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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料之外”和“格格不入”这两个词可以用来形容很多事物。
比如，一家开在伦敦苏活区的书店从来不卖书，比如上述的书店是一位在人间生活了六千年的天使开的，比如上述的天使经常和一位恶魔一起喝酒喝到深夜，比如上述的恶魔在公寓里小心翼翼地保存着一座来自教堂的雕像，比如上述的教堂是那位恶魔为了拯救那位天使而炸毁的。
但，此时此刻，这两个词最贴切的用法，是用来概括那位天使站在伦敦市中心的一家苹果专卖店外的感受。
这位天使——Aziraphale——煞有其事地伸手理了理自己的格纹领结，转头看向那位恶魔——Crowley——然后露出了一个自信的微笑：“亲爱的，我还是不觉得有必要配置这种设备。虽然我的拨号电话在世界末日的时候被Adam弄坏了——可以理解，他毕竟还是个孩子，还不能懂得这些珍贵的发明的精巧和美好——而且我们的奇迹没办法把它修好，但，我是有原则的，我不可能在光天化日之下拿出一部金属做的手持电话，这对我极富审美高度的雅致的服饰是一种污染和降格……”
Crowley用全身动作表达着一个已经翻到了另一个次元的白眼。“psssssst，天使，我有时候真的觉得……”
他突然停住话头，露出了一丝微笑，转身（慢慢地）朝反方向走去。“好啊，听你的，不买就不买。但，你知道，虽然上面和下面的家伙暂时放了我们一马，但我们还是要，怎么说呢，小心一点。所以，奇迹肯定是不能经常用了。那么——”
他以慢动作的速度抬起一只脚。
“如果你想要联系我，大概就只能写信了。伦敦的邮政你也知道，估计我得三个月才能收到，”
他以慢动作的速度把脚放下。
“虽然用手机可以打视频电话，但，啊，你是怎么说的来着？‘对你极富审美的雅致的服饰是一种污染和降格’。没错，撒旦在下，我们绝对不能接受这个。走吧天使，载你回书店。”
他在原地数了三秒，回过头，看到天使站在原地睁大了眼睛，双手举到胸前又放下，开口想要说什么，又闭上了嘴巴，像是一条不幸被潮汐冲上沙滩的鱼。
“啊，三个月……视频电话……我是说，我……”他看向左边，又看向右边，就是不看Crowley，“我……突然觉得你说得有道理！小心一点，千真万确，少用奇迹，是个好主意，我是说……”他停下了胡言乱语，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睁开眼睛，以烈士断腕的姿态向着反射着阳光的玻璃幕墙走去，像一个奔赴刑场的英雄。
他身后，Crowley在努力不让自己笑出声。
书店里，Aziraphale坐在扶手椅上，皱着眉头盯着放在桌上的那个薄薄的长方形物体，好像它随时会爆炸一样。Crowley这个恶魔！把手机拿去不知道捣鼓了些什么，然后就说要回一趟公寓，把他丢在这里，和这部可憎的物件共处一室。都怪那条狡猾的老蛇，说什么不买手机就要三个月才能联系到他，还有什么视频电话……Aziraphale懊恼地发现Crowley的诱惑又成功了。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身，小心翼翼地走过去，伸出一个指头戳了一下屏幕。没反应。他试探着按了一下那个圆形按钮，看到屏幕亮了起来。
“按下主屏幕按钮以解锁……”
他按住了按钮。又按了一会儿。
“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欢快的女声让Aziraphale吓了一跳，他不知所措地看着突然出现的消息界面。
“呃……你好？”
“下午好。”
“请问你是……？”
“我是Siri。”
“请问你……”Aziraphale斟酌了一下自己的遣词造句，“……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和我说话？”
“我是来帮助你的”，叫Siri的女孩子兴高采烈地说着，“我是你的个人助理。你可以问我问题或者让我做事。”
哦？个人助理，这倒是新鲜。
作为一个在人间待了六千多年、拥有一家贮藏着数以万计的珍版书的书店的超自然生物，Aziraphale可以很自豪地说他拥有普通人类无法企及的知识和智慧（是的，谢谢提醒，他对那些这几年冒出来的那些包含着“科技”的玩意儿了解得不多，但那些大部分都是地狱——或者说Crowley——的发明，他不需要了解，反正在Crowley身边，他也用不着那些发明），所以他觉得这位助理实在没有什么用武之地。
刚想打发她回去，他脑海里突然冒出了一个念头。倒是……有个问题，他翻来覆去想了好久了，还是没办法得出确切的答案，无论看多少本书都不行。
问吧，问吧，他那颗人类心脏扑通扑通地跳动着。
“亲爱的孩子，我有个问题想向你请教……怎么看出一个人——啊，准确地说，是一个恶魔……怎么看出他是不是喜欢我？”他脱口而出，突然觉得自己的脸颊烫烫的，领结勒得脖子有些发热。
“好的，正在为您搜索‘怎么看出他是不是鸡冠火’。"
他无奈地笑了笑。
这姑娘挺可爱的，就是耳朵不太好使。
他凑近了手机，稍稍提高了一点声音。“不，我亲爱的，你听错了，大概是我没说清楚，我很抱歉。我的意思是，有一个恶魔，啊，他是伊甸园的那条老蛇，而我是看守伊甸园……啊，对不起，我扯远了。总而言之，我和他一起在地球上生活了好久，虽然他是恶魔，但他其实是个既善良又贴心的——可千万别告诉他我这么说了！”Aziraphale竖起食指晃了晃，以示强调。
“我其实有些怀疑他是不是……对我……你知道，他一直对我那么好，还救了我那么多次……”他咬住嘴唇，尽量不让自己笑得太傻。
“对不起，我没听明白。”
Aziraphale和颜悦色地微笑着，耐心地继续道：“没关系的，亲爱的Siri，我是说，我们一起阻止了世界末日，又一起拯救了对方，摆脱了我们各自的上司。所以如果他对我……有一些特殊的感情的话，我实在是很想把我们的关系更进一步。但……但，就像我刚刚说的，他是个恶魔——虽然是个既潇洒又迷人的恶魔——所以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有这种……机能？……但我是真的很爱他。”他叹了一口气，看向Crowley最喜欢的沙发——现在那里空空荡荡的，就像他的人类心脏一样，“如果我有勇气直接告诉他就好了。比如——”他瞥了一眼手机，“比如打电话给Crowley。”
“好的，打给Crowley。”
他摇了摇头，继续看着沙发，叹了口气。“我……不知道怎么的，我很害怕，大概是害怕Crowley会拒绝我？他是我最珍爱的……存在，无论是作为朋友还是作为爱人，我都太害怕失去他了。如果我向他告白，告诉他我爱他，告诉他他就是我的一切，无论他是勉强地不情愿地答应，还是彻底拒绝，都会让我很难过的……所以，亲爱的Siri，你能理解我的想法么？”
手机里传出一声“Ngk”，听起来……
很像Crowley的声音。
他疑惑地眨了眨眼。“亲爱的孩子，你怎么听起来……”他看向手机屏幕。
和Siri消息界面变成了和“Crowley”的通话界面。
和Crowley的通话界面。
和。Crowley。的。通话。界面。
“天使……？”
Aziraphale尖叫一声，用一个念头把手机彻底关机然后扔到了书店最遥远的角落然后变出了一个密码箱又加了五层锁。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头脑开始发白。他不自觉地绞着自己的双手，站起身——差点摔倒——然后惊恐地发现Crowley就站在自己的眼前。
“天使？你刚刚……？”
“啊，啊！Crowley！我是说，刚刚，我，Siri……”他很艰难地平复了一下呼吸，控制住用奇迹逃走的冲动。想个借口，想个借口，想个借口……
“刚刚有个黑色的客人入侵了我的手机？”
“第一，那叫黑客；第二，我觉得那帮人应该都在偷窥某个总统的电脑或是攻击跨国公司的总部，应该不会无聊到帮一个超自然生物向另一个超自然生物表白……”Crowley走近了一步，摘下了墨镜，那双金色的眼睛紧紧地盯着他。Aziraphale感觉自己平复呼吸的努力白费了，“所以？”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跳出胸腔了。
沉默。
Crowley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听起来……有些垂头丧气。“你是不是……在和我开玩笑？恶作剧？大冒险？不是真心的？”
他抬起头，看到Crowley的嘴角向下撇着，肩膀沉了下去，刚刚的急切和兴奋消失得无影无踪。
哦，管他呢。
“我说的当然都是真的！”Crowley猛地抬起头，双眼闪闪发亮。“我怎么可能不爱你！你这个狡猾的、美好的、英俊的、迷人的生物……你这条老蛇！你……”他觉得自己的眼眶湿润了，“你是我永生中唯一的常量，你是海上的灯塔黑暗中的星光，你是我的支柱，你是我的方向也是我的后盾，你……”
他没能说下去，因为Crowley的双唇贴上了他的，他被紧紧地抱住，感到有些缺氧——幸好他也不需要氧气。
Crowley就是他的氧气。
Crowley的双手伸进了他白色的卷发，于是他也仿照着轻轻抚摸着那柔软的火红色的头发。他们品尝着、享受着、给予着、接纳着、索求着，他们把对方的气息、声音、体温、触感刻进了本体，当做最可贵的宝物爱惜珍藏。
虽然他们都不需要呼吸，但两个超自然生物还是稍稍分开了一点，看向对方的眼睛。
“你……还没告诉我你是不是爱我呢……”
“你要不要问问你亲爱的Siri，”Aziraphale发现他的手机又回到了桌上，“人类历史上，划掉，宇宙中的所有存在都不曾有过的热烈至极性感至极的拥吻算不算爱？”
“Crowley！”
“好啦，好啦。我爱你，我当然爱你，你这个讨人喜欢的混蛋天使。”
Aziraphale伸手环住了Crowley的脖子，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我在想……既然我们现在都算是人类的一份子了，那不如我们结婚吧？像人类一样，办个婚礼，然后……”
“正在为您搜索附近适合办婚礼的场所。”
两人转头看向桌上的手机。
“找到五座教堂，分别位于……”
Crowley朝手机咝了一声，用他在那些绿植身上锻炼出的致命眼神瞪着它。没过多久，空气中传来了一股烧焦的味道。
“唔，天使，不好意思，我好像把你的手机瞪坏了……”
“没事，我最亲爱的爱人，”Aziraphale笑眯眯地看着他的恶魔，“我觉得我也用不到它了——因为我想和你住到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