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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褚嬴成了名正言顺的职业队顾问，时光就像挂了块免死金牌，在家待得分外心安理得。褚嬴对待自己在二十一世纪的第一份工倒很认真，总觉得白拿工资不干活太不成体统。但他往往相信时光，等这小孩儿把“顾问就是摆着架子等人请”的观点论证完毕后，一时说不出什么毛病的褚嬴也只能懵懂地点头称是。
通知上班的第三天，罢工的第三天，也是许厚把时光的手机打爆的第三天，时光一如既往把手机摁成静音，借着因集训被迫起早出门的洪少侠的东风，和褚嬴分食了一笼包子半锅稀饭——大都进了时光肚子。
吃饱喝足，两人晃晃悠悠踱进卧室，接着昨晚的残局继续下。这手棋，时光酝酿了一晚上，凌晨三点想得口干舌燥跑去客厅找水喝，还把饿醒了出来找食儿的洪河吓得不轻。
五之十四吗……时光举棋不定，圆如弹珠的眼滴溜溜在棋盘上找落点。
正在此时，客厅大门被敲响。那笃笃声稳重有礼，一听就不是洪河忘带钥匙回来狂砸防盗门的风格。时光同褚嬴对视一眼，一齐起身打算到猫眼处探个究竟。
一张端正的脸，没有过多表情，神态却是罕见的紧张。时光倚在门上，轻声对褚嬴说：“俞亮。”他想了想，又补充道，“估计是来找你的。”
找我？褚嬴指着自己胸口，无声询问。
时光肯定地点点头，报出了第二个名字：“方绪。”
褚嬴了然地放下手，他算明白俞亮这么快就找上门是怎么一回事了。
“烦人。”时光嘟囔着，随即捏住鼻子瓮声瓮气对外头喊，“小伙子！你找谁啊？”
被猫眼变形放大的俞亮先是一愣，和气请教：“请问，时光住在这里吗？”
时光看见俞亮格外硕大的眼睛，忍不住捂嘴偷笑，却被褚嬴拍了拍，示意他别胡闹。可褚嬴又哪里拦得住时光，淘气的皮猴儿一边摆左手安抚他，一边继续折磨俞亮：“我们家在这儿住了三代了，可没听过你说的人。”
谁知俞亮神色一变，紧盯着猫眼，似乎穿过门板与时光对视：“时光！”
被戳穿的时光硬着头皮，像个没有听见导演喊cut的敬业演员：“都跟你说啦，我们这儿……”
“之前洪河租房子的时候，中介还说这儿是盖了没几年的新房呢！”褚嬴把时光拽到身边，为时光圆不回谎而着急。
“时光！这是新区！”门外的俞亮有些恼了，提了提嗓门，显然很不满时光这串侮辱人的胡言。
得，不光房子，区都是新的。时光尴尬地嘿嘿笑着，任由褚嬴把他拨到身后藏起来，自己去开门。
俞亮显然没料到给他开门的人会是褚嬴。他望住男人披散着过腰及臀的长发，身穿布料绵软的家居服，和那双从鞋柜里为他拎出一双拖鞋的手，一时竟动弹不得。
“喂，俞亮。”时光从褚嬴身后探出个脑袋，他的尴尬已经散去，十八秒后又生出一张不饶人的嘴。他对俞亮不叫人、不对褚嬴帮他拿鞋说谢谢的行为感到极度不满，“没事儿你干脆别进来了。”
话音刚落，就见俞亮双目清明地朝褚嬴问好，换鞋进了屋里，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你怎么知道我们住这儿？”神不知鬼不觉，时光又换到了褚嬴跟前，虽然不能把身后人完全挡住，双手叉腰的姿态却也颇有气势。
“小光，来者是客。”褚嬴俯到时光耳边，小声道。温暖的手掌按在时光坚硬的肩膀上，烫得时光神色也变软，但动作并未改变。
俞亮解释道：“我连去了你们队三天，许厚师兄都说你们没来。我实在想见见褚嬴老师，打你电话也没人接，所以要了地址……”他也知道自己的行为唐突，音调渐小，身侧的双手攥成拳头，“褚嬴老师，我向您道歉。”
时光难得见俞亮示弱，还想不饶人地让他给自己也道两句歉，无奈被褚嬴抢先宽慰上了俞亮：“无妨。小亮，我很高兴见到你。”
褚嬴的温和已刻入骨血，一举一动都叫人舒服，尤其俞亮是他看着长大的小辈，神情语调便更加亲近。这温柔如刀，杀得俞亮措手不及，却不由自主地得寸进尺，把腹稿都抛至脑后，分寸全无地直言：“褚嬴老师，我这里有盘残局，想向您请教。”
抱臂听了半晌的时光，望着俞亮火焰般明亮的双眼，心中五味杂陈，竟生出些同情之感，自告奋勇地要去卧房里把棋搬出来让他二人对局。
不料褚嬴伸手拦住了他，从客厅茶几的抽屉里，拿出了棋篓棋盘：“前些日子买的新棋，正好用一用。”
“我记得住我俩那棋，不会乱的。”趁俞亮忙着摆棋局，时光凑到褚嬴身边小声嘀咕。
“那是自然。”褚嬴骄傲地抬抬下巴，字里行间都是赞扬。
时光翘了翘隐形的尾巴，又问：“是因为我棋盘上写了字，不好看？”时光自己说着也有些赧然，好像让他们用记录了儿时不谙围棋的历史的棋盘，确实不大合适。
“非也。”褚嬴故作玄虚地摇头，瞥见俞亮已将棋局复原，便对时光笑道，“怕你累而已。”
绝对是敷衍，褚大人也不瞧瞧自己弱柳扶风那样，还担心他这位体壮如牛好青年？时光正腹诽，顺便睁大眼睛、竖起耳朵，准备听俞亮怎么介绍这盘残局。可不过两眼，脑中訇然巨响，流逝的岁月都溯回，编撰成册的棋谱哗哗翻到开篇。他认识这局棋，褚嬴也认识，那是时隔六年，他从褚嬴手上夺过的，和俞亮的第一盘棋。
可是如今的棋盘上只摆了三十八手，绝非当年他被俞亮杀得节节败退、满盘皆输的模样。白子在等黑子的第三十九手棋，真正的那一手棋。
褚嬴的惊愕亦不亚于时光，他定神与俞亮对视。那双黑亮的眼已比过去镇定，其下跃动着的，与其说是畏惧，更像是一股兴奋激动的热量。褚嬴敛目拈起一枚黑子，再抬手时，眼中便只有他数年前就想落子的方位——十三之四！
从听说褚嬴出现的消息开始，俞亮已如潭水般平静的心，便微微泛起了波澜。他将对“褚嬴”这枚幻影的好奇重新挖出，连同那潭水，四处奔波寻觅。桑原在说，方绪在说，许厚在说，幻影成为了真实的人，可在见到褚嬴之前，在褚嬴落子之前，所有的涟漪波动不过是俞亮在脑海中曾演练过数次的虚妄。
然而面前这个男人，如此泰然自若、烂熟于心地掌握着那三十八颗黑白棋子，无需思索、无需解说，顷刻便明白自己执黑，这黑子又要去往何方。围棋始终属于两个人，它不仅仅是俞亮的残局，更是褚嬴的残局。
俞亮听见丘峦崩摧，山呼海啸，哪里还有静谧无声的潭水？他带着成熟棋手的技艺，借褚嬴那一步棋，又回到了实验中学的体育馆中。空无一人的观众席，一张课桌安置在球场中央，褚嬴坐在棋盘一侧，时光站在他身后。一切都在等待俞亮的到来。
十四之三。俞亮安然落子，正式加入棋局。
彼时他怀着对时光——实则为褚嬴——的敬畏，就算自己在韩受训多年、几乎所向披靡，也不敢轻敌，开局便一步高目，一步占星，是为过去罕见的新布局。他害怕被洞察，害怕像过去那样被击倒，于是想要脱胎换骨，出奇制胜。如今再看，只道杯水车薪，无论他怎么走，都无法压住敌手。前五十子，黑棋形势极佳。
他们上方直缠杀到左下星目。俞亮寸步不让，锋芒毕露，如一只咬上了猎物就不松口的年轻猎豹。然而褚嬴并非猎物，他每每恰到好处地挡开俞亮的攻击，四两拨千斤。这是盘需要保持高度集中的棋局，俞亮只能毫无保留地输出，他深知褚嬴不会给他厚积薄发的机会，但凡露出破绽，白子就会被斩碎。
可惜褚嬴不愿与他久缠，飘逸一飞，脱离小小战场，控住了全局制高点。恍惚间，俞亮只用眼角捉住了褚嬴翩然离去的衣角，下一秒便见头顶有天罗地网汹汹压下。来不及深思，只能先行逃离，白子在十之六靠出，四处寻求出路。
褚嬴没有收力，后续两子似有千钧之重，冲断反击，暴力非常。俞亮几乎抵挡不住，风云变色，天有异象，纵有万马千军也仓惶不已。他终于得见真正的褚嬴，不是被团团黑雾遮掩，只探出一节杀伐决断的手，而是有无数对局镇守，自己亦化作棋子的已臻化境。
往后的每一步棋都分外艰难，俞亮身陷囹圄，自顾不暇，早已不奢望还能追赶褚嬴身姿。任何人都追不上褚嬴，并非输在灵动敏捷，而是稍一赶上，他便会狠狠回击，将对手本已拉近的五米距离，飞到数十米之远。每一子都出狠招，每一步都下杀手，仿佛永不疲倦，直至胜利顶点。
褚嬴很快使出一搭。俞亮不由得暗叹妙手，但仍以白子跳，大有宁折不弯之态。果不其然，褚嬴回击，亦以跳来抵抗。
侧立已久的时光占领高地，视野开阔，看得真切。他了解俞亮，后者此时必然正利用他冷静的大脑飞速计算着方位。毕竟北斗杯时期的魔鬼训练还深入骨髓，时光摸摸下巴，猜俞亮会下在十之十一，尖出。倘若他要在七之七扑破眼，撑不了几回合就会被褚嬴占据要津。无力回天呐。
俞亮用手衔出一枚白子，放在了时光预判的位置。时光得意得想笑，却又不敢太张扬，只能抿嘴憋笑。他开始期待下一次在赛场上和俞亮相遇，比起当年他胡乱落子气得俞亮大动肝火，现在的时光已经能够和俞亮平分秋色了。回头让褚嬴夸夸自己。时光想着。
相较于时光的雀跃，俞亮则越发忐忑，当前棋局之艰，只好明知不可而为之。于是深深打入，十五之十一。褚嬴发现了他的图穷匕见，抬手痛击，铁腕生生割断白子联络。
俞亮此时满手是汗，埋在棋篓中的指尖使不上力，棋子频频掉落。他打起精神，勉强与褚嬴又过数十手。对未知的恐惧紧紧攥住了他的心口，即使与褚嬴面对面下了棋，那仿佛不存在于真实世界的磅礴力量也没能削弱。分明是活生生的人，笑容和煦，长发滑亮，却如同来自深渊底部的凝视。他和褚嬴的距离没有因为对话而缩短，难以企及的永远只能仰望，他被拽入专属于褚嬴的领域之中，何来赢棋一说？
已是强弩之末，俞亮眼看着黑子又潇洒落下一记飞，如云彩如月光，如夸父献出生命也没能追到的太阳。他像一名被第一远远甩下的马拉松亚军，除了在终点大口喘息饮水，恢复体力，再没有其它奢望。
两枚洁净的白子被放到棋盘一角，仿似投降旗帜。记忆中的体育馆瓦解，俞亮望着窗明几净的客厅，缓缓起身朝褚嬴行礼。褚嬴回礼，身后的时光也向俞亮鞠躬。
许是俞亮的气场太过沉静，三人一时都没有开口。直到俞亮伸出一只白净的手，在褚嬴的目光下微微颤抖，显得怯懦又踌躇。褚嬴没有立刻握上去，而是绕开桌几走到俞亮身边，在俞亮阖眼暗道自己太过贪心的时候，拉住他的右手，上前一步轻轻抱住了少年人单薄坚硬的身体。
对局中所有狼狈恐惧被拥抱一扫而空，俞亮感觉到褚嬴的左手覆在他凸出的肩胛骨上，拍了又拍。那是由上至下的关怀，俞亮想到了方绪，想到了很多年前还会这样拥抱他的父亲。
“谢谢褚嬴老师。”俞亮脱离褚嬴的怀抱，低声说道。家教严苛的孩子礼貌又冷静，强行把鼻酸苦涩统统吞咽下肚，灼伤嗓子，声音也变得沙哑。
“小亮，你下得很好。”褚嬴笑眯眯地说。见一边的时光也蠢蠢欲动，他便退了一步，让时光过来同俞亮说话。
时光有些别扭地搓手挠头，挪到俞亮跟前，手握成拳，捶了一下俞亮的肩膀：“满意了？看你这样估计一时半会儿缓不过来，你说你非爱弄那越级挑战干嘛？”后背被褚嬴点了一下，以示警告，时光砸吧着嘴，又说，“那我俩……赛场见？”
俞亮看看他，又看看褚嬴，总算抿出一个笑容：“赛场见。”
好不容易送走俞亮这尊小佛，时光心有余悸地又给门反锁一道。直起身子时，正好撞见褚嬴歪头看他做什么，颇善于转移话题的时光忽然道：“你一会儿跟我下棋可别那么凶！”
褚嬴笑着跟他走进房里：“刚才那局棋是小亮的心愿呀，当然要全力以赴。”
“欸……你说，我当初是不是……”应该让你跟俞亮下完？时光没有说出后半句，往事已被留在过去，有些话说了也没意义。
但褚嬴听出了那弦外之音，坐到棋桌前招手让时光也坐过来。他一双眼乌亮，纯粹干净，把话也变得真挚透明：“小光，满足固然好，但遗憾也很好。我活得很开心。”
“你现在也开心吗？”时光问。
“当然开心。”
时光摸出颗棋，落在棋盘上：“让你更开心。”
褚嬴的目光拂过每一寸旧棋盘，稚气的字体昭示着他已与时光相识了许多年。过去他拽着时光走，现在领着时光走，希望未来有一天，他能跟着时光走。果然，还是最喜欢和小光下棋了。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