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喂喂 我这么称呼你”
1.你们好
许昕刚进国家一队的时候是十七岁。
北京的冬天很冷,冷意干燥苍白把人皮肤一寸寸抽紧,使面皮像张平整的纸,只能绷在脸骨上。小囡许昕就是在这样一个冬天,拎着她的球包被带进球场,以一个新的身份重新进入这个世界。
她还没来报道时,大家就已经提前知道新来的小师妹是个左手直板,女队里直板打法就和肖指导的头发一样稀少,因而很难不对她翘首以盼拭目以待。
许昕对此一无所知,且对新生活怀有期待向往,和刚学步的小孩一样亦步亦趋跟在孔令辉身后。她不怯生生,十分落落大方,头发扎起一个高高的马尾,在后脑勺跃得很生动。孔指导清瘦温柔,介绍着门下的队员,说大家都很欢迎你,希望你们好好相处。
然后姑娘们呼啦啦围上来,各个都笑得甜滋滋的,见面就往她手里塞了一把据说是孔指导某次出去比赛时带回来的进口巧克力,七嘴八舌的和她问好。
她被吓了一跳似的慢慢眨眨眼,偏一偏头,和大家打招呼。“我是许昕,师姐们好。”说话时眼睛垂下去,圆鼓鼓的脸颊有细细的绒毛,看起来好乖。刘诗雯蛮喜欢她,上前把她胳膊一挽,她也不害羞,脸往刘诗雯的头上贴一贴。
刘诗雯是队里年纪最小的,可许昕是最晚入队的,算起来就是小师妹。得了个软团团的小师妹,师姐们挨个捏捏她的脸,她不生气,说话温吞吞的,“别捏啦,待会脸变大了呀。”
孔令辉一脸慈爱放了心。其实接下许昕他本有些忐忑,女队里针对直板打法的指导少,他既害怕自己耽误了好苗子,又害怕许昕没人带。刘国梁说没事你尽管接吧,到时候也可以把许昕放男队这边来练,小秦吴指都喜欢她,孔令辉这才把人领回来。
“许昕,你把包搁那儿和她们练球去吧。”
许昕点点头,甩着袖子跟着走了。
刚刚声势浩大,热心市民陈玘放下拍子津津有味看了半晌,这会憋出一句评价,“哟,挺高。白白的。”说了个很抽象的概念,让人想象不出什么样子。
冷静小马不怎么感兴趣,没有一起凑热闹,对着他打过去一个球,嘴角朝右努努,“刘指来了。”
“怎么不早点说。”陈玘还是有点怕刘国梁,闻言赶紧收回目光。
然后听见马龙吸吸吸的笑起来。
他才明白自己被耍,恶向胆边生扑上去摁着人挠痒,“好呀你个龙崽,骗人也学会了,长大了是吧。”
马龙被他按着动弹不得,逮着腰上的痒痒肉揪,只能狡辩。“真来了刚,你没看到而已。”两个人打打闹闹的靠在球台上,从这个角度看见许昕和刘诗雯在笑。许昕刚来,还放不开,抿嘴笑得很斯文的样子,挺招人。
陈玘夹夹眼睛,“呐就那个,不错哇?”马龙冷不丁瞧见这张脸,忽然一阵害羞,觉着失了面子,把陈玘挣开。等他整理好自己再抬头的时候,许昕又不看他了,和刘诗雯热火朝天地练起了球。
他别扭了会,还是打算忘了这件事,继续训练。
*
“你宿舍分好了吗?”中午一起吃饭,丁宁问。虽说大家才认识,但并不妨碍女孩子们很快就熟悉起来。
“没呢,孔指导说等会带我挑。”许昕从饭碗里抬起头,吃得小嘴动来动去,很像藏食的小松鼠,被捏捏。
“我看别挑了,住我们套里来,正好空了一张床。”刘诗雯端着饭盘坐下,伸头打量一下大家的菜色,往许昕碗里夹了一块辣子鸡。许昕鼓鼓脸,又分给她一块,咽了嘴里的饭。“孔指导能同意吗。”
“能同意,反正空着也是空着。”
“那行。”她点点头,“我待会和孔指导说去。”
于是吃完饭大家一起带着她去办公室求情,孔令辉脾气在训练场下一贯好,小徒弟站在面前软声软气的说自己想和师姐们一间宿舍,没什么理由拒绝。他同意了,门外偷听的女孩子们就小声欢呼溜进来把小师妹接走,红扑扑的面颊映得办公室都被光照透了似的亮一亮。
“跟我睡呀。”刘诗雯拉着她,“今晚咱们先一起。”丁宁不乐意的扯开她的手,一语双关。“你也太喜新厌旧!”许昕夹在中间笑着听她们斗嘴。
马龙和张继科吃了饭来交比赛总结,与她们正好照面。丁宁见着马龙伸手拍他肩膀,算作打了招呼,刘诗雯和张继科聊两句。
“新人?”张继科歪头看着许昕。
“我们小师妹。”刘诗雯揽住许昕的肩往自己这带,“这是男队的张继科、马龙。”
面前的两个男孩一个生一副桃花眼,一个生一对月牙眼,皮相都好。她见着马龙,就想起上午训练的时候的小插曲,偷偷弯了眼睛。“你们好,我是许昕,日斤昕。”声音和朵棉花糖一样。
张继科翘着舌头念她的名字,两个字念得很字正腔圆,马龙含着舌头念她名字,一点黏黏缠缠,后尾还扬起一个勾儿来。她都应下,被挽着走了。
无论如何,新生活总是让人热切,这条路上初遇见的人,也总是面目可爱。
许昕想。
2.有多高
许昕满十八岁了。
十八岁的许昕又长高了一点点,直逼172。
丁宁和她练球时哧哧的笑,说我发现我俩好像俩男的混在女队里。刘诗雯从旁边走过去比划比划身高差,说嗯是,又说怎么办啊我都不长个儿了我看许昕还要发育啊。
小枣,你还小。许昕揉她的头,然后靠在丁宁软扑扑的胸口滚来滚去,说还是姐姐好。丁宁给她毛绒绒的头发搔得下巴痒又痒,和刘诗雯一起按住这块嫩豆腐,无视她的挣扎伸出罪恶的魔爪往腰上掐一把。三朵小花开成一簇。
好热闹。
陈玘看了一会,忽然撞了撞马龙。
龙崽,看昕昕又高了是吧。
马龙不动声色收回眼神,不肯回答。
陈玘报复成功,得意洋洋笑出声。
*
其实关于长高的事情是这样的。
自从许昕来了一队后,很快就变成了大家的小师妹,无论在男队还是女队。女队里她入门最晚,男队里吴指导经常会叫她去开开小灶。她往男队跑多了,和大家变得熟悉,缠着拜师傅,认领了一堆师兄。包括但不限于马琳王皓陈玘马龙。
小师妹聪明开得起玩笑,又不像面上长得那么乖,很有点蔫坏,于是连着男队里都喜欢她,陈玘尤其爱逗这两个小的。那天许昕过来加练的时候陈玘看着她和马龙要差不多高了,趴在球台上问,昕昕现在长多高了。许昕在裤子上蹭蹭汗,说上次体检超过170了。陈玘兴致勃勃把马龙拉过来比身高,说诶咱龙崽173,看看昕昕长到没。
女孩儿更显高,两人站定一比,马龙挺胸收腹把自己板得比墙还直,好险还是高出个手指节。
陈玘有点遗憾,哎呀,昕昕还可以长,龙崽你要努力啊,到时候没小师妹高了。
马龙不说话,闷着练发球,许昕喜孜孜的,对!玘哥说的对!才十八!还能长!
练完回宿舍,男女生宿舍隔不远,没有什么要送女生先回去的传统,几个哥哥们先走了,许昕慢悠悠收拾包。拍儿拢一拢,额头汗擦一擦,马龙站旁边等她。
“走啦!”她直起身,每次只有马龙会等她。
“走吧。”马龙伸手接过她的包。很神奇,他也没比她大多少,可是做师兄仿佛无师自通。
“明天吃辣子鸡。”许昕想着流口水,“中午要早点去打饭。”
“我也要。”
“你又不爱吃辣。”她大惊小怪的看他一眼。
“我要多吃点。”马龙说。
“为什么呀。”她眼睛滴溜溜转,看着他。马龙抿住嘴,不动声色把背悄悄展开抬头挺胸,像丛嫩竹。噢,原来是这样,许昕好聪明,一下就懂了这小少年的别扭,笑眯眯哄他。“你才十九呢,师兄。”
马龙有点羞窘,脸颊泛起粉意,把拉链拉到领口藏进半张脸,瓮声瓮气。“男孩子要长到二十岁的。”又说,“你别长了,长太快了。”
许昕说好,那我不长了,等你再高点我再长。
谁知从此陈玘就惦记上了这事,很热衷于拿小师妹鉴定马龙的海拔高度,烦得马龙吃饭都开始加多半碗。因为王皓说了,多吃高的快。王励勤笑而不语,拥有得天独厚的先天优势,看着这群人捉弄小孩子。
“你干嘛这么在意这个。”张继科在菜盘里翻来翻去,夹起一根青菜吃了。“高过你又怎么。”
“我是男生啊。”马龙看着剩下的饭,心里默念珍惜每一粒粮食,闭眼再塞进嘴里一口。
“这倒是。”张继科停下筷子,想了想。“太高了徐州女孩子,长不过。”
“又嘀咕啥呢。”李晓霞从后面拍了一下张继科,“青岛小哥。”
丁宁幸灾乐祸的偷笑,身后跟着两个甜滋滋的点心,一颗小枣一颗小桃。
“我真被你吓死。吃完了?”
“吃完了,练得好下的早。”
马龙边听他们聊天边继续塞饭,吃得面色纠结十分痛苦。许昕看他好笑,冰雪样的一张脸皱起来都不好看了,至于么。
“吃不下就算了哇。”她手里甩着今天发的水果。
“别理他,为了长个儿呢。”陈玘挤眉弄眼。
许昕和他心照不宣对视,努力没笑出来。
*
可喜可贺的是在马龙持之以恒每餐加半碗饭的勤奋下,身高稳定在175,体重差点向马琳看齐。秦志戬忍了又忍还是说,龙,太重了,快赶上背二斤猪肉了。
于是他赶快每餐减一碗饭,把多吃的量吐回来。
许昕长到172。
没继续长,就是这么高了。
马龙终于巩固了自己高过小师妹的尊严。
3.好哥哥
小将们逐渐开始参加各大赛事。许昕的天赋崭露头角,以细腻灵动的打法吸引了不少关注。她又四肢纤长,打球时姿态舒展优美,被称为小青蛇。
队里叫她什么的都有,张继科叫许昕,陈玘王励勤叫她昕昕,丁宁刘诗雯郭跃有时叫她名字有时叫她小师妹。马龙最多叫她喂。
许昕挺稀奇的,其实她不太在意别人对她的称呼,可是如果连名字都没有,只有个简单的喂,反因与众不同而微妙。
马龙的声音黏糊,不是清脆或深沉的音色,是那种十来岁的少年变声期前的含混温柔,单单说喂咱们走吧,喂咱们吃饭去,喂你上次是不是想喝这口味的饮料?都仿佛亲密无比,好像彼此相处已经许多年。
“喂,你等会儿,我给你拿了东西。”
今天训练完,马龙隔着远远两张球台叫她。她停下脚步,刘诗雯见怪不怪的和她们先走了,走之前还甩了一个暧昧缠绵的眼风,笑容非常之八卦。许昕揉揉耳垂,把自己那粒小小的软肉搓得红通通。看马龙从包里凭空掏出两粒金箔纸包得圆鼓鼓的巧克力球,都放在她手心里。
就这呀。她忍不住想摸摸他的头。
“上次比赛的时候别人送的。”他拉好拉链,眉毛细绒绒弯成月,脸颊还有点婴儿肥。
“两颗呢。”许昕分回一个给他,孔指导那也有啦,我刚来一队的时候她们分了我七八颗,她在心里偷偷说。
“不用,我吃过了。”马龙嘴角边浅浅漾起个涡,“挺好吃的,你吃吧。”
她皱皱翘嘟嘟的鼻子,马龙好傻哇,巴巴背两颗巧克力带回来给我吃,好笨喏。但还是开心的拆开窣窣作响的包装,把那个香喷喷的球抵在小师兄唇边,“一人一个感情不会散!”
马龙被投喂,怎么回事,好像比上次吃更好吃诶。巧克力酱更香浓,坚果更脆,夹心层也更酥。果然是进口商品。许昕把剩下的那颗咕咚丢到嘴里,咬开壳子在舌尖磨着那点甜意,眼角眉梢都挂上满足。
“我想要福娃。”她含着榛子没有嚼,模模糊糊的说。
“一套还是单个,到时我给你带。”
“我想要一套的,”她亮晶晶的挨过来,“要是有冰箱贴钥匙扣我也想要。”
“好。”马龙喝口水冲掉甜味,“我要是拿了都给你带一样的。”
许昕眨巴眨巴看着他。马龙真奇怪,对着别人的时候偶尔毒舌,总是懂事,经常敏感,时时内向,可是对我却不是这样。她见过大家都走完他还在练球的背影,也见过比赛失利时他皱眉的复盘,见过和陈玘邱贻可嘻嘻哈哈的淘气——像个真的十几岁的少年,最多的还是他目光沉沉蹲在球台前,握拍发球的认真。但和我在一起时,许昕想,只是一个小哥哥。会聊天,斗嘴,也宠爱,陪伴,这样的哥哥。
“你对我真好。”她甜甜蜜蜜的说,“谢谢师兄。”
马龙一下被这句话哄得连高高的鼻梁都变粉,整个人像刚出锅的奶黄包一样冒热气。腮帮子被顶来顶去,昂了半天,“你是小师妹,大家都对你好。”
“你对我最好,是不是呀。”她习惯的用头蹭一下他的肩膀,在宿舍里被养多了,真的乖成妹妹。
师兄镇定自若,说也还好吧,耳根子却不争气沦陷在半个上海小囡无师自通的撒娇里,早已红成玛瑙。
*
鞍山小马鼠年在北京见识了一遭,背着满满一书包纪念品从奥运村回来了。大巴停在门口的时候许昕刚练完球,下午有半天假,她早早就被拉去食堂,大家约好在这里进行分赃。
“哪。”丁宁很豪气的把一捧女队签名明信片摊在桌子上,“你们的呢,交换交换。”
马龙从包里拿出个文件袋——“哗”倒出来:公仔,钥匙扣,徽章,冰箱贴,和一沓整整齐齐的签完名的明信片。
“都签了,随便拿哪张都一样的。”他说。
“真够意思。”大宝贝笑着拍他,毫不客气据为己有,“我拿五张啊,我姑姑可喜欢大力哥了。”
许昕只对那堆小玩意感兴趣,翘着小拇指挑冰箱贴,选来选去找不到很合心意的,开始啃嘴唇。被马龙轻轻戳了一下。
“喂,这是你的。”
小马好像做贼一样把一个单独收好的小袋子递给她,两个人偷偷摸摸在饭桌底下暗渡陈仓。“这个什么款式都有,福娃太大了,晚点给你。”
“哇。”她惊喜的睁圆眼睛,像落下三两颗星子那样亮,捉住马龙的手指捏一捏。“谢谢师兄。”
马龙仿佛被烫到似的缩回指尖,把被她碰过的那根手指蜷进手心里,战略性拧开水瓶喝口水。心跳的有点快,饭堂没空调,还是有点热,他抵着瓶口想。
*
晚上吃饭前许昕溜下楼拿了那盒福娃,回到房间美滋滋地在床上摆弄今天收到的小玩意儿。丁宁过来串门,看见她有这么多自己没有的,揪着她的脸。
“谁给的,马龙?”
“枣姐!”她要告状,“救我呀!”
“审审她。”刘诗雯端着苹果过来给她们吃,脚尖踢踢许昕嫩藕似的腿,“中午打量没人知道呢,桌子底下干什么了?老实交代!”
“别别别,”她给挠的浑身痒,拱进被子里躲起来,“就给我纪念品而已!”
“怎么不能光明正大给,为什么要偷偷给你。”刘诗雯叉一块苹果嚼得脆啵啵响,空气里泛起清甜的果香,许昕脸红红钻出个头,“因为之前练球的时候说好的。”
“噢~单独给你带呀。”她们揶揄的语调好比山路十八弯,拐得让许昕害羞,索性扑过去把两人一起扯进被子里,祭出护身符:“我是小师妹啊!不许欺负人!”
“小师妹。”丁宁捧住她的脸,“你告诉姐姐到底有几个好哥哥?”
刘诗雯笑得喘不过气,“力哥皓哥玘哥琳哥还有你龙哥,你去演红灯记,开口要唱我家的哥哥~数不清。”
还是数得清的,好哥哥就一个。
她闭着眼睛蒙住头,变成只鸵鸟。
4.喜欢吗
过完年归队,在正式训练前开了一个动员会,主要是针对本年度的重点赛事及培训计划做了个简要部署。许昕因为左手打法的特殊性在备战双打项目时优先被考虑为种子选手,除了单打课程后又开始备战双打。她手感好天分高,还有个左右搭配的概念,在双打项目中十分出彩,和小枣的女双更是一配就脱颖而出,一路杀进半决赛。这下人人都知道许昕除了单打双打也毫不逊色,她成为块远近闻名的香饽饽。
教练组一合计,索性让她和马龙配了混双。
“每周一三五,记住了么。”孔令辉看着她,眉头皱起一点来,“要注意手腕。”
“记住了。”许昕搓搓衣角,“这三天都要上课。”
她翻了年两颊褪去了圆,骨骼轮廓愈发清晰,下颌线条显出一些鲜明的薄,出水芙蓉般亭亭。这会捻着衣角,又让人觉得还是刚刚来那样,不知事的天真。孔令辉叹口气,只得再多操心一句。“单打,不能落下。”
“知道啦。”她说。
*
“别这么紧。”教练点点许昕,“你就按平时那样打,你顺了他就好了。”
现在还没好的那位放下球拍擦了擦汗,唇角抿成线,样子蛮严肃,跟自己较劲。
“我放松点是吧。”许昕把脸撑在球台上,托住腮,一朵小小的向日葵那样跟着教练的动作转,“我发正手行吗?”
“行,龙到时衔接跟上,不要等。来,再练半框。”
马龙呼出一口气,提起拍子摆好姿势继续。
两人又吭吭哧哧练了半个多小时,直到教练开始时不时赞许的点头,马龙的嘴角才慢慢松弛。这就是打高兴了,许昕在捡球的间隙里看见他弯弯的眼睛,被他抢先一步把那颗骨碌碌转的小白球捡走。
“今天挺好,就这样。”教练挥挥手下课,自先离开,留两个热腾腾刚停下的小陀螺还在收拾。
马龙把毛巾整整齐齐的捏着对角叠好,喝完的水瓶塞进侧格,背着包等许昕。许昕舔舔干燥的嘴唇摸出润唇膏仔仔细细的涂两圈,一抿“啵”的一声。
“走了吧。”她拖着包偏头问,呼吸缠着甜甜的桃香扑过来,似阵春风。
“嗯。”马龙应。
“我俩配肯定是会赢的。秦指导不是说了吗。”
又被她知道了。这么聪明的吗,小青蛇。鞋底和地面摩擦的沙沙声好像鳞片开合,长而微卷跳动着的马尾是她小尾巴,马龙忽然情不自禁伸手摸了摸。发丝软滑的和匹绸缎一样从他的手心流走,他下意识在完全失去的那一秒握紧拳头,绊住许昕烂漫脚步。
“怎么啦,”许昕看他,沾沾自喜。“还是长发好看吧。”
“好看。”他心脏克制不住的急促跳动起来,收回右手,手指不动声色的搓了搓鼻子,闻到那一点发香。大概是水果味,饱满鲜嫩,掐一道会马上流出汁水的九月柑橘。也像她。
“你别担心,我双打挺好的,你球也好,我们怎么会不赢。不要生闷气。”许昕朝他鼓起嘴巴做一个不高兴的样子,又被自己逗得叽叽咕咕笑,“小老头。”
九月夜风凉,她走在他左边,空气中有晚桂清和香气。袖角和袖角偶尔会蹭到,手背和手背不时会碰到,是亲密又不很亲密的。马龙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在包里摸出一袋吸吸果冻递给她。
“听说你最近喜欢吃这个,买东西顺手买了。”
许昕接过来不敢看,塞进球包里,咬着舌尖等了一会,还是说“谢谢。”又说,“我回去了。”
他看她走进楼梯口才继续往男生公寓走。
离开了马龙的视线范围后她的脸霎时连着脖颈的肌肤都烧红一片,踩着虚软脚步回到宿舍。她懵懵懂懂的意识到这样的关系是特殊的,如美梦般飘忽,小猫抓挠一样的撩拨是否太过暧昧了?她不懂。房间里女孩子们都坐在一起聊天,见着她回来了打声招呼。刘诗雯看她脸好红,担心的问了一句是不是感冒了?许昕摇头,抓着衣服跑去洗澡,企图通过这样的方式冷静一下。
热水浇在脸上短暂带来灭顶的窒息感,呼吸到氧气的瞬间清明,在想到那个果冻又开始迷糊。小孩在人生的前十九年里感情简单明了,她天生有爱人的能力,也很幸运的在每个人生即将产生转折的节点都遇见对的人对她灌溉,于是她大方慷慨,做一朵云,爱满便下雨。
但是有人对她下了好大一场雨,把她淋湿了。
洗完回来的时候房间里只剩下刘诗雯窝在被子里看书,看她和个湿漉漉的小狗一样跑到球包翻找,翻完跳上床,两个女孩子香馥馥的贴在一起。
“怎么啦小师妹。”小枣揪揪她翘翘的鼻尖,“魂不守舍,在想什么?”
“他给我的果冻是葡萄味。”许昕很可怜的说。
“你最喜欢的葡萄味是吗?”刘诗雯也不问她说的是谁,反正只会有一个答案。
“嗯。”
“都喜欢吗?”
许昕不说话了,继续那样看着她。
刘诗雯把她软乎乎的脸揉来揉去咯咯笑,“要被拱走了呀,我们小师妹。”
5.你说谁
“多登对,是不是?”
电视里在播放东亚会的混双领奖仪式,已经不知道是重播的第几次。邱贻可赖在沙发上打个哈欠敷衍,“是是是,最登对。”
“妈的认真点。”陈玘给他气笑,踹了一脚,邱贻可坐直拖长话音,“是——咱弟咱妹多登对,媒人婆。”
“是咱弟妹。这就是男的帅呆女的清纯可爱懂吧。你不知道弟妹她可好玩了……”陈玘眉飞色舞准备掏点压箱底的笑话说,忽然听见门锁咔嗒响起,上了年纪的门轴吱吱呀呀叫唤。
“玘哥我回,哎,邱哥。”
“龙崽,回来啦。”沙发上的两个人和他打声招呼。人回来了两个哥哥也不好意思当面说长短,邱贻可摆摆手回去了,走之前撂下一句等会泡面煮好了你自己来吃啊,陈玘应一声得嘞。
马龙放好包盯着陈玘,期期艾艾欲言又止,好像要互诉十万衷肠,陈玘送完人关门回头看见个这么模样,险些吓死。
“玘哥……”
这么黏糊的嗓音叫人还是有点杀伤力的,二十出头的马龙也足够鲜灵可爱,陈玘不知道他要干嘛,但还是先心软,过去搓他的头。
“怎么啊,龙崽。”
“你们刚刚在说谁?”
电视上已经轮到许昕女单冠军的颁奖现场,毛绒绒的女孩子抱着小火苗一样的小公仔,简直分不清到底谁更可爱。“说昕昕啊。”
“怎么叫她弟妹,你哪个弟弟啊。”马龙试探。
这小孩傻了吧,还能有谁。他真以为他那点少男心事能藏的住吗?一练混双就整个人美的冒泡泡,汽水果冻小女孩爱吃的零嘴没少买过,一提到她就笑得眼睛都没有。更别说,陈玘看着当局者迷的小龙人,更别说他每次看人的那个眼神了,昕昕都不好意思直视他,总是看天看地看云看我。
“我还有哪个弟弟。”他很感慨的长叹一句,吾家有猪初长成,都开始会拱白菜了。说完背着手踩着拖鞋到隔壁吃夜宵去,十点钟的泡面总是更好吃,懂得都懂。
陈玘以为他话说的够明白,在隔壁吃饱喝足聊完天挺着肚子回来想着明天体能要多训一点才能代谢掉今晚的热量,结果一进门就看见个愁眉苦脸的小朋友。
马龙觉得脑子好像不转了,还有哪个弟弟?玘哥你的好弟弟可真不少,到底是哪个弟弟?他数着手指算,省队的国家队的一队的二队的,越数手指越不够用,脸皱巴像个包子。
陈玘满足了马斯洛第一层次的需求后就不吝惜建设第三层次,大剌剌过来把人一揽。“怎么呢龙,什么烦恼可以和哥说说。”
“哪个弟啊到底。”马龙眼巴巴看着他,从喉咙里咕噜出这句话,两个乌眼仁儿里写满了:回答我,这对我很重要。
陈玘愣了一会爆笑如雷,躺在沙发上揉肚子,气都续不上。“是你,是你,你就是我的官方指定唯一非血缘关系的好弟弟,行么龙崽,满意没?”
马龙面红如血,才知道原来自己早已被看破。
*
又准备到世乒赛了,大家要去录这一季的乒乒乓乓。女队这边唱歌均在及格线以上,每次录制都比男队顺利得多,许昕拿下耳机的时候得到大家的一致好评,直呼她堪称国乒主唱。她傻乐,也觉得自己唱得不错。
“男队那里笑死人了,闫安说马龙唱歌太一般了,后期要花多点钱修音才行。”
大家录完了一起坐在门口聊天,许昕听见她们这么说。
“也没那么一般吧,”她小声嘀咕,“主要也没混响,有背景音还是挺好的。”
“欸昕儿,这次还是你俩配混双吗?”
“嗯,”她想想,“可能我俩配胜率还可以吧。”
6.哪都配
这届世乒赛他们真的一路杀进决赛,最后捧起了赫杜塞克杯。
踩上那个领奖台的时候,两小孩都笑得很傻,互相看对方手里的捧花,又用指尖好奇摩挲奖杯的花纹。许昕微微偏一点头,偷偷和他说话。
“我说了吧,我们拿冠军还可以吧。”
“真厉害。”马龙笑得眼睛弯弯瞧不见。
这个杯仿佛给了一向谨慎小心的他一些非常磅礴的勇气,总之他大着胆子继续在众目睽睽下用很专注的眼神看着许昕,拿只有他们两个才能听见的音量说话。
“今晚你等我一起走。”
“嗯。”许昕脸红红的移开视线,对着镜头漾开一个非常柔软开心的笑靥,漂亮的手指扶着奖杯的耳朵。
*
她在所有的采访都结束后慢慢吞吞收拾球包,等马龙来找她。有种某些事情即将会因此发生改变的预感一直裹挟着她,未知到来之前的紧张干渴让许昕喝了不少水。没味道的她不爱喝的水。怎么还不来呀,她碾碾鞋尖,把饱满的下唇啃得全是红红白白的齿痕。
“喂!”身后传来马龙叫她的声音,她松一口气,看那个笑眉笑眼的潇潇少年如一个礼物般出现在她眼前,让人几多欣喜。
“对不起,耽搁了一会,走吧。”
许昕的球包又给他拿着,空出来的双手趁机撕开一根棒棒糖塞进嘴里,水蜜桃味,小师妹的最爱。
“许,许昕。”他们安静的走了一会,马龙忽然磕磕绊绊的叫她名字。他很少叫她名字,大多数都是叫喂。因此这不同寻常的正式让她也不禁严阵以待接下来可能会发生的所有。
“怎么啦。”她含着棒棒糖看他,月色下一张芙蓉面十分娇嫩莹白,很该被人拢在掌心里。
“其实我双打真挺一般的,只有和左手配才打得好。”他说。
好傻喔。
“噢,这样哇。丁宁也是左手啊,你俩也配的好。”她慢慢的开口。
马龙着急,脑子转的比嘴快,想说的话却说不出来。说错了,他懊恼。我说和左手配的好万一她说和右手配的好怎么办,男队里右手那么多。只得赶快加上关键性的限制条件,补救补救。
“但我觉得,就是右横和左直,更配昂,各种方面的。”
许昕忍不住想笑,“怎么各方面配啊?技术?打法?战术?”
马龙见她亮晶晶一双眼睛和淬了水一样润透,心口渐渐滚热,一鼓作气的开口。“不是,不止那些。”
许昕停下来看着他,很认真的。
“我觉得我和你各方面都很配,是我和你。所以,你懂我意思吗?”小马的脸在月亮下全红啦,这红会传染,而且是人传人现象,小许的脸也全红啦。
“怎么老是叫我喂,不肯叫我名字。”她问。
他说不出来,仿佛是因为太喜欢,所以什么都不够表达,叫她名字也紧张的不敢喘气,只好叫喂。
“我知道了。”她笑眯眯的把棒棒糖拿出来,“师兄,你过来点儿。”
马龙乖乖走近一步。
她轻轻在笨蛋师兄的唇上吻一吻,唇瓣像花蕊,娇嫩的,柔软的,清甜而芬芳。温热的小舌头试探的点点他的唇,溜了进去。那一刻像雷电过遍了他的全身,在手足无措的酥麻里,胸膛中急促的跳动起来。那些震耳欲聋的喧嚣,强烈的敲打着他的心脏。她又在他脸上“啵”的亲了一口,把那根棒棒糖塞进他嘴里。
“拜拜,马龙。”她挥着手倒退跑回宿舍楼,与他道别。
马龙呆呆含着和刚刚的吻同样香甜滋味的糖果,等人都走远了,才醒过神般摸摸自己的嘴唇。好软唷,她的唇,女孩子的唇这么软的吗。一时心底的悸动喷涌,恨不得去跑几万米挥霍。有的话已经说明,有的答案已然公示,有的少年少女同淋一场春雨,柔柔湿意润浸枝芽,以至于他感到幸运。
*
“喂喂 我这么喜欢你”
“喂喂 我这么称呼你”
“每次我喂你也有爱煞你滋味”
彩蛋🎉
1.长大啦
刘诗雯盯着她看了半天,最后还是捉住这颗傻笑的嫩白菜。“怎么?他说啦?”
“你们当时怎么说的呀。”嫩白菜反过身忽闪忽闪的,连眼尾也晕着细细的粉。
“写诗说的。藏头诗。”小枣耸耸肩,“这么写的:
我还是像原来一样,
喜怒哀乐写满脸庞,
欢似疯狗静若呆羊,
你想不想来我心上。”
许昕消化了几秒笑得眼泪都要掉出来,诗人张写得很好,下次麻烦不要写了。
“其实这样就挺好了。”她笑完钻进被子里露出一个头,“如果还能走得更高,希望在那里再见。”
“是。”刘诗雯勾住她柔软的发丝在指尖绕圈,“真长大了呀小师妹。都变得更好吧我们。”
许昕伸手握住她,脆脆的嗯。
2.相见啦
后来在16年的里约的确相见了。
20年的东京也再次相见。
彼此为对方戴上那块金牌的时候岁月忽短,她在他的眼里看见那些沉淀得让人溺毙的厚重感情。
“左直和右横,是很配。”她说。
已经是龙队的男人给她整理好那枚奥运史上的第一块金牌,笑眼弯弯,回答她。
“天生一对。”
永远在高处相见,我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