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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你的求恳,我在命运之外对他开恩:凭借妙音的天分,伴侣可回到他身边;但恩泽不施犹疑之人,哪怕他只回望一眼。”
“这本你已经念过三次了,很喜欢它?”
你摇头。演员对所有剧目都一视同仁,评鉴的权利只属于观众。博士接着说:“可你确实偏爱它。”
他应该没意识到,这是你近来第三次在床头摞起的书堆里看到它了。博士为什么突然偏爱它?你想不通,在你看来,这部剧里的元素都不符合博士一贯的口味,你只能猜测,“只是近日在思考类似的问题。”
他扭过头,下巴支在你的胸膛上,盯着你:你猜中了。“不过,这只是无关紧要的遐想。”
“你知道的,”博士慢吞吞却笃定地说,“你的事在我这里没有‘无关紧要’。”
屋里的温度似乎调得有点高,你的耳朵都被烘得开始发烫,逐渐浑身都如沉浸在热雾中,但你一点不想打破这种氛围。细雨绵密地敲打着舷窗,冷白色的金属墙壁被脚边噼啪燃烧的仿真壁炉镀上一层昏黄的光泽——员工宿舍大有加热器可用,这只是你个人的一点小癖好:源石技艺模拟的火焰只会照亮面前一隅,这个房间便成了被水幕包裹的一盏渺小却温暖的孤灯。在年纪尚幼时,你幻想过自己有一栋足够小的木房子,小到只能住下你一人(也许现在需要稍微扩建一点,把博士也容纳进去),建在远离人烟的地方,在那里,不会有人注意到你的存在,更不会被打扰,你可以毫无戒备,随心所欲。
就像现在,博士躺在你怀里,而你们什么也不做,只安静地环抱着彼此。
这要求并不繁琐,却不容易。
你把博士揽紧了些,阖上眼睛,却听他又说道:“那么,思考出什么了吗?”
你叹息一声,博士果然没这么好被糊弄。他在被窝和你的臂弯里慢慢蠕动,当你睁眼时,他已经凑到你面前,用你教过的法子来观察你的表情:对于一般演员,这已足够发现百般破绽,不过,只要你想,你依旧可以在这个距离将一个谎撒得天衣无缝。
但是,你什么时候需要对他撒谎呢?
“那歌者虽然以情深过虑的名义回望,却难逃恐惧的窠臼,正中命运下怀。”你低声说,“挑战的要求就已昭示他的弱点,然而,他依旧一无所觉,忠诚地上演了它安排的戏码。”
这一下翻搅起了你不太美妙的回忆,从“缠梦古堡”密室兼职完后,类似的想法出现得越发频繁,无论是想法本身还是“产生这种想法”一事都让你焦躁不已。你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可忧思难断时,放空大脑沉淀的也只会是乱麻,你想你或许不该应聘那份兼职,哪怕不再身着那场演出的戏服,噩梦也紧追不放……再者博士对你的防备又总太轻,他应要阻止你的……但是,你也能想象到博士的反应,他永远不会说“也许不该允许你去”,他只会笑着说“让我们来想想办法”。
他越是这样,你越不敢说,你最近无数次梦到了那一晚之外的事。
你梦见你握着他的手在一座荒废的古堡里逃亡,可面前的道路永无尽头,到最后,梦中只剩下你急促的呼吸声,还有紧握的双手间湿漉漉的冷汗,仿佛下一刻博士就要从你手中滑脱。这个梦做得太频繁,以至于你一闻到那带着植物腐烂味道的雾气,就拼命想要睁开眼睛,然而,你从不可能自己从噩梦中醒来。
你发自内心地恐惧,又每每伴随着愤怒,这种复杂的心绪并不陌生,它出现在每个被梦魇笼罩的夜晚,每个你感觉“它”在凝视你的瞬间,让你总忍不住猜测:如果你来到这里也是“命运”的安排呢?如果你此时的想法也在“命运”的意料之中,那么但凡你有一丝动摇——你预感这几乎无法避免——稍稍往后回一下头……
你几乎忍不住要跳下床,逃离这间屋子,远离这艘舰船,但是,实际上你搂紧了博士,甚至翻身过去,用亲吻细细密密地遮蔽他。博士满脸茫然,下意识伸手回抱,“怎么啦?”
不能这样,“它”会发现你的欲望,“它”能利用你的胆怯。
“还是不想说?其实你没有必要把自己逼这么紧,”博士轻轻拍抚着你的肩背,“我会陪着你的,我们慢慢来。”
他明明如此羸弱,却仿佛无所畏惧……又或许是无知者无畏?否则,他怎能从不把你的警告放在心上?你明明还不值得信任,傀影不能被信任。有那么一瞬间,你想在他身上试试你已掩埋多年的杀招,看他是否也会露出惊恐、失望、警惕的表情——绝大多数时候,你会觉得哪怕思维的轻慢也是侮辱,但这种渴望好似源于某种屠戮本能,尤其当你想象他当真收回在你面前时放松的、亲密的,甚至欢愉的姿态……
“傀影!”博士痛叫一声,你如梦方醒:你把他的肩膀咬出了血。
……不,这不对,这不是你。
你猛地松开他,博士龇牙咧嘴地侧着身,冲你招招手,当你凑过去时,他一下滚过来,你下意识地躺倒,博士便趴在你身上,露出恶作剧得逞般的笑容,“你这么紧张啊?放心吧,我的树仙女,我还没有把你从冥界带出来呢。”
博士温凉的皮肤紧贴着你,他的体温总比你低一些,可在你眼里,他倒像烛火;偏偏你是蜡炬,既想用烛泪告诫他的冲动,却也愿意拱卫着他,从地狱直到人间也不熄灭。
你终于没法推脱,你其实知道刺客从来跟“信任”之类的字眼无缘,可你已经萌生了贪欲,无论是对这种信任,还是它的主人,于是,最大的恐惧不再来源于“它”,而是……你自己。
“博士,我……”你说不出口,你如何愿意承认自己有可能“背叛”他的信任?
博士眨了眨眼,伸过手,“你要拉拉手吗?”
你着实愣住了,博士那种孩子般大大咧咧、毫不设防的语气让你有种出戏般的割裂感,过了一小会儿,你才慢慢握住他的手,轻轻搁在你们中间。
“你看,你拉住了我。”博士说,“所以我也会拉住你的。”
你们的手心之间没多久便有点汗津津的了,但他一动不动,好似一尊白玉化形的塑像,又是自你手掌融化的香脂,缠绵地依附着你,清冷是他,炙热也是他;理智是他,热情还是他。
无师自通的乐手凑过来,在你耳边倾吐妙音,“啊,看来我们今天得熬会儿夜。”
他温柔地吻住你。
剧本渐渐从床上滑下去,这让你产生了如同自己坠落下去的惶恐:你会被带走的,你感受得到。当你伸手时,仿佛暗中窥伺你的东西也厚积薄发,向你铺张过来。
博士扣住你的手指,将你的手重新拉回来,按在被子上,“现在,你该看着我。”
你听到他的呼吸,他仿佛连呼吸都会笑,渐渐急促起来,像炫耀,像告饶;你能听出他什么时候满足,什么时候又焦躁:他的呼吸连绵不绝地包裹住你,温暖、柔和、富有生机。
命运让你跌入了噩梦,命运又让他抓住了你。
从始至终,两只手都紧紧相握。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