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隆兴二年春,魏国公张浚因先前北伐失利,于建康大召义士,踊跃言兵。我任建康留守,自不能作壁上观,接了他的请帖。
从来宴会,讲究的是歌舞升平。这一班歌女,据说是春阴阁奉召来侑酒的。主事的娘子是个中年妇人,姿色不减,言谈举止极爽利。
春阴,春阴时分。还有一重隐秘的暧昧,在人们笑眼间传递。
如此贪欢,又岂能力挽狂澜?
恰好,魏国公问我有何新作。我便手书《六州歌头》,付与最近的讴者。她细细地默读一遍,手持牙板开了嗓:
“长淮望断,关塞莽然平。征尘暗,霜风劲,悄边声,黯销凝。追想当年事,殆天数,非人力,洙泗上,弦歌地,亦膻腥。隔水毡乡,落日牛羊下,区脱纵横。看名王宵猎,骑火一川明,笳鼓悲鸣,遣人惊。”
“别唱了!”一个苍老的声音叫道,交织着愠怒与羞愤。
我就知道他听不下去。
年轻的歌女失措地抬起头,向首座投去仓皇一瞥。她们的主事正在隔座劝酒,闻言绕过屏风,从从容容走上前,“魏国公叫你别唱,便住了罢。”
那半老徐娘信手拿起红笺,扫了一眼,却扬声续道:“念腰间箭,匣中剑,空埃蠹,竟何成!……”
举座震惊。
想当初,玉堂幕士恭维苏东坡,说他的词只合关西大汉铜琵铁板来唱。我亦多闻燕乐,从未见一女子能作这般穿云裂石之声。这不是寻常的绕梁三日,乃是飞将军射石没镞,刘越石壮志拏云,本应在军前献唱。可如今,她却立于杯盘狼藉之间,浑不念魏公严令,顾盼神飞。
“……时易失,心徒壮,岁将零,渺神京。干羽方怀远,静烽燧,且休兵。”
唱到此处,歌声为之一抑。似汴梁空望,又似抱恨符离,声声寒凉往人心底透去,却又勾出无限不甘来。她再也无须看词,将那红笺夹于二指之间,倒像是上皇发出的十二金牌,被一介女流截下了。
“……闻道中原遗老,常南望、翠葆霓旌。使行人到此,忠愤气填膺,有泪如倾。”
这是最后的一段,也是我全情贯注的一段。我从她的眉眼间,分明看到了邠国夫人擂鼓退金兵的气势。
“苑子夜!”有人失声叫道,“她是当年名动京师的‘歌神’苑子夜!”
我生也晚,不知他们说的是何等盛况。那苑娘子却似认得我,转过身来,敛衽一拜:
“状元公,多谢。”
是了,我蟾宫摘桂之际,即上言为岳少保辩冤。纵遭秦贼忌恨,老父受此牵连,亦在所不惜。
众声喧哗中,只见魏国公蓦地起身,罢席而入。
次日,我有心偷闲,去探访那春阴阁的苑主事。
“歌谣数百种,《子夜》最可怜。慷慨吐清音,明转出天然。”
想来她的艺名,即含此意。
苑娘子扶一扶云鬓,向前施了礼:“草草杯盘,不足以奉。状元公不嫌妾身鄙贱,就以清谈代酒可好?”
果然是当行本色。
我只想知道,她为何有如此胆识,敢于为时局发声。而且,还将我的词,唱得那么好。
“身在乐籍,有何可惧!”她满不在乎地覆了手,腕上镯子叮叮当当地响:
“状元公新翻杨柳,檄文如箭。妾身既领班到此,总要唱全了,才是有始有终。”
我暗自喝彩。苑娘子却不居功,又说了些天南海北的闲话,言语间对岳少保甚是钦敬:
“……状元公或许听说过,岳侯拒姬的美谈?”
那是一个很久远的话题了。人皆道岳少保琴瑟和谐,侧室无妾媵之亵。吴晋卿有心结交,遂以二千金买一名姬相奉。谁想岳侯立身持正,生生推却了这番美意。听说,是那女子不愿与他同甘共苦,清路尘如何伴得浊水泥。
我从未多想。如今听她一说,倒像是别有故事。
她的笑意藏在眉眼盈盈处:
“就是妾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