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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州琵琶亭,自唐朝以来就是名胜。此后一时云集,屡为兴废。随着大元一统天下,旧址湓浦口又恢复了昔日的好光景。游客慕名而来,把酒临风。
庐陵龙仁夫到达时,已是黄昏。波光云影,那日头倒比葡萄美酒更艳几分,迤逦跌入江中。他不由得告声来迟,接过了人们递上的盏。
座中官职最高的吕文焕笑道:“久闻先生大才,不知可愿赋诗一首助兴呢?”
龙仁夫很爽快,“请即命题。”
“今日宾主尽欢,就以这琵琶亭为题吧。”
龙仁夫不假思索,手书一纸,付与身边抱琵琶的美人。那歌伎也是个灵透的,转轴拨弦,便是一声清亮:
“老大蛾眉负所天……”
众人都安静下来,侧耳倾听。女子偏过脸,云髻堆翠,犹是宋时模样:
“尚留馀韵入哀弦。江心正好看明月,却抱琵琶过别船。”
歌声溶溶,化入暮色。举座喝彩。唯独那索诗之人,两颊热辣辣的一路红上去,仗着酒盖脸,只作不知。
少顷,龙仁夫去更衣。吕文焕连忙避席,在外间廊下截住了他,含笑作揖,“观复先生!”
中年学士似已醉,只回了半礼。两鬓苍苍的将军一脸诚恳:
“适才少敬。我愿出五百金,请先生改赋。”
龙仁夫拂了拂袖子:
“莫非晚生学艺不精,扫了将军的兴?”
他张口结舌。
龙仁夫也不和他打谜语了:
“我闻将军致仕,正好寄情山水。亭台依旧,可是这天,不是从前的天了。”
投降以来,北人骂他沽名钓誉,南人更是恨他为虎作伥。固守六年的奇功,也成了笑话。他不禁愠怒:
“非我负恩。然内无补给,外无援兵,可怜襄阳一城百姓……”
“援兵为何过不去,你吕家人是最明白的。”
他心头重重一击。
想当初,从兄文德坐镇京湖,逼反了刘整。那足智多谋的骁将引着元军南下,以财帛为贿,诱使吕文德同意蒙古在襄阳城外设榷场。元军见其中计,便以军事保障为由,迅速建起了一个又一个堡垒。那些致命的武器,隔断了交通,导致宋军再也无法从大路进援襄阳。
他曾经给从兄写信告急,可不知怎的,未受重视。等到包围圈做定,吕文德悔之晚矣,“误朝廷者我也!”
这样的作法自毙,令时人哗然,直道吕家是倾国祸首,虽粉身碎骨也莫能赎。
龙仁夫望着远处暗沉沉的江水,似笑非笑:
“晚生纵然改得了诗句,只怕将军改不了心肠!”
他终究是按捺不住,出言反问:
“先生亦非处士,为圣朝教化育人,为何独责吕某?”
那传道讲学的夫子变了颜色,厉声道:
“自古就是文死谏,武死战。几曾见睢阳的烈士,倒做了匈奴的藩王!敝县文丞相,万死不动心,将一腔碧血洒在柴市。将军乃大元功狗,这话可敢说与他听?”
庐陵文天祥,正是当面痛骂他投敌,不容分说啊。
亭中丝竹又起,似是一篇古风:
“……就中有客话陈桥,如此山河落人手。客且住,听我语,楚汉中分两丘土。七雄争战总尘埃,三国莺花浩无主。咸阳宫殿不复都,华清池沼温泉枯。世间兴废奔如电,沧海桑田几回变。人生得意且尽欢,何须苦苦为高官。人生有命且行乐,何必区区叹牢落。”
吕文焕默然,眼中倒映出灯火阑珊。龙仁夫昂然从他面前走了过去。
2024.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