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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知道……像这样看着他的时候,你会作何感想。”
警车接过爵士递来的能量热饮,顺手放在桌边。面前的墙上铺满了大大小小的屏幕,充当着房间中唯一的光源。画面中的银河议会大厅座无虚席,喧哗的人群因为一个赛博坦人的出现而鸦雀无声。
奥利安·派克斯——抑或是如风刃向在座各位所介绍的,奥希里斯。
“为什么?”爵士打开了灯,坐在警车身边。画面看上去一切正常。彼时红蓝卡车的身高仅和风刃相当,神色是远超同龄幼生体的泰然自若。各个星球的代表议论纷纷,他们试图保持镇静,眼底却流露出难以掩饰的惊愕、畏惧、厌恶,甚至若有若无的嫉妒。在他们的絮絮低语中夹杂着太多名字,“擎天柱”“战争罪犯”“支配恶魔”被混为一谈,难以分辨。风刃来到话筒前,告诉在座各位无需惊慌——奥希里斯的能力已被控制。
她指着红蓝卡车颈间的黑色项圈。
“我们知道,”警车冷冷道,“至少你和我都知道,那并不是真的。项圈只是一个摆设。”
画面持续播放着。这是奥希里斯在银河议会的首次亮相,而他们似乎没过多久便接受了这样一位危险的异能者的存在。达特森的光镜斜向他的伴侣:“你觉得他是否在控制着你?”
“这只是一段监控录像,条(prowler)。”爵士不可思议地笑了笑。
“自从奥希里斯的出现开始,或许一切都进展得过于顺利了。银河系大多数文明都心甘情愿对赛博坦人敞开怀抱,宽恕了以威震天为首的战争罪行,态度经历了一百八十度转弯……而他们甚至不久前还与我们不共戴天。”
“所以你觉得,这一切可能是奥希里斯在背后控制的结果?”
警车叹息。“奥希里斯有着随时随地支配任何人的力量,而它的作用机制、影响范围、防御手段,我们一概不知。我们对其束手无策。他可以把全宇宙变成他的傀儡,只要他愿意。”
“他是奥利安·派克斯的火种转生。他不会这样做。”
屏幕上数字跃动。每位代表身边都对应着一个小小的浮窗,他们的身份和情绪被量化成了一行行数字,闪烁在警车的光镜中。
“所以我们依靠的唯有道德。”警车挪开了支撑着下颌的手,“一条隐形的、没有实际约束力的准绳。”
“不,”爵士斩钉截铁道,“我们所依靠的是信念。一种照亮最黑暗的时刻的力量,一种令我们紧紧相连的纽带。”
“又有什么区别呢?”达特森的声音显得忧芯忡忡,“或许赛博坦人从未变过。无论是远古时期把祭品献给指引之手、部族时代仰仗十三天元和领袖,还是今日把个体权力让渡给政府、形成某种或明或暗的契约,我们总在向某种更加强势的存在寻求庇护。我们亿万年如一日地喂养这只利维坦,直至现在,祂不断壮大的力量汇集成了一个具象化的赛博坦人。”
一如警车所担芯的那样,代表们的神色归于平静,仿佛方才的争论荡然无存。奥希里斯乖巧地站在风刃身旁,漆黑项圈上的暗红光带此起彼伏,恍若巨龙危险的吐息。
“或许终有一天,重要的不再是我们作何感想,而是他会怎么想。”警车顿了顿,“终有一天,全世界都将不得不问出同一个问题——”
能量热饮冒着氤氲的热气。警车将画面放大,正对上奥希里斯看向摄像头的视线。幻觉般地,奥希里斯伸出食指,朝镜头比出了噤声的手势。
“——他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1
威震天斜倚在围绳,将赤红的绑带缠上左手,一层又一层。他的余光飘向擂台彼端,红蓝卡车已经双手都系好了护手绷带,一边活动着指节,一边用期待的目光打量着他。
“这么迫不及待吗?”威震天好整以暇地问,脑海浮现出了那天晚上奥希里斯不由分说坐到他身边,手中晃着两张银光闪闪的铝箔的时候。“附近一家新开张的搏击俱乐部在做活动,我领了两张单日体验券。一起去吗?”
“你应该知道我早年间是角斗场擂主吧。”威震天从数据板后抬起头,露出匪夷所思的目光。
“当然,所以我才想邀请你啊。”
红蓝卡车理所应当地靠在威震天身边,带着与如今同样热切的视线。他答应了,但就像所有谈判一样,他的许可伴随着条件——无论谁用拳碰到对方的面部、或令对方触地,都有权问对方一个问题,并且对方在回答时不能说谎。
所以,此刻的他们在擂台两侧相对而立,不约而同地彼此点头、摆好格斗势,仿佛轻车熟路。奥希里斯的装甲崭新而闪亮,没有一丝划痕,未被面罩覆盖的英俊脸庞暴露在空气中,刀削斧劈般锐利。战前的他们时而会像这样切磋,直到两人满身尘土与冷凝液地互相依偎,共享每一次燥热的置换。
“你知道这并不公平,”威震天说,“我清楚你所有的弱点。”
奥希里斯的嘴角勾起一抹笑容:“也许我能给你些惊喜。”
他们辗转在场地两端,如同猎食中盘旋的兀鹫。“是谁教会你格斗的?”威震天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对方的步法,一股莫名的熟悉感油然而生。奥希里斯做出了邀请的手势:“先打倒我再说。”
红蓝卡车率先发起进攻,一记右勾拳朝威震天的面甲直冲而去。威震天闪身格挡,而奥希里斯抓住机会,顺势将腿扫向他抬手的空档。如果奥希里斯是个与威震天旗鼓相当的大型机,这一击的力度足以将其撂倒,可惜他如今的个头只到黑白蓝喷气机的肩膀。不到一秒钟的工夫里,他已经被威震天反手借力掼倒在地。
“不错的佯攻。”威震天朝怔在原地的小卡车伸出手,后者拍了拍被刚才那一下撞得酸痛的底盘,握住威震天的手臂。“是爵士,”红蓝卡车站起身,“他负责我和小通的格斗教学,不过很显然,我还没完全掌握他四两拨千斤的技巧。除此之外,我也有些非常规的途径——比如观摩你当年的角斗视频。”
“那些没有被销毁吗?”威震天很快意识到他不能浪费一个问句,“作为除名毁忆(damnatio memoriae)的一部分。”
“赛博坦当局会防备效仿者,但不会否认过去;功能主义政府才会那样做。况且官方记录中的你也已经死了,”奥希里斯活动了一下肩膀,“但只要懂得手段,没有什么是你得不到的。”
威震天从他的言下之意中品出了一丝阴谋的意味。奥希里斯常常让他感受到这种矛盾的二重性,直觉告诉他这个外表不谙世事的小卡车一定有着不为他所知的阴影。他的思绪很快便被拉回了现实——奥希里斯重新调整到格斗势,并投以邀请的凝视。
威震天主动迎了上去。小卡车没有正面对抗,而是灵巧地避开他的出拳,再伺机反攻。他们一进一退,有来有回,胜负难解难分。“你看上去有很多问题想问。”威震天侧身闪躲,拳风自音频接收器畔呼啸而过。
“你根本想不到,这一刻我究竟期待了多久。”
奥希里斯毫不掩饰自身的锋芒,那目光中未经打磨的战意像一抹星火,让他平静许久的灵魂仿佛燃烧起来一样,在胸腔中炽热搏动而无所适从。
俱乐部中并非仅有他们两人。更多顾客走了进来,威震天不禁侧目而视,但他们对台上的过招仿佛视若无睹。这实在无法不勾起他的疑惑——特别是当对垒一方还是个和赛博坦的前领袖外表完全一致的卡车的时候。
“别担芯,他们不会注意到我们。”奥希里斯察觉了威震天的顾虑,“在他们的脑模块里,这个擂台并不存在。”
“你在滥用能力。”威震天略带不满地挥出左勾拳。
“我平时都是这样隐藏自己的。否则大街小巷就要挤满对死而复生的擎天柱大惊小怪的机子了。”奥希里斯不得不前后俯仰,以便躲过威震天的组合拳,“啊,我明白了。角斗士需要观众。”
不知是谁关掉了场馆的照明,仅剩一束聚光灯悬在他们头顶。各个角落的赛博坦人纷纷停驻,惊叹声此起彼伏。
“你在滥用能力。”威震天一字一顿地重复。“我只是解除了注意力转移的限制。现在他们注意到我们了,仅此而已。”小卡车无辜地挑眉,“但你无法否认,你喜欢这种感觉——这种再度来到聚光灯下、成为万众瞩目的焦点的感觉。”
喷气机摇了摇头。奥希里斯越来越像那个他熟悉的老对头了。又一轮无果的进攻后,他们几乎同时退后,拉开距离伺机而动。“你的能力究竟可以做到什么地步?”威震天不无好奇地询问,而奥希里斯的回答是指了指自己的面甲。
烦人的小卡车。威震天腹诽,沉寂片刻后猛地冲上前,奥希里斯显然没有料到这一招,未来得及招架便被击中了面甲。“好吧,实际上我并不清楚;没人清楚。”奥希里斯揉了揉发热的面甲。他并没有戴面罩,好在威震天控制住了出拳的力度,仅仅留下了几道划痕。
“但有机会的话,我并不介意测试一下,”奥希里斯很快便重新进入了状态,“或许我能控制整个赛博坦——乃至整个宇宙。”
“绝对不行。”威震天义正严辞地反驳。小卡车被他的严肃逗笑了,向他保证那只是一个玩笑,自己并没打算那样做,但威震天却因为他的笑容而迟疑了片刻。奥希里斯抓住机会一转攻势,绕过威震天的直拳,使出摆拳作为诱饵,随即瞄准他一瞬间的重心不稳,用尽全身的力气压了上去。这一击的结果令他们都出乎意料——威震天面朝下摔倒在地,奥希里斯也因冲撞而失去平衡,几无防备地扑倒在他的胸甲。
“这个问题我一直都想问你。”奥希里斯半撑在他身上,与威震天的鼻尖相隔不到一指。在这样的距离之下,威震天的视线近乎失焦,迷失在那双湛蓝到不真实的光镜里。
“……支配他人的感觉其实很难拒绝,对吧?”
所以这就是他的问题,威震天想。卡车头雕的轮廓遮住了眩目的光线,在他面前投下一处阴影。“那种感觉确实容易上瘾,”起身的同时,威震天贴近奥希里斯的音频接收器,“但就像任何一种成瘾物一样,它会令你滑向深渊。”
他们互相搀扶着站了起来,和从前每次一样。无论被打倒多少次,总会有一种奇异的顽强支撑他们走下去,升级新的机体,锻造新的武器,开辟新的战场……不变的永远是他们对立的身影。直到时移世易,直到战争终结,直到搏击已经不再是你死我活的杀戮、而是公平无害的游戏,他们仍在这里。
“拥有力量并不能给你凌驾他人之上的权力。权力会腐化,绝对的权力会导致绝对腐化[1]。”威震天叹息,“我希望你永远不会重蹈我的覆辙。”
奥希里斯摇摇头,话语间却不置可否:“我们都会犯错。但我们的一切所作所为都有其意义,正是这些歧途、这些反叛、这些一瞬的星火,铸就了如今的我们。”
不,威震天想,他不会明白,那些轻描淡写的史书和数据背后埋葬着多少血与泪。这是专属于战后一代的特权。
他再次与奥希里斯互相搀扶着起身。俯视湛蓝光镜的刹那,威震天在其中窥见了自己的倒影。“我更希望的是,”他说,“我能够永远相信你。”
奥希里斯回以不言而喻的微笑,重新进入了战斗状态。这具躯体终究还是太过年轻,他的已不复方才的挺拔,换气声也加重了几分。“我们可以改日继续。”威震天的提议被小卡车一拳打断:“我知道你还没尽兴——我也一样。”
那张面甲上写满了不容拒绝的倔强。他不该在一个新生的火种身上寻找昨日的幽灵,可事实上,威震天的进攻确乎变得更加激烈了。他轻而易举就接住了奥希里斯的挥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回击,正中对方脸颊。他伸出手,在小卡车摔倒之前抱住了他:“你还有没有之前的记忆?”
他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奥希里斯显然明白威震天口中的“之前”是指火种转生之前,也显然暂时不想谈论这个话题。他一边迎头进攻,继续这场拉锯战,一边反问:“有什么区别吗?”而威震天并没打算就此罢休:“这可算不上什么回答。”
精彩的对垒吸引了越来越多的观众,台下声音渐渐嘈杂起来。“那么,”奥希里斯分神了一瞬,目光飘向暗处的人群,“你想要的答案是什么?”
威震天意识到他的想法是矛盾的。他何尝不想弥补过错、再续前缘;但他同样希望这辆小卡车能够摆脱名为“擎天柱”的枷锁,真正成为他自己……哪怕仅此一次。
“那已经是另一个问题了,”他只是说,“你得先打倒我。”
但接下来被放倒的是奥希里斯——他仍旧斗志盎然,反应速度却已经大不如前,很容易便被抓住了破绽。对威震天而言,这恰恰是个转移话题的机会。“你在布桥司待了很久,”他问,“你清楚他们的真实目的吗?”
红蓝卡车拍开了威震天的手,起身时不免有些踉跄。“我知道这听上去不可思议,”他摇摇头,“布桥司是真的想让银河系、至少让赛博坦人重新团结。没有阴谋诡计,没有暗度陈仓,只有一群热血上头的理想主义傻瓜。”
“鉴于这是个由警车领导的组织,确实难以置信。”威震天捏住了挥向他的勾拳。那蓝色的双拳仍旧略显稚嫩,毫不费力地便被威震天宽大的手掌包裹。
“没有人是一成不变的,老威(Megs)。这点你比谁都更清楚。”奥希里斯从牵制中挣脱,向后撤步,“如果说昔日杀人如麻的霸天虎首领成了悬壶济世的医生,恐怕也没谁会相信。”
“你这个烦人的小卡车……”威震天和他扭打作一团,奥希里斯随着他的节奏进退,犹如一场张弛自如的探戈舞。冷凝液顺着小卡车斯漂亮的天线滴落,即便身处嘈杂的搏击场,他风扇的嗡鸣声仍旧清晰可辨。不肯服输似的,奥希里斯又一次用尽浑身解数冲向他,而威震天张开双臂,毫无防备地将他紧拥入怀。“今天就到此为止吧。”他轻轻拍了拍奥希里斯的脊背,几近力竭的小卡车没有再挣扎,沉默片刻,从发声器中挤出了一句闷闷的“好吧”。
“其实我还有问题想问你。”离开那炙热的胸膛时,奥希里斯的气息平稳了些,目光仍意犹未尽。“我们有的是时间。”威震天看着比自己矮一头的小卡车,会芯一笑。他们在一片喝彩中离场,并肩走下擂台,仿佛两个无冕之王。
一大一小的两个身影融入夜色,在铁堡灯红酒绿的街巷间,在浩渺而璀璨的银河之下,他们也仅仅是两个人群中的人[2]。
2
翌日清晨,威震天只身来到客厅,并没有像往常一样迎来小卡车的“早安”。若非查看了系统日历,昨夜的一切或许都像一场虚无缥缈的美梦。
今天是奥希里斯例行回到研究所的日子。他从未告诉威震天全部的原因,比如他和摩菲厄斯不能分开太久,否则他们的激素水平都会趋向紊乱;又如灭绝体并不能独自生存太久,他们体内的灭绝因子数量会随时间累积,达到一定阈值便会令机体瓦解。为了维持这具躯壳的存在,每隔一段时日(通常是一个月左右),他都需要在布桥司重新校准一次机体数据。
午夜时分,奥希里斯在培养舱中重新上线,视野被明亮的橙色占据——那是遍布整个舱室的连接液的颜色[3]。他按下身旁的清空键,液体自底部缓缓抽离,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寂静中,他感到一阵异常的清醒。奥希里斯走出舱室,爱怜地将手放在仍旧熟睡的摩菲厄斯的舱壁,随即来到了走廊。整栋建筑的安保设施对他而言形同虚设,他穿过一个又一个拐角,如入无人之境。
布桥司总部有四千二百扇门,而他所寻找的只有一扇。
灯光随着他的脚步声一排排点亮,空旷的大厅中陈列着一具大型机的躯体——威震天曾经的机体。这具没有火种的空壳连接着能量管线,小型黑洞在大敞遥开的胸腔之中缓缓旋转,透出一种奇异而诡谲的美感。奥希里斯不禁伸出手,而仿佛回应着他的召唤一般,自黑洞中伸出的反物质触须缠上了他的指尖。
……它是活的。他的能力是支配一切生者,也就意味着……他能够控制它。
奥希里斯触电似地缩回了手。与此同时,他接通了警车的通讯频段。
“我知道你在看着我,警车。”他笑道,“我有了一个想法。”
The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