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序
我还记得第一次见他的情形。说来也怪,那么多年过去,身边的人大多只留下一张脸、一个名字,一枚胸针,更多时候仅仅是一团模糊的影子。但我却记得那样清楚,他瘦小的身躯,孤独地坐在金黄色的草坡上。头发湿漉漉的,打着卷儿,在夏日的暖风中费力地摇曳。他半张着眼睛,浅灰色的眼眸出神地遥望远方的原野。我知道他从不思考宇宙,于是便只能猜测,当时他在眺望想象中的大海。
我拎着皮箱走过去,摘下草帽,躬身用哄小孩的语气问道:
“孩子,你知道这附近有一家姓福尔摩斯的吗?”
他猛地扭过头,苍白的脸因为暑热带着一抹潮红,还有点婴儿肥。他穿着套衫和棉裤,放在他那个年纪略大了些;他抿着嘴,眉毛煞有介事地拧起来,功夫却还不到家,也没有威慑力。他没有起身,双手却警觉地支在地面上。我注意到,他眼睛里还泛着水光,但审视我的神情却不像一个孩童。
“你是谁?”他声音中透露出些许恐惧,像只角落里的小猫,悉悉簌簌地在草间抖动。
我因这突如其来的反问愣了几秒,然后才耐心地解释道:
“我是来问诊的医生,约翰·华生。福家太太请我来的。”
他像是不信我的话,又沉默地上下打量一番。那天火车进站比时刻表要早,所以我完全不着急。我拿草帽扇起风来,颈间穿过来之不易的清凉。
“医生?”他眯起眼睛,这表情他成年后依旧没改掉。“你不是医生。”他冷冷地说。
我把这当作是孩子的奇思妙想,于是笑眯眯地敷衍他,“我是啊,你看,我有书面委托。”一边从口袋里抽出折叠的信件。“你识字吗?你瞧…贵公司…就是对对方公司礼貌的称呼…医疗咨询…约翰·华生大夫…奥利维亚·福尔摩斯…这是福家太太的名字。你看,这里是她的签名。”
我端着信,他则从头读到尾,然后盯着最后手写的签名,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奥利维亚·福尔摩斯……的确是母亲的签名。”
“母亲?你是福家的小孩?”我把信拿回来,他的目光随信件来到我身上,接着一路向上,与我视线交汇。我忘了当时有没有想,他是个早慧的孩子。但我记得他倔强的神情,不服帖又稍微长一点的黑发,忧郁但凌厉的眼睛,像两颗发光的浅色宝石……那场景印在我的脑海里挥之不去,这或许也是为什么,我自始至终都觉得他带有夏日的气息。
他缩了回去,犹豫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答道,“……歇洛克·福尔摩斯。”
不远处,一架马车不慌不忙地驶来,声音又逐渐远去。我想这孩子离家应该不远,于是决定不去搭车。
“歇洛克,”我脱口而出,接着马上责怪自己受法国影响太深,对谁都自来熟,“福尔摩斯少爷,”于是我改口道,“你是否肯忙我个忙,把我带到福家宅邸门口呢?实不相瞒,我迷路了。”接着我立刻加上一句,“如果你不忙的话。”
他狐疑地看着我,不知是因我的相貌,还是过于把他当回事的礼貌。我静静感受风的吹拂,一边默默观察这个奇特的孩子。
半晌,他终于缓缓起身,拍拍衣服,不情愿地说:
“好吧。”
好吧。那句应允来得那么简单、那样淡然,现在想来,是否在那时便以注定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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歇洛克——去福家宅邸的路上,他走在我的右侧,贴着路沿,总是比我慢一两步。我好像一个被关押的犯人,时不时便要受狱监眼神上的拷问。他双手插兜,向前迈步的时候特意晃动着小脚,纤瘦的腿投下两条麦秆一样的影子。
我当时便有些好奇,因他与我见过的孩子都不同。他面对陌生人带着几分拘束,却不羞于与人对视;他缺少童言无忌,却时时用他浅灰色的眼睛打量着周围的事物;他看似漫不经心——轻微晃动着脑袋,一会儿望向草坡,一会儿又看看我——却连站的位置都考量一番:走在陌生人的斜后方,是相对安全,又能引路的位置。我听鞋子踢走路上石块的清脆响声,开口问他:
“少爷,今年几岁了?”
他没有回应,但踢石子的声音确实消失了。我等了一会儿,才又说道:
“从症状的描述来看,你的母亲没有大问题,只是慢性病需要长期调养。我这次来,只是为福尔摩斯太太做检查,顺便开几副日常调理的药。你不必太过担心。”
他还是不理我,但我感觉他走近了些。
“让我猜猜,你这是学校放假,回家休息一个多月?”
“我年纪还没到,父亲不让我去中学。”他突然有些愤懑地回答。
哦,我在心中默默记下,还没到十二岁。“怎么,你觉得自己可以去了?”
“二年级的书我都读过了。”他语气中露出些许自豪,接着又有些心虚地补充道,“除了拉丁语。”
“拉丁语对于我们医生来讲重要得很呢,”我边走便说,“如果你以后想当医生,一定不能懈怠拉丁语。”
“我不想做医生。”
“那就做律师?”
“律师不为正义,只为钱,我也不想做律师。”男孩皱了皱眉,低着头,仿佛想起什么不愉快的事。
“作家?教授?”他摇摇头。“那从政呢?你想做什么?”
“我还没想好,但这些我都不想做,想到他们令我喘不来气。”他郁闷地咕哝,耷拉着嘴。从我见他那一刻起,我便没见他笑过。
我们向前走着,我猛地停下。他低头没有看路,因此差点撞在我身上,两只胳膊像翅膀忽闪了几下。
“你在这儿等我。”我朝他眨眨眼睛,接着跨过土路,一头扎进树丛里。很快,我便钻出来,迈着大步子回到他身边,一只手梳理着沾满草叶的头发。
“张开手。”
他半是不满、半是疑惑地抬眼望我,长长的睫毛,蓬松的头发。他将手抽出来,双手微曲,像捧着小鸟一样,握成完美的半圆。
我伸手将十多粒玫红色的果子往他掌中一放。“树莓,刚好成熟。现在这个时候不吃,再过一周就烂了,掉到地上怪可惜的。”
他瞪圆了眼睛,嘴巴微微张开,脸上腾起红晕。我第一次看他惊喜的表情,这神情即使以后也很少见。他小心翼翼地把树莓拢到一只手上,另一只手拾起一粒,转了几下才放进嘴里。
“有点酸了。”他的嘴抿成一条线,但嘴角却微微提起。
“这个呢,”我从他手里择出来深颜色的递给他。“深颜色的已经熟了,保证不酸。”
他犹豫片刻,才吃下我给他选的树莓。胖嘟嘟的腮帮子上下几个来回,他舔了舔嘴唇。抬起头看我,眼眉稍微上调,在阳光下晶莹闪烁。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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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拎着药箱从书房出来,心里确认着复诊的时间。明早的火车几点进站,回伦敦还要去诊所报到。正要上楼,转角处坐着一个小小的身影,面前捧着一本硬皮精装的宏篇巨著。听到脚步声,他连忙合上书。一看是我,又明显松了口气似的,把书放下,双手一撑,便从椅子上跳下来。
“就像我说的,你母亲没事。”我看他别扭地露出期待的样子,俯身说道。
“很好。”我能看出来,他其实是高兴的,双手背到身后,左脚点地划圈。可他紧接着又像是想起来什么烦心事,白净的面庞一下子阴郁下来。他退后几步。
“可你不是医生。”
“我是。”
“你拿着一把枪。”
我停在原地。“什么?”
“你有一把枪,就别在后腰上,你频繁地检查它,但又没有使用的意思。你没有四下张望,十分冷静,没有目标,和他人交流时很放松。你的手和手臂的肤色不同,明显曾在短时间内遭受暴晒。你走路有点跛脚,不是先天便是受过重伤,综合以上特征,我偏向后者。我见过不少医生,实话说,他们只做分内的事。而你不一样。我目前还猜不透你的目的,但我只能确定你没有歹意。”他一口气说完这些,左手挡在胸前,右手从身后把书拿过来,眼睛死死盯着我。
“嘿…你是怎么看出我有枪的,真是太神奇了。”我的手又不由自主地摸了摸后腰的左轮,又疑惑又惊奇。这个面前或许还不到十岁的孩子,竟有如此敏锐的观察力。
他连忙又退后几步,不时瞥向后方的楼梯。
“观察。”他警惕地说。
我两手张开举到胸前,向他展示我没有恶意。“我真的是名医生,约翰·H·华生 M.D.,从前上过战场,是名军医,不走运中了枪子儿而已。”
他仍没有放下戒备,但眼神明显和缓了一点。我继续向他解释。
“阿富汗,你知道吗?大概十年前。”
“我当然知道阿富汗,”他愤愤地说,“他们说父亲也在。”
“哦,”我连忙斟酌字句。我的确没有见过福尔摩斯老爷。“那真了不起。”
好像是对我的考验完成了似的,他缓缓抱着书坐了回去。眼睛却一直盯着我。
“我还是不明白。”
“明白什么?”
“我觉得你很奇怪。”
我轻笑起来。“没错,孩子。我可以叫你歇洛克吗?”
他嘟着嘴想了一会。“叫我福尔摩斯。我和你不熟。”
“好吧好吧,福尔摩斯少爷。你在看什么书?”
“《君主论》。”
我有点吃惊,转身将药箱放下,身子倚在门框上。他斜睨着我,但更多是出于好奇。“…这个年纪你不应该在看《两只鞋的小古迪》这种书吗?”
“三四岁的小孩子都不会读这种书,”他不屑地说,“这世上没有超自然的生物。我们应该用科学方法研究世界。”
“孩子,永远不要相信世上没有超自然的生物。”
“怎么?人们都说眼见为实。”
“那不然我给你讲讲阿富汗的故事吧。”我在他旁边找了把椅子坐下。他向后一缩,但没有逃跑,一言不发地把书放到身后。勇敢、坚定,对这个世界充满批判却又好奇的孩子。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宅邸里发亮,灰尘悬浮在周围的空气中,时间像是静止了一般。现在想来,那几乎是我第一次旁若无人地敞开心扉,讲述那些我亲眼见过或亲身经历的事情。他仅仅坐在我旁边,听我的故事,时而露出戏谑的神情,时而被我夸张的叙述逗得忍不住笑起来,小脸红扑扑的。不过短短几十分钟,在我无法计量的生命长度中转瞬即逝。我却好像第一次将所有的时间攥在手中。我那干瘪而无趣、永远不得渡河的生命,本来被无情的命运之神延宕成苍白的纸卷,似乎确实在那一刻向前缓慢而艰难地前进了。所有因时光有限而变得弥足珍贵的事物,首次在我眼前铺陈开来。
第一章
对于行动较为自由的出诊医师来说,到穷乡僻壤看望封地贵族的工作是最不受待见的。虽说大多数时间薪资可观,也有望与名流建立长久的联系,对于那些想要跻身上层社会、雄心勃勃的年轻人来说是蛮好的机会。但是,谁也不想临危受命,匆忙往箱子里塞上衣物和药品,连夜坐一两天的火车,辗转多次后蓬头垢面地出现在一些很可能已经没落的庄园门口。因此,诸如此类的请求信出现,诊所内各医师都会推脱一番,恨不得靠掷骰子的方式决出这次的外勤人员。
不过,我却十分热衷于四处走动。每当我自告奋勇从那些面色复杂的同僚手里接过信件,伴随着同伴如释重负的神情,我的心底都会涌起一阵热切的渴望。那时,我对伦敦抱有偏见(即便现在依旧如此),堂堂一国之都,河水竟翻涌着恶臭,烟囱里冒出的黑烟损耗无数人的性命。贫穷的百姓在不见天日的工厂中卖命,上层社会的贵宾却不知廉耻地肆意挥霍。我的使命将我留在这个鱼龙混杂的染缸,而我的心却总是飞到北部的高地和南部的山丘,盘旋一圈,再恋恋不舍地飞回来。
在结束流浪者般四处为家的生活之前,我去过许多地方。当初离开贫瘠的故土时,我对于世界充满无限的向往。我不愿相信这个世上广袤的土地与海洋无法耗尽我的时间。我向家中那幢摇摇欲坠的砖房,同我父母和昔日恋人的坟墓道别。那里的人已经不再认识我,我的时代已经过去,如今我只是过客。我曾在圣彼得堡以北,见过太阳永不西沉的白夜,在黑海沿岸四处行医,跟随牧羊的少年,深入人迹罕至的山林,去过黄沙漫天的国度,在蜇人的风沙中,亲眼望见人类文明的始祖从眼前拔地而起,我甚至在赤道附近某个不知名的大西洋海岛,从停靠在码头的水手口中,真实与虚构的海盗故事…我活了太久,见过人类的奇迹,同时也认识到将奇迹团团围住,有时甚至盖过奇迹之光的丑陋与无奈。如果问我心中是否还有波澜,我很难给出肯定的答案。但我想,迄今位置维持着我行动东西,无非是一种怠惰的善念。我怀揣着那些历史,却不想挺身而出,为人民效力;而我的幻灭与愤恨也不够纯粹,无法驱使我与驻留在世界上的短暂的生命干戈相向。但如果我能作为一名观察者,蛰伏在时间的漩涡中,去观察和记录那些在时间长河中昙花一现的微光,想必我的存在多少也有些价值。我从来不与那些——人们称之为伟人的人直接接触。我常常从事卑贱的职业,从较远的距离打量他们。他们或者品行高尚,或者才能出众但却是无视道义的功利主义者。无论如何,我总是告诫自己不要牵涉过多,以免未能预料的意外突然降临,自己却只能作为永生却无力的旁观者,眼睁睁地目送一些世间最为明亮美好的东西逝去。
然而,时间貌似识破了我到处躲藏的伎俩。她似乎穷尽一切也要将我卷进流动的进程当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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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车站出来,我回绝吆喝我搭车的车夫,沿着尘土飞扬的路向福家宅邸走去。我贪婪地舔舐着苏塞克斯的空气,午后的空气竟泛着甜味。
像是在无形中达成了某种共识,当我转过弯来,右侧豁然开朗,无垠的草甸一直延伸到天边时,我又看见那个瘦小的身影。认出他不是件难事,我想,即便是在一群孩子中我也能认出来,微微内敛、不完全放松的肩膀。他坐在一处废弃的水井边,背对我晃荡着脚,手里捧着一本书,聚精会神地读着。我迈着小步子悄悄接近他。他似乎注意到有人靠近,在我离他两三米的时候,啪的一声合上书,转身我闷闷不乐地说:
“你来晚了。”
我自觉好笑地望着他与自己年岁不相符的怒容,反问道:
“那你为什么还等我?还有,你怎么知道我要来?”
他一下子慌了神,攥紧手中的书,目光游离。“母亲说你每周都会来。还有,我没等你,我喜欢在这儿看书。”
“哦,天天拿着一两磅重的书,不远万里坐到没有水的水井边上。好吧,完全可以理解。”我调侃他手里那本书脊有些磨损的大部头。“说吧,这回你又在看什么?还是《君主论》吗?”
他点点头,“嗯,这里面的话实在有些费解。我读得太慢了——还有五章。”
“想知道为什么吗,歇——福尔摩斯少爷?”我弯下腰与他平视。他似乎不喜欢别人俯视他。“因为你这个年纪就不应该读什么君主(the Prince),而是读王子(Prince)和公主的故事。”
而他的表情就像吃了酸苹果,嫌恶地撇着嘴,但没多发表评论。我见他别扭又微微有些愠怒的小脸,连忙招呼他回府:“时候不早了,咱们回去吧,你母亲会担心的。”
“她不会。”他小声说,不知是抱怨还是陈述客观事实,都如落叶般飘走了。
“母亲不会将什么事都挂在嘴边,她们察言观色,却很少吐露真正的情感,为了管教孩子常常板起面孔。少爷,您的母亲深深挂念着你。”
他又眯起眼睛打量我,一言不发的爬上草坡。不过这次,他与我并肩而行。我绕到他的左侧,随时防备疾驰而过的马车。
“告诉我克劳德后来怎么样了。”他突兀地问我。
“那个不走运的二等兵?命运常常是公平的,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这句话可曾听到过?他在两个之后月的一次突袭中,小腿中弹被送到了后方,伤口发炎,前线医疗资源不够,最后被送回了不列颠。他得到了一笔金额不小的抚恤金,还拿了奖牌,现在已经和面包房的姑娘结婚啦。”回想起那个总爱打哈哈的老好人克劳德,我不知不觉露出微笑。他前两年还寄信给我,感谢我救他性命,还说他家的面包永远对我免费。
“但他会经常腿痛,是吗?和你一样?”他的结论与我想传达的道理南辕北辙。
“是的,军人的常见病了,需要慢慢调养。”我突然觉得,谈话的走向有些不对。
“为什么?病理是什么?”他不依不饶地问我。为了跟上我的脚步,他不得不隔三岔五便向前小跑。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败在他的好奇心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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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从书房里出来时,暮色已经将天空浸染了大半。一只渡鸦暂泊于外面的窗台。它向我侧目,呆滞的黑色眼珠紧盯在我身上。我与它在静默中角力。突然,渡鸦转过头,用喙理了理颈间的羽毛,拍拍翅膀飞走了,只留下一声凄凉的怪叫。此时我才觉察出背后的脚步声。“不知道为什么,总是招来这种黑漆漆的鸟。”一个漆黑的小脑袋从我身后冒出来,手里好像还端着什么东西。我有些落寞地望着窗外苍白的黄昏。
“有人说渡鸦是来自冥府的使者,”我喃喃自语。他的表情立刻阴郁下来。
“但在别的地方,渡鸦甚至被奉为神。”见状,我连忙安慰他,“例如渡鸦是神阿波罗的信使;众神之王奥丁肩头也栖息着两只渡鸦,一只名为福金(Huginn),代表思想,另一只名为雾尼(Muninn),代表记忆。”
他没有回应,低着头把手里的东西举到我面前。我定睛一瞧,托盘上放着茶和点心。我顿时感到口干舌燥。似乎自从离开火车站,我便没喝过水。“谢谢,你太贴心了。”我欣喜地把药箱放在一边,接过托盘。
“霍普金斯腿脚不好,不方便上楼。”他故作镇定,右手不停地捻着额前的碎发。
霍普金斯,应该是每次将我引进府的那位老先生。在我的印象中,他是位不苟言笑,为福家鞠躬尽瘁的人。府中用人不多,夫人身体又不好,想必府中大事小事多由他一手操办。
“那就替我谢谢他吧。”我端起茶抿了一口,不由得皱起眉。味道太过厚重,泡茶的人没费心去中和茶的苦味。茶与这阴暗的宅邸蛮是相配,不过怕是不符合我的口味。“孩子,你们平时也喝这茶?”
“我倒无所谓,”他像是明白我话里有话,抬头瞥了一眼茶杯。“母亲不喜欢加东西。我也不常喝。只要掌握好时间,茶就不至于太粘稠——要是霍普金斯忘了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他又小声补充道。
“偶尔喝些茶没有坏处。”我正想向他灌输一些饮茶有益健康的知识,他却有些急切地转过身,向前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严肃地说:“华生医生,我有一事相求。”
“怎么啦,少爷?”正经的样子与他的脸实在不太合适,我忍俊不禁。他见状,有些愠怒地挪动着脚步,眉毛又拧了起来。
“您是位医生,虽说是救人的医生,但不知您是否对于兽医学有了解呢?我们家的狗周一猎兔回来后,左前脚便一瘸一拐,似乎哪里受了伤,家母和管家都没有在意,说过两天就会自愈。都过去四天了,伤口反而有加重的趋势,杰克看起来也没精打采的。我曾经试图处理它的伤口,但是没有成功…”他的小手绞在一起,声音减弱下去。
听他的描述,狗(大概它的名字是杰克)应该只是受了些外伤,没有及时处理发炎了。这些我应该处理得来。我连忙将手放在他头上揉了揉,这吓了他一跳。
“带我去吧,听起来不是什么很严重的事,不要担心。”我安慰他道。望着他那不太外露的忧心神情,我立刻联想到他此前对于脚伤的过分关注。“放下心,歇洛克,克劳德可-是中了一颗子弹哪,现在还活蹦乱跳的。杰克的伤只要认真清理包扎,根本不会有后遗症。”
他苍白的脸色总算有所缓和。歇洛克——我现在能够这样称呼他了——转身小跑着朝楼梯奔去。“我带你去马厩。”他拔高声音说道,声音里流露出近乎喜悦的情感。
狗的前脚伤口应该是断木所致,伤口因为没有及时处理,略有化脓。所幸绷带、盐水、酒精这些东西我都随身备着。杰克也十分温顺,除消毒过程中发出几声呜咽,其它时间都乖乖趴在地上,将前腿伸出来供我包扎。
“最好两三天换一次纱布,”我起身活动酸痛的腰部,转身对守在旁边的歇洛克说。“就像我刚才那样,什么都不用抹——回复得快的话只要一周,伤口就不见踪影了。”
“看起来需要多加练习,不过——”他接过纱布,有些腼腆地说,“步骤并不难。”
“很好,最近拦着杰克,别让它往远处跑了。”
“好。”我又活动了一会手臂,对歇洛克说,“你理解东西很快,也很善良,是个好孩子。”
听罢,歇洛克连忙慌乱地望向别处,结结巴巴地祝我回伦敦的旅程愉快。
“你怎么知道我住在伦敦?”我惊讶地问他。
“我偷看过你箱子里的票。”他双手背到身后,不好意思地说。
出乎他意料的是,我为他这本应被当作不礼貌行为的淘气举动笑了好一阵子。
第二章
我向来不计较时间。并非不在乎,而是不敢细究。时间孕育了人的许多特质——时间的线性催生出目的性,宛如攀登般的有限旅程迫使人们寻找存在感,而拥有相似环境、相似时间轨迹的人彼此产生联系,相互依存地生活下去。可以说,时间将人抛入到社会性当中。但当人不受时间束缚,却依旧具有时间观念,为了肯定自己,他需要接连不断地寻找目标、完成目标,紧接着执行下一个。他需要适应周边事物的更替,从一种生活方式挣脱出来,再学习崭新的模式。然而,不论怎样艰难地挪动脚步,不论怎样去抓冲刷过身体的水,都是徒劳。水与风从他耳边呼啸而过,留下一串焦急而欢快的声响。而他仿佛叶片上一颗永远无法蒸发的琥珀。他有气无力地躺在上面,接受炙烤,感受四肢被慢慢扯开,自己的身躯愈发稀薄绵软,却无法化为水汽,无法挣脱,只能狼狈地接受命运的裁判。
有时,我躺在郊外的缓坡上,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撇去一切杂音,只剩下感受自然的五感。手掌下松软的泥土,略微潮湿的芬芳,空气中渗出来从天上洒下的薄薄一层的阳光,耳根、脖颈、手腕的瘙痒,草叶有一搭没一搭地轻点我的轮廓。我从日出躺到日落,到月亮升起,落下,周而复始。这样做的时候,我感到幸福、宁静,仿佛我只是一捧泥土、或一只朝生暮死的虫。我想,我可以这样活。我是那永远闭合着的、泰然自若的土地。若非如此,我又该怎样活下去?
因此,我很少去关注时间。别人请求我做的事,我必定一板一眼、尽心尽力的完成,仿佛要把自己固定在那些枯燥而重复的工作中。我尽量不去注意周围的事物什么发生了改变,认清现实只会让我羞愧。
然而,然而——我没想到会有一条时间轨迹能给我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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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利维亚·福尔摩斯是位善良且坚强的女性。她那朴素至近乎苦修的作风可能会给人一种严厉的错觉,但倘若与她交谈,便能得知她的言行扎根于她的信仰。复诊的时间总是愉快的。她能算作是模范病人,谨慎地遵从医嘱,在药量、频率方面再三确认,一旦有意外的状况立刻联络医生。不出三个月,她的病便有好转。复诊之余,我们总聊些闲话。先是有关庄园、人员构成的琐碎小事,渐渐便涉及到文学和神学。出于对政客间唇枪舌剑的讲话方式的共同疏离,我们谈话时往往字斟句酌、尽可能平实地去表达自己的看法。由于在态度上达成了共识,我们很聊得来。福尔摩斯夫人常坐在窗边一张棱角分明的木椅上,微微向窗外侧目,手搭在深色的木桌上。偶尔,在我们思考的间隙,她会突兀地叹一口气,略带无奈地自言自语,“那孩子,又自己跑出去了。”
我循着她的目光望向窗外,只见庄园空地上,一团瘦小的影子匆匆掠过,好像被什么驱赶着似的。跑到门口时,他谨慎地左右张望,确保附近没人后,才将门推开一人的缝隙溜出去。
“令郎喜爱安静,我常见他一人在井边或者树下读书…”我目送那团黑影离去,不经意露出微笑,“那样小的年纪,却拥有哲人的气质。”
福尔摩斯夫人却又叹了口气,目光低垂着,忧心忡忡地说道,“我怕他将目光放得太远了。与其说他喜欢安静,不如说他不喜欢与人亲近。还有一年,他就要去公学,我怕我……他成年后,无法在社会上找到一席之地。”
我知道福尔摩斯夫人一直默默地担心她的小儿子。福家的长子麦克罗夫特·福尔摩斯年纪与歇洛克相差很大。或许身为继承人,自小便须背负家族的重担,麦克罗夫特与人相处游刃有余,办事周全妥当。如今他已从牛津毕业,举步迈向政坛。而歇洛克却仿佛故意限制了与他人的沟通。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孜孜不倦地吸取知识,对人情世故却不甚关心。福尔摩斯夫人有时管教他,是为了让他多与人交往,而非当事人自己所说,“她不喜欢我。”
或许也正是因为如此,福尔摩斯夫人在康复后向我提出了长期聘任的请求。她发现歇洛克并不厌烦与我说话,或者,是她敏锐地从我身上捕捉到了某种不同寻常的特质。“这座房子里没有医生,平日生病只能派人跑到镇上求助。如果您能定期问诊,于我们而言将是莫大的帮助。再者,您为这里带来了新鲜的空气,歇洛克很尊敬您。我想您能对他的性格产生一些积极的影响。”彼时,我和福尔摩斯夫人已经成为了很好的朋友。我也十分乐意每周末到乡间,感受自然的抚慰……
与那个孩子交谈着实是件不可思议的事。我的朋友里尔克曾对我说,关于神,一个儿童能够把住他,成人只能费力地去负担他,而他的重量又足以把老人压倒。孩子的悲哀与幸福能够抓住某种神圣而寂静的东西。我观察他,因为他是那样自在地身处寂静。我不了解他日常的活动,但每当我周末造访的时候,他总在相似的地方等我,有时是看书,有时则是拨弄、描画井边的植物,平静得如同他脚边倒伏的野草。他那样专注地去做一件事,舍不得抬头,甚至吝惜喝水的时间。凭借着孩童的无忧无虑以及专注的天性,他的心是澄净的,没有丝毫杂质。我说不准他将这种性格带到成年后究竟是好是坏。在以后的日子里,我不时责备他目中无人,事后又后悔讲出那样的话。毕竟,他的这种性格在由机器主导的如今已是很难寻觅的了。
入冬以后,福尔摩斯夫人不放心他出去,于是歇洛克改在庄园门口等我,全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的,活像一头小熊。鉴于他不肯承认,我也没有追问过。不过,每当他看到我时,那脸上不易察觉的欣喜神情是毋庸置疑的。我说不准自己哪里让他放下了戒备。或许是因为我没有隐瞒军人身份、反而向他坦白我的战场经历。又或者恰恰相反,我从未赢得他完全的信任。自从他眯着眼睛点破我并非普通的医生,我在他眼里便从来都是一个未解的谜团。他会通过一切手段来揭示我并未刻意隐藏,但却避而不谈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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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年的夏秋之交,我在屋外的古橡树下找到他。那棵橡树有年头了,两三人合抱的树干,树根虬结,顶部撑开伞状的树冠,枝丫间稀稀拉拉地垂下青色的果实。在这橡树的阴影中有个较小的树桩。听人说,这两棵原本是并蒂树,雷雨将其中一棵从中劈开,火在雨中烧了一夜。雨停后,人们纷纷围上去,之前那棵被雷劈中的树已经完全烧死了。而它的兄弟却奇迹般地安然无恙,并且在此后几十年间愈发挺拔。此刻,歇洛克正趴在那棵死树留下的树桩上,旁边摆了许多棕色的小玻璃瓶,身体半陷在一乍高的草丛中。他没有戴帽子,好像刚从午睡中醒来,整个人显得睡眼惺忪,头发也没有打理。我悄悄走上前蹲下。他面前的树桩上摊开一只漂亮完整的蓝灰蝶。蝴蝶身上没有斑点,前后翅的边缘是黑色的,背面是浅灰,而当它张开翅膀,则露出暗淡的蓝色。歇洛克正拿着针,小心翼翼地将蝴蝶的翅膀固定在软板上。
“真了不起,”我感叹道,“也就只有在南部能见到这么漂亮的成虫。”
“是吗,”歇洛克冷淡地回道,丝毫没有惊讶的成分。“我没有去过别的地方。”
“在伦敦,别说蝴蝶了,连飞蛾都很少见。你最熟悉的昆虫恐怕就只有蟑螂了。”
他固定好蝴蝶触角的针,然后缓缓抬起头看我,整个人背对着阳光。他的模样与我初见他时鲜有变化。不过,这个年纪的男孩,很可能在一夜之间长大,他的亲人必须抓紧记住男孩小时候的样子。说回歇洛克,他的脸确实没有之前圆了,双颊有向内收的趋势,这让他的脸看起来长了一点。
“蟑螂…我还没有做过蟑螂的标本。防腐总是一个问题。”他若有所思地说。
“看这样子你有不少好东西咯,小收藏家?”我笑着问他。
他得意地提起嘴角,为有人注意到他的成就而感到骄傲。“当然,附近的蝴蝶,容易干燥的爬虫,我都做了标本。”他顿了顿,接着才露出探寻的目光,小声问我道,“你想看看吗?就在我的房间里。”
“当然,乐意之至。”我连忙起身,掸掸裤子,“你可是我认识的第一个标本家呢。”
他腼腆地露出微笑,眼睛亮晶晶的。他指向被钉在板子上的蓝灰蝶说,“等这个固定住了就带你去。”
歇洛克住在二层一间朝西的房间。单人床的对面摆着一幅淡雅的风景画(后来我得知这就是他祖母的兄弟,韦尔内的画作),书柜里杂乱地摆着书,还有一艘三桅帆船的模型。不论冬夏,每每黄昏,阳光能够穿过狭长的窗户将屋内照得敞亮。那天我进屋时,无数尘埃仿佛群星般游离在金色的光线里。
他径直跑向矮柜上放置的玻璃箱,踮起脚将它取下,费力地抓着玻璃柜的两侧。“这原来是个箱子,霍普金斯给我改造的。你看,”他将玻璃箱扔到床上,兴致勃勃地指向里面整整齐齐的标本,“这是粉蝶,它下面的是红襟粉蝶,赤蛱蝶,孔雀蛱蝶——它的前翅有点破损,因为这是我刚开始做的几只之一,我的手很抖——还有荨麻蛱蝶,斑点木蝶,加上今天的蓝灰蝶就是七只。”他坐在床上,轻轻移走箱子的玻璃盖,将固定好的蓝灰蝶粘在一个角落。我安静地看着他舒展蝴蝶的翅膀,他一心扑到固定蝴蝶的工作中,而我不忍打扰他。
许久,他才将手移走。我见他犹豫地望着玻璃柜中的标本才开口说道,“蝴蝶的成虫大多只能活一周的时间,从破茧到繁育后代、衰老死亡,不过几天。但如果做成标本,它们就能永远活下去。”
“你的意思是,它们在你的玻璃箱中是永生的?”我问。
“…也不是。”他显然想不出该如何回答,眉毛微微蹙起,嘴巴也撅起来,努力地试图表达他的想法。“我只是想让他们留下来。”
“孩子,”我直视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你关爱着生命,这是件好事。只不过每种动物都有他们自己的寿命。有时,执意延长生命不是最好的选择。”说到这里,我觉得舌尖有些苦涩。“你可以将死亡想象成生命的归处。”
“就像回家一样?”
“是的。就像在外流浪已久的人回到故土。”
“我不明白。”他困惑地看着我。“他们明明是走了。”
“你有没有想过生命从哪里来?”我问他,他欲言又止。“死亡不过是回到我们来的地方。那里究竟是怎样的,没有人知道。”
歇洛克又皱眉想了会儿,才委婉地对我说,“母亲绝不会认同你的想法的。”
我笑了起来,脑海出浮现出福尔摩斯夫人举着圣经,一边诵读经文一边驱赶我的样子。“当然,但不要告诉她,好吗?我怕福尔摩斯夫人会把圣水浇在我的头上。”
歇洛克微微抿起嘴。“行。我想这算我们两个共同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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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波澜不惊的生活就这样规律地继续下去,每隔一两周,我便会造访位于苏塞克斯乡间的福家宅邸,问诊病人,享受乡间的宁静。一开始,福家的小孩还有些腼腆。他会装作漫不经心地问我伦敦的流动图书馆和书店,打听他时下最想看的书。在我慷慨地将那些书赠送给他的时候,他逐渐在欣喜之余变得蛮横起来,有时甚至缠着我要那些新出版的科普书籍。我看好他对于现代科学的热情,以至于每周都养成了在伦敦逛书店和采购图书的习惯。当我有所察觉的时候,我认识他已经两年有余。那年的米迦勒学期,他就要离开家,去寄宿公学学习,除非放假,周末都不能回来。我为他感到喜悦,因为他终于能够满足系统学习理学的心愿。与此同时,我又像福尔摩斯夫人那样,担心他的性格会使他受到排挤。
离家前最后一个周末,福尔摩斯夫人破天荒答应歇洛克去伊斯特本的镇上玩。而我获准陪他一起去,作为他名义上的监督人,而实际上,我是协助他违反规定的助手。
伊斯特本镇距离福尔摩斯宅邸约莫五英里,乘马车只需半小时。我记得很清楚,那天镇上张灯结彩,父母放下手中的活计,被孩子拉到街上四处闲逛。许多发明家和商人来这里推广他们的产品,副食店也纷纷在街上摆摊,向慕名而来的游客兜售当地的特产。我怀疑这不是巧合,而是歇洛克从庄园四周的农户和车夫口中打听到这个消息后,故意选择了今天作为出游的日子。他坐在马车的右侧,喜悦的心情几乎从他身上溢出来。偶尔,当马车走到离海近的地方,他会扒着窗沿,眺望那白垩崖底的银色沙滩和平静的海面。我见他那副欢喜的样子,轻轻问了一句:
“如果回来得早,要不要去海边看看?”
他立刻转头回来,瞪大了眼睛,犹豫和决心仿佛都是在同一时刻完成的。“好。”他连忙答应下来,接着又补了一句,“母亲应该不会发现的。”
“只要我们不做危险的事,福尔摩斯夫人就不会发现,对吧?”我朝他眨了眨眼睛。
“我才不会做危险的事。”他嘟囔了一句,随即转向窗外,继续看海。
伊斯特本新城坐落于海边。十八世纪之前,这里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渔村。自从理查德·罗素医生大力推广海风对于身体的益处,并将这里尊为“疗养地中的桂冠”以后,伊斯特本便成为了英格兰的疗养胜地,并日渐繁华起来。
下了马车,我们将远处的圣玛丽教堂定为终点,一路上走走停停。临海的镇子大多数时间都受海风的庇佑。和煦的海风在街道之间穿梭,带来微弱的咸湿气味。我很想闭上眼睛在街边站一会儿,无奈面前有个到处乱跑需要照看的小孩。沿街琳琅满目的新奇物件几乎让歇洛克挪不动道。遇到钢笔铺,他停下,遇到刀具店,他也驻足观察,而碰上镇上的图书馆推车时,他几乎立刻扑了上去,恨不得把脸歪过来读书脊上面的字。正当我想告诉他这车上的书只许借不许买的时候,我注意到不远处有个熟悉的身影。
“勃朗宁先生!”我朝他挥挥手。那人头戴礼帽,蓄着大胡子,正站在医疗器械摊位和顾客介绍他的商品。听见我的声音,他连忙转过头来,立刻认出了我的脸。
“华生医生!”他喜出望外地说。我扭头看了一眼歇洛克,他还在聚精会神地读书架上的书,于是我小跑几步,赶到勃朗宁的摊位前。勃朗宁热情地握住我的手说道:
“真是奇遇,您怎么跑到伊斯特本来了?”
“例行出诊,来这给人看病。”我简略地说。约翰·勃朗宁先生是一位科学仪器制造商,拥有自己的家族工厂。工厂起初生产航海仪器,但是布朗宁更改了生产方向,转而研制分光器、望远镜、显微镜等科学仪器。因着职务的原因,我经常在他那里购买医疗仪器。近期,他正与英国光学协会研究制作眼镜。我扫了一眼他的摊位,上面摆了一些简易的铜质显微镜和望远镜。“我没有想到你会来这儿。格林尼治还不够好吗?”我打趣道。
“科学仪器的使用和推广对现代科学是必须的。”勃朗宁拿起一个显微镜,向顾客展示它的构造。“需要有更多的人知道如何使用他们。”
“您还是一如既往的热心。”我打心底欣赏这位先生。他目光长远,虽身为商人,但却不拘泥于当下的蝇头小利。勃朗宁摆摆手,接着像是发现了什么似的问我。
“这位年轻人和您一起吗?”他笑眯眯地问我。
我望身边一看,歇洛克不知何时来到我的身边。不过,他没去搭理勃朗宁,而是一动不动,震惊地看着摊位上形状各异的仪器。
“这是我病人家的孩子,歇洛克·福尔摩斯。”见歇洛克没有任何反应,我连忙帮他回答。
“孩子,你对显微镜感兴趣吗?”勃朗宁非但没有恼怒,反而对一个十岁出头的小孩子来了兴致。“这是你第一次见?”
“嗯。”夏洛克急切地点点头。“我以前只在书上看到过。多漂亮啊。”
“福尔摩斯少爷有志于科学研究,他还自己做了许多精美的昆虫标本。”我补充道。
“哈哈,这孩子可是未来的科学家呢!”勃朗宁兴奋地抹了一把胡子。歇洛克略微低下头。勃朗宁端起一个较为小巧的显微镜,半弯下腰,用手指着各个零件,对歇洛克说:“利用光线,我们能够看到许多光凭肉眼无法察觉的细小生物。我以前是学化学的,你要是想做科学研究,就少不了显微镜。来,我给你介绍介绍,这里是目镜和镜筒,我们观察样本的时候就从这里看… …”
歇洛克安静地听他将显微镜各个部位介绍了一遍。他热切的目光追随着勃朗宁指向的零部件,仿佛一下子就掉进他自己的世界去,在头脑里烙下名为显微镜的精密器械形象。我看他那副入迷的样子,心里说不出的羡慕。同时,一个想法慢慢在我的头脑中成型。
“歇洛克,你下周就要去公学了,对吧?”我问他。
“嗯。”歇洛克心不在焉地回道,眼睛依旧盯着那闪闪发亮的铜制显微镜。
“作为饯别礼,让你带着这台显微镜去公学怎么样?”
起初,他还没反应过来,过了会儿才慢慢理解了我说的话。他脸涨得通红,下意识地往后退去,却不知该如何应答。
“勃朗宁先生,”我抬头说道,“一个前途无量的未来科学家,难道不该拥有一台自己的显微镜吗?”
勃朗宁有些不自在地笑了两声。“当然,当然了。孩子,”他对歇洛克说,“我推荐你用这边的型号。虽说不如最新款式的显微镜性能好,但这款小巧便携,于你再合适不过了。”
“你觉得可以吗?”我低头去看他。
他不知所措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勃朗宁。最后才小声地应允道,“当然。”
“好,”我对勃朗宁颔首,“那请您帮我把这台包起来吧。账单送到诊所就可以。”
“没问题。”勃朗宁笑着答应。
“医生,”歇洛克突然叫住我。“真的没问题吗?”
“怎么,不喜欢?”
“当然不会……谢谢。”他抬头望向我,真诚地说。
“是谢谢你。”我伸手去揉他的头发。他困惑地去挡我的手,我没有多做解释。“对了,”我从内兜拿出一个纸条递给他。“我怕待会忘了,所以现在给你。这是我在伦敦诊所的地址。去公学后,我们就不能经常见面了。如果有什么想说的,就往这个地址写信,收件人填我的名字就行。”
歇洛克接过纸条,立刻变成了平日谨慎的样子。“…你没有住的地方吗?”他狐疑地问。
“我大多数时间都在诊所,放心,门房不会把信件弄丢的。”
“去看海吗?”他猛地这样问我。
“好啊,”我抱起勃朗宁给我包好的箱子。“咱们把这个抱回车上,然后就去,怎么样?”
“很好。”他微微笑了。
第二天清晨,我登上返回伦敦的火车。再次见到他,已是截然不同的光景。
第三章
最后一个病人离开时,夕阳也快消逝了。我靠在椅子上长舒一口气,侧过头望向窗外。又一只不详的鸟从街对面尖檐的房顶掠过。有时我觉得,那些报丧的鸟儿时刻监视着我,不论我走到那里,它们都在不远处潜伏着。但凡我感到有一点快乐,它们便展开漆黑的双翼出现在我面前,用轻蔑的影子讥讽我虚度的光阴,嘲笑我现在做的一切。
那天同样是黄昏。我随师傅从伦敦回来,载着满车的布料,其中不乏时新的纹样。彼时我归心似箭,快两个月没见的家人,几乎每夜都会出现在我的梦中。将布料送到店里安置好以后,我匆忙地和师傅作别,一路跑回家去了。
第二天醒来,我感到头痛欲裂,浑身没劲,光是站起来额头都冒汗。家人忙叫大夫来看,说是劳累引起的发烧。我就趟在一间靠窗的床上养病,安心接受父母的照顾。可曾想病情非但没有好转,反而愈发严重。冷毛巾只能暂时降低额头的温度,不论昼夜,我全身都仿佛在被放在火上炙烤,热量被拘束在皮肤下散不出去,口渴却不想喝水,一沾水便感到恶心。我的脖颈、腋下和大腿也都肿起来,疼痛难忍。夜晚更是难捱,无数梦魇在我思想的缝隙里逃逸,挟持我的梦境,将其变成但丁笔下罪人死后地狱。我梦见自己在狂风肆虐的荒原,双脚仿佛无根的木,被锐利的风肆意鞭打、抛掷,俯冲向没有尽头的海沟;我梦见自己双手合十与人一同躺在燃烧的棺椁中。棺椁和土永远不会被燃尽,它们如同刚出炉的铁块被烧得通红。我与那同在棺椁中的异教徒无力地哭号,泪水和忏悔却被黑色的火焰烧得一干二净。
我的意识愈发恍惚。白天,我尚能从父母和访客的口中听到只言片语,偶然得知国王携大臣仓皇出逃的消息。伦敦里流行起奇怪的热病,有钱人纷纷离开伦敦避险,好像丢掉一块破布那样干脆,留下普通百姓在肮脏、杂乱的城中等待命运的发落。
渐渐地,我甚至无法驱动我的意识去感察身边的事情,我没有力气去回应父母的呼唤。就连那天来恋人来看望我——希望命运怜悯我的记忆,让她真的来过——我都无法起身看她。她冰凉软糯的小手盖在我的手背上,抿着嘴慢慢说着话。我实在听不清,我的耳朵胀得很,眼皮有千斤重,只瞥到她淡黄色的头发盘出简单的发髻,用一块淡棕色的亚麻布包着。她就这样坐在我的身边,周身散发出雏菊的香气,直到我又纵身跃入昏睡的深渊。
这样的日子不知持续了多久,直到某日,门外来人要强制把我送到附近的教堂,和其他有相同症状的人待在一起。村里的人在死去,他们在门口吼道,都是因为你们的儿子把病从伦敦带进来。我的父母哭喊着不让他们走,我的母亲,我那坚强、隐忍、仁爱的母亲,伏在我身上痛哭。她的眼眶通红,双眼外凸,脖子上也有一个巨大的肿块。我惊异地看着憔悴的母亲,想举起手抚摸她的肩膀,但我连这样做的力气都没有。
我已经变成一具只会呼吸的滚烫尸体。
我听见车马声,磨损的蹄铁撞击凹凸不平的路面。裹着头巾,摩肩接踵艰难行进的村人,与我去教堂是截然相反的路。我躺在一块破木板上,头顶是晴朗的天空,我不再感觉燥热。阳光让我短暂清醒过来。那些人的眼中没有目的地,但带着永不回头的决绝。他们缓慢地随着驮车的牲畜行进,粗糙的手搭在最贵重的家当上面,仿佛虫群迁徙。人们正在抛弃这个将死的村落。
我被丢在教堂一隅。教堂里四处传来病人的呻吟,臭气熏天。没有医生,没有健康的人,我们将在受难基督的注视下痛苦地死去。我无法移动,好在头顶有扇狭小的窗户,外面的世界通过窗户送进来一束阳光。我感觉不到困倦与饥饿,只在有精力睁开眼睛时,盯着四方窗,用眼捕捉窗前偶尔经过的飞鸟、晌午刺眼的阳光,和起风时才能出现在视野内的树枝。
半梦半醒间,我很少思考。内心起初是恐惧,对于死亡的担忧,对家人的牵挂,但等日升日落,无数个昼夜过去,我仿佛连“我”的概念都消失了,徒留一双望着天空的眼睛。在无人问津,昏暗的教堂中,呼救和痛苦的叫声与日递减。最后,教堂又重归宁静。而我不知何时早已死去,等到再次醒来时,连名与姓的所有权都失去了。我睁开眼睛,感到并未像以往那样困乏,于是便费力用手肘将自己半撑起来。借着微弱的日光,我震惊地打量着自己面前这只灰黄而枯槁的左手——从棺椁中爬出来的已死之人的手。身上其它地方也都瘦成皮包骨头,但怪异的是,我并未感到虚弱或者疼痛,四肢都活动自如。
时隔——多长时间,我也说不清——多时,我再次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出教堂。教堂外漂浮着青色的雾气,四下一片荒凉,空无一人。田地已经抛荒,长满了杂草。许多村舍的门都歪斜着,有些看起来像是在原住户走后遭到了洗劫,门口散落着被打碎的器皿和家具。就算闭着眼睛,我也照样认识往家的路。母亲和父亲,他们还在吗?可爱的玛丽,她是否随她的家人逃到南方去了?怀着满心的困惑与焦急,我走在与当初从伦敦回来一样的路上。
走着走着,路在左侧出现了全新的岔口。一只乌鸦从我身后钻出来,顺着左边的路消失在迷雾中。仿佛受什么指引,我也随它走了新的岔路。路并不远,很快便走到了尽头,那里是一片新开出来的园子,用篱笆歪歪扭扭地围了起来。我恍惚地走进园子,脑袋后面仿佛吊着一根线,从后面牵引着我,告诉我怎样回去。园子里好些低矮的石块,由于看不清路,很容易就会踢到。我被一块石头绊了一跤,此时,痛感排山倒海地从身体中涌出来,仿佛积攒了几个月似的。我连忙蹲下去揉腿,抬头定睛一看,却在石块上发现了父亲和母亲的名字。
之后的一切是场混沌的梦。我在荒原上奔走,白色的雾好像从四面八方伸出手来,缠绕着我,拽着我单薄的衣袖,将我往自己仓皇逃出的那座墓园里拖拽。我不顾一切地迈动着麻木的两腿,眼前不断出现父母和村民浮肿的紫青色的脸。无数鬼魂哭叫着,伸出僵死的手来,想将我也拉回那地狱。雾在前方仿佛一堵墙,化成薄凉的水珠撞在脸上,顺着脖子流到衣服里面。我感觉不到冷,唯有向前走的声音支持着我。
我早已没有时间概念,只是向前走着。如此过了一夜,薄雾逐渐散去,显出天幕上苍白的日轮。我看清周围那拉着我的手是丛杂的石楠,荒原上还点缀着初春浅色的花。这本该是个宁静而美丽的早晨,不过对于当时的我而言,被押送着通过美丽的景色去断头台的人,不会注意在路边微笑的花朵,只会想着砧板和斧子的利刃;想着骨头和血管的分离;想着在终点张开的墓穴。待雾彻底散去,我也寻着一条窄小的白色小径,不知通向哪里,也不知到下一个有人烟的地方还要多久。没走两步,我便脱力地跪在路上,脑海中只有一个清晰而不切实际的认识,那便是我将永远背负全村人的性命,永远不得解脱。
不远处的叩门声将我拉回现实,抬眼望去,渡鸦早已不见踪影。我在椅子上坐直,将门童唤进屋内。门童已让马车在门口候着,他探寻似地望向我。
“我这就去。”我哑着嗓子说,仿佛大梦初醒。
拎起简单收拾过的公文包,我走向诊所正门。马车把我送到开往苏塞克斯的火车上。不过这次,火车并非驶向海浪与友人,而是径直向死亡飞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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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总说懂得生命无常的道理,却难以对亲人不合常理的离去释怀。谁也未曾想到,平静的海边城镇伊斯特本,竟然藏着从北方城市逃逸而来的罪犯。他本是金融诈骗犯,却在罪行败露后杀人灭口,一路逃窜,成为整个北方,乃至南方的通缉犯。据他后来的口供说,自己本想从多佛坐船逃去欧洲,行至伊斯特本却已身无分文。镇里过于引人注目,于是他打算在周围偏僻的农庄随便偷点什么换盘缠,顺便想方法买船票。可想在马厩中遇到前来归还马鞍的女主人,慌乱之下,他将那名女性勒死,尸体潦草地抛在旁边的桥下。但也因此,他暴露了行踪,躲藏数日之后被缉捕归案。
我见过许多人贪恋钱财,也知道金钱会助长他们凶残的性格。恶往往都是一瞬的贪念,放走它便成了善人,而留住它的便成为罪犯。这种案子并非多么少见,结案后甚至都不会被刊登在报纸上。然而前几日下午,一封来自伊斯特本的电报将我的安逸摧毁殆尽。
电报通知我去参加奥利维亚·福尔摩斯的葬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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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说,是早上赶集回来的农夫发现了她。她的长子在伦敦谋事,次子在寄宿公学,家中没有任何亲戚,唯有年迈的管家和三两闲散家丁。怪异的是,附近没有什么人对于她的死感到意外。如果问起来,他们只会轻轻嗳一声然后略带惊讶地说,“福尔摩斯啊,平常不怎么见到他们家。”一周多后,参加葬礼的人稀稀落落地到达,都是平日不常来往,淡漠如陌生人般的远亲。如果说有什么值得他们在意的事情,恐怕只有推脱次子的抚养权以及逝者留下来的遗产。
作为逝者生前的朋友,我只远远地望着那些三两聚在一起的人。他们遮着嘴小声谈论与逝者无关的事情,眼睛上下飘忽打量着一度奢华现已破败的庄园。我却想起二层拐角那间书房,午后的阳光在深色木桌上铺开,我与福尔摩斯夫人坐在一边,有时缓慢地交谈,有时干脆什么都不说。我明白她的选择和处世态度,而她貌似在对话中读懂了我的难处。那是近来我感觉最接近被理解的时刻。
如此想着,我只走在人群的末尾,默默地望着那些向墓园慢步的黑色影子,头顶则是愁云笼罩的天空。我本该习惯不属于自己的死亡,抛弃将自己折磨至癫狂的懦弱与孤独。究竟是痛惜死去的灵魂,还是怜悯永远只能形单影只的自己?我无从得知。走在生了绿藓的砖石路上,我又一次想起福尔摩斯夫人望向天空、窗外传来歇洛克与马夫争论的声音时,她脸上满足的神情。或许我的失落仅仅来源于对他人的羡慕。
奥利维亚·福尔摩斯的长子很早便从伦敦赶来主持料理母亲的后事。很难想象我与麦克罗夫特·福尔摩斯第一次会面竟是在他母亲的葬礼。他站在墓园前,头戴高礼帽,黑色的丧服打理得一丝不苟,整个人像台冰冷的机器,僵硬地依次问候前来参加葬礼的客人。我走到他面前,伸出右手,他灰色的眼睛扫了我一眼,随后与我握手道:“您就是华生医生吧?家母生前曾在心中提到过您。歇洛克也很喜欢与您相处。”我惊讶于他的观察力,正想说几句话安慰他,谁想他早已转向我身后的人,冷漠但礼貌地问候他们。
奥利维亚·福尔摩斯的次子最后才来。我望见庄园的方向出现一团瘦小的黑影。听说他前天晚上才抵达庄园,不知是什么阻挠他回来,还是他本人故意拖到最后一刻。虽说他在公学的几年间,我们不时有书信来往,寒暑假期在庄园也经常见面,但他在纸上总是显得与我过于生分,经常突然寄来一封没有前因后果的信,等到我回信后又自作主张没有了音讯。我不知道他现在在想什么,今早我并没有看见他。灰色的天幕下,他缓慢而坚定地向着墓园走来,时隔半年我再次看到他的面容。
那时他应该已经十四岁,像抽芽的麦苗一样迅速长高了。然而他的身体却没有变壮,西装穿在身上,他自己却像个空荡荡的衣架子似的。我以前见到他便劝他多吃些饭,对长身体好,但他总是半走神、半不屑地答应我,转头却又忘记。他的头发服帖地拢在脑后,我从未见过他这样,仿佛从那一刻起,某些不羁品质在他心中被抑制、被驯服,永远压在了黑色帽檐下面,在他狭长的眉眼中间藏匿。仿佛伴着他的脚步,连绵起伏的田野间倏地腾起水雾,夏日的雨,终究要和翻涌的海浪一同到来,死亡在我的生命中注定和形似眼泪一同落下。
小福尔摩斯走进墓园,朝他兄长的方向冷冷地看了一眼,没有言语便站在队伍的前列,与他人保持一定距离。
我在后面望着他。牧师开始宣告悼词,整场葬礼异常寂静,只有淅淅沥沥的雨声和漫不经心的人为死者送葬。在悼念声中,我一瞬间回想起曾经的村庄。从来都只是家族为一个人送葬,一个人不应该为他所有的亲人挖掘坟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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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庄园,我发现他并没有跟着回来。周围的人又开始压低声音讨论遗产问题,嘈杂声逐渐令我焦躁不安。打过招呼后,我撑着伞来到屋外。庄园本身,毫无疑问,将由福尔摩斯的两个儿子继承。没有了福尔摩斯夫人,我的契约也就自动失效,想必这将是我最后一次见到这幢房子。
我没留意泥泞的路面,慢慢地围着房子绕圈,打量墙角的苔藓,一些快脱落的墙皮,马厩,和被雨水打湿的花草。果然,我在午后的那棵橡树发现了他。虽说那棵橡树枝繁叶茂,区区小雨奈何不了茂密的树冠。但随着时间增加,雨水逐渐渗过树叶掉在树荫处,打湿了原本干燥的地面。
他蜷缩在树干旁,头埋在双臂后面,一动不动。帽子不知丢到何处,头发早已被打湿失去了形状,伤心地垂下几缕贴在手腕上。我轻轻地走过去,将伞的右半边分给他。
似乎是察觉到雨停了,他略带诧异地抬起头,眼角泛红。
“你哥哥在找你。”我蹲下身子,与他平视。
他立刻识破了我的谎言,咬紧牙关恶狠狠地说,“别假惺惺的,令人作呕。”接着,像是意识到自己出言不逊,他立刻扭过头,攥紧拳头默而不语。
我没有站起来,继续为他撑着伞,与他一同听着雨点打在树叶上那种清脆的响声。从这里望去,福家的宅邸在雨雾中好像摇摇欲坠一样。接连失去家中的重心,本该毫无感情的物也随着生命枯萎了。我紧挨着他,连他断断续续的呼吸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许久,他徐徐开口。尽管使劲维持着声音,但他的声音仍免不了颤抖。“她是无辜的。”
我答应他,“嗯。”
“怎么会有人…”他仍旧看着前面,声音却哽咽着,“我不明白…我在哪里都找不到答案…她为什么晚上还要去马厩,你为什么那天晚上没有留下来,警察都是群废物…为什么…为什么…”
我将伞换到左手,右手搂住他消瘦的肩膀。他颤抖得更厉害了。“无奈,”我开口道,“还有困惑,愤怒,这一直以来是我心中最强烈的情感。但我对它无计可施,或许只是我一直在逃避,不敢与其当面对质。但你…你或许不同。你还有未来。”
“他会把我推给哪个见钱眼开的亲戚,直到我成年才肯放我走!”他半吼着说道,泪水就在眼眶里打转。我猜“他”指的是麦克罗夫特。
“这可以保障你的安全。”我试图安慰他。
“我宁愿在街头挨饿也不愿去!我能照顾好自己!”他盯着不远处的宅邸,仿佛那是与他不共戴天的仇人。
“听着,歇洛克,”我捏紧他的肩膀。他猛地回过头来,眼中全是愤懑与不甘。“你还小,”我诚恳地直视他的眼睛。他略微向后缩了一下。“你还有很多东西要学,自由需要建立在能力的基础上。”
“你没有这样做。”他盯着我,突兀地说。
“直到今天我都很后悔。”我目视前方,缓缓说道。
我们再次陷入沉默。
番外一:红色海与望远镜
一个第三章的调剂品,送给各位一个长大后的福
虽然本篇福还是小孩子,但是这篇番外讲的是后话了,真的是很久很久之后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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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我们谢绝镇长的晚餐邀约,在伊斯特本中心漫无目的地散着步。我望着熟悉又陌生的街道,心里不免一阵感慨。时至黄昏,店铺纷纷打烊,摊主利落地收起外面的货架,将货物拢到麻袋里。福尔摩斯像往常那样,低调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人,房子,和他们的故事。我时常怀疑他这样做是出于“安全起见”;他的样子像极了一块海绵,但凡有关生活的事,他都谦虚地收进思维阁楼。现在想来,他是因为保有对生活的惊奇,才成为如此细心的收藏家。
我和福尔摩斯并肩走着,时不时碰到对方的肩膀。我将头微微侧过来,偷着打量他。谁想连这都没有逃过他的眼睛。他停住脚步,猛地把头转过来。背对着落日的余晖,他的脸落在阴影里,浅灰色的眼睛闪着光。
“去看海吗?”他与我的视线交汇,一字一顿地问。
坦诚来讲,现在并非去海边的最佳时机。傍晚的海风转凉,决然没有午后那般惬意。尽管如此,我还是答应他的提议,因为那天他看起来格外愉快。伊斯特本将他包裹起来,就连平日里猎犬那绷紧的神经也在“故乡”两个字的魔法下放松了。他脚步轻快,在前面领着我,好像随时要跑起来一样。这时的他倒看起来有些孩子气,倘若他带着手杖,我丝毫不怀疑他会将它挥到空中。
我们走到一处僻静的岬角站定。漫天霞光,翻涌的海水似乎也被绚烂的日落染成红色。如此壮丽的景色,观众只我们二人而已。福尔摩斯双手揣在兜里,肩膀自然下垂,安静而出神地凝望大海。每当这时,他身上便会浮现出一种返璞归真的气质。我爱极了这种细小零碎的时刻。我上前将手搭在他的右肩。他条件反射地往回缩了一下,意识到是我后,他松了口气似的,嘴角露出若有若无的笑。
“是什么让你如此迷恋?”皮鞋下松软的泥沙受到压力向下凹陷,带来一种奇妙的触感。我随意向他抛出一个问题。此刻我只是想听到他的声音。
“你说海吗…”他自言自语般说道,眼睛失焦地望向不远处。“起初对我而言只是自由罢了。从前这里经常有人溺亡或坠崖的事件,现在想来蹊跷的很…但是,那时母亲很担心我们,明明住在海边,却不让我们靠近。你也知道,越是得不到的东西,孩子便越惦记。我恨不得将我一切的想象投掷到海上去…海是没有规则、没有边界的。那是‘太阳沉没的彼方’,在古人的想象中只有神与英雄才能涉足大海彼岸那片神圣的土地。”
“从前你房间里的三桅帆船就是这样来的吧。”我提醒他。
“那确实是我争取来的。”福尔摩斯轻笑几声,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我,“医生,你的记性虽说好得吓人,却都用来记这些无用的琐事。”
“就算我也是选择性的,有些事情想忘也忘不掉。”他一时语塞,有些局促地将头转到另外一边。我再接着说下去。
话语一旦减弱,风和海浪扑打沙滩的声音便一齐涌到耳边。闭上眼睛听,和林荫树叶簌簌的响声竟有几分类似。半晌,福尔摩斯才又开口,
“…那时的海对于我来说是向外延展的。我喜欢它的神秘和未知,对,如同你喜欢文学。”
“但你现在却低看文学表意的模糊性。”
“我承认文学对于文明想象与精神的传承,但在科学研究方面,存在比它更优的载体。”他坚持维护自己的立场。
“从浪漫主义到实证主义,真是翻天覆地的变化,让人好奇你从哪里学来的。”
他又沉默了片刻,才用微弱得近乎被海浪盖过的声音回道,“我想,许久之后,或许你不会记得这片海属于哪里,站在你旁边的人是谁,但你会记得这片海的样子。”
他的这番话让我有些不是滋味。就连海风此时也随着太阳沉落而变得冷冽,从裤管里灌进来,拍打在手背上。不一会儿,我露在外面的手就变得冰凉。
“你怎么知道人能记得什么,忘记什么?”我艰难地挤出一句话。
“我知道,是因为我记得。”他自然而然地伸过手来,握住我的手。他的手还是温热的。
“我刚认识你的时候,有我们不知为何去了镇上,在哪里,什么时间,具体我都记不清了。”他自顾自地继续说道,“我只记得,那天你送给我一台显微镜,黄铜的,甚至不是最新款,现在看来粗劣得吓人。回家后,我恨不得睡觉都抱着它,用它看水、树叶、花、虫,所有能放到物镜下面的东西。我们还去看了海,虽然没有任何绚丽的景色,但我永远记得那一天。”
“我突然说不准那天给你显微镜是好是坏了。”我回握他的手,装出懊悔的神色,“原来你是因为它才不再看真正的海。”
他没有着急,而是悠闲地转过身,“不论是一片蜻蜓的翅膀,还是裤脚不经意间蹭到的泥土,只要打量的方法得当,同样都是无边无际的,能够引发无尽遐思。你也可以反过来想,同样面对一个没有边界的事物,你送给我的不是显微镜,而是望远镜。”他说得头头是道,我却听迷糊了。
“你这是故弄玄虚。”我虚弱地回复他。
“这是换位思考的魅力。”他得意地看着我,一边紧紧攥住我的手。
第四章
对于很多人来说,快乐是种自然的情感。只要一个契机,人的内心就会充盈起来;如同从昏暗的陋室走到明亮的原野,在那瞬间,心是祥和、笃定的。正是依托这类船只,人心得以平稳渡过名为人生的飘摇之海。但对于一部分人来说,快乐这种感情是不可多得的奢侈品。并不是因为他们的欲望膨胀到了填补也无济于事的地步,而是更像身体的某个零件生锈、脱落,无法吸取那些令人心满意足的生活细节。他们停滞在纵向延申的时间轴上,被某种力量牵扯艰难地行进。未来没有期盼,明天,明天,又一个明天,活着只是为了燃尽生命最后疲惫的火焰。有的人选择结束他们的性命;一些年轻人甚至欣然赴死,这样就能提前了却痛苦。每每遇到这种事,我便想起另外一些欣然赴死的友人——他们的眼睛熠熠生辉,盼望光荣地死去。好像他们生来不信神佛的灵魂真能在死后升入瓦尔哈拉的神殿。健全,珍贵,娇嫩的灵魂!我却不期望他们的一生有多么独特。安逸、平稳但却完整的人生已经足够,又何必羡慕那些残破不堪,在绝望中匆匆了却性命的可怜人呢。
我曾与一位画家交好,他写信给我,诉说他的潦倒、不被赏识的苦闷,就连生命本身都失去了光彩。讽刺的是,在他去世以后,他生前的作品却被批评家相中,被誉为先锋之作。有时我觉得艺术就是这样残忍,那些饱含生命色泽的笔迹背后,往往承载着一整个不幸的人生。在伦敦,命运随她喜好创造人的沉浮。我的诊所位于哈利街,每天都能见到许多衣衫褴褛的年轻人和小孩蹲坐在街对面的巷子里。有时我上前与他们交谈。有的孩子从孤儿院被卖到工厂,受不了那里的工作逃了出来,即使在街上流浪也比累死在工作台上幸福;有的甚至来自中产家庭,承载家庭的希望来伦敦打拼,穷困潦倒却不愿写信告诉家人。那位年轻人对我说,他不想回家,现在这个样子,对不起自己,更对不起家人。
实话说,面对他们,我能做的事情很少,大多数情况只是为他们提供一些食物、零钱,情况恶劣时让他们在诊所暂住。我知道我无法长远地改变他们的命运,“我无法征服时间”,我连自己的事都无能为力——但如果我的举动能让他们度过下一个冬天,那我就算向永恒举起了一面小小的示威的旗帜;我的良心也能获得些许安慰。
一天傍晚,外面大雨滂沱。马车寥寥,我不得不留在诊所过夜。这样的情况不算稀奇,我早已习惯,不论何时何地都是一个人,睡在哪里于我而言没有区别。
还稍微年轻一点的时候,我试图在他人的怀抱中寻求庇护。对方是谁无所谓,不论是鱼龙混杂的巴黎窄巷,还是僻静的小镇,只要在我的耳畔,有人的声音;心绪如麻的时候,能靠在另外一具温热的躯体上,听着他们强壮而有力的心跳,就好像也能将自己僵死的生命唤醒一般,自己又重新找回了血肉。但渐渐地我发现,那只是属于夜晚的慰藉,一次又一次短时间麻痹神经,不过是为胆小懦弱的自己寻找借口。我又逃走了。在他们张开手拥抱我,将我唤回生命独有的绚烂之前,我逃回了莽撞的荒原,独自承受那折磨人的寂静。
入夜,街头只落得雨声。先前,我让打理诊所的雇工和门童回家去,诊所现在仅我一人。我打开桌灯,伴着雨声整理问诊记录和预约。
仿佛极致的寂静中绽放出花朵,诊所门外传来两声叩击,沉闷的声音在空荡荡的门廊回响。我愣了一下,放下笔,犹豫地起身走向门口。走到一半,又有三下敲门声,这次力道更轻,也更加迟疑。我走到门边,站着听了会儿。门外只有淅淅沥沥的雨声。
我将门打开。
一团黑色的影子蜷缩在门边昏黄的灯光下,在暴雨的袭击中一动不动。从外型来看,是个瘦削的年轻人。我看不见他的脸。他用披风遮住头试图挡雨,但单薄的外套早已打湿,耷拉下来,隐约勾勒出他的五官。
我上前蹲在他旁边,左手放在头顶,右手轻拍他的肩膀,大声问道:
“怎么了,孩子,需要帮助吗?”
听到我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那人先瑟缩了一下,随即缓缓将遮在脸上的外套拽下来,半睁开眼睛打量着我。雨毫不仁慈地落在他苍白的额头和脸颊上,顺着眼角留下来的雨水像极了眼泪。
许久,他才像是看清楚我的脸。他虚弱地伸出手拉住我的衣襟,扯动嘴角说着什么。他的声音几乎消失在雨中。我只听见一句。
“好久不见,医生。”
说罢,他便如释重负地闭上眼睛,身体歪到一边。我连忙抱住他。
这孩子的脸异常熟悉。
我想他的名字是歇洛克·福尔摩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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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他从哪里来,为什么会毫无征兆地出现在门口。我甚至已有三四年没见过他,自从他母亲的葬礼,我就很少听闻他的消息,他很少亲自来信。从他兄长口中,我只知道他转学到别的城市,假期则住在亲戚家中。我没有问为何他不来伦敦找他的兄长,麦克罗夫特自然也没有义务为我解释。坦白来讲,我很少想起他,甚至已经将他放进尘封的记忆中去了。
但在门口,我一眼就认出了他,与他有关的那些细碎的记忆也瞬间鲜活了起来。不知是平日认识的孩子太少,还是他一直以来都是最特别的那个,当我在门口唤他的名字,那几个字仿佛烧红的铁块,在舌尖上跳动着,仿佛能将我的舌头烫伤。
“福尔摩斯?歇洛克,听得见吗?”我轻轻拍打他的脸。
他发着烧,浑身滚烫。我不知道他在雨中待了多久。他全身都湿透了,说他刚从河里被捞起来都不为过。他的衣服吸满了雨水,整个人沉得很。我费力地他拖进屋内,把他的外套扒下来扔到地上。这个城市刚刚入秋,天气转凉,他在大衣里却只套一件不大合身的衬衫。我有些恼怒地把衬衫拽下来,让他暂时靠在椅子上,手忙脚乱地跑进里屋把火烧旺,从床上拿过毯子转身将他裹起来。他无意识地打着冷颤,双手紧抱在胸前。
他没有回应,甚至没有睁开眼睛看我,对周遭的新环境更是浑然不觉。他似乎因为高热而陷入半昏迷的状态。
处理好他的衣服,我把他拖进温暖的里屋,让他躺在壁炉前面,又在他身上盖了几层衣服毯子,找了块毛巾将他湿漉漉的头发擦干。
我想都没想,回身烧上一壶水,拿出缓解感冒的茶叶和莓果放在杯中。发热是最常见的小病了,但我与病患之间的关系往往止步于开药与复诊,中间永远隔着一张桌子。这样亲历亲为照顾病人,还是在我有家的时候。
“歇洛克,”我拿热毛巾将它他的脸和脖子擦干净,揽住他的后背,让他半坐起来,“听得见吗?你发烧了。能睁开眼睛吗?”
此时他的脸已经不那样惨白,高热终于显露出来,脸烧得通红。
他迷迷糊糊地嗳了一声,眼睛费力地动了动,但却睁不开。
“你得喝点药,然后好好睡一觉。”我把茶端到他眼前,向他嘴边送。“把药咽下去,不然好不了。”
他机械地吞咽着茶水,双手垂在身体两侧。
“好孩子。”我柔声说道。
听到这句话,他难得有了反应。他微微皱眉,举起一条软绵绵的手臂,推搡着我。
“睡吧,有什么话等醒了再说。”我帮助他躺回去,将毯子盖严实,直起身准备收拾东西。
“医生,”他突然叫道。
我低头看他。他把头侧向一边,仍闭着眼睛,右手紧紧攥在胸前。
“医生,医生。”他低声呓语。
“我在这儿。”我轻轻对他说,弯腰将手放在他的额头上。“我在这儿。”
不知是我温凉的手,还是我的话在混乱之中对他担保,他的眉头舒展,表情放松,悦动的火光映照在他平静的脸上,呼吸渐趋平缓,最后落入浅眠。
我小心翼翼地将手拿回来,默默观望他。
这是一张疲惫而陌生的脸。他小时候的许多特点仍然留着,比如无意识抿着嘴,突出的颧骨,微长、末梢稍微卷曲的头发;但这样望过去,他却像是留着幼年影子的另外一个人。虽然他不像十四五岁时那样瘦小,但他的身形还是比较单薄。颧骨更高了,鼻子也隆起来,凌厉的五官即使静如此刻也给人一种警惕的印象,整体说不上英俊,比小时候更加严厉和疏远。
我伸出手将他垂在眼前的碎发拨去。他的黑眼圈和眼袋,说明他至少近期没有休息。不知为何,我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病人的体温在夜里往往攀升至顶峰,此刻我能做的,只有物理降温,用温毛巾擦拭他的身体。大多数时间,他都顺从地接受我的帮助,只是偶尔在半梦半醒之间嘟囔着我听不清楚的话,试剂的成分,门前的脚印,一些人的名字,亨利,泽维尔,奥登……直到即将破晓的时候,他终于安分地睡熟了,体温也有所下降。
我疲困地靠在皮椅上,准备小睡片刻。也是在此时,一系列问题终于后知后觉地涌入我的脑海:他若是在上学,为何出现在这儿?他多大了?他为什么回来找我?偶然?他哥哥知不知道?若是长途跋涉,他的行李呢?我意识到自己对他一无所知。
在这样的混沌与困惑中,我不知何时睡去。
……
我在梦中。我无比清楚地意识到此刻我正身处梦中。这是一番稀奇的光景。大多数日子里,我没有愁绪,没有恐惧,心中没有亟待完成的任务,我的睡眠也因此被剥夺了做梦的权力。有时我甚至想念梦中那种没有前因后果的迷惘,因为在梦中,我尚未回忆起我是谁,面前却摆着明确需要完成的任务。在这次令我欣喜若狂的梦中,我在逃,我从那吞噬一切的利刃下捡回一条性命,大步地迈向远处山峦浅色的影子,而实际上却在原地踏步。白垩悬崖从我身后逼过来,那是此行与我赛跑的对象。明知是无望,我仍徒劳地迈动双腿,大声呼唤着,呼唤的内容我听不清。我听到身后传来瀑布奔腾而下的喧嚣,嘈杂的枪声,殷红色的狂笑。我不知倦怠地跑着,最后终于一脚踏空,仰身从悬崖上跌了下去。
我抽搐了一下,猛地睁开眼睛,迎面对上一双烟灰色的长眼睛。
“你醒了。”长眼睛冷静地对我说。
我回过神。房间已经亮堂起来,窗外传来微弱的马车和报童的叫喊。已经早上了。
男孩裹着毯子坐在对面的藤条椅上,身上穿着我为他备好的衣服。他瘦长的身躯在椅子里蜷坐着,一言一行却丝毫没有懒散的气质。
“歇洛克。”我咕哝了一句,双手撑住椅子试图站起来。
“是福尔摩斯。”他顿了一下,随机促狭地纠正道。
“你醒了。”我摇摇晃晃走过去。他向后一缩,还是像只受惊的小动物。不等他躲闪,我便把手伸到他的额头上。“温度下来了。”我欣慰地说,“你昨天发烧了知道吗。”
“…大概。”他安静下来,将身上的毯子裹紧。“我记不清楚。”他有些愧疚地说。
“亏你能找到我的诊所。”我转身倒水,背后传来细细簌簌的声响。“最近可还好?”
没有回应。我把水放在他跟前,他立刻从毯子里伸出手,将水一饮而尽,眼睛刻意望向别处,避免与我对视,想必又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又或者,是他别扭的天性使然。
见他不愿回答我的问询,我只好先退一步。“今天还要多补充水分,多睡觉,定期服药。白天我还有病人,你就好好呆在里屋,可以吗?”
他惊讶地抬起头。“你不问我为什么?”他哑着嗓子问我。
“病人就先好好养病,不要胡思乱想。”我披上外衣,整理好桌上的文件,略带责备的语气和他开玩笑道,“待会薇拉来了,让她给你做点暖和的东西吃。”
在早晨清冷的阳光下,他微微垂下高傲的头颅。
在这个年纪少有听话的年轻人。福尔摩斯肯定不是,看他那欲言又止,苦大仇深的样子,定是违逆了谁的命令跑出来的。不过,整个白天他都很安静。在忙碌的间隙我去里屋看他,只见他坐在我的椅子上,聚精会神地读着从书架上拿来的医学杂志。虽然察觉到我走进来,但他连头都不抬,既显得聪慧,又有些傲慢。
“医生,你不介意我拿点你的书看吧?我无聊极了。”
见他这样精神,我的心也雀跃起来。“当然,但记得定期休息。”
“嗯。”他答应道。我转头望向壁炉,发现早上烧的水他并没有喝多少。
“福尔摩斯,喝水。”我提醒他。
“嗯。”他敷衍地回答我。
“记得喝水。”
“嗯。”
“现在就去,别让我逼你喝,这是医嘱。”我装作愠怒地说。
他终于抬起眼睛,脸颊微微泛红,神情既迟疑又懊恼。他缓缓起身,驱使着颀长的身体走向壁炉倒水。此间他的眼睛一直打量着我。我被看得有点不自在。
“我去外面了,你好好呆在里屋,睡个午觉。”我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身高随不及我,但我断言再过两年,自己肯定会被超过。此时他还被笼罩在我的阴影中,灰色的眼睛在暗处发亮。正当我转身准备回去时,他终于开口。
“医生,谢谢你。”他郑重地说。
我摆了摆手,随即走了出去。
出于某些原因,我不想将他带回家,将他一人留在诊所又是件残忍和不让人放心的事。思索再三,我准备还是留下来,顺便多探探他的口风。如果他真是离家出走,没有告知任何人,我就联系他的哥哥,让他派人接他回去。
诊所打烊后,我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里屋,把我的困惑告诉他。
“为什么来伦敦?”他像模像样地将十指合拢,冷静地抬眼看着我,“学校附近发生了一场命案,当地警察办事不力,我追查线索一直到这里。”
命案?他又被卷进什么麻烦事了?很早之前,我就觉得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情格外丰富,现在更是如此。但不知为何,我并不觉得惊讶。“追查线索,像个小侦探一样。”我开了个玩笑,随后意识到他所说的“命案”,又担忧起来。“发生什么事了?难道你和歹徒对峙了?”他没有回应。“不论如何,这种事情你要提前告知警方,独自来伦敦太危险。”
没想到,他突然激动起来,不耐烦地甩了甩手。“我不是小孩子了,我还没有无能到那种地步。”接着,他又像是故意约束自己一般,手在胸口的衣服上抓了两下,随后腼腆地低下头。“只是有些我感兴趣的细节,来伦敦求证而已。”
“确实,”我靠在椅子上,惬意地抿了一口酒,随后看向他。“我还总想着你是那个还没有我一半高的娃娃,抱着和自己差不多高的书看。你也长大了,快和我一般高了。”
他的脸倏地红了,似乎小时候的记忆令他难堪。我略感好玩地看着他。好一会儿,他都支支吾吾没找到合适的话。直到我起身为他倒了一杯热牛奶,递给他,他才恢复冷静。
接水杯的时候,我离他很近。我感到一道锐利的光审视着我。“你却几乎没怎么变。”他突然眯起眼睛,冷不丁地说了一句。“除了胡子。”
我的手停在半空,旋即收了回去。“把这当作是大人的特权。”我故作悠闲地晃了晃酒杯。“人只有在长大和衰老的时候是最明显的,好好珍惜还能长个的年纪吧。”
他面无表情地盯着我,随后,嘴角慢慢翘起来,形成一个近似微笑的弧度。他捧着热牛奶,先是嫌弃地打量它,小心翼翼地抿了几口,最后才大口喝起来。我望着他那掩饰不住的微小的快乐,不由得咧了咧嘴。
等他喝完,我也坐回被火烤得暖洋洋的靠椅,我们在柴火轻微的爆裂声中悠闲地坐了一会。我半出神地望向漆黑的窗外,等回过头来才发现福尔摩斯一直默默观察着我。他的眼神,专注,但不知为何有些迷惘。
“你的案子,”我率先打破静默。“想说说它吗?”
他沉默了,一动不动地望向炉火,仿佛压根没有听见我的问题。火焰勾勒出他凌厉的剪影,从我的角度看,他如同一尊思考的雕像。我并没有重复我的问题。我知道,他习惯用沉默回答那些令他痛苦、愤怒的,或者无法用逻辑组织出的答案。自他小时候起,沉默便是他最后的盾牌,在或尖酸或莽撞的话语背后,他将自己的心包裹起来,任谁都看不见。
许久,他将杯子放下。他没有转过身,眼睛仍就望着熊熊燃烧的火焰。在话语的岑寂和热烈的火焰的交织之间,他仿佛决堤的水坝一样垮了下去,一直以来矜持的肩膀向两边倾斜。一些我无法命名的,浓郁的情感再也无法被囚禁在热烈跳动的心脏里面,在此刻冲破无言的壁垒。
“医生…”他的声音缓慢而低沉,每个字都仿佛经过时间的沉淀,它们在这一刻重见天日。“这事似乎听起来可笑,但我没有任何理由来伦敦…根本没有什么可笑的命案,没有线索,没有过家家的侦探…你大可告诉麦克罗夫特来把我送回去,那个地方尽管已经令我厌倦了,但也不至于让我憎恨。你就把他当作是…遣送误入歧途迷途知返的混蛋好了。”话音落下,他松了口气似地垂下眼睛,一副任君发落的神情。
我们又静静地坐了一会儿。我盯着酒杯,酒在火光的照耀下流动着,像沐浴在油中的蛋黄,像水镀上一层金色。我不知改摆出怎样的表情看他,不知道他缘何跑出学校,为何走投无路地出现在我的门前。当他没有注意到我的时候,他是那样落寞,但依旧那样坚定,面对着我所不了解却能感受到的庞然巨兽,他从不退缩,永远迎难直上,轻蔑地盯着它们,仿佛它们卑贱的命运能被他踩个粉碎。此刻他罕见地展露出他的脆弱,我却在此时羡慕他。我想开口问他是怎样把忧郁和绝望狠狠咬住,勇敢起身振臂反抗;我想触摸他的心脏,想痛饮那滚烫的、汩汩流淌的血液,问他有何办法让它重新回复跳动。我感到血气上涌,大脑昏沉,整个疲惫的身体不听使唤。
讽刺的是,年岁并没有改变我面对酒精时的懦弱。我用尽最后的力气将酒杯放下,试图扯出一个微笑给他作安慰。“过两天我送你回去,先养病吧。”是那晚我记得的最后一句话,随后,我失去了意识。
第五章
在我默许他住下后的几天里,福尔摩斯与我在诊所形成了一种微妙的气候。我没有像之前说的那样,立刻将他的哥哥请来。每每想到那张过分从容,尊敬中露出半分揶揄的脸,我就浑身不自在。按照小福尔摩斯的脾性,我甚至有理由怀疑他就是从他兄长那里逃出来的。
那晚过后,我们对于很多事情都心照不宣。他没再提过任何有关他的“案子”或出现在我门口的原因,我也不再旁敲侧击;我们如同交际舞会上最为循规蹈矩的舞者,无论做出怎样的动作,都与对方保留一拃礼貌的距离。不过,令我有些惊讶的是,我们之间拥有某种自在的寂静,仿佛小时的玩伴在多年后重逢时仍然不会感到疏离一样。诊室靠墙一侧有张简单的铁架床,偶尔我会让患者躺在上面做检查。床对着窗户,白天从中望去能看到车流不息的街景。晚上,我让福尔摩斯睡在诊室的床上,自己则退回办公室,斜靠在沙发上盯着壁炉,意识缓缓地被吸入沉重而黏稠的火焰,不知不觉拥抱睡神。我知道那孩子睡得少,有些人天生如此,并非睡眠障碍所致。或许,我想如果习惯了乡下的安静,他会喜欢伦敦的夜晚。街角的灯一簇一簇地熄灭,平日里躁动的文明景观如潮水般褪去,直到全然的沉默,将自己最脆弱的脊背留给黑暗。博物馆、市政厅,昔日灯火通明的集市,夜深人静时仿佛巨大的废墟,久久不散的浓雾笼罩在城市上空,如同战争过后如同墓碑的硝烟,煤与钢铁铸成的街道回荡着某种早已逝去的,往昔的回声。某天晚上,我恍惚着醒过来,看到不远处的书桌前有一团灰色的影子。那天晚上的天气格外好,月光如练。他背对我,瘦弱的背倚在桌子的边缘,头探寻似地半向上昂起,不知在干什么。我安静地盯了他一会儿,看月光如何在他身上镀出一圈晶莹的轮廓,他的轮廓又如何微微颤抖,仿佛按捺着某种巨大的喜悦,或者说不出口的悲伤。房间里交叠着我们两个人的呼吸。
更多的情况是,在我早上醒来的时候,他已经洗漱完毕,像只无所事事但又等着开饭的猫那样蹑手蹑脚地来到我的办公室。如发烧初愈的第一天清晨那样,他蜷缩在木椅上,手中捧着从书架上擅自取下来的书,或者是解剖图册,或者是医学术语词典,漫不经心地翻阅着,小心翼翼地不让书页发出太大声音。在故意翻身弄出大动静之前,我往往会花半分钟的时间完全清醒过来,偷偷确认他在这间屋内。待他循声放下手中的书望过来,我再缓慢地睁开眼睛,装作略微吃惊的样子咕哝一声早安。
“医生,”他平淡的声音中带着戏谑的意味。“已经八点了。”
“还早。”我直起身,用手揉着僵硬的肩膀。以别扭的姿势在沙发上靠一晚,身体可吃不消。“今天的病人比较多,让我再睡会儿。”
他的眼中忽然闪过别样的东西,淡漠的脸浮现出几分愧疚。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页脚,清澈的浅色眼睛在我身边游离。“你不应该直接枕在扶手上,这会让你上半身的颈椎吃力。”他微微侧了一下脑袋。几缕乌黑的发丝垂在桔红色的晨光中。“那个靠枕。把它垫在脖颈靠上的位置。”接着他顿了顿,小声说道,“我也可以和你换着睡。”
我轻蔑地哼了一声。“就你骨架子上那点肉,挺在沙发上不得把腰睡折了。”
他沉默了。半晌,他有些费力地起身走过来,拎起旁边的靠枕,谨慎地想把它塞进我与扶手之间的缝隙。他的手悬在半空,犹豫了几秒,又转而把靠枕扔在我腿上。
门铃突然响起来。他猛地回过头。
“别担心,”我用手撑住沙发缓慢地起身,“是来送报纸的。我去拿。”他紧绷的肩膀这才放松下来。
“泰晤士?”他抬起头故作轻松地问我。见到我略带诧异的神情,他有些得意地解释,“这个时间送报的应该只有泰晤士;而且比起花边新闻和谋杀案,你应该更关心国内政治。”
我茫然地点点头,接着向门口走去。
“可以把第三版给我看看吗?”等我回来时,他已经擅自靠在沙发上,斜睨着眼睛看我,一只手已经伸到我面前了。我把第三版抽出来递给他,指尖轻轻刷过他苍白柔软的手腕内侧。
接过报纸,他仿佛立刻换了一个人似地,抿紧缺少血色的嘴唇,神情紧张地扫视着版面上所有的字。过了一会,他沉重地叹了口气,将版面左下角一则不起眼的短讯指给我看,说,“苏格兰场还是注意到了我给他们留的线索。我反悔的时候为时已晚。阻止他们缉拿凶手已经是不可能的事。”
我凑得很近才看清那几行毫不起眼,蚂蚁般的小字,港口谋杀案告破,凶手系死者学徒。“苏格兰场没有注意到奥登的生活习惯,”福尔摩斯耐心地为我解释,“他很明显是个嗜赌的酒鬼;晚上常去住处附近的一个酒馆赊账喝酒、赌博,等到一周结束再用新挣的薪水还钱。凶手的姐姐在酒馆做工,她总是受到奥登的骚扰和威胁。而他们发生争执的酒馆后院还留有痕迹,这就是本案的突破口。”福尔摩斯随机停顿了一下,环抱双臂,阴郁地注视着地板。他喃喃自语,“奥登是社会的毒瘤,虽然对于社会没有实质性的伤害,但却仿佛寄生虫一样苟活在污泥与夹缝中,吸取遵守勤恳本分之人的鲜血;他的死亡大概率并非谋杀,而是正当的自我防卫。可四周没有证人,也没有任何一块青石板上留有案发现场的忠实记录。奥登已经为自己的恶行付出了代价,但可惜可恨的是,象征社会大义和民族尊严的法律会为他的死惩罚一个甚至两个正直善良的人。”说到这儿,他颤抖地吸了一口气。“那时,刚刚看清事件走向的我还将自己的残忍称作智慧。我本该记得,法律与正义女神的身形并不完全重叠。我本该放过那个孩子。”
直至那一刻,我才意识到他陷入了深深的自责。一个十八岁的少年,已经意识到社会乃是与自然法则脱离的扭曲的人造物,他在解谜中感到自我价值的实现,一边又因过于沉重的道德与正义感而责备自己的冷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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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觉时间过得飞快,上午预约的病人仿佛一夜之间都换上了好脾气,我们按部就班地讨论病情、处方,疗养计划,病人向我道谢之后拿着遗嘱安静地离去。我让女仆为我端来一壶茶,她探寻似地望着我,纤细的眉角微微上扬,欲言又止。我端着茶朝办公室走去。
推开门,办公室相较早晨似乎发生了很大的转变。书桌、椅子和地板上零零散散堆着原本应放在书架上的书,像书店新进书那样热闹。而一切的起因,那个黑发的男孩子,正随意趴在地上,津津有味地摆弄着几本精装书的次序。他往往不喜形于色,但你能从他的眉宇和举手投足之间捕捉他的心情。将这当作是一个善于观察的人的特权吧。男孩低垂着眼镜,嘴微微抿起,全身都处于放松状态。书环绕着他,簇拥着他,比人更能知晓他的心思,铸成一座属于他的避风港。男孩的快乐是一种静默的快乐。
听见门口的响动,他仿佛大梦初醒,有些慌张地转过头,一只手连忙稳住摇摇欲坠的书堆。看见是我,他便讪讪地支起上半身,腼腆的表情中露出笑意,等我开口。
“你在干什么?”于是,我这样问他。
他将面前那堆书推到我面前,仿佛因为完成了某种壮举而沾沾自喜,“给你的书排序。你一直想这样做不是吗?”
我有些惊讶地看着他面前那堆书。烫金的书脊包裹着作者和书名。书高低不平,不是按大小薄厚排列的,书的起始字也不尽相同,乍一看过去令人摸不着头脑。不过当你注意标题以外的信息,很快便能意识到,福尔摩斯在按照作者的姓氏排序。
“用书名的字母顺序排序听起来有条理,但实际找起书来是件很麻烦的事,”他见我意识到书的顺序,自己便开始解释,“况且对于医学书籍来说,特定单词重复太多,会有很多的‘医学’‘临床’‘生物’诸如此类单词打头的书籍挤在一起,影响效率。”
“你怎么突然兴起想把我的书摆好?”
见我没有生气,也没有感到冒犯,而是追问动机之类他想回答的问题,福尔摩斯更大胆地解释道,“医生,每个人的肢体语言和口癖都会无意间透露许多信息。你每次坐在书桌前想要找书的时候,看到有些混乱却无心收拾的书架——无意冒犯,当书多到一定程度的时候,论谁都会怠于整理的——都会小声地叹一口气,用鼻子出气,听起来像半个深呼吸;然后你放下手中的东西,踱步到书架面前,嘴中念念有词,是在重复作者的姓氏。你习惯用作者名做索引,每个作者都大致有自己的专业领域,他们的作品以某个特定领域为中心向外辐射,因此以姓氏划分后的书某种程度上也是按照主题聚集的;其次,你的书自带一个浅显易见的规律,那就是常用书都放在离书桌较近,高度偏低的位置。当然,这条线索也轻易能从书的磨损程度看出来。所以既然如此,为什么不稍微费点力气,调整一下每本书之间的顺序,让你找书更方便一点呢?”他摆了摆手指。我循着他指尖的方向看过去,书桌附近的常用书架上已经整整齐齐摆好了以作者姓氏为索引的书籍。“事实证明,把书拿下来,再放回去,也花不了很多时间。你瞧,上午的工作结束,而我这边也快收工了。”说罢,他将手放到身侧,头微微扬起,满怀期待地瞧着我。
就像是一个等待夸奖的小孩子,我心想。
“我…太感谢了,整理书架也太费劲了。”我走到书架跟前,欣喜地打量已经摆好的部分。不知道他究竟是怎样看出这么多信息的,我最喜欢的那几位作者都摆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就算我问你是怎样知道这些排布顺序的,你也不会告诉我的,对吧?”我调侃道。
“只有观察,医生,只有观察。”他站起身走到我身边,打量他的杰作。我用余光能够瞥到他的侧脸,边缘隐匿在房间的阴影中。“除言语和肢体动作之外,每个地方、每件物品都留有使用者的踪迹。这种踪迹如同退潮时海浪冲刷沙滩留下的印痕,在其所有者缺席的情况下昭示着他们的过去。比如说,就在这间屋里,我不仅知道你很久之前便想整理书架,”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随即又有些局促把目光转了回去,仿佛不敢与我对视,“我早就知道你去过阿富汗,摆在第二层书架上的奖章再次印证了这点;你的便携药箱放在离门和书桌都较远的地方,药箱有明显磨损,用了至少——”他上下扫视角落里的药箱,接着皱了下眉,带着些许困惑继续道,“——挺多年了,不是吗?但保养得很好。如今上面已经积了灰。结合我对你的认识,可以得知你从前在诊所供职经常出诊,但如今拥有自己的私人诊所之后便放弃了。接着让我们来看看这里,啊哈,”他随机转移注意力,目光落在书架上的黄铜地球仪,“这个很有趣,看不清制造的年份,但是可以判断制作时间在1790-1820年之间。”
我突然觉得手臂上的汗毛都立了起来。我时常感到他在有意无意地窥探我的人生,试图把它当作一个足够复杂且有趣的谜团。这令我感到有些冒犯,好像我同一本童谣或者谜语集没有本质区别。“何以见得?”
“看这儿,”他伸出手指向美洲中部,我向他凑过去,“西印地群岛这边画得模棱两可,岛的数量也远远比真实情况少,不是吗?跨过大西洋,让我们看看地中海沿岸。塞浦路斯的位置也偏北,形状太扁。1790年后的地图就没有这样的问题。”随后,他将地球仪顺时针旋转,手指向北移到勒拿河北部的海洋,“而这里什么都没有。新西伯利亚群岛世纪初才出现在地图上。”
“真了不起。”我忍不住赞叹他的观察力和记忆力,“你看过这方面的书?对于地理竟然这么了解。”
“其实也并非如此。宅子里面有很多地图,我看过,就是这样。”他低调地回应我的夸赞。“知识与智慧是两种东西。仰仗儿时的记忆,我能够清楚地向你描绘世界各岛的形状,但这并不代表我了解它们,知晓每座岛屿上面居住的人,对于其中的文化和历史有自己独立独到的见解。正如你我都知道毛利人与我们的国[slash]家新签订了《怀唐伊条[slash]约》,却不清楚政[slash]策的内容实际上究竟剥削了毛利人多少利益是同样的道理。同时,倘若是一些与我从事的事情无关的知识,我知道它也没有意义。剩下的就不需要我解释了吧?你应该也很清楚。在这个地球仪上,印度还是完整的一块。1820年后的地图就不再这样画了①。”
“的确。”我安静地说,思绪又不免溯回炎热而残酷的一八四零年。诚然,这并非我第一次以国王或女王的名誉为借口逃到战场上追逐死亡。有段时间,我对于鲜血和残缺不全的身体有种古怪的迷恋,仿佛唯有借助病态和不完全的机体才能肖想生命的本来面目。直到某日,我又一次厌倦了以僵死的躯壳窥探他人的福祉。说是福祉也罢,诅咒也好,归根到底都是我无法得到的东西。
或许是察觉到我凝重的神情,福尔摩斯先是沉默了一会儿,随后走到沙发跟前,有些僵硬地转移话题。他问我,“医生,你下午是不是还有病人?我知道这样或许不合适,但我对于医学颇感兴趣,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否让我观摩你问诊的过程?我绝不会说话或者乱碰东西,只是静静地坐在旁边。如果你缺少记录员,我也可以帮这个忙。”他满怀期望地抬起头,无言地央求我同意。我略带疑惑地打量他,而他义无反顾地回望我,仿佛在刹那间做出了一个极为艰难的决定。
“虽然我并不需要记录员,不过如果这能够满足你的好奇心,那自然可以。”我随口答应道,只见他的眼睛都亮了起来,倏地变得神采奕奕。
“感激不尽,亲爱的医生。”福尔摩斯往沙发的边缘一靠,不知从哪个缝隙中掏出书来,用骨节分明的左手托住棕红色的书脊,脖颈与沙发靠背的突起相贴合。他发出一声满意的叹息,舒服地眯起眼睛。“在下午的工作开始之前,先过来休息一会儿吧。少见中午有这么好的阳光。”那副从容而优雅的姿态,好像他是这里的主人,而我是客。
如他所言,不同与以往日光穿过浓稠的城市废气,那日的天空中竟浮动着绵软的云。从白色团块间淡蓝色的缝隙中,洒下泛着金边的光束。福尔摩斯向后拢起的头发,低垂的眼眉,尖角略微敞开的领子都沐浴在淡金色的阳光里。
我有些着迷地朝他走去,从桌子上拿起一本封皮褪色的《失乐园》——英法文双语,似乎是个人资助出版。上个世纪末,我从巴黎的一个旧书商将这本书讨来。彼时那个旧书商正疲于奔命,逃离法国文明最为繁盛,也最为混乱危险的中心。他用那哀伤而疲惫的灰色眼睛苦苦求我,让我带一些书走,他无法在战乱中将这么多书安全送走,不然就是他与书一同葬身火海。自那时起,我便一直将这本诗集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以至于书页开始泛黄,书封都被磨掉了色。
我靠在沙发的另一头,手掌摩挲着书页,身侧衣服的布料与旁边的人若即若离地贴在一起。我默念诗中上帝对众天使的质问:
天上的掌权者们呀,你们说,
我们将从哪里找到这样的爱?
你们中间有谁愿意化为凡人
去救赎人的死罪,用正义救不义?
全天庭中可有这样可贵的慈爱?
阳光静静洒在我们两个人身上,宛如某种神秘的恩典。
注①:参考地图Map of the World from the best authorities[1795]; The world on Mercator's projection [1817];Map of the world [1810-1820]; The world, on a globular projection, exhibiting the geographical researches of modern travellers & navigators [1826]; 电子地图来自Library of Congress;时间节点都是我瞎编的
第六章
入冬前的傍晚,我久违地锁上诊所的门,挥手招来马车载我回家。
车轮在狭窄的方形车窗下滚动,马车行驶在颠簸的石板路上。前几年,市政府突发奇想,在老贝利街实验用木头代替花岗岩铺路。可想而知,木板路的美观在实用性面前不值一提。不出几日就又换了回来,造成了一大笔不必要的财政损失。夕阳落在被磨得有些光滑的石板路,暖融融的如同蛋黄。街边三两成群的孩童,光脚的男孩倚靠在街灯旁,帽子歪斜,手中拽着有些破旧的布玩具。如此美的景色对于他们来说或许稀疏平常,不足为奇。对于我来说,这种美来源于一种绝望,一种无法挽回的错位。
家。我将嘴合拢,在后座品尝这个苍白而冰冷的词。不论是在街上还是屋檐下,都是独自一人,那这个词就会不可避免地产生歧义。公园巷边缘一栋狭窄的民居,不错,那是我的避风港,我的归处,在外漂泊不论多久最后都会回到的地方。屋里甚至齐全得像一个真正的家,还有生活的痕迹。我将在许多地方人们送予我的东西存在家中,有价值连城的珠宝,也有简陋如两根树枝系成十字架一般的馈赠。我为它们贴好标签,仿佛害怕忘记一件东西,忘记一个人,就忘记了那段时光——接着聚沙成塔,迷失在时间流动的尺标中,彻底失去某段时间中存在过的痕迹。但也因此,我变得胆怯,像一条执守着财宝的老眼昏花的龙。
蓦地,我想起多年以前有人对我说过的话。“你活在过去,”那人俯身到我面前轻轻地说,身下的桌布摊着纸牌与五颜六色的石子。“我看不到你身在何处。”
我惊讶于他敏锐的观察力。此言不假,我的肉身仿佛已在三百年前的英格兰教堂中宣告死亡,如今只是在原野上奔逃的游魂。
思至此处,马车吱吱呀呀地停住。隔着车厢,我能听到马儿沉重的鼻息。入夜,清冷的街道渐渐泛起白雾。车夫不耐烦地叩了叩车顶,示意我在目的地下车。我付好钱,马车便急匆匆地驶走,仿佛想快点挣脱这条死气沉沉的街道。
房子没有地下室,是一栋细长的三层建筑。一对年老的夫妇当时在报纸上出售这栋房子。他们仅收拾了必要的行李,将大件的家具都留了下来。他们说,他们厌倦了城市,想在乡下安度晚年。老妇人家里祖祖辈辈逐水而居,随着年龄增长,幻想与对生计的迫切需求逐渐凋零,她发现自己愈发怀念生养她的地方。说到这里,老妇人放下茶杯,笑着回头看了一眼她的丈夫。她的丈夫随即腼腆地朝我笑了,说自己本是无所谓的。在他看来,家随着人而移动。儿女在伦敦都已经安家立业,他们在城市中的使命已经完成,因而可以逆着向心的人流行走。他们希望我能收下那些笨重的家具,虽然有些年头,但依旧结实、耐用。临行前,他们祝我在伦敦生活顺利。这是一座冷漠而残酷的城市,但它会公正对待努力生活的人。
我将门廊的灯拧开。屋内有淡淡的尘土味,很明显短时间内都没有通过风。一片死寂,连钟表指针移动的声音似乎也被寂静吞没。包和风衣都收好后,我拖着沉重的步伐上楼,在黑暗中斟满一杯酒后坐到半掩的窗前。那是一个安静却并不祥和的夜晚。街上没有醉汉,没有节日,没有连夜迁徙的家庭;窗内没有灯光,没有熟悉的人声,只我一人而已。过了一会儿,一盏昏黄的油灯微微晃动着穿过街道。夜巡人正度过不知第几个孤独的夜晚。
我注视着窗外的街道,小啜玻璃杯中的酒,身体逐渐暖和起来。
窗边立着两大排暗红色的书柜,上面除了珍版书和便于携带的简装书,还有许多从异域带回来的新奇物件。如果有人贸然闯入,还会以为这里是哪个不要命的探险者的藏宝室。诊室那个备受福尔摩斯质疑的地球仪就是世纪初经由别人转送的。我思考再三,还是决定把它放在有日光的地方。毕竟,尘封的地球仪如同无人欣赏的玫瑰,会失去存在的意义。想到这里,就连我的思考也沉默了。
我几乎一夜无眠,在沙发上见证天边缓缓泛起鱼肚白。直到街上传来零星马蹄踏在石板路上清脆的响声,我才缓缓起身,简单收拾几样东西,在这个城市尚未醒来的清晨,前往附近的火车站。
火车站所处的时空维度与其他地标迥异。不论何时,这里都有来去匆匆、形色各异的乘客。与苏荷街一样,火车站往往是异质的。在站台以及肮脏吵闹的候车室中,你可以看到伦敦最丰富、最真实的样子。上车后又是全然不同的光景。密闭的车厢使得快速行驶的火车成为一个完整的微型社会。即便是车厢末尾的三等坐席与最为尊贵的头等车厢之间也总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在车厢之间穿梭,从末尾走到车头,不论是谁都会多少体悟到几百年前“存在巨链”的世界观。
“小伙子,你又来了。”我转过头。一位衣衫褴褛的老人蜷缩在候车室的角落,冲我挥着手。老人的眼睛眯成缝,脸如同秋天的枯叶。他来自大洋彼岸,流利的英语会在句末稍稍拔高,仿佛在说法语。你说不出他黝黑的脸是因为风吹日晒,还是因为其它民族的血统。他似乎是无家可归的流浪者,几乎每天都在候车室过夜。不论是出诊、旅行,还是毫无目的的游荡,我都会来离家近的这座火车站,因而总是和他打照面。一来二去,我们也成了相识。
“我又要出差了。”我扯出一个不冷不热的笑对他说。
老人小而有神的黑色眼珠转了个圈。“也没见过像你这么忙的,现在的医生也不好过啊。”
他狡黠地咧开嘴,“能像你这样十几年如一日的也是少见。”
见我无奈地笑,他回头指了指自己少得可怜的行当,意味深长地说,“就这样四处走走吧…走走也好,不像我,我的心已经老了。”
“您恐怕不喜欢四处漂泊吧?这样在伦敦落脚未尝是一件坏事。”
“是…是,”老人摆摆手,从灰暗的衣服口袋中拿出一块磨得发亮的怀表,无意识地摸索着,“但我已经一无所有了…我走得太慢,一切都过去了。”
我抬头望向不远处的时刻表,工人正在更改上面的时间。“如果这样说,那我也是一样。”
“你还年轻,你还有机会…真实地活着。”老人心领神会地点点头,指着自己的脑袋,“我心里清楚得很。这次要去那里?”
工人完成时刻表改动,从凳子上跳下来走了。我长久地打量那些熟悉而陌生的列车,脑海里像惊吓盒那样蹦出来一个地点。
“应该是回家吧。”
——————
英格兰是平缓而辽远的,尤其是繁华的南部。将目光投向铁路两侧,低矮的树林点缀着一望无际的淡绿色原野,如同海洋般消失在天际线处;云团在天气好的时候也压得很低,一直以来都是如此。唯有在这里,以及海面上,我才真切地感受到这个世界是有弧度的,而非像一张厚度不一的白纸。然而多年之后,我会知道没有什么是恒定的。海水会上升,淹没岛屿以及肥沃的土地;动物会争先赴死,自然的天平越来越向死亡倾斜;就连我一直认为亘古不变的乡野,也会衰老、腐朽,被混凝土与沥青吞灭…但在那一天,我正在向恒定的自然寻求庇护。
我百无聊赖地用手托着脸颊,望向铁路边快速掠过的灌木。单调的景致以及困意令我面对逃离了一整夜的东西无处遁形。
昨天是福尔摩斯离开诊所的日子。在那之前,我曾允诺他在我出诊时坐在旁边见习。
男孩搬了把椅子坐在诊室窗边,隐匿在我身后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如果他一言不发,刚进门的患者甚至很难注意到他。在与病人交谈的过程中,我有几次忘记他在场,直到他用钢笔轻点充当摆设的笔记本,突兀地向病人抛出问题,如同狱卒审讯囚犯时那样严肃。而他的问题,总是出人意料却又切中要害,就像他事先拿到过病人的档案,结合他们的病症准备好特定的问题似的。不论是谁,他都能在见到这些陌生人的十分钟内明晓他们的身份和百般隐藏的秘密。
对此,我既困惑又惊奇。我亲眼见他询问一位脖子两侧起红疹的小姐到底背着她父母养了什么宠物。那位看似循规蹈矩的小姐涨红了脸,低下头,支支吾吾地说她最近在照顾一直受伤的獾;而当一个衣着凌乱的年轻人突然闯进诊所,让我为他处理一处刀伤时,福尔摩斯低声安慰我说,他并没有做任何违法的事,而是被卷进酒馆前醉汉的争斗,劝架不成反被扎伤。几年之前,我便见识过福尔摩斯这种精准而毒辣的洞察力。但很明显,当我在他说话的空当从书桌偷瞄他的时候,我看到一个更为自信的青年,双目炯炯有神,在喜爱的领域内尽情施展拳脚,全然没有小时候的羞怯与防备。虽然我尚不知该怎样称呼这个领域,但我已经明白,这与传统格格不入。
结束下午的会诊,我收拾桌上的档案,示意福尔摩斯可以去外面要壶茶。
但他却突兀地起身转向我,说他要走了。
一时间,我也竟呆坐着,品味着我们之间那空白的两秒。随后我才抬起头,调侃他说为什么是现在。
“实不相瞒,我是逃课出来的。你应该明白绕过难缠的宿监有多么困难,他们又有多么记仇。”
他罕见地吐了一下舌头,有些不自在地小声补充道,“而且我们快考试了。”
他说知道今天晚上有一班去往学校方向的火车,可以趁夜色偷偷翻墙回学校,第二天再若无其事地回到课堂,搪塞说自己生病了,一直没有出来。
“生病确有其事,虽然在我的预料之外。”他最后总结道。
我佯装生气地告诫他不能逃课、不能骗人、不能拿自己的身体健康冒险,但他只是飞快地闪到门边,满脸无辜地向我道别。
我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双手撑桌站起来。“别着急,我送送你。”
他沾沾自喜地和我说他先去门口叫辆车。
等到我拿着女仆准备的简餐走到门边,福尔摩斯正要转身上车。
“拿着。”我皱着眉头把吃的递过去,他有些吃惊地接过。“等你一走我就写信告诉你哥哥。”
“尽管写好了,”男孩高傲地扬起下巴,“让他知道他管不住我。”
但见我是认真的,他又看起来心虚了,不自在地抿起嘴。
“还有,不要给我写毫无来由的信,也不要毫无来由就不回复。”我继续抱怨,“我知道你整天忙着观察别人,但对别人也是,基本的理解还是要有。”
“好好好,”他敷衍地向我保证会好好给人写信。一听到我提到他的观察能力,他又突然来了兴致。“那医生,你觉得今天下午怎么样?”
“很敏锐的观察力,在我看来有些不可思议。”我真诚地称赞道,“这对于诊断病因有很大的帮助。医学半是科学,半是看人的艺术。病人的隐瞒很容易影响治疗进度。我都怀疑你是不是事前调查过他们,但我知道这不可能。有机会你一定要和我讲讲你是怎么看出来的——当然是在假期的时候,你不能再跑出来了。”
很明显,面对这些评价,福尔摩斯很激动。他一边答应我,一边大言不惭地说,“这次算是我帮你,等到下次你可要做我的助手。”一边郑重地伸手到我面前,“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我去握他的手。福尔摩斯对我答应他任性的请求显得有些吃惊。他望着我们交握的手,又稍稍用力地握了一下。
“一言为定。”他喃喃自语,随后飞快地转身钻进马车,连头也没有回。马车向火车站驶去。
——————
我叹了口气,将脸贴在玻璃窗上。在被混乱而又鲜活的记忆裹挟的十几分钟里,车外的风景与之前别无二致。不过,灰云聚集在远方的天边,似乎预示着一场出人意料的阵雨。
也是在那一刻,我意识到回到故乡的选择是徒劳的。没有哪里能够帮我纾解这种纷乱而煎熬的困惑。伦敦不行,多年未曾回过的故乡也不行。同样,也是在那一刻,我再次意识到自己可悲、可憎又无法逃离的命运。
… …
我捧着书局促地挤在沙发的角落,眼睛扫过一行又一行无韵诗,却丝毫没有关注书上说了什么。我的肩膀不时与他的肩膀相碰,从纤薄的布料透过来另一具躯体温软的气息。我不敢猛地避开他,那样显得刻意。然而,我又不能自抑地去想象我和他靠得那样近,不仅是肩膀,躯干、腿、手臂,我的呼吸与他的呼吸,全部都收纳在这一张窄小的沙发当中。一种近乎愧疚的快感将我的心堵得发胀,被陈腐的道德感鞭笞着,让我不去做,甚至不去想。在双方的僵持下,我说不准是会溺死在妄想当中,还是会被自愧压垮。
那时的妄想延伸至此时此刻,我知道我无法逃离。
第七章
现在想来,界定福尔摩斯在我生活中的身份并非易事。诚然,我与他相识多年。于我而言,我见证他从孩童成长为独当一面的青年(是否独当一面,在我思考这个问题时仍留待考察);我不知道他如何看我,我只是一个不时出现在他童年经历中的怪人,行踪诡秘,并且经常闪烁其词。十年间,我们仅相见过数次,交谈的情况则更为少见。但正如我之前所说,他不知以何种方式卷入了我浑浑噩噩的生活,永远是最特别的那个,仅凭一封信便能唤起我对他所有的记忆与思念。
自从那年秋天他突然出现在我诊所,我与福尔摩斯开始稳定的书信往来。他一夜之间改正了写信的坏习惯,不知是真的听进去了我的劝告,还是说另有目的。离开伦敦的第七天,他便从公学寄信,克制却详细地向我描述了他“非法”搭火车以及与宿监斗智斗勇的全过程。我特意等了两天才向他回信,揶揄他即便口袋里没有钱,即便不喜欢宿监,也要迎难而上勇于求学的精神。
“亲爱的华生医生,”他煞有介事地写道,“不论我如何厌恶现代教学体制,我依旧需要学习那些日后帮助我在社会上拥有立足之地的技能。”读到这里,我几乎能够想象出他假正经的俏皮神情。
因我曾对他的观察能力表示过兴趣,福尔摩斯偶尔会用两三张纸的篇幅为我揭秘他惊人的识人技巧。他与我都深知,坦言这些会破坏整件事的神秘感,如同透明的魔术戏法,折损其魅力;但或许是出于对自身观察能力不可复制的信心,他从未在此类事情上有过隐瞒。而我呢,我想象自己是他诺大舞台前唯一的观众,心中不由得生出某种隐秘的骄傲之情。
不可思议的是,我逐渐习惯这些信件,也习惯于一个人频繁而稳定地出现在我的生活中。起初我在写信时习惯说客套话,刻意透露很少的信息。但随着时间流逝,一封又一封装着淡黄色信纸的信寄到我的诊所,我不知不觉开始流露真实的所见所想。仿佛除了那个盘踞在世界中心的巨大而阴鸷的秘密,我什么都想向他诉说——即便是微末的琐事,即便是他人的故事。如同你得知街角的面包店每天早上九点十分会有新鲜出炉、绵软而香甜的面包,渐渐地,每天在那个时间路过面包店会成为生活的一部分。不得不承认,这件事带给我的影响是潜移默化的。一年甚至两年过去,待我重新审视近年来发生的一切时,才惊叹于自己的转变。
在这些无条件交换的笔墨中,一种亲密与喜爱慢慢滋长。我知道福尔摩斯与他的兄长刻意保持着距离。兄弟俩并非交恶,而是维持着微妙而疏远的共生关系。他们之间相差七岁,在这个风云莫测的年代,兄弟两个的成长环境甚至都有差异。考虑到福尔摩斯幼年丧父,长兄自然承担了部分父亲的责任与形象。拒绝兄长的帮助、刻意抵制其安排,或许都是在他这个年纪对于权威形象的小小反抗。因此,每当我在无所事事的清晨收到来自邮差的信件,我都会感谢福尔摩斯给予我信任,感谢他将自己的一部分分享给与他非亲非故,甚至可以说毫无关联的我。
话虽如此,我能感觉他在刻意回避谈论自己的生活。除去对于时事、科学(尤其是化学,通过某些隐晦而含混的影射,我知道他还留着我很久之前送他的显微镜。那台笨重显微镜早就落后于时代,即便是在当年也仅能满足业余爱好者,我不知道他究竟出于怎样的原因才留着它),以及关于某个哲学意义上的抽象概念发表意见,福尔摩斯基本没有谈论过其它事。因此,当我得知他结束公学的课程转而攻读大学学位时,距离他进入剑桥大学化学系已经过去一个月的时间。我收到的信封上,落款地址已经变成了剑桥郡。这时,他才在信件中若无其事地提到他更改了住址。
我连忙向他道贺,为庆祝他升学寄去一支带有银色花纹的钢笔,但他在信中似乎对于大学生活兴致缺缺。回想起他那时的表现,我不禁开始内疚。阅读福尔摩斯那些称不上生疏也绝非亲近的信件时,我早已将他母亲生前对我的嘱托忘得一干二净。我本应意识到他在公学和大学的生活都不尽愉快,又或许,我在潜意识中察觉到了他的处境,却没有疏导他或出手干预。我本应更为细致地体察他的情况,但却时常出于某种难以启齿的缘由而心不在焉。我想象他趴在宿舍窗前的窗台上,傍晚的阳光透过狭长的玻璃,将半张信纸烤得暖融融的。窗外的草坪上,有男孩在打板球,小河上飘着几片柳叶舟。男孩们嬉闹的声音远远地传到屋内,但福尔摩斯却毫不理会,仿佛身处另一个世界——
我需要停下了。骄纵不切实际的幻想没有任何好处。
关于那些信件往来无需多言。倘若以固定周期为单位计算,时间总是在不知不觉间流逝。如果拟定两周收到一封信,自那时起,我们总共用去大约一百五十多个信封,信纸若干,以及数不清的墨水。现在回想起来,我却记不得我们几年间那么多封信到底说了些什么。信的内容大多已经模糊,大火过后,我失去了很多记忆的依凭,只隐隐约约感觉都是些无关紧要的闲话。令我困惑而又难以理解的是,在此期间他从未来过伦敦。又或者,他从未告诉过我。许久之后,当我假装抱怨向他提及此事,问他几年间为何从未离开过剑桥。他只是眨眨眼睛,难掩心虚地拿起报纸挡着脸,含糊地说,或许他来过那么一两次伦敦。等我再追问,他便说要散步或者去苏格兰场转一圈,迅速转移了话题。
第四个草木凋零的冬天伊始,福尔摩斯寄来一封格外简短的信。他书写字母的方式很独特,字体瘦长,字母弯折处很有力道,句首常常出现半花体的笔划,像极了他说到兴头上时手舞足蹈的样子。然而面前这封,与其说是信,更像匆忙写就的便条。字迹凌乱不堪,每次填充好墨水写的第一个词总是洇纸,在周围晕染出大片墨渍,好像墙角阴暗处的霉点。信的内容不过五六行,先是说他刚结束学期测验,然后提到他最近会很忙,或许不会给我来信(我猜这是委婉地让我不要打扰他)。信的最后连落款都没有,地址栏的字更是潦草到快要腾空而起。我莫名其妙地又将全文读了一遍,最后只当他投入某个古怪的实验或者案件,在完全失去联络前好心写便条告知我。
大约几天后,我在诊所开业前收到一封古怪的电报,发报人是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他言简意赅地通知我中午将拜访我的诊所,希望我为他留出时间。电报计价很昂贵,可以理解人们惜字如金,但我还是觉得这封告知函字里行间透露出傲慢的姿态。而我意识到他不知以何种方式得到我的诊所住址时,更是不寒而栗。除了福尔摩斯,我与他在生活中没有任何交集,于是我不禁怀疑这与他的弟弟有关。
麦克罗夫特在下午一点准时出现在诊所门口。即便没有福尔摩斯那样敏锐的观察力,我也推断出他的哥哥是个富裕且有些念旧的人。年长的福尔摩斯身穿过膝的深灰色切斯特菲尔德大衣,搭配相同颜色的高礼帽。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穿成这样拜访他人实在有些过于正式了,就像他刚结束某个重要的会议随后马不停蹄地赶来一样。
见我开门后谨慎的样子,麦克罗夫特微微侧过头,浅灰色的眼睛快速上下扫了我一眼。
“午安,华生医生。好久不见。”他笑着说。
我把他领到病人的等待室。通过室内的暖光,我注意到他的变化。他的身形明显比以前宽很多,眼角爬上细细的纹路,但姿态却比以前更为放松、柔和。我默默地在脑海中修正对他的印象,并斥责自己对待他人要宽容,毕竟此前唯一一次见他是在他至亲的葬礼。
他将圆头手杖靠在桌边,自顾自地坐下,又花了片刻整理衣服领子才开口,“突然造访实在抱歉,华生医生。我意识到幼弟今年为您添了许多麻烦,您却一直对他关爱有加。我想向您表示感谢。”
“与您的弟弟交流一直是件愉快的事。他在许多方面都非常出色,思维缜密又富有自己的见解。”我端给他一杯热茶,很想开门见山问他此行的目的。不过联想到福尔摩斯种种冲动且不加考量的举动,我不由得笑着说,“但他有时做事有些鲁莽,让我还挺意外的。”
麦克罗夫特会意地报以微笑。“对此我不能再赞同。我也是最近才得知他前几年曾背着我坐火车来伦敦,为了他的‘案子’。”
他着重念了“案子”两个字,语气则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但他意外地很亲近你,甚至可以说是信任,医生。”
他打量着四周的环境,眼中露出某种遥不可测的内省神色*。
我正想自己找些理由,谁知他猛地头转过头,方才友好的气质消失得无影无踪。虽然他的语气依旧平稳悠闲,但在麦克罗夫特·福尔摩斯锐利的目光下,我却觉得自己像个被审讯的人。
“话说回来,不知你最近有没有见到过幼弟?”
“福——你是说歇洛克?”我惊愕地看着他,脑海中浮现出那封过于简短和潦草的信。
自那之后,我便没有他的消息。我在麦克罗夫特的脸上找不到任何蛛丝马迹。他宛如冰人那样镇定。
“他不在剑桥?”
年长的福尔摩斯眯起眼睛。这个动作让我想起小他七岁的歇洛克。血缘着实是不可思议的纽带,即便二人在年岁、性格、体型上有诸多差异,人们仍能够在某些转瞬即逝的时刻捕捉到他们是兄弟的证据。我仿佛在接受某种神秘机构的忠诚度测验,一举一动都暴露在考官面前。起初,我手足无措地站了一会儿,但很快我便有些受不了这种奇特的拷问形式,遂忍者怒气说道:
“我前几日还收到他的信,是从剑桥发出的。我不觉得他在伦敦。”
这位衣着体面的陌生人又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才眨了眨眼睛。
“这样看来你的确不知道,”他下定结论,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抬起头望着我。“这件事很突然,但我想您有权利知道歇洛克已经离开了剑桥。”
“离开?”我震惊地重复道,“离开是什么意思?”
“前几日我收到校方的信函,向我确认歇洛克主动辍学的事。”麦克罗夫特接着说, “信还是辗转多地,从别处投到我这里来的。想必幼弟一定费了很大心思让我晚点得到这个消息。”他少见地露出无奈的神情。“我对他为什么离开,此时可能在哪里毫无头绪。本来以为您会知道他的行踪,没想到他连你都瞒着不说。”
后来我才品味出他这句话还有别的意思,但那时我因为福尔摩斯失踪的消息又担心又自责,一时差点不能思考。
“辍学?还是主动申请辍学?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但麦克罗夫特看起来没有特别着急。“医生,你先别急。根据我对幼弟的了解,这很有可能是他一时兴起的选择。”他摊开手,继续分析道,“至于具体原因,我想不外乎与学校教学方针向左,或者有亟待实行的计划。不过我确实没有料到他谁都没告诉。”
“他给我的最后一封信写得很匆忙,说近期不会给我来信。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说。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我一定尽我所能提供帮助。”我焦急地问。
但麦克罗夫特只是摆了摆手。“如果这样的话,我想应该没什么大问题,看样子他自有计划。”
我又震惊又困惑瞪着他,想象不出这世上竟有弟弟行踪不明但却毫不着急的哥哥。“可你难道不担心——”
“华生医生,”麦克罗夫特有些不耐烦地打断我,“如果他想出现的话,他会主动联系我们的。”他犹豫片刻,又安慰似地加了一句。“尤其是你,医生。”
不等我出口反驳,他就起身拿过手杖,披上方才搭在扶手便的外套。他边向外走,一边淡然地向我解释,“我们已经交换了已知的情报,就歇洛克给的信来看,我想他还是有所准备的。在我放下心来的同时,也劝你宽宽心。我们完全不用担心他的安全问题。既然如此,我就不再叨扰你了。”
等跨出门槛,他便将礼帽戴上,扶着帽檐微微向我欠身道别。我站在门内的阴影中,麦克罗夫特的灰色眼睛则在帽檐后闪着光。
“医生,我很后悔以前没有早些认识你。我终于有些明白幼弟缠着你的原因了,有些细节的确耐人寻味。如果有了消息,我会先与你联络。”不知他是否把我的恼怒当成一种恭维,麦克罗夫特·福尔摩斯又谦虚地说,“我不会再进一步刺探你的隐私。突然造访,实在冒犯,再三致歉。”接着,他登上一辆在旁边等候已久的黑色马车,从窗口探出头来向我道别。
不知为什么,我很想冲上去紧紧跟住那辆马车,让麦克罗夫特留下再说会儿话,或者直接给他一拳。
然而,我并没有这样做。我沿着鹅卵石路小跑了一段,喘着气环顾四周。街里仍是平常的景色,人来人往,川流不息,来去匆匆的行人,每个都有既定的生活轨迹与目标。无所事事的孩童聚集在阴暗的巷子里,睁大眼睛盯着明亮的街景;另一群无所事事的成年人,在街角商铺的玻璃展柜前驻足,带着几分羡慕的神色打量着橱柜里鲜艳的衣服。
午后的太阳藏在浓稠的白雾后面,周围的一切都灰蒙蒙的。也许福尔摩斯就在这个忙碌、人与人之间毫无交集的城市中游荡;也许他还在某条泥泞的道路上艰难地行走,看不到来处,也没有终点。我很难想象他游刃有余的样子,毕竟他留给我的信息是那样狼狈。然而我又什么忙都帮不上。麦克罗夫特·福尔摩斯之前百般安慰我,或许也是隐藏了这样一句潜台词:
我的担心没有任何价值。
————
带着这种近乎病态的焦虑,我又独自守望了好几个月。每天起床,福尔摩斯失踪的事实便像岸边退潮后暴露在空气中的礁石,缓慢而不屈不挠地浮现出来,沉甸甸地压在心头。我失落、担忧、焦虑,甚至偶尔没来由地愤怒,为他那封含糊其辞的信,为他哥哥不辞辛劳非要告诉我真相,让我担心起小福尔摩斯的安危。起初这样过了几天难受的日子,我质问自己为何不能回到从前的健忘和淡漠。然而,那些散乱地铺在抽屉里的信件向我昭示着一个残酷的现实:我已经不知不觉丧失了独善其身的权利。
在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之前,我甚至已经养成了新的习惯,每天吃过早饭会在去诊所的途中顺道去一趟邮局。附近几条街区的邮件收发都由这里负责。我艰难地穿过铺满信件和包裹、几乎无处下脚的邮局大厅,逮住做记录的工作人员,委婉地询问他前一天有没有收到寄给我的信,却每次都得到否定的回答。偶尔收到的几封信全与医疗器械和诊所业务有关。一来二去,邮局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了有个每天都来问信,行踪略显神秘的怪人。
我不断向自己灌输最坏的想象。最坏又能怎样呢?不过是用时间的毒药麻痹自己,直到完全忘记,获得解脱。我想起那个在火车站风餐露宿的流浪者,最近我没再见过他。我总是觉得他藏着某种与我相似的苦衷,他似乎对我抱有期许,对他自己则早就选择放弃。
但我又能相信什么?又能希望什么呢?我也害怕将希望寄托在一处,到头来发现只是空掷的幻想。我试过追逐,试过抓住,可最后手中剩下什么东西呢?一个幻影,或者比幻影更糟——痛苦**。对此我没有答案。我只能一次又一次劝服自己做好准备,这样才有勇气接受当下悬而未决的命运。
万幸的是,迎接我的并非最坏的结果。那天邮局的学徒一见我便兴奋地朝我跑过来,说收到了一封给我的信。不是医院,也不是别的诊所,是个陌生的地址!那个十岁的男孩模仿师傅的语气说道。
我从别人手里接过那封信,难以置信地盯着地址栏熟悉的瘦长字体。我尽量不那么慌张地借拆信刀打开划开信封,从中取出一张淡黄色、质地略硬的纸片。纸上内容不多,但所有的文字都恢复了镇静与优雅:
亲爱的医生,
晨安。请原谅我一直未与你取得联系,近几个月我一直忙于寻找生活与工作的平衡。恐怕你已从家兄那里得知我离开剑桥的消息。我已在伦敦寻得落脚处,请务必来找我。地址是摄政公园北部,贝克街221B号。如有时间请立即前来——如无时间亦来。
歇洛克·福尔摩斯
我将信反反复复读了几遍,最后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屏着呼吸。安心的同时,一些细小的不满随之涌上心头。不知他是否刻意为之,信中的语气是那样平淡,完全不像是藏了几个月不出来,或者对朋友怀有歉意的人。不过,他略带蛮横的语气却让我十分怀念。这样想的时候,我已经在盘算去拜访他了——贝克街离我的住处并不远,或许今天能早些歇业,然后去找他。
二百二十一号B座坐落在同样车来车往的贝克街。我扣响窄门面前的黄铜把手,不一会儿,一位头发花白,面容和善,穿得一丝不苟的女士为我拉开门。我说明来意。
“您就是华生医生吧?”听罢我的话,这位女士微笑着说,“福尔摩斯先生说您今天会来。他就在楼上呢。上楼,打开左手边的门就是了。”
我谢过她——哈德森太太——带着困惑登上陈旧但干净的楼梯,敲了两下便焦急地推开门。
明亮但因摆设过多而略显拥挤的会客室里面坐着两个人。体型颀长,身穿黑色便服的年轻人明显是福尔摩斯,他正与一位面色红润且有一头火红头发,略微肥胖的老人深谈***。我连忙对突然闯入道了歉,正准备退出时,福尔摩斯一把将我拉入房里,并将我身后的房门关了起来。
“你来再好不过了,华生医生。”他以少有的热切注视着我的眼睛。
“福尔摩斯?”先前想好的话消失得无影无踪,我一瞬间哑口无言。他果真已经比我还高了,估摸着比六英尺还多一点,由于他还是非常瘦,所以看起来更高一些。我不得不稍微仰起头注视他。除了略显疲惫的眼睛,他大体还算健康,脸色也比之前见他时要好上不少——或许是因为激动,还稍微有些发红。他的样貌与我在脑海中想了无数次的样子没有多大差别,不过在我看来,福尔摩斯似乎比以前多了几分沉稳和果决。
“我怕你正忙着。”我愣愣地看着他,最后才艰难地开口。
“不错,我确实在忙着。”他立刻说。
“那我可以在隔壁房间等一等。”我转身就往门外走。
“完全没必要。”他抓住我的袖口,将我往客厅中央拽去。他大声和那位老先生说,“威尔森先生,这位先生是我多年的友人及助手——”说到助手的时候,福尔摩斯朝我这边看过来,明亮的眼睛露出笑意,“我深信在你的案子中他对我也会极有帮助。”
那位宽脸盘的老先生由椅中立起身,快速地欠了欠身子作为致意。我也微微躬身。对方由肥肉包围的小眼睛略带疑问地瞥了我一眼。
“坐那张沙发吧,华生医生。”福尔摩斯向旁边一指,我乖乖在那张松软的墨绿色沙发落座。“医生,我知道你跟我一样喜欢古怪而异于单调日常生活的事情。”
“你对我讲过的许多案子都令我深感兴趣。”我边说便打量周围的环境。如果说得委婉一点,这里乱中有序。壁炉前对着摆放了两张厚实的扶手椅,福尔摩斯和那位老人各自占据一张。会客室南北都有狭长的方形窗户,四周则贴墙摆有若干书架,上面主要是书和零散的纸张。我刚刚进来的门旁边还有一处隐蔽的门,估计背后是间卧室。
估计是瞧见我好奇的神情,福尔摩斯试图将我的注意力引向他们的谈话当中。“医生,你应该记得有一次我曾提到,如果想要得到不平常的接过或者特殊的体验,人必须面对真实的生活,真实的生活远比任何幻想更具挑战性。”
“我记得我当时赞同了你的观点,但我不得不说很少能够找到很少的例证。”
“没错。但现在这位杰布斯·威尔森先生的例子完全证明了这个论点。他所叙述的故事,我敢保证是许久亦来我所听到的最奇特的事了。或许,威尔森先生,你愿意不嫌麻烦地将事情再重新叙述一次。我请求你不只是因为华生医生没有听到开头这一段,也是因为这个故事的奇特性使我急于由你口中得到每一处可能的细节。医生,或许你有时间来听一段不同寻常的故事吗?”
不知何时起,我早就被那个他口中“非比寻常”的故事吸引住了。现在想来,或许在那时我就已经隐约感觉到他的独特性。那些随之而来的令人血脉喷张的冒险故事、一个又一个谜团,早已牢牢将我吸附在命运螺旋的中心。它消解了一些东西,却同时让我陷入更大的名为幸福的苦痛。
但在那个时刻,我还对此一无所知。我只是倾身向前,望向他明亮的眼睛。
“当然可以,福尔摩斯。”
注:
*引自《希腊语译员》His eyes, which were of a peculiarly light, watery gray, seemed to always retain that far-away, introspective look which I had only observed in Sherlock’s when he was exerting his full powers.
**引自《退休的颜料商》We reach. We grasp. And what is left in our hands at the end? A shadow. Or worse than a shadow — misery.
***以下内容大量引用《红发会》一案
第八章
关于这段故事,我很久没有提笔了。
有时我忘了它,让它和那些卖不出去的小说一同在我的铁箱子里发潮、落灰,让页脚被时间烤到卷了边,墨迹被水侵蚀得什么也读不出,有朝一日再被带进坟墓。或许是我觉得,已经没有什么好说的了。我与他之后的故事记录在另外一个标题的名下,而他被更多人知晓,这于我而言已是足够的慰藉。我在出版的故事中将他的侦探生涯从开始写到结束,而在这些死气沉沉、充斥着胡话与梦境的纸片上,我又回溯了他与我最初的相遇,那些金红璀璨的草坡,海风和信件。我想,我确实留下他的一生。
得到了放眼世间都鲜有的宝贝,又有多少人会真的和个贪婪的巨人似的,把他捂得严严实实,完全据为己有呢?我就做不到,这甚至是我仅剩的权利。我隐约想起在哪里读过,是爱让一个人热切地希望所有人都知晓并称赞他生命中的太阳*。爱。没错。我现在能够这样堂堂正正地将它说出来了,虽然我的爱或许要被常人熟知的情感更为扭曲复杂一点。当我郑重其事地将这个简洁而神圣的字从心里誊写到纸上,我的一部分生命似乎也随着它离开了我,离开了这段似乎从一开始就厌恶、排斥它的朽木。那我的灵魂呢?我默默地想。好人的天堂,可怜人的地狱,世上究竟有哪个灵魂的休息之所愿意收留我?还是说,肉体与灵魂的二分只是残忍的玩笑,即便是他这样的人,也要落得和我一样的结局?
写到这里我停下略微颤抖的笔尖,抬头看了眼窗户。
窗边摆着一盆死了很久的植物。它不是死于缺水,也并没有晒太多或太少的阳光。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死亡从一片绿叶的叶尖开始蔓延,顺着青绿色的纹理将魔爪伸向它的茎和深埋于土中的心脏。它不是在某时刻突然死去的,死亡给它留了充足的时间,让它同窗户、窗台、空气和阳光道别。等最后唤起我的注意时,它只轻飘飘留下一具干瘪的深褐色躯壳了。我呆呆地瞧着,竟在它身上寻到自己的影子。
是啊。我又默默地自言自语。我能感受得到。从那些午后昏昏沉沉的脑袋、清晨的心悸、笨拙的手指感受得到,我终是要死了。
最初这个结论宛如晴天霹雳。我坐在漂浮着尘土的起居室里,一时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然后我笑了,笑得越来越厉害,尖锐的笑声回荡在空无一人的房子里,从四面八方折返回来向我道贺,又刻薄地讥笑我。我不敢相信自己的哀恸与恳求竟能有一天得到回应,即便这回应来得太晚,让我已经错过了一切。就这样过了好一会儿,直到阴云消弭下午四点的阳光,天都暗了下来,我终于笑不动了。
我静静地坐了几分钟,抹走眼角笑出来的泪,找出一小节快烧没的蜡烛点亮,就着烛光写下这些字。我一边写,一边让那些时间汩汩从记忆深处流出来。理不清,也说不完,无休无止,仿佛执意要将我可怜的脑子折磨到最后一刻。究竟哪里是开始,哪里又是结束?
————
我想起那个冬日的夜晚。人们还沉浸在辞旧迎新、家族团聚的喜悦中,连刑警和小偷似乎都给自己放了假。街上空荡荡的,只有每家每户橘红色的灯光倒映着这个城市。我和他也舒舒服服地坐在壁炉前的扶手椅里。
福尔摩斯在贝克街安顿下来后,不知是以何种方式宣传他的“业务”——初次听闻他的职业,我都可以想象出他哥哥无奈却又无计可施的神情——但他的生意的确慢慢兴隆起来。而我出于好奇,有时也会帮点小忙,参与到他的案件中去。那段时间他总喜欢穿着贴身的鼠灰色外套满城市乱跑,偏正式的礼帽让他看起来既高傲又威风。我从未告诉他这很衬他的身形与眼睛,也没和他说过每次见到他,自己有多么欢喜。有时他凭借一封简短的电文便能把我从诊所里赶出来,驱车前往贝克街或一些状貌奇特的案发现场。他还会不打招呼就出现在诊所门口,声称自己路过,能不能进来坐坐。如果帮他忙案子,天色晚了不方便回家,我就干脆借住在贝克街楼上的房间里,枕着房东太太借给我的床铺与枕头,听低缓而温柔的琴声混着雨声,从木制楼板的缝隙间漫上来,轻轻托起一个同样柔缓的梦。
那个案子结案时恰好是平安夜,福尔摩斯带着些期许似的问我要不要留下,仿佛他早已看穿我无亲无故,不论到哪里都是孤身一人。他的敏锐宛如一把削铁如泥的刀,在我身上划开一道口子,但他又在恰当的时刻选择沉默,将那浅浅的鲜红色伤口呵护起来,让我感觉不到疼痛。我立刻答应了他,自然得好像我们已经如此度过许多新年。于是便有了开始的一幕。
或许是因为案子很有趣,福尔摩斯兴致格外地好,又是和我半开玩笑地争论政治(关于税法),又是拉琴,一曲终了还不忘在我的掌声中浮夸地鞠躬致谢。我们都喝了些酒,懒洋洋地在椅子中摊开四肢,炉火把我们混身上下烤得暖极了。他将头靠在椅子的边缘,半睁着眼睛看我,嘴角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手中空了一半的酒杯搭在腿上。
我知道他有些醉了。不论是有意剥开一个人的伪装,还是仅仅出于欣赏,他从来都不这样毫无遮拦地看人。我本该回避他的目光,专注地把手中的酒喝完,然后再起身,打断这场目光的追逐游戏。但也许因为那天是平安夜,也许我也醉了,只想哪怕有一天放松紧绷的神经,于是我带着点挑衅的态度看了回去,望进他闪烁着淡金色火光的眼眸。
他好像被我的反应吓了一跳,下意识将头扭转,举起玻璃杯抿了口,一副全神贯注品酒的狼狈样。我笑了。
过了一会儿,他也装不下去了,摇着脑袋,挫败地笑了笑。“一个人最为锋利的时刻,也最脆弱的。”他垂下眼睛,仿佛连余光都不愿碰到我似的。“反之,如果永远不露出锋芒,永远隐藏在幕布之后,就没有人能看透你。”
“你想看到我的什么?”我问他。
许久,他才开口。“我不知道。”他的声音很沉。“我想不出理由。这很讽刺不是吗?我的职业就是审视剖析每一个人,每一次凝视都有它的意义。”随后他终于慢慢抬起头看我。
“但你一直都在这样注视我,不是吗?从很久以前。”我抛下这句话。听到这里,他满脸羞愧,仿佛做坏事被抓了个现行的学生。“我一定是让你感到你的审视有价值了,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我静静瞧着他。“你记得吗?‘当你排除了一切不可能,剩下的不论如何都是真相。’我还把你的这句话记了下来。”
福尔摩斯脸上多了几分胆怯。“我非常,非常的抱歉。”他小心翼翼地回答。沉默片刻,他又问我。“医生,你可曾为此感到痛苦?”
“无时不刻。”我轻声说出这四个字,朝燃烧的火苗望了一会儿,壁炉中噼噼啪啪的声响仿佛战场遥远的回声。随后我起身,朝门的方向走去。
快绕过他的椅子时,他倏地抬手紧紧抓住我的前臂,力道几乎让我感到疼痛。“医生,”他依旧平视着前方没有看我,但他掌心隔着衣料传来的热度出卖了他镇定的神情。“请不要走。”
我低头看他抿起的嘴唇,品味那句请求末尾小小的颤音。
随后,我退后几步,空着的手放在他头顶,慢慢摩挲着他的黑发。“傻瓜,我去拿酒。你还要吗?”说着,我伸手指向他空了的酒杯。
他缓缓呼出一口气,这才把酒杯举起来。等我端着半满的两个酒杯回来在他身边站定,他伸手去拿离他远的那个玻璃杯,一边慢慢将头靠过来抵在我的腿侧,闭上眼睛平稳地喘着气。我感觉得到他高耸的眉骨上毛茸茸的眉毛,柔软的鼻尖,均匀而温热的吐息。我静静地望着他,呼吸不由自主地和他变成同样的步调,仿佛在又一个于我而言毫无意义的新旧之交,我的心也被捂热了。
————
又过了一阵子,福尔摩斯才邀请我与他合住,而我的房间就是曾经借住的二层卧室。由于使用频繁,那里早就摆了许多我的东西,所以正式决定住进来的那天,我只拿了很少的行李。我仿佛解脱般锁好公园巷那栋死气沉沉的宅子,搬进贝克街,搬进不规律的作息,喧哗与躁动,嘈杂却充满生命力的鲜明的城市。有天清晨,窗外的天还是黯淡的灰蓝色,我从床上醒过来,发现床尾站着一道瘦长的影子。那影子呼唤我的名字,手里举着烧了一半的蜡烛,让我速速穿好衣服随他出去。我想,若是其他人大清早被勒令起床穿衣,连早饭都来不及吃就要在晨雾中出门,肯定会大发脾气吧。但我没有。我只是清楚地记得自己的心被某种实在的物质填满了,就连这个炉火烧熄了、雾气弥漫的清晨也不再寒冷。
毫无疑问,那是我生命中最幸福的几年。有时我在充实的喜悦中质问自己,难道不该惧怕这样的变化吗?当自己最后又变得一无所有,回想这时的自己,不会绝望、不会后悔吗?这几年的快乐真的足以在以后不可预见的、漫长的孤独中支持我活下去吗?此时的我不过是在自我欺骗罢了。而这时,我总是看到福尔摩斯在起居室忙碌的场景。他翻箱倒柜地找着一份陈年卷宗,又或者只是在单纯制造混乱。他抱怨市区的吵闹,口口声声说要去乡下散心(事实上,我们确实不止一次到乡下去,起因却总是不甚愉快。我不愿仔细回忆它们的细节)。瞧见我走神的样子,他偏过头问我在想什么。你别说,在我想好不论什么蹩脚的借口之前他便打断我,神秘莫测地说,让我猜猜看。于是,那些会令我痛苦的想法就暂时被搁置了。
我知道福尔摩斯眼中的神秘是什么。他是如此复杂,却又如此容易读懂的人。又或者——只是我认识他的时间太长了。那些突兀的回头,若即若离的肢体接触,他时而兴奋得脸颊发红,盯着我的闪闪发亮的眼睛。在漫长而又细碎的时间里,他看懂了我,我又何尝没看懂他呢?但我知道,这对他来说极不公平,所以我从未有过回应。
仅有一次。那也是个冬天,新年的钟声已经敲过。那天傍晚他从他哥哥的住处回来,手中拿着一个看样子很昂贵的包裹,脸上的表情却绝谈不上高兴。我问他是什么,他随口提起今天本是他生日,包裹是麦克罗夫特硬塞给他的。那时我才知道他的生日和主显节是同一天。圣经中写,三位东方的博学之士夜观星象,发现天空中出现了一颗明亮而奇特的星星。他们想起古老的预言,说这意味着主耶稣的降生,他不只是犹太的王,也是万王之王,万主之主。于是他们千里迢迢来到伯利恒敬拜,那天便是耶稣第一次向世人显示神性,从此被称为主显节。
我们之间本不讲究礼品,但我空有一些口头上的祝贺,却没有任何东西给他,心里还是过意不去。我和他道歉,说日后一定把礼物补上。他有些呆滞地盯了我几秒,随后阴郁地笑了,冻得泛红的脸颊咧到两边。
他说自己想要的礼物,我给不了。
我坐在椅子里摊开手,让他说来听听。他仔仔细细打量我良久,随后长叹一口气,将包裹随意丢到地毯上。他解开系在领口的羊毛围巾,将褪下的外套挂进卧室的衣橱。做完这些,他面色凝重地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让我闭上眼睛。我乖乖照做。
黑暗中,我独自坐了一会儿。接着,两瓣柔软清凉的东西贴上我的嘴唇,带着伦敦湿冷的雾气、冬日特有的煤炭,以及淡淡的酒精味。我微微张着嘴,任由它轻轻地贴着,谨小慎微地从嘴唇中央滑到嘴角,又从嘴角挪回来,也变得温热了。很久之后,他才离开,卷起一缕凉丝丝的空气。
我听见一阵窸窣的声响。等到四周又安静下来,我才缓缓睁开眼睛。他坐在书桌前侧对着我,左手手肘抵着桌子,手掌撑在额头,将大部分脸遮了去。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现在你满意了吧?他依旧没有看我,声音中透出几分屈辱。
我起身走到他身后,侧过头靠在他后背上,双臂环抱住他的身体,紧紧箍了一下。我感受到他身体在轻微颤抖,听见一具年轻的身体发出隆隆的响声。我们彼此调整着呼吸,直到他心情平复。
听着,我依旧贴着他,柔声说。我对这一切都十分感激。我的心能够活到现在,全都是你的缘故。但你要明白,我能够给你一切,唯独给不了你这个。我的生命……是不由我掌控的。你好好想想,小的时候,你把我当作谁?等你上了学,你的信又是给谁写的?
是你。他闷闷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自始至终都是你。
我叹了口气。正是如此,这一切对你来说都太不公平……于我而言更甚。
我的胸膛贴着他的后背,手环绕在他身前。我们如此静静地坐着,直到窗外由热闹变为寂寥,直到晚钟隐隐约约在薄暮中响起。
————
许多年后,等到一切都结束,一些没有必要却无法避免的谎言得到谅解,我们又因机缘巧合回到伊斯特本,那个我与他相遇的地方。解去侦探与助手的职务之后,福尔摩斯偏要拉我去海边,说那片挨着悬崖的海滩对他意义非凡。就在那里,他再次提起搬来乡下住的打算。我正因他之前说的关于晚霞的话暗自伤心,此刻又听他畅想退休后的日子,不由得盯着他泛灰的鬓角与为了案子没来得及刮去的胡须,冷冷问他这一切对他有什么好处,他又知不知道这对我有多么残忍。他眼中的笑意消失,仿佛突然被什么抓住了思绪,突然沉默了。我仍牵着他的手,安静地等他回过神来。
过了很久,他低声问我是否还留在伦敦。我说会,还有好些案子没有整理,我会优先将剩余的笔记修改出版。他要是愿意,我可以偶尔到乡下拜访他。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此时,海浪已经吞没了最后一抹霞光。
回伦敦的路上,我们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谈论着一些无关紧要的事。一段时间过后,他开始默默地打包自己的东西,经常在门口嘱咐陌生的脚夫将行李送往某处。我总是下意识回避这种场景,一副假惺惺的好心肠,自认为这样我们两个人都好受些。起居室渐渐变得空荡荡的,只剩下基本的家具,地毯上不均匀的色块提醒着这里原本放了什么。整个屋子仿佛海底难船的骨架,覆满海藻与铁锈的船身标志着许多戛然而止的故事。
我故意回避着思考,让自己不去看,不去问,不去想,直到有天他突兀地站在我面前,右手拎着一个栗色的皮箱,沉默地将左手伸到我面前。我猛地想起我与他在这些年间种种分别的场景,上次这般严肃,还是他偷偷从公学跑来伦敦,又因无处可去来投靠我的时候。他还那样年轻,而我还抱有一些希望。
我回过神来,怯懦地去握他的手,甚至羞于抬眼看他。我艰难地维系着自己的笑容,看他欲言又止,握完手又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接着缓缓转身离去。他的鞋跟磕在凹凸不平的木板上,发出一种有节奏的声响,声音越来越弱,间隔越来越长,直到最后咔哒一声,整座房子被寂静笼罩。
我被这寂静折磨得发了疯。我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脑袋里却只有街上嘈杂的人声、马声,自己的心跳也清晰可闻。那声音不像人们想象中似的低沉缓慢,反倒是尖锐的,好像玻璃摔碎在地上的余音,一次又一次冲击着我的鼓膜,令我肝胆俱裂。我试图坐在桌前整理零散的笔记,将所有匆忙记下的细节按照时间顺序排好,回忆案件的起因、经过、结果,用墨水将它们串联成连贯的故事。但颤抖的笔尖在纸上洇开一团一团脏兮兮的墨迹,我的脑海里哪里有什么案件,唯一能够正常回忆起的只有他的影子。那瘦小的,孤零零的影子,麦秆一样若不禁风,孤独地坐在金黄色的草坡上。说来也怪,这么多年过去,唯独对他的记忆那样鲜活,仿佛那不是过去,不是回忆,而是发生在现在,是我真正活过的人生。我哆哆嗦嗦地吸气,呼气,稳住手中的笔,艰难地写下,我还记得第一次见他的情形……
在我意识到之前,我已经把他与我的故事写成了一个完美的闭环。当这个故事首尾相接,我将他的过去与现在都付诸文字,已经又过去了几天。那时我脑海中已经模模糊糊生出一个宽慰的概念,仿佛是冥冥之中得到应允一般,我不再害怕悬挂在他与我颈上的那把剑,正是对那把剑的恐惧,让我早先将他推开。
我心里非常清楚,我该去找他。于是我不管不顾地推开一切,在几乎席卷英格兰各角落的绵延阴雨中,乘早班火车去伊斯特本,下车后又换乘马车。我想我的裤腿上已经溅上了足够多不同地区、不同场合的泥点,这对于刚刚隐退的福尔摩斯来说想必是项不小的挑战。
我浑身被淋得透湿,在大多数人起床、尚未趴在餐桌前享用早餐的时间叩响一间乡下农舍的门。农舍的主人为我拉开门,穿着皱巴巴的晨衣,顶着乱糟糟的头发,正想将所有怒气都发泄在这位清早敲门的不速之客身上,看清来者是谁后又震惊得一动不动。我还从未见过他如此吃惊的样子,此情此景只让我觉得可爱极了,于是我冲上去抱住他。
“我想我也老了,”我贴着他的脖颈,在他耳根轻轻地说。“我们会一起变老。”
许久,他也伸出双手,紧紧地回抱。
尾声
最后一节蜡烛烧完了。该写的,不该写的,我也都说尽了。世界又陷入一团混沌。窗外,隐隐约约传来新年的钟声,相比传统的机械钟,电子合成的钟声在乡间明显传得更远。
我对那即将到来的终点竟感觉异常平静,抱着些期许,甚至称得上是满足。蓦地,我觉得这屋里憋闷得很,想去海边走走,于是起身,穿衣,手中抱着那个装满信件与记述字的小铁箱,带着我此生一切值得咀嚼的记忆。出门前,我又在黑暗中环视这间房子,这间偏僻、安静、远离都市,温暖得不像话的农舍,随后与他,与我自己道别。
枯死的植物在窗边发出莹莹的绿光,那是星月夜温柔的馈赠。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