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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1 of 【瓶邪】《光明》
Stats:
Published:
2022-01-23
Completed:
2022-02-22
Words:
32,139
Chapters:
3/3
Comments:
7
Kudos:
66
Bookmarks:
6
Hits:
3,467

【瓶邪】《光明》

Summary:

* 民国AU,军官与医生
* 补档修文补番外,很烂不要看,拜托qwq

Chapter Text

- 上 -

 

1927年4月。上海。

吴邪已经在审讯室里坐了很多个小时。

他已经不太记得,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进来的了。生物钟在饥饿的时候提醒他,在困倦的时候提醒他,他借此判断时间的流逝,但如今这个依据也变得模糊不清,只剩下身上旧伤因为得不到善待而不间断的抗议。

他在强烈的灯光下微微低头,试图趁机打个盹。然而难得的寂静没持续几秒,审讯室的铁门再度打开——下一班的审讯员进来了。

吴邪没抬头,余光瞥见两位穿军装的一前一后走进,在桌前坐下。其中一位把记录本在桌上放好,交叠手指看向他。

他已经没什么力气理会他们了,所以只是低着头,打算默默把这一轮熬过去。

“关医生,”一位审讯员问道,“想好了吗?”

“不存在想没想好,”吴邪缓缓抬头道,“我……”

但当他的视线不小心和另一位审讯员接触时,一句话就这样被生生截断在半空。

“也就是说,你还是坚持之前的说法?”

审讯员的声音让吴邪回了神,他在震惊之余艰难地点头,稳定着自己的情绪,接着道:“是的。无论你们问多少遍。”

那位审讯员似乎颇为苦恼地坐直了身体,而旁边的上级仍旧不言不语。

……居然是他。吴邪有些紧张起来。灯太亮,他垂眼盯着脚边因反复扑火而死去的飞蛾,忽然觉得一切都无所谓了。

是啊,无所谓了。毕竟他以前的一切、他家里所有的关系,在日本的时候他就已经巨细无遗地告诉了对面那个人,所以这个谎还能不能圆下去,已经没什么思考的必要了。在掌握了一切真相的人面前,撒谎岂有不被发现的道理?

从被带到这里起,他就做好了准备……所以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沉默中,时间就像是一根被不断拉长的线。吴邪在发白灯光的炙烤下开始有点头晕目眩,他暗道,张起灵,你说啊,只要你开口我就承认,这样你立功了,我也不用继续受罪,一举两得。

自“清党”行动伊始,他就明白了被捉住的共产党人或亲共人士会有什么样的下场。即使他自己没有入党,但在家里关系最好的三叔是共产党的情况下,他多少也受此影响,更偏向中共一些。他为“清党”事件愤慨过,也仗着自己身份的特殊性,坚持留下来接应大家。

他本以为自己藏得够好,三叔也以为,所以离开上海时没有带上他。但没想到,他最后还是被谁给出卖了……想到这里,吴邪忽然意识到,刚刚他的第一反应居然是怀疑以前相处过信任过的人们,而不是面前这位对他知根知底、却已多年未见之人。

他因自己的想法胆寒,神色复杂地看了张起灵一眼。

然而张起灵只是静静地注视着他,没有逼问的架势,也未有不耐烦的神情。偏偏这无甚意思的神色在如今的吴邪看来,仿佛只是在漠不关己地看一场由自己主演的默剧:看吴邪在瞬间的慌乱后恢复镇定、又在冷静下来后默默等待死刑的哑剧表演。

吴邪觉得时间过得太慢了,沉默比有声更难熬——为什么不让他死个痛快?

他想着,不等了,自己招供算了,只要把一切揽到自己身上,保得他人平安,倒也死得其所。

然而他刚刚抬头,张起灵却已抢先开了口:“就到这里吧。换人。”

一种松了一口气、但仍旧提心吊胆的感觉,将他紧紧地裹住。

 

熬过漫长的审讯,再回到这个阔别已久的小牢房,吴邪居然有了一种怪异的归属感。或许是因为审讯室的气氛太过压抑,这间单人牢房虽然简陋了一些,对现在的他来讲,也算是一个难得放松的小天地了。

他躺在硬梆梆的床板上,全身疲惫,思绪却莫名亢奋,从东京的雪想到杭州的湖,又想到在学生公寓里跟张起灵度过的很多个夜晚。那时的他,多天真啊,毫不设防地讲着自己从小到大经历的一切,一个个故事说啊说,完全不在意那个人鲜少提及关于他自己的事,还以为他的安静只是无言的温柔,润物无声。

谁会想到,无言无声的背后其实隐藏着欺骗呢?

吴邪低低地叹气。真没想到会在这里再遇他……不过也是,念的是日本陆军士官学校,必然是做军人的,平常在中共那边没见过、没听过他,自然是到国民党来了。

他胡乱地想着,迷糊地睡了过去。审讯那边似乎是又来提人,脚步凌乱地经过牢房。朦胧的浅眠中吴邪感觉有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再睁眼,只余两三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他没怎么在意。以前审讯留下的伤开始隐隐作痛,他蜷了蜷身子。

 

再后来,他就像是被遗忘了一样,再没了刚来时高密度高强度的审讯逼问,他隐隐觉得这种情况和张起灵有关——没什么证据,就是这么觉得——心里对他如此顾念旧情的行为,又感激又不屑。

不揭穿他就算了,把他这么吊着,又有什么意思呢?

同时他也有点担心,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到底被供出了多少、其他人有没有被牵连。他被抓时尚在诊所看诊,所以也不知道那位盲肠炎的病人,如今有没有得到有效治疗。

在牢中无事可干,吴邪只能坐在床上胡思乱想。他甚至向看守要了纸笔,挨着把人体各个系统画了一遍。

画完循环系统时,小牢房终于迎来了第一位客人。

吴邪把几张手稿齐了齐,不知所措地站起来迎接他。张起灵先是看了看他手上的画,才把眼神移到他脸上,似乎不太习惯喊他“关医生”,顿了一会儿。

几年后再见,吴邪自知,这个闷油瓶果然还是需要自己首先打破沉默。他捏了捏手稿的边角,勉强打了声招呼:“张,小哥。”

他不太清楚张起灵的军衔。上次没注意看,而这次人居然干脆没佩戴,所以只好拣了以前的称呼喊。

张起灵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对他道:“你可以走了。”

吴邪闻言惊讶地看着他,下意识地反问:“真的?”

张起灵点头:“关根作为留日归来的医生,是完全清白的。”

吴邪有点不敢相信,手稿的纸比较脆,在他的揉捏下发出细微的声响。忽然他想通了,张起灵的意思很明显——关根是无辜的。

关根自然是无辜的。

于是他轻轻地问:“‘吴邪’呢?”

出于谨慎,“吴邪”两个字他用了日文发音,而张起灵懂了,也很快地回了一句:“没有事。”

既然“吴邪”没有事,是不是意味着他担心的人也没有被牵扯进来?吴邪无法用语言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只能对张起灵说:“小哥谢谢你,帮了这么大的忙……”

张起灵摇摇头,不知是在表达不用谢,还是在说不是他帮的忙。他让吴邪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待会儿他会送他回家。吴邪也没问他怎么知道自己的住址,低头把这几天的画稿都收好。被抓进来时吴邪本来也没带什么,他想了想,只拿上了自己的画。

张起灵先带他去换了衣服,才和警卫一起送了他出去。傍晚的上海有着不同以往的魅力,他们坐在后座,各自看着窗外,气氛尴尬无比。吴邪本有无数个问题想问他,但生生忍住了。

问了也没什么意义……反正以后都是要避免交集的。

他这么想着,只顾看着窗外灯光流逝。不料这次却又是张起灵先开口,他轻声问他:“你……还好吗?”

自然是很好的。从日本归国,他就立刻去了市立医院,从辛苦的小助手做起,到如今独当一面自立门户,顺风顺水,岂有不好?

“很好。”他道,然后无话可说。

“你怎么样”这个问题,明明到了嘴边却还是没问出来。他自知没有那个心情听张起灵讲他的家庭琐事,比如第三个儿子刚刚出生、第一个女儿已经上学什么的。

他注意到张起灵微微抿起了唇。这个微动作他十分熟悉,每次张起灵有什么想说却不方便说的事情,就会露出这种些许犹豫的表情。但吴邪没什么继续听的心情,他闭上眼,全身透出浓浓的疲惫。

车厢便又恢复了寂静。除了忽然出现又忽然减弱的,一阵稚童的欢笑声。

张起灵将他送到诊所门口,又看着他上了二楼开了灯,才驱车离开。吴邪的诊所开在法租界,是一幢带花园的独栋小楼,一楼是诊室,二楼是住房。和用假名“关根”开诊所一样,这都是三叔的意思,说是租界相对安全。他偶尔也去较贫穷的地方义诊——更多的时候是借机替人送情报。

所以实际上……关根也不算完全“无辜”。

吴邪站在窗户后看着车灯远去,心里却没有一丝被释放后的轻松感。

出了狱才知道,四月十二日兴起的“清党”运动并没有持续多久。四月十八日南京成立国民政府后,武汉政府的汪兆铭不同意清党,南京政权与武汉政权因此分裂,到现在依旧处于分裂局面。

他觉得唏嘘,又在得知南京仍在发令通缉两百多名中国共产党要员时担忧不已。倒不是怕自己出事,他只是为三叔提到过的、那些勇敢又厉害的人物的命运担心。

之后,张起灵又来了几次,次次都有十分“恰当”的理由,要么是自己不舒服,要么是自己的下属不适——总要找机会待在他的诊室里,看着他忙。吴邪明着暗着赶了几次,甚至不惜毁掉病人眼里自己一贯的形象对他大吼大叫,却都没什么实际的效用。

特别是在一次突发急诊中,张起灵成功帮他解决了人手不足的问题之后,这个人变得更加理所当然,完全把自己当成了他的助手,倒让真正的助手无事可干。赶不走他,吴邪也不再赶了,只是脸色越发差,差得连病人都嘱咐他注意休息。

吴邪非常气愤,也非常无奈。他搞不清楚张起灵的想法,他们明明已经结束了,一干二净地结束了,现在纠缠又有什么意思?

重新开始也不可能。现在和过去的情况,完全没有区别。他们再在一起,只会让事情重演而已。

日子过得很快,他们这种奇怪的状态也持续了很久,久到诊所的病人都以为张起灵是吴邪新请的助手,有不清楚的地方还会去问他;久到对面米店老板的女儿对张起灵芳心暗许,磕磕巴巴地向吴邪打听他的情况;久到吴邪渐渐对张起灵不再排斥,他们之间的氛围仿佛又回到了在东京初识的时候——但在东京发生的所有事,他们都默契地一字不提。

吴邪安心地做着医生的工作,在这个风雨满楼的时代,尽责地救助每一个能救的人。

那天三叔来找他时,他刚做完一个小手术,趁着中午病人少,躺在长沙发上午间休息。浅浅地合了眼,吴邪感觉张起灵拿着薄被走过来,轻轻地给他盖上,尔后坐在他旁边。

这情景,无端地让他想起在东京那个小小的学生公寓里的某天。因为他俩均缺乏经验,亲热后的第二天他发起低烧,张起灵就是这样安静地坐在床边,把被子给他盖好,寂静无话地看着他。

那时的注视里有几分真心呢?现在的注视里,又有几分真情呢?

他闭着眼思考,却感觉张起灵忽然起身离去。他疑惑地睁眼,刚好看见往里走的三叔与其擦肩而过的场景。三叔看见张起灵似乎很惊讶,但一瞬便恢复了正常,等对方完全出了诊所,才抓着从沙发上坐起身的吴邪问:

“你和张起灵的关系,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了?”

吴邪闻言尴尬地移眼,被这个问题问得有点手足无措。他们现在的关系,算好吗?

不过重点显然不是这个。三叔认识张起灵,还对他俩的关系如临大敌。他猜测,大概三叔是觉得他们私交太好,怕他会在张起灵的影响下出卖中共,毕竟他在中共圈子浸淫多年,知道不少事。

他在心里无声地笑了笑,心说三叔你先别急,我和那个闷油瓶以前不仅关系特好,连睡都睡过了呢。

他老实道:“我们是在日本认识的,但现在只是医师与病患的关系而已。”

吴三省听了,一时没有接话,吴邪看不出他是信了还是没信。还没等他揣摩出三叔的意思,吴三省就开口了:“关系止步于此就好。小邪,他不简单,不是你应该认识的人。”

吴邪颔首:“你不说我也知道。”顿了顿,他又继续说:“但我还欠他一个人情……‘清党’的时候……”

“是他带你出来的?”三叔问。

吴邪愣了愣,应道:“是呀。”

吴三省闻言皱了眉,喃喃道:“不应该呀。”

吴邪也疑惑起来。一出狱,他就给家里发了电报报平安,从家里回执的电报来看,两位叔叔和中共方面一直在试图将他救出来,并花了不小的功夫。他当时便以为,张起灵就是那个被找来救他的人,他甚至一度将张起灵当做了中共在国民党的卧底……现在看来,事实似乎并非如此。

吴三省忽然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他是主动救你的。你小子,不老实啊。”

吴邪连忙摇头摆手:“不不不,我真的不明白——大概是他还念及着日本留学的同胞情?”

或者说是……对曾经那么迷恋他的自己的,一个举手之劳?

吴邪表情还是疑惑震惊,内心却酸楚。幸好他三叔不再纠结这个问题,转而提及了自己此次回上海的目的之一:居然是劝他入党。

吴邪小时候跟着熟读圣贤书的父亲,摇头晃脑地读遍了诸子百家,最爱的还是道家学说。或许是他本性向善,不与世争,顺应自然、清静无为的思想的确与他更为契合。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对中国的现状无动于衷,去日本学医是为了救国,暗中为中共传递情报也是为了救国,他虽然没有直接走上战场与敌肉搏,却也是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里尽到了自己应尽能尽的责任。

那么,他还要入党吗?

午休的一个小时,三叔用难得一见的耐性跟他分析了入党的好处、党的前途、党对他这样的青年才俊的强烈需求,足够动情晓理。吴邪照例陷入了犹豫不决的境地,他三叔也不催他,说完就回组织所在地了。

“过几天我会去南昌,到时候你小子再把决定告诉我,也行。”

吴邪点点头,目送吴三省坐上黄包车离开。往诊室走的时候,他看见搭在沙发扶手的那床薄毯,忽然想到张起灵。

如今国共的关系如此紧张……说不定过段时间就会再有什么“除党”、“灭党”运动,他若是入了共产党,是不是从此就和他站到了对立面?

吴邪闭上眼咬咬牙,无声地叹气。

这个时候,想他干什么。

他将毯子叠好放进柜子,把三叔留下的“入党申请书”也一并放了进去。

 

七月末的白天仍旧长于黑夜。

这几日张起灵明显来得少了,似乎是因为局势渐渐吃紧。吴邪最近订了报纸看,也买了几册宣扬马克思主义的书籍重温,但这些书他都不敢在明面上摆着,因为不知是不是张起灵来得太勤,国民党的军官们似乎也把这里当做了他们的一个据点,家里的太太小姐有了什么小病小痛的都往他这儿跑,更有甚者,直接借看病为由,对关医生不断暗送秋波。

吴邪哭笑不得,惹不起各位军官,只敢尽责地尽着自己的本分,但偶尔也会做些额外的事——例如,某某的太太最近老是小腹痛,来这里看病时,自来熟地和医生聊起自己丈夫最近的活动。

这里真是一个,天然的情报处。

吴邪最终没有在入党申请书上签上自己的名字。也许别人会骂他是懦夫,认为他没有社会责任感,不具备真正的爱国精神……但他只是遵循了自己心里的声音——他想见张起灵,每天都想见。

所以他连和他对立的任何可能都不想去尝试。

意识到这一点时,吴邪正躺在夜晚的卧室里,用力平复梦境带来的欲望冲击。单人床靠着窗户,他拉开窗帘,躺在床上看着布满繁星的夜空。

和东京的夜晚,一模一样。

他本以为,自日本一别至今,他已经为忘记张起灵做了充足的准备。多年的无联系成功淡化了被欺瞒的痛苦,却没想到所有努力全部在与张起灵重逢后变得不堪一击。他这才明白,自己是如此地思念他,思念得梦见还不够,还要把自己埋进薄被里,喘息着自渎,闭着眼回忆张起灵压着他时,那无论是生理上还是心理上都无法忽视的体积感,以及那人情动时绯红的脸颊、沿着额角急速下坠的汗珠——

泥淖深陷,不能幸免。

吴邪觉得自己挺可笑的。当年在东京,他在还不是完全了解张起灵的情况下就和他住到了一起,即使士官学校管得极严,他们一个月见不到几次面,他仍旧十分满足;如今在上海,他依然不了解张起灵的一切,甚至不知道他在国民党内到底是怎样的职务,却不料重蹈覆辙。

而这次,张起灵除了隔段时间就过来守着他,明明什么都没做。

他们现在这样子,算个什么事呢?

穿着白大褂拿着听诊器的医生烦躁地揉揉眉心,吓得来看病的病人以为自己得了什么不好治的重症,本来就蜡黄的脸颊更是变得惨白,拉着吴邪的手颤抖着说:“救救我……一定要救救我啊医生!”

吴邪抱歉地笑笑,安抚了病人的情绪后,他到厕所洗了一把脸,看着镜子里的人,默默地露出一个苦笑。

但这次,他自然不会再把这份心思告诉张起灵。

再出来,就看见了每天给他送《民国日报》的小报童,背着麻布包正把报纸往门口的信箱放。他照例给了小孩一颗糖,半大孩子含着糖欢欢喜喜地走向下一家。

吴邪看着小孩衣衫陈旧的背影,叹了口气,拿起报纸,头版硕大的标题瞬间就占据了他的全部视线:

——《中央委员宣言》。

 

1927年8月1日,有共产党势力的军队由中共人士领导,在江西南昌发起了针对国民党武力清党政策的武装反抗事件。

8月1日2时,中共部队向驻守南昌的国民革命军发动进攻,经过四个多小时的激战,占领了全城,公布了《八一起义宣言》、《八一起义宣传大纲》。

同天,《民国日报》头版全文刊登了起义后国民党左派发表的《中央委员宣言》,讨伐国民党反动派,揭露蒋介石、汪精卫等公然背叛革命、割据东南,勾结军阀买办,残害同志、屠杀民众的罪行。

8月3日,中共部队按计划撤离南昌,到达广东后,主力南下进击潮汕地区,但南下中共部队在途中遭粤军和中央军夹击,多人被俘。

 

吴邪站在走廊的窗户边,楼外绿意葱葱,鸟鸣阵阵。不常穿的正装有些紧了,他来的时候又走得急,衬衫被汗水浸湿,紧紧地贴在身上,在八月的闷热里令他十分难受。

张起灵在开会……估计还有二十分钟。

吴邪站在国民政府的办公大楼里,周围时不时有人经过,对他报以打量的眼神。他对此视若无睹,只觉脑子有些混沌,像是有很多声音在说话,片刻不停。

为什么找他,不如求别人。

他会答应的吧,看在以前的份上……

说好不要有交集,偏偏又来欠他人情?

……

吴邪矛盾、后悔,又跃跃欲试,立在窗边一步不挪。等待的过程中他想起身陷囹圄的三叔,让他管好自己就行的二叔,来问诊的病人各自鲜明的面貌与翕动的嘴唇,还有每次他回身,总捕捉得到的、张起灵看向他的眼神——纷纷扰扰像张网,让他总是不经意萌生出“就这么算了”的念头。

人活在世,为什么要有这么多事情做?他只想一个院子,一间屋子,一个一起种菜做饭的人,与世无争地过一辈子。

但太过奢求便是奢望。尤其是在现在这样的一个时代……谁又能自私地丢弃自己的责任呢?

他想得出神,没注意到张起灵已经走到了他身边。直到那人的副官轻咳一声后,他才回神讷讷地喊:“张……少校。”

领章上的两杠一星几乎闪瞎他的眼。张起灵不过比他大两岁,居然都是陆军少校了。

没想到张起灵抬手挡住了领章,摇头对他说:“不必如此。”

副官对上司这个行为十分意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向吴邪。吴邪微微偏头躲过视线,看着窗边的绿开口:“实不相瞒,我这次冒昧叨扰少校,是有一事相求……”

张起灵带他进了自己的办公室。副官给他们倒完茶,就自觉地关上门出去了。吴邪莫名紧张,只敢盯着深棕的木地板,但内心又急切得不行——毕竟三叔还被广东军阀俘虏着,生死未卜。

他后来才知道三叔去南昌,是为了参加起义。起义失败后他跟着叶挺将军的部队南下,未料部队遭到粤军袭击,从此下落不明。吴邪也是近来从二叔处得知始末,当他知道这件事的时候,第一想法就是来求助张起灵——这种几乎是下意识的反应让他无奈,但他依旧不得不将希望寄托与他,希望他能像上次救自己一样,把三叔救出来。

张起灵听完,并没有立刻答应。吴邪清楚,自己三叔在中共到底也算个人物,国民党抓了他,怎么可能轻易放过。可他还是带着希望与乞求看着张起灵。

“吴邪,”许久,张起灵唤他,“我可以帮你。”

吴邪闻言露出欢喜与安心的表情,冲他笑了笑。

“多谢……日后少校若是有什么需要,吴邪定当全力相助。”他放下茶杯,感激地起身想向张起灵鞠个躬,却被按着肩膀坐了回去。

“这可是你说的,”张起灵按着他的肩膀,像是轻笑又像是叹息般地开口,“那么……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吴邪?”

来之前,吴邪就猜到他会这么说了。他放在膝上的双手局促地抓紧了布料,而张起灵收回手看着他,再没了其他动作。这和以前的很多次一样,是在静静地等他做决定。

吴邪却觉得煎熬,分分秒秒都是煎熬。他最后还是艰涩地问了一句:“尊夫人……可安好?”

此话一出,就像是给本来就凝固的气氛加入了更强劲的冷气。张起灵坐直了身体,脸色晦暗不明,吴邪手心的汗水几乎打湿膝盖处的布料。最后他松了手,试图劝说他换一个条件。

他断然不会介入别人的家庭。所以张起灵怎么能……怎么能让他做这样的人!

“回国后,我就离婚了。”

他抬头看他,拒绝的话几乎出口,张起灵却忽然道。

“那本身不是婚姻,”他平淡地说,“父母之命,利益所趋,我们都不是出于本意。”

吴邪愣住了,而张起灵隔着矮几再次朝他伸手,见他并未躲闪,便轻触他的脸颊,用拇指抚摸着他的眼睛,深深地看着他。沉静如水的眼里清晰地印出他的模样,这一汪柔情几乎与初年重叠。

但吴邪却不看他,低头笑了一声:“张起灵,你把我当什么人了?我……”

张起灵没让他说完,直接把他拒绝的话尾含进嘴里,急切地开始亲吻。吴邪睁大眼,蹙眉想推开他,却被牢牢地压制在沙发上。吴邪这才意识到,身为一名军人,张起灵的力气到底有多大,他几乎是动弹不得地、仰着头被迫承受他战争般侵略性极强的亲吻,嘴里翻腾起的血气让他联想到炮声轰隆的战场,而他自己是被逼到末路的败军,不仅节节败退,还……意乱情迷。

张起灵探过身来的动作碰掉了矮几上的水杯,瓷杯摔落在地发出极大的碎裂声。门外的副官闻声敲门,连声喊着少校,差点开了门进来。

“出去。”

张起灵的声音让才开了一条缝的门迅速合上了。吴邪听见落锁声便放弃了挣扎,只在平复喘息的间隙冷声说:“我念少校是朋友,故来此求助,奈何少校当我是风月场上的伶人,恕吴邪无法承情。”

他想起身,但失败了。张起灵牢牢地抓着他的手臂。

“无论如何我都会帮你,”他语速极快地说,“但我最希望的是,能凭以前的身份。”

他的眼里不无祈求。

吴邪没动,也没有说话。他偏头看向其他地方,眼神扫过色调深沉的办公室,移向树叶阴翳的窗户。

然后他感觉张起灵俯身抱住他,静静地等了一会儿,见他没反抗,便整个人倾倒过来,像是把全身都依靠在了他身上。

张起灵很少有这么示弱的一面。吴邪在心里叹了口气,终是伸手环住了他。

这种靠在身体上的重量感,和记忆里的感觉是那样严丝合缝地重叠,让吴邪恍惚中回到东京飘雪的夜。穷学生开不起暖气,他们亲密够了,抱在一起取着暖,不知怎么地就说到了对未来的设想。

“……我自然是要开医馆的,请两三个护士,带着我的张助手,一起把吴氏医馆开得杭州闻名!”

张起灵当时专注地凝视着他的眉飞色舞,把他激动得探出被子的手拉到自己热乎乎的肚子上暖着,又把他整个人捂得严严实实,按进怀里。

现在才想起,那时的张起灵,并没有答应他的自作多情。多可笑,他擅自把他加进自己的未来,哪里知道对方的未来是否真的允许他参与?

早就没了什么吴医生、张助手,有的只是关医生、张少校。

世事无常,多情自扰。

 

回诊所后,吴邪想办法和中共方面接了头,告诉他们自己找到了救三叔的方法,但没有详加说明。他估计那边能猜到——因为张起灵之后,来得真的太勤了——可他已经没有心情去管他们会怎么想了。

就算是找了党国内部人员帮忙,那也是吴邪个人的行为,与吴三省无关。吴邪这样想着,然后看向端坐在木椅上闭目养神的张起灵。

以前在东京,总是吴邪坐在学校门卫室等他,等他下了课,二人欢欢喜喜地见了面,去做尽能做之事;现在换了张起灵坐在候诊室等,等吴邪忙完所有的病号,好做尽该做之事。

吴邪忍不住问他:“你每天很闲?”

张起灵摇摇头,并不说话。他总有提高效率的办法。

吴邪虽疑惑过,这闷油瓶整天都找得到时间来找他,是不是已经被架空了权力没事干,但他从没开口问过。

……即使他们已经重新在一起了,却仍像隔着层什么,无法坦诚相待。

东京的公寓旁,有一条水深才到小腿的小河。在难得相聚的夏日里,他们会穿着背心短裤在河里赤足摸鱼,还经常摸着摸着就开始相互泼水,泼得双双都像是刚从河里被捞回来的,回公寓时老是被管理员拉着问:“大丈夫?大丈夫?”

如今张起灵居然在上海也发现了一条这样的河,不忙的时候会带吴邪去那儿玩。到底心境不一样,吴邪再没像以前那样毫无嫌隙地往张起灵身上扑,张起灵似乎并不在意,只是越发喜欢提着一桶河水将吴邪从头浇到尾。

吴邪只有生气的样子和那时最像,他会咬牙切齿地喊张起灵,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被推出来的。打又打不过,他气急败坏地站在河里,拎起脚边的水桶就往张起灵身上泼,全然忘记那桶里是他们忙碌一下午捉到的战利品。

玩得差不多了,吴邪身为医生的职业病就会发作,必须擦干头发换掉湿衣服才能往回走,而且回家还要洗热水澡,不然患上感冒热伤风,引发这样那样的病就不好了。

每到这个时候,张起灵会很满足,而他的满足开始毫不吝惜地展现在心情上和行动上,甚至在接吻的间隙中也能说出“若是感冒/肺炎就一起得”之类的荒唐话。渐渐地,吴邪总能听见那些太太小姐们在背后对张起灵的议论,说什么“原来张先生也是会笑的”,尔后他才知道,张起灵之前在国民党,过的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日子。

不苟言笑,亲而难犯。哪像一个二十多岁的小年轻。

 

时间转眼到了九月初。

吴邪在前几天获得了和三叔见面的机会,老狐狸被张起灵托关系从广东带回了上海,在狱中面色不太好,消瘦,但精神还是不错,也有余力询问吴邪近来的情况。吴邪选了些和张起灵无关的事情细细说了,但深谙人心如吴三省,自然能通过吴邪的表现,推断出自家大侄子是通过谁的关系才见得了他,一阵长叹后,只嘱咐吴邪小心行事。

“三叔别的要求不多,只望我老吴家的独苗苗,在这世上能傲气地活着,不吃暗亏,不受委屈。”

吴邪知道三叔定是看出了什么。他明白三叔的意思,也有着身为吴家长孙的骨气,但他和张起灵在一起并不算吃亏委屈。且就目前的情况来看,让他离开张起灵……不论对他自己还是对张起灵来说,可能都是一件难事。

见过面确认了安危,吴邪也不再心急,安心地等张起灵把一切处理好。

最近他俩都是直接在诊所见面,让吴邪二楼卧房的单人床迎来了它的第二个主人。起初吴邪不太好意思,毕竟不久前,他还在这张床上想着张起灵做了一些绝不能让对方知道的事。张起灵不知吴邪心中所想,只当他是不愿意,还体贴地提出去其他地方的建议。但其他地方又能是哪些地方呢?吴邪只好咬着牙将人拦住,用难得的主动表达“他愿意”的意思。

去接三叔这天,吴邪特地起了个大早,提前做完今日的预约后,才给诊室挂上了休业的牌子。难得地,张起灵给他“放了假”,说是要给吴邪时间和三叔、和家人好好聚聚,他这个外人,不太方便参与。

张起灵说“外人”的时候,语气里没绷住,漏了些无奈和委屈。吴邪把他俩裹着的毯子拉紧了一些,明白张起灵的意思,有点想开玩笑,说自己家里早就摆满了少校的个人用品,内衣都有一件在洗衣房里堆着呢,何来外人之说?

但实际上他只是垂下眼,把额头抵在张起灵的胸口,没接话。

那时他累极了,本只打算靠一会儿,结果靠着靠着就睡了过去,半夜醒来张起灵已经走了,他手里却很滑稽地抓着一件张起灵的衬衣,是做的时候穿的那件。想是自己无意识地拽住了,睡着后也没放手,张起灵就脱下
来留给了他。吴邪展开皱巴巴的衬衣搭在自己脸上,捂着脸狠狠地吸了一口气。

做什么,这种老套又无用的事,戏里都不会这么写了。明明叫醒他就好了。

 

接三叔的过程一直很顺利。吴邪在会见室门口看着三叔被带出来,就像是个因为小偷小摸被拘留的普通民众一样,连办手续都没有遇到什么为难。坐上回程的车时,吴邪还有些恍惚,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权力的强大,同时,也对张起灵的职务越发好奇起来。

他目前所知道的,就只有领章肩章所代表的陆军少校。张起灵在他面前很少谈及公事,连林副官吴邪都很少见到。更多时候他们都是两个人在一起,你说一句,我答一句,或者滚在吱呀作响的单人床上品尝酣畅淋漓的情欲滋味,仿佛依旧处于在日本的学生时期。

张起灵的意图很明显,他说重新开始,就是从结束的学生时代重新开始。他的固执是想追回什么,吴邪哪里不明白。

路上吴邪组织着语言,想着待会儿到了家里,他要如何向三叔解释自己和张起灵的关系,才能既让三叔明白自己的认真,又不会让三叔对张起灵反感。他整理着可以用来说明张起灵不是“外人”的证据,希望尽管政治立场和信仰不同,他在上海最爱的两个人,至少也能够和平地相处下去。

吴邪一边思考一边注意着路况,太过专注以至于没有发现吴三省看向他的眼神。他的三叔在他将车开进了自家所在的小巷后,才语气平静地唤他:“吴邪。”

吴邪被这连名带姓的称呼喊得一震,离合松得太快,直接导致轿车半途熄火,不尴不尬地停在巷道中间。三叔拍拍他的手臂让他别打火了,反正快到家门口了,就这样停着。

可是停了三叔也没有要下车的意思,他向吴邪要了一支烟,自顾自地点了起来。

吴邪本身并不抽烟,车上的烟都是张起灵的。三叔一开口,吴邪就有了一种“完了”的想法。昨晚他醒后特地将张起灵的东西都收拾了一番,没想到百密一疏,竟漏了车里。

但与此同时,吴邪又觉得,这或许是一个很好的契机。他需要勇气,借此向三叔挑明自己和张起灵的关系,若三叔不接受也没关系,他虽会难过,却也不至于痛苦,这种事本就不怎么为社会所推崇的……决定在一起那天,吴邪就明白了。

而且比起性别,吴邪更担心的,其实是张起灵的身份。

三叔慢悠悠地抽完了整支烟,夜色在这段时间越发地深沉了起来,吴邪的心情也愈发沉重。他忖度良久,终于决定开口时,三叔却先他一步发言了。

“七星,好烟,国民党高层特供。”

吴邪看着三叔闲适的表情,平地惊雷般的话题,说起来却仅仅像是家长里短。他有些无所适从地点点头,解释道:“是张起灵忘……”

三叔咳了起来,将他的话打断:“你不入党,所有人都觉得可惜,但也尊重你的选择,毕竟无论怎样,你也算是亲共人士。如今看来倒是我们想错了。”

未被捻灭的烟头被吴三省丢了出去,火星在空气中画了好长的一条弧线,像是下一秒就会点燃什么。吴邪注视着那条线,摇着头道:“我没有偏向国民党,我只是和张起灵一个人走得比较近。私交而已,不谈公事。”

“你是这样想,别人呢?这段时间多的是国民党人去医馆,潘子他们,你最近可曾联系?”

吴邪咬着嘴唇道:“这只是暂时的。况且我也有收集国民党的情报,我觉得,这或许也不算是坏事。”

吴三省闻言却摇头叹气,像是在感慨吴邪的不明世事。他接着道:“张起灵的目的达到了,他将你的医馆从中共割离了出去,哪怕开在法租界,‘关医生’如今也被打上了国民党的烙印,你被站队了。”

吴邪这才愣住了,有些后知后觉地明白了张起灵的某些做法。以前,即使他亲近中共,来诊所看病的也多是无党派的普通人士,共产党人并没有刻意多来或者少来。而自从张起灵将他的医馆当做了自己的另一个公馆,明面上的国民党人来得越来越多,吴邪只暗暗将此当做了收集情报的好机会,却没有想到所谓的“站队”问题。

他想了想,有些底气不足地说道:“那我干脆……就做一个国民党内部的卧底?”

“你以为做卧底是过家家?”三叔有些恨铁不成钢地说道,“凭你的脑子,没被张起灵反间过来坑我们,我们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吴邪很委屈,他想知道自己在三叔眼里到底是个什么形象,前一秒还说自己这样的青年才俊没入党可惜,后一秒就骂他没脑子会中反间计。

许是见吴邪有些泄气了,吴三省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又点了一支烟,咬在嘴里问他:“你和张起灵,到哪步了?”

哪怕做了很久要挑明的心理准备,乍一被问到,吴邪的第一反应还是否认。他刚刚开口,就听自家三叔哼道:“别装了,当你三叔没见过世面?你脸上什么都写着。”

吴邪便干脆道:“那么,就是三叔看见的样子。侄儿我可能遇到了此生挚爱,虽然——”

三叔再次打断了他的“虽然”:“虽然你对他一点也不了解,被他耍得团团转,骗完身体骗感情,感恩戴德地以为他是救世主,甘愿做个低廉的供品把自己献祭?”

三叔这番话,已然侮辱了张起灵本人以及他与吴邪之间的感情,饶是一向好脾气吴邪也有些忍不住了,他反驳道:“三叔知道什么,就如此下定论?”

“那你又知道了些什么,下了怎么样的定论?”吴三省笑道,“小邪,你若喜欢男人,选个家世清白、来路干净的,三叔不会有任何反对,感情是个人自由,我不干涉,也不会要家里干涉你。可是张起灵不行,他这个人目的性极强,做事只求结果不择手段,‘阎王绕道’的外号不是白叫的,别人是阎王,他就是阎王的克星!”

头一回从他人口中听见对张起灵的评价,竟与他脑海里认识的张起灵截然不同,吴邪怔了怔,半晌没说话,而三叔在此时继续道:“怕是你们在日本的时候就在一起了吧?那时是因为什么下决心分开的?如今又为什么会再次和他在一起,你真的想清楚了吗?”

吴邪被问得哑口无言,“你真的想清楚了吗”这个问题太尖锐,像一阵搅起泥沙的风暴,原本平静清澈的湖水因此变得浑浊,连带着方才下定的决心都变得模糊不清。

他只听得见三叔低沉的声音在叹道:“如果是为了我,吴邪,你大可不必。”

“不是……”只有这一点,吴邪抬起头,坚定地回复,“我是自愿的。”

被搅动的泥沙渐渐沉入湖底,吴邪的沸腾的思绪也沉寂了下来,他对三叔缓缓道,半是思索回忆,半是说服自己:“是深思熟虑的结果,张起灵是我理想的伴侣。早年也是我先招惹了他,说出了带有非分之想的话,却没想到张起灵早有婚嫁。回国后也是,三叔被俘,我明明有那么多中共的同志可以求助,我还是去党国找张起灵了……哪怕我猜到了他会提出什么条件。”

他闭上眼,叹道:“他给了我选择的权利和克制的距离,是我主动放弃了。”

三叔闻言,却是低低地笑了一声,断言道:“张起灵啊,真是演得一手好戏,把我大侄子骗得真苦。你已经完全被他控制了,小邪,我想我现在说什么,你都是不会信的。”

吴邪别过脸,有些不忍再听,三叔丢掉第二支烟,把想要逃避的吴邪抓回来,语气里居然有些怆然:“关医生……我吴三省若是活过了今晚,只能证明张起灵是个无用的国民党人。”

瞪大了眼睛,吴邪悚然道:“不,不会的……张起灵答应了我……”

三叔眼里写满了讽刺:“答应了你保我平安?他尽心尽力把我从国民党人手里救出来了,可我最后竟死了在自己家里,他又不是神,他能怎么办?我在中共的地盘遭殃,和他高高在上的国民党要员又有什么关系?说不定,他痛失亲人的情人还会在他那里寻求安慰,他趁机稍加安抚,死心塌地不是早晚的事?”

吴邪依旧摇头,坚持道:“……我不是傻子。”

“你的确不是傻子,我的好侄子,”三叔坐回副驾驶,意味深长地笑了。

“你只是不懂人心。”

 

吴邪浑浑噩噩地跟着进了门,屋里早有三人候着,是吴邪出发前通知的、与他们叔侄关系最好的三位共产党员。年纪尚轻的皮包看见三叔回来了就大呼小叫,跟在身边的潘子虽一直劝他镇静些,脸上却也是带着笑的,而同为医生的文锦姨则一直在厨房里忙活着,俨然一副女主人的架势。吴邪被拉着入席,筷子被塞进手里的时候,他才有了些脚踏实地的真实感,看着眼前的一大桌菜和围坐在一起的人们,觉得三叔一定是在开玩笑。

怎么可能,他们都在呢。张起灵若真如三叔说的那样歹毒,必然不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下手,否则之前的做戏全然没有任何意义,不是么?

吴邪味同嚼蜡地吃完了准三婶精心准备的一桌菜,后知后觉地觉得愧疚,主动承担起了善后的任务,让很久不见的有情人有机会说一番私房话,他自己则站在水槽边胡思乱想。

打理完厨房吴邪就去另一边的厢房找三叔,刚好看见文锦姨红着眼眶走出来,像是有些情绪不稳。吴邪想问,但她看见他也只勉强地笑了笑,转身进了另一间房。

吴邪觉得不太妙,三叔这是说了什么?

他走进房间,看见吴三省站在窗边抽烟,听见他进来的声音,也只略略偏了下头示意。

吴邪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过问长辈的事情,犹豫了几秒,只说出了自己方才的决定:“我今晚,想留在三叔家。”

这回吴三省倒是回头看他了,同时在窗台上的铁盒里捻灭了烟头,在他面前坐下,语气轻松:“好呀,有你送我最后一程,三叔也满足了。”

吴邪皱紧了眉,低声道:“请三叔看在文锦姨的份上,不要这样说。”

吴三省闻言,只摇头不语,目光游远。

吴邪用蹩脚的理由把文锦姨、潘子以及皮包都留了下来,也亏得三叔这个小院子够大,住得下五口人。房子的主人对此全程不置可否,却意外地配合吴邪的安排。整夜吴邪都躺在三叔的卧室里,全程清醒,警惕着任何可能的风吹草动,而三叔则在他的要求下睡在隔壁的客房,连衣服、睡袍都在事先进行了交换。

整整八个小时,吴邪没有一丝困意。他睁着眼睛紧盯窗户,目睹窗帘后的世界由黑暗慢慢变得白亮,鸟叫声也多了起来。一动不动地躺了太久,他觉得自己浑身僵硬,等天完全亮了,才缓慢地坐起身。

新的一天看起来和前一天是如出一辙的平静安详,他站在卧房门口,凝聚着开门的勇气,不知不觉鼻头酸楚。

他想他这是成功证明了吧……证明了什么?是证明了三叔错看了张起灵,还是证明了他吴邪在张起灵心中的重要性,的确值得对方把计划推迟?

吴邪将手放在门把上,终于下定了开门的决心,然而却在这时,听见了女子崩溃般的尖叫——

后面的事情吴邪无论怎么回忆都是一团混乱,在这个九月末欣欣向荣的早晨他穿着并不合身的、三叔的睡衣,推开了一扇崩坏了他整个世界的门——来叫三叔吃早餐的文锦姨趴在表情毫无痛苦的三叔身上,哭得撕心裂肺,他被后来的潘子和皮包拉住,头一回觉得自己有了低血糖的症状:眼前发黑、心悸颤抖、冷汗湿透了脊背。

作为经验丰富的医生,吴邪向来擅长从面色判断病人的情况,而这次,他却怀疑起了自己国立医学专科学校优秀毕业生的资格。他不想承认自己看见的灰败是死神下达的通知书,他跌跌撞撞地跪倒在三叔身边,想去摸脉搏,却碰也不敢碰。

文锦姨凄然地抬头看着他,半张脸上都是从三叔身上蹭到的血。而吴邪闭上眼,泪水滚滚而下,终是泣不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