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傀影在Miss.Christine的示意下放轻脚步，推开门。屋里弥漫着淡淡的香味，博士趴在床上，搭了件外套，侧脸枕着小臂，呼吸均匀，睡得正香。他想离开，淑女却跃上床铺，用爪子去戳博士快流出口水的嘴巴。
他压低声音，“Miss.Chris……”
为时晚矣，博士闭着眼睛伸手一捞，直接把Miss.Chritine拖到面前，整个脸埋进背上的绒毛，傀影连忙赶在淑女翻脸前伸手安抚她的侧颈，又抓来只枕头，一边试图从上面抽出黑猫，一边蹑手蹑脚地把枕头往博士逐渐空出的怀里塞。等博士无知无觉地翻身压住枕头，傀影松下力气，一下便吸进一股浓郁的洗发水的味道：博士的长发——凯尔希医生不止一次建议剪掉，“你清楚这于你来说徒增负累。”博士却宁可每天花时间将它们一丝不苟地掖进兜帽和面罩——向来在洗过后自然晾干，他大概便在这段时间里逐渐睡着了。
傀影这才反应过来，他已经跪在床边，只用手肘支撑，几乎伏在博士身上。他眼里充满迤逦的黑色发丝，上面的潮气还在坚持不懈地往口鼻里钻；博士的脸埋进枕头，只泄露规律的呼吸，他毫无警惕，不知道已经有人靠得这样近，动动手指就能取他性命。不过，傀影的脑子里一时也想不起任何刺客的技巧，比起拧断博士的脖子，他反倒像被那长发扼住的猎物，身不由己地凑过去，看清漆黑丝缕间浸湿的衣领，连同之下的一小片长袍贴上脊背后透出的浅薄的肉色。凝视得久了，那颜色就模糊、闪烁起来，仿佛斯卡波探出头，在交错的幕布间穿插、跳跃，摇下水珠，发出玻璃摔碎般的声响。它比夜猫拨动一只铃铛更肆无忌惮地戏弄着照亮它的金色的月光，傀影忍不住伸手去捕捉，它马上狡猾地钻回帷幔后，只让他触摸到湿漉漉、软趴趴的丝线。
那些丝线的缝隙中逐渐填满了同色的手套，于是，他的长发又变成一条蜿蜒的暗河，手指纠缠其中，被水汽氤氲，好似插入一块刚受雨露滋润的沃土、一片涨水后新生嫩草的河堤，风吹来大地复苏的清香。在老管家的描绘中，河流向来没有什么好形象，他说所有江河都在天灾中勃然变色，洪水从河床泛滥上来，冲垮树木房屋，席卷农田原野，吞噬一切所见之物；猝不及防后，人们蜷缩在高地上，互相搀扶着等待洪水褪去，但很快，扶持变成了争吵，再演变成斗殴、谋杀，终于只剩下一个大人，在孩童茫然的目光里纵身跃入湍急泥水。那水流像有魔力，挑逗人们撕碎本就岌岌可危的信任，站在它面前的人便无法回望和平……
傀影的劲道一卸，手便顺流而下，从长发的中段直直梳到发尾，发丝绷直，博士被拽得头都往外偏了点；傀影浑身僵硬，直勾勾地盯着博士拧起眉，抱怨似地咕哝几声，又放松下来，舒展开染了点红晕的脸庞。他的手还缠在博士的头发里，甚至为了避免直接亲在博士脸上，他离它们更近了，黑色在视野里无限扩展，他的鼻尖都已经传来阵阵凉意，他听到暗河用博士的声音歌唱，那些音符亲吻他的手心，拉拽他的指尖，却又跳着舞，嘻笑远去。它们马上就要湮没了，如果他不抓住……
“啪。”
傀影猛地抽了口气，定睛一看，却是Miss.Christine的尾巴甩在了脸上，像要抽醒一个梦游者。博士的发丝始终安静地栖息在那里，然而，他心跳如雷作响，仍在那种诡异的、愉悦的恍惚中意犹未尽，近似于一个凝望过深渊的人在畏惧得后退的同时，也产生濒死的快感：没有妖精，没有河流，更没有歌声，唯有他对他的妄想时刻放纵。
有朝一日，他也会泛滥吗？他是否也将淹没他的一切，以至酿成灾祸？
傀影往后撤去，却被什么东西扯住，彻底栽在博士身上：博士的一根手指不知何时勾住了斗篷系带的吊环，当傀影再望向他的脸时，他睁开了眼睛。
“哎呀，真抱歉。”他还半阖着眼帘，从底下的一线里斜睨着傀影，嘴角勾着演员一眼就能看出佯装意外的笑容，咬字模糊又黏腻，“莫非你急着走吗？”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喉咙里被反复吞咽，像溺水者的狂饮，最终只吐出一个气泡：“不。”
他会。但是，他甘之如饴。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