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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本是个荆钗布裙的女儿,十五岁上被张巡纳为妾室。主母待她还算和蔼。洒扫侍奉之外,她甚至有机会跟着家主读书。
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张巡就是进士,博览群书,过目不忘。她对着纸本听他讲授,分毫不差。
如姬窃符后是什么结局,太史公没有写。虞美人亦只是倚声而和,为何千古流传的都是霸王别姬?将军驻外,有个小妾在身边并不稀奇。她们的面目是模糊的,宛若铁青的十面埋伏漏出一线绯红。直到她看到这一笔,在吕布张邈等人不能保妻子之后,一具血淋淋的牺牲:
“初尚掘鼠煮筋角,后无可复食者。主簿启内厨米三斗,请中分稍以为糜粥,洪叹曰:'独食此何为!'使作薄粥,众分歠之,杀其爱妾以食将士。将士咸流涕,无能仰视者。男女七八千人相枕而死,莫有离叛。”
这故事让她心惊肉跳。张巡却难得起了感触,细细地与她分析“死有重于泰山,有轻于鸿毛”的原意。最后总结道:
“兵弱敌强,义重于生。”
那个女人,她的命就不是命吗?可这句话,她不敢问。
后来他们去了睢阳。江淮屏障,男子当战女子当运。她原可以下厨烧得一手精致小菜,针指更是拔尖,此时只需要与满城妇人一同做饭,为士兵浆洗衣物,忙到天黑才能啃一口胡饼。
这一切都仰仗家主的姐姐,军中敬称陆家姑,为她们争取到了劳动的权利。因此,还可分些烟火食。若是老幼,每天领到的口粮是最少的。
他们像史书里一样吃光了雀鼠和树皮。终于,一切难能为继了。那天张巡醒来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一言不发就出了门。
她忽然意识到了自己的命运。
他教了她那么多诗书大义,现在是她交卷的时候了。
手软得像面团,揪着裙带,一点力气都使不上。隔着窗户,听见陆家姑在与兄弟激烈争辩:
“她们也为守城作贡献,你怎可如此!”
主将从不违拗姐姐,这一次却罕见地抗声道:
“我身尚要统军,不然,早就剔骨剜肉,给将士们吃了!”
“......你以为这样能撑多久?”
“若蒙不幸,有死而已。”
张巡回到房间时,正看见她将打好结的汗巾挂在梁上,脚踩着凳子,脸色煞白:
“中丞,两京光复之日,请千千万万,告诉妾身!”
张巡没有动容。
一声响动,震得墙上的弓弦微微颤栗。她没有立刻死去,在空中挣扎了片刻才死的。
只差三天,睢阳没有等到救兵。城破之日,陆家姑被几个叛军逼到敌楼上,翻身跳下了城。血花开在墙角,经冬不灭。
多少人惋惜张巡烈志不立,立庙祭享。而在江淮以南,闽越更南的地方,人们没有忘记史书中无名的她,世世代代为她重塑金身。
“苦相身为女,卑陋难再陈。男儿当门户,堕地自生神。雄心志四海,万里望风尘。女育无欣爱,不为家所珍。”
至德二载冬,许远囚于外省,听着唐军日益收复失地的消息,想到睢阳那些死去的人,终于止不住泪流满面。
2021年10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