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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egory:
Fandom: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5 of 佚史
Stats:
Published:
2024-07-11
Words:
2,321
Chapters:
1/1
Kudos:
1
Hits:
70

偕老

Summary:

慕容愁愤愤,烧香作佛会。愿作墙里燕,高飞出墙外。
——《慕容垂歌辞》

Notes:

古代背景

Work Text:

光寿二年残冬,襄平沉睡在白雪之中。一痕山脉都改了颜色,那轮廓说不上是像马,还是像龙。

段氏率一列带刀侍女,从郊外骑马归来,就见门前车驾冉冉。府吏告诉她,平州刺史来访。

“就是吴王殿下。”

段氏跳下马,拂去大氅下摆的余雪,“知道了。”

正堂里火盆才点起来,还有些冷。案上供着上好的酪,客人却没有兴趣品尝。女主人脱下大氅交给侍女,独自走上前:

“姐夫。”

这一声逼得慕容垂几乎落泪。他简单地解释了,自己为什么会出镇辽东。段氏静静听着,那些邺城狱中的碧血。它们溅在墙上,深深地扎根下去,永远都洗不掉。

女人背过身,一只手掩了面,眼窝却是干的,“……姐姐。”

慕容垂心里一阵阵绞痛,转而问道:“我来时怎么不见你丈夫呢?是办公去了吗?”

段氏顿了一下,目光中流露出凄苦的神色:

“他原是先前出去办差时,染了病,一直不见大好。今年征兵,我家小郎就替他阿耶去了。”

乱世淬炼出许多战神,却也吞噬了更多的炮灰。子父相继赴死,留下女主人,守着这一方春闺梦。

慕容垂有一种莫名的惭愧,似乎自己不该出现在这里。段氏掀开杯盖看了看,“酪冷了。我叫她们换一盏来。”

“不用了!”

他匆忙站起来。女人似已觉察,立住了脚。男人犹豫着向她征求意见:

“仲英,你愿意跟我回去吗?”

 

那一天在段氏的记忆中,只剩了些零星的碎片。檐下的冰凌挡不住风,炭盆里堆着红红白白的余烬。七尺男儿低头含悲,面上的胡子像野草一样乱长。她想:新的生活开始了。

他们一起坐车回到镇东将军府。四岁的慕容宝看见段氏,摇摇摆摆走上前:“姨……姨……”

“叫母妃。”慕容垂纠正道。

慕容宝一脸苦恼,将手指塞进嘴里,还是:“姨……姨……”

三十四岁的段氏蹲下身,将懵懂的稚子揽进怀里。世子慕容令近前行了大礼,“拜见母妃。”

慕容垂此次北上,只带了先段妃的两个儿子,恐他们留在京城遭人暗算。四哥慕容恪劝他捐嫌为国,他无言以对,只是暗地下定了决心: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

入夜后,段氏在卧房看见一口宝剑。她取下一试,剑刃是可以弯曲的,首尾相连成一个环。一放开,又恢复成笔直的利器。凌空虚砍,铮铮有声。

“这是你姐姐的遗物。”慕容垂黯然道。

那时他们新婚燕尔,先段妃给他讲了好些辽西旧事。父亲段末柸,令支夺权,自领幽州,最终统领了整个段部。在那些尔虞我诈的征伐中,夹着一个汉人的性命。

“那个人,叫刘琨,晋太尉还是大都督来着。”

“他是怎么死的?”

“他想利用段部的军队去打石王,被我父亲阻止了。后来父亲又用了反间计,段匹磾疑心大作,把他关了起来。第二年他就被杀了。”

终究是非我族类。慕容垂点头:“他既然为晋谋国,自然不可能见容。”

“倒不是段匹磾想下手,好像还是晋那边传来的旨意。不过那个刘琨,真是有才啊!精通我们胡人的音乐。曾经在城墙上奏胡笳,吹着吹着就退了匈奴兵。”

一夜征人尽望乡。慕容垂之前只听说张良在垓下做过这样的事。可是张良功成身退,他刘琨却死得如此窝囊。

先段妃还在感慨:“父亲说,他临死作了一首诗。”

“什么诗?”

“太长了,只记得最后两句。”

何意百炼刚,化为绕指柔。年青的慕容垂尚体会不出汉诗的深沉痛彻,只想着燕国,也是能造出百炼钢的。于是他设法去寻了这样一口宝剑,送给妻子防身。谁知偕老之言犹在,元华已归夜台。

段氏眸光犀利,试着将剑身环到腰间,相当熨帖。慕容垂看着,且喜且忧。

“这样的宝剑,能斩断铁吧?”

“是。”

 

次年五月,他们一起去郊外骑马。昨日荒茔已被青草覆盖,满山遍野开满了绚烂的芍药。

“辽东苦寒,芍药熬不过冬天。但是经历了一整个春天的阳光雨露,死去的根上又会开出花来。”

段氏一个镫里藏身,从地下摘了一朵芍药,笑着扔到慕容垂怀里。男人亦笑,“怎生却颠倒送?”

“怎么?”

“我见他们汉人的古诗说,这芍药本该是男人送女人的,在临别的时候送,寄托相思之意。因此又名‘将离’。”

段氏忍俊不禁,“什么将离将合的。我瞧这花好看,很衬你,当然就给你了。”

慕容垂拈着那枝嫣红的花,心情渐朗,悒郁了一个冬天,终于可以过去了。

他们正要往花丛深处去,随从自后赶上来,“殿下!皇后有旨,已到府第。”

两人本能地觉得没有好事。段氏骂了一句阴魂不散,命随从将几株最好的芍药连根掘起,带回去养着,这才打马归城。

从长秋宫派出的使者,趾高气扬,“吴王好自在啊。”

慕容垂道声“不敢”,夫妻一起跪下了。使者宣读:

“皇后之妹长安君,德容天成,衿佩袭徽。此关雎之义,堪配君子。今奉懿旨,赐婚于吴王。”

慕容垂心中惊涛骇浪,猛地扬起头,“臣已立段妃。”

使者早就料见了他的愕怒,不紧不慢地揭开谜底:

“段氏有罪于国,其妹不堪荐宗庙。旨到之意,即黜为妾。天恩浩荡,尚许佐中馈。”

这是逼她折节下之了。段氏咬一咬牙,赶在慕容垂之前,俯身一拜,“贱妾领旨。”

白绢攥在男人手中,几乎扯成碎片。段氏试探着覆住慕容垂的手,那开得了六钧弓的手已迸开了口子。她看着他眼中的血丝,轻轻耳语:

“妾不足惜。只盼大王不要忘了,姐姐是怎么死的。”

 

芍药花期短,旬日后就纷纷凋谢。等到小可足浑氏带着盛大的陪嫁抵达襄平,正撞上府中一派惨绿愁红。她见不得这败相,当即就要发作。

“王妃莫恼。”段氏和颜相劝,“芍药的命很硬,只要留着根,明年还会再开。”

“我不喜欢!”

小可足浑氏愠然,“来人!把这些残花败叶都给我拔了!”

慕容垂变了脸色,“区区一丛花儿,你也容不下?”

新人头上一顶金叶步摇冠,赫赫地映着大婚的明烛,寸土不让:

“阿姐说了,碍眼的东西就不该留着。”

怒火在胸中燎原,四肢五骸却是冰冷。段氏瞥了一眼慕容垂,男人的手指骨节已捏得发白。她复垂下眼帘,像鸿雁垂下羽毛:

“些许小事,让下人去做就是了。王妃吉时要紧。”

段氏让出正室,恭顺有加。慕容垂初时还陪小可足浑氏一处歇宿,渐渐地就不登门了。慕容令不愿认贼作母,连带慕容宝都只认一个段氏。慕容垂给府上立了规矩,称她段夫人。内事一概由她掌管。

这样的阳奉阴违彻底激怒了长安君。她声称要向皇后告状,好好治一治这宠妾灭妻的贼臣。汉人那边学来的词语,她倒说得溜。段氏再退一步,避居至她原来的住所。所有仆婢一并带走,倒落得自在。

那天傍晚,太阳快要从山头落下去了,给天际的紫云镶了一层金边。段氏倚柱而立,看院中侍女们收起衣服。门外一阵马蹄声,她微微一笑。

欢好持续到天明,汗水迷离了眼睛,才觉得肚饥。段氏隔窗召唤,命人去备炊。慕容垂抓起落于榻下的华服,随意团了团来擦身。

“大王可是‘衣不如新,人不如故么’?”

“莫取笑。”

他们心照不宣地将她撂在府上,像冰窟里的一尾鱼。

晨光渐渐照进来。男人褐金色的头发披在眼睛上,压低了嗓子:

“仲英,这些年过去了,段部还有可用的兵马么?”

她瞬间明白他的用意:

“父亲去世三十余载,段部势力已远不如前。但若大王有心,自可暗中结纳。”

慕容垂冷声道:

“我那二哥二嫂既放我不过,又不许你安身,那我也不能坐以待毙了。”

一阵暖流蹿上身来。她轻舒藕臂,抱住了他。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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