,麻烦你把Abernathy先生的合同拿给他,让他签好字再给我。这是最低价,我不想最后搞得太难看。”Harold说,眼神沉沉地看着坐在对面的嫌疑人。
John依言,那嫌疑人咬紧了牙,想要说什么但还是没说出来。John早知道他全盘皆输不过负隅顽抗罢了。
他颤抖着手签了字,霍然起身,狠狠地骂了一句脏话,面露杀气地走出了门去。John在脑子里默默地记下要回头留心他,转过身来,把签好字的文件拿回给Harold。
Harold接过,飞快地扫了一遍,没发现什么问题就满意地把它放在手边的那沓文件上去。
John走到他背后。他的椅子是一把真皮硬木的转椅,价值不菲。确切说,这整个房间里的每一样设施都价值不菲。空气里弥漫着浓浓的金钱和权势的味道。而Harold,这一切的所有者,游刃有余地扮演着这样一个角色,就仿佛他天生适应这国王一般的傲慢与冷酷——哪怕他所熟知的Finch并不是。
但现在这是Crane不是吗?
John抬起手来,从背后抚住Harold的肩。
“……Reese先生?”Harold有些奇怪地偏了偏头。
John没有说话,他的手指顺着Harold的肩滑到他的领口,在他系得整整齐齐的领带结上停顿了一瞬,又往上,碰到他柔软的脖子,在他的下颌处收紧了。
Harold顿住了,他没有动,只是把手放在桌面上摊开。
“你的脖子可以仰多高?”John弯下腰来,凑在他耳边说。
“直到不能再仰为止。”Harold轻声地回答,闭上眼睛。
John很慢很慢地从背后搂住他的肩,手臂收紧,Harold顺着他托住下巴的手指一点点地仰头,那巨大的硬木椅子一点一点地向后倾斜。
John俯下身,用了点力压他的肩,把他连人带椅子都往下压了些。Harold的呼吸略微急促了起来。他仰着头,睁开了眼睛,John看到他浅蓝的眼睛被自己的阴影笼罩,变得深沉而幽黑。
他吻了上去。Harold的脖子几乎完整地露了出来,弯成一个并不明显的弧度,喉结暴露在空气里,微微地颤动着。他用手臂锢住他的头和肩,同时也固定住椅子的角度,手指停留在他柔软的下颌处。
他没有深吻,只是用嘴唇贴着Harold的嘴角,感到他的鼻息热且暖。
Harold的双手一直平放在桌上,手指伸开,没有用力。
阳光从他背后的大落地玻璃窗中落了下来,金黄璀璨,落在桌上,侧影斜长,他只看到他和他的影子重叠在一起,Harold的手在影子之外,阳光之中,手背上有一层金黄的绒毛,灰尘在空气里跳舞,折射出棱镜般的光彩。
“……是我。”Harold的声音,低低地说,吐气在他唇边。
27.
“Reese先生,我跟你说过不止一次了,电动剃须刀并不能完全刮干净你的胡子。尤其是在现在的情况下。”Harold站在卫生间门口,有些不爽地看向里面正准备刮胡子的John。
“我以为你不介意我的胡渣?”John转头看他,有些诧异地挑眉。
“哄你玩儿的。”Harold说,走了进去,拿走他手上的电动剃刀,看着他差不多十天没刮显得越发浓密的胡渣叹气。“你真的打算蓄须吗?很容易滋生细菌。”
John耸耸肩,冲着他无赖地笑。“反正我怎么都说不过你,你帮我刮?”
Harold一顿。“你早就计划好了?”他说着,把马桶盖放下来,推着John坐下。
John只是笑,顺从地让他抬起下巴,一点也不轻柔地挤了一把剃须泡抹在下巴和脖子上。
Harold从自己的洗漱用品里挑出剃刀,小心地打开。他对这把剃刀很是喜欢,已经用了好几年依然锋利如新。他抬手测了测刀刃,满意地微微一笑。
“你这样真像变态杀手。”John评价道。
“闭嘴,Reese先生。请你安静地祈祷我的手不会抖。”Harold瞪他一眼,拇指抬起他的下巴,刀刃碰到他的皮肤。
John果然立刻闭嘴。
Harold用手指小心地定住他的下颌不让他动,右手顺着他的耳根沿着泡沫一路往下,刀锋划过他的脸颊,刮掉小小的一条。他把刮掉的泡沫和胡渣在旁边的毛巾上蹭干净,重又返回,顺着刚才的路径偏移一些继续。
他花了几分钟细致地刮干净了John脸颊上的胡渣,转移到他的下巴,John的头抬得高了些,方便他的动作。
Harold深深吸了口气,刀锋顺着他的下巴一路下滑,到达喉结就停住了。他柔软的咽喉一动不动地躺在Harold的刀下。
他再次把泡沫在毛巾上擦掉。他意识到自己的手真的开始有点抖。
Harold直起身来,闭了闭眼睛,再张开的时候意识到John在看他。在卫生间黄色的白炽灯光里他的眼睛是绿色的,翡翠一般。
他再次呼吸了一口气,上前半步。John闭上了眼睛,下巴仰得更高。Harold不知道他是不是刻意收敛了气息,因为他静如一株树木,一块磐石。可他的存在感又是这样强,让Harold呼吸间仿佛都有他的分子在游荡。
他用一只手托住John的耳根脖颈,也不知是为了稳住John还是稳住自己,另一只手握着刀从他的咽喉开始从下往上,在下颌上划过,一条弧线顺着下巴滑出,带飞一点已经开始发干的泡沫。
他再次把刀锋碰到John的脖子,刀锋紧贴着脉搏,颤抖着,并不明显,但依然是颤抖着。
“Harold。”那男人说。睁开了眼睛,金绿色的眸子安静地凝视着他。
Harold短促地笑了出声。
“你赢了。”他说着,放下了剃刀。“我允许你用电动剃刀刮胡子。”
他伸出另一只手,拇指在John已经刮干净的下巴上蹭了蹭,停留了一秒,把最后那点泡沫抹在毛巾上。
28.
John醒来的时候觉得腿被压着,沉沉的。他挑开一只眼睛,幸好在他的意识条件反射地进入进攻模式之前看到是Harold倒在他腿上。
他大概花了五秒钟想了想发生了什么——他们不眠不休地为上一个号码工作了差不多三天两夜,彼此都累得一句话不想说,回家的路上John甚至还模糊地抱怨了下Harold为啥不直接找个宾馆先住着,挑了个这么复杂难找的地方安家,结果进门之后闻到家里那熟悉的气味他的意识就开始飘忽,全身立刻放松了下来。
他好像是想要做点夜宵什么的,但往沙发上一坐就再也没起来,Harold嘟哝着什么后续工作要处理,但也坐在他身边一动没动。
所以他们大概就是这样倒在沙发上凑合了一夜。
John觉得头有点晕,背有点疼,腿有点麻,肚子也有点饿。他也确实过了三天三夜不用休息依然精神抖擞可以力战数人的年纪了。
Harold好歹还记得倒下之前摘掉了眼镜,手松松地垂在地上,眼镜就在手边,看样子也是立刻昏睡了过去。
他依然没醒,侧躺在John的腿边,胸膛轻微地起伏着,西装扔在地上,只穿着马甲,领带松了点,但结依然没解开,只松开了衬衣的第一颗扣子。
John小心地调整着姿势,坐直了身子。他的大腿被Harold压得时间太久,麻痛得他忍不住皱眉抽气。Harold不适地动了动,有些不满地皱眉,不自知地在他腿上蹭了蹭脑袋。
John微笑了一下,抬手抚摸他的耳朵。
他坐着,看向落地窗外。太阳已经升起了,远处的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又反射着更远处的高楼,重重叠叠。帝国大厦的尖顶和洛克菲勒中心都在视线范围内,看不到海岸线,但他知道自由女神隐藏在鳞次栉比的高楼后。纽约苏醒了,一如既往地明媚而妖娆,冷淡又热情,不知昨夜有人死去,有人重生,有人得救,有人坠落。
John只是一直看着,手指轻轻地在Harold脸颊上划过。Harold睡得很熟,呼吸平缓,发出微微的鼾声,眉头放松,眼睛下有青色的阴影——他也实在是累坏了。
“我爱你。”John无声地说。这不过是一个普通的早晨,有普通的阳光,他坐在他的家里,看着千篇一律的纽约。
他的心跳很平稳。Harold贴着他的体温很温暖。他很高兴他活得不错。
他俯下身来,把手插进Harold的头发,亲吻他细碎的鬓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