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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与你 在跌宕途上轻轻的慰问。
00.
许昕幼年时期曾和父母旅游,去过辽河入海口。不太记得到底是春夏秋冬的哪个季节,芦苇荡日照充足雨热同期,水道纵横的大片无垠沼泽地中,圆锥花序连绵起伏成草木间雪。他在音乐课里唱,“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时并没有具体概念,等到他真的有幸见识大自然的壮阔宽广,心中倒模模糊糊为这生命的不可思议感到震撼。
父母牵着他,摩挲他还生着柔软额发的脑袋。对他说昕昕,你看芦苇草坚韧不折,无论再大风雨也不能把他们连根撅起,你也要做这样的人。他那时确实小,小得面对这成谶一样的指示无动于衷,只是很骄傲的仰着头,说我知道啦。
不能怪他,许昕从小顺风顺水长大,仿佛生来即是一种奖赏,无论是和谐美满让人羡慕的家庭,相爱的父母,开明民主的成长环境,还是他的天赋。别人常说左撇子聪明,他是很聪明,这种聪明伴随他鹤立鸡群的度过学生时代,天选一般被乒乓球选中。优渥的家庭条件不需要他去负担什么,父母对他的期盼从一而终,只要他健康快乐。因此乒乓球真的让他觉得有趣着迷时,全家便理所当然地达成了共识。
他开始打球的时候直板已经逐渐式微,于是横空一颗小星星闪耀的过分夺目,他从徐州打上去,扬帆被东风送去更广阔的天地,进入上海市乒校,很快的也加入沪队。对于自己这样节节拔高的长势许昕毫不稀奇,只是笃定,一如多年前把球拍握进手里,并没有改为横板,又或者换只右手。
是这样一个骄傲自信的小孩。
01.
国家二队与省市队联合举办集训,他被推选参与,大循环赛中夺得第一名。2013年,他还未满十五岁,稚嫩的和一株蒲草似的,又长又瘦,就已经带着所有的铺盖住进天坛公寓,每天跟着大家一起晨练了。
许昕是新鲜出炉的生面孔,万幸有同为沪队出身的赵子豪一起相依为命。两人在二队一起打直板一起非主流,一黑一白又像两年后的动画咱们裸熊。在训练课的间隙许昕用毛巾吸掉脸上的汗,踢踢踏踏穿过球台去找自己的水,抬头看着场馆中央悬挂的横幅愣愣出了一会神。赵子豪撞他一下,笑说发什么呆呢,又顺着他的眼神看向红底白字的布片,恍然大悟。
“快了,队内交流赛不马上开始了么,好好打就能进。”
他笑嘻嘻把毛巾挂在脖子上,说那必须进啊。
7月初,下了训的夜里还有未尽的暑热,许昕拖着球包回宿舍,十分想喝冷饮。饭堂早就关门,纪律严明的半军事化管理让嗜甜的小孩愁眉苦脸,可惜眼泪不能变珍珠,也换不来一瓶阿萨姆。他索性把包甩进自行车篮,两条腿蹬的飞快。如果到的早,兴许还能去尚坤那儿蹭吃蹭喝,一家人的零食库存就该共享。
晚风吹过他鬓角和锁骨的汗珠,蒸发的冰凉让人感到运动过后倦中生出的慵懒惬意,这是一天之中除了睡觉许昕最喜欢的另一个瞬间,灵魂如蜉蝣被风吹走,无拘无束地漂浮。小孩想张开嘴叫一声,又到底不好意思,于是只灌了一肚皮风,傻乎乎笑了起来。
马龙刚结束了第八次亚锦赛的征程,回国休整准备苏州站的公开赛。平时他习惯加练,不过今天走得早,主要是晚上吃饭时没胃口这会饿了,只想回去接瓶热水泡泡面。
他走路快,习惯闷头直走,小孩骑车快,喜欢享受速度,而夜色很好,月亮澄澈的坠在天脚,皎白清晖圣美无比。在所有人都必经的那个拐角,他们同时停下来。许昕单腿撑地,小小惊呼了一声,“我去,可真漂亮啊。”眼睛睁得圆溜溜,新奇初生小兽一样的神色。马龙站在他身后恰好听到,忍不住乐。
队里很多人他都见过,可是毛绒绒的小熊他却挺面生,这样鲜活的人不太符合体制下的基调,因此久违的一种补偿心理微妙作祟。他下意识跟着那小孩应,“是啊,今天天气最好。”
许昕吓得浑身一抖耸着肩转过头,看见很白嫩的面孔,头发毛茬茬搓一个尖,像自己小时候最喜欢的奥特曼。他咧开了嘴,这不是一队的马龙吗,最近还看了亚锦赛的比赛转播。名字在嘴边绕了一个圈吞回去,直接称呼名字好像没礼貌,开口变成“师兄好。”反正在这个教练有限的队伍里谁和谁都能沾亲带故有点裙带关系。
圆乎乎的小团子,眼睛水汪汪垂下去,马龙勾起唇角。“你是新来的小队员吗?”
“啊,是,我叫许昕。”他伸手在球包里窸窸窣窣摸了几秒,抓出一颗利是糖递给马龙,有点害羞,“师兄,这是在刘指导办公室拿的。”
竟有很漂亮的一双手,月光下润如玉质,指头尖尖碰到他的手掌又收回,马龙从善如流接过,带有一丝自己也未曾察觉的好奇,“是哪个字?三个金那个鑫吗?”
三个金。许昕乐呵呵朝他笑,大美梦,好口彩,要是能得三个金牌就好了。“不是的,师兄。”他说话慢悠悠,嘴里藏了一颗糖似的,去握马龙的手,展开他虚握的半拳,暖而干燥的手心贴着他,在掌心写字。“是这个昕,日斤昕。”写完抬头看他,眼里映着两粒月亮。
皮肤和皮肤接触带来麻酥酥的痒,他见他总觉还小,一只小狗或者小猫这样的形象,很信人,对着第一次说话的师兄也给糖,还告诉名字。不过我也不是坏人,他想,顺势握着那根指头揉揉指腹。“回去吧,骑车小心点,希望在一队见到你。”
许昕摇摇手,踩上脚踏,一阵风一样刮过他的身边,留下脆脆的一句话。
“必须呀,师兄。”
马龙并没有在北京停留太久,很快又再次出发,这个小小的插曲对他们而言只是普通寻常的的一件小事。许昕在这段时间中陆续参与了一些青少年组的大小赛事,崭露头角冉冉升起的一颗明星,花样百出又灵又巧,浑身上下长满了心眼子一样的聪明。算起来真的抱回了三块金牌,赵子豪揽着人直叫许三金牛逼!他忽然被这个外号点拨,想起遇见马龙第一天他曾说的话。
师兄的嘴未免太吉利了吧!下次再见无论如何也得请人吃个雪糕,就梦龙,最贵的。可惜直到队内交流赛开始之前他也没见到马龙,自己倒发挥的很不错,顺利升入一队二组。
九月全运会如约而至,许昕被提溜去观赛,他还小不上场,场地适应训练时都是陪着几个主力练球,王励勤很喜欢他,前后有人梯队建设才能健康可持续发展。赵子豪和他差不多大,两个小孩乖乖喂球,喂完了又自己对练,额头都汗津津的。
马龙到的早,北京队已经提前练了一个小时,休息间隙里看到上海队在隔壁两桌,于是提着拍子过去打招呼。许昕撑着球台拉伸刚刚酸胀的肌肉,面前站着一个王大力,海拔高度完美遮蔽了小仔,藏得严严实实。马龙笑着问力哥你们什么时候来的?许昕的耳廓极轻微一动,从力哥身后突然钻出个小脑袋,高兴嚷:师兄!
乱七八糟的一颗头,脸颊红润如一颗苹果,多可爱。马龙忍俊不禁,伸手摸摸他,“许昕。”
王励勤见他们认识也不稀奇,把两个小孩都拎出来,告诉马龙,“哪,我们的直板,一左一右。”直板兄弟俩靠在大力哥身边,和吉祥物似的点头再次问好。
“你是几单?”马龙逗他。
“我是候补单,以后就做一单吧。”口吻不小,马龙哈哈笑出声,跟着王励勤一起夸奖,“好啊,那以后和我打。”
两人回去继续对练,他顺便跟张洋聊几句,眼角余光瞥见许昕和赵子豪不知道说了什么眉飞色舞神采飞扬,把拍子放在一起比划,又翻来覆去看执拍的手势。张洋留意到他的视线回头一看,再扭头和他说话时就带了笑意。“很聪明的,老席的心肝宝贝,冠军拿了不少,没多久就升上一队了,现在在吴指导组里。”马龙对这个定论蛮赞同,颔首表示认可。
十二运男团对战许昕在场外眉心拧得死紧,拳头攥着衣服下摆想看又不想看,脸皱得和小笼包一样。马龙刚应付完赛后采访准备离开,正看见他挎着大家的球包乖乖站在场边。少年未发育完全的体形纤薄细长,很容易让人联想到翠意盎然生机勃勃的根茎植物。他过去拍拍他的肩膀,许昕眼睛忽地瞬一瞬,语调含糊糊的叫他,“师兄,你怎么还在。”
“等力哥?”小孩那副亮闪闪的样子实在让人很难不揉几把,他当然也不例外的捏捏他后颈。许昕下意识偏头蹭蹭他的手臂叽里呱啦和他说话。“师兄,你说要是发勾手会不会好一点?”
说到这他可就不累了,直到上海队比赛结束回收场外小孩才看见两人聊的热火朝天。那边招招手示意,马龙带着小嘴不停的话篓子走过去,几个哥哥们简单复盘了一下今晚的战况,许昕攀着赵子豪等会去买宵夜。
“去不去?”他神秘地伸手展开,表情非常得意,如玉掌心里藏着一个瓶盖。“请你喝饮料,今天刚中的。”
“可以啊,我根本没中过再来一瓶,走走走。”赵子豪不客气地据为己有,“还是阿萨姆啊。”贵的,不错。
“我一直放口袋里收着,上次中的丢了白浪费。”许昕笑嘻嘻撞他一下,俩人嘀嘀咕咕。马龙分出一星注意力见他发顶软蓬蓬的在灯光中如一朵蒲公英似的摇曳,手指头又痒起来。
“师兄,走啦,拜拜。”上海队把小孩打包带走,许昕在一堆哥哥里伸出一个头和他道别,马龙笑着跟他挥手,舌尖戳戳自己的腮帮子。
一株无忧无虑的芦苇轻轻荡漾,燕子南飞,在北方九月的秋天他恍惚闻到草木的清新,属于春天的季节。
02.
马龙没想到他们的下次来的这么快。
男单决赛他最终得到金牌,穿过长长的通道走出场馆回宿舍时忽地后知后觉被高度集中精神带来的疲倦侵袭,大脑皮层里很想被甜味刺激。便利店开到10点,现在过去还能赶上末班车,他加快脚步,在9点45分时踏进便利店的大门。
然后他听见一个不太熟悉但又轻易分辨出主人的声音,话与话之间每个字都扯不断,慢悠悠黏糊糊一块江米糕似的。伸头一看,果然是许昕。
许昕扎进冰柜里挑挑选选,赵子豪在一边给他出谋划策,“要不这个草莓甜筒的吧,不太腻。”
“我想吃牛奶棒,我记得昨天来看是有的啊。”许昕不为所动,在这样的小事上体现出一种运动员的坚定不移,“吃不到我今晚会睡不着我觉得。”
十几岁的小孩说话有意思得让人想笑,马龙走过去伸进一只手,帮他在冰柜最深的角落挖出他想吃的牛奶棒。谁知好心没人领情,这人着急的一把抓住他的手,嚷嚷,“啊,那我先要的。”话都说完才想起来抬头看看是谁蛇口夺食,见到一个打完比赛的红粉师兄。
“师兄,”俩人叫他。原来是马龙。
许昕很快露出一个甜蜜蜜的微笑,既然是马龙,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松一口气,但还是从师兄手里把那根牛奶棒解救下来,眼神很适度的透露出一点乖巧。“我请师兄吃梦龙吧,最贵的,这个给我哇。”
“行昂。” 马龙觉得好玩,松开手任他为自己选口味,问赵子豪怎么这么晚他们还没休息。小熊挠挠头,很无奈的看一眼许三金,“他说想吃东西,吃不到浑身难受明天不能练球,我俩就出门了。”
那边许昕挑好了去结账,跑回来给他们一人递一根,藏食的小仓鼠一样自己拆了牛奶棒塞嘴里鼓出一个包。“走吧。”
新晋男单冠军跟着两个小朋友慢慢走,听他们说话,又在他们问自己的时候回答,知道樊振东银牌许昕还很佩服的哇了一句,“要是我再大点就能早点入组,世青赛也能争一下了,东哥真厉害。”
从他嘴里听见叫别人哥是种很难以形容的微妙,像穿进了不合身的毛衣,从脖子到手腕都箍着不舒服,蜇得难呼吸。他想了想,轻描淡写地说那就冲击世乒赛奥运会,机会总是有的。两个小孩都亮晶晶望着他,被四粒水晶珠这么专注地锁定,即便后来进化成无坚不摧的马龙也会感到一些心软,何况此刻还是蛋仔的小龙。在月光里他被浸泡得很柔软,连搓了个尖尖的刘海也垂下来一绺,拍拍他们的肩膀,“相信自己。”
分别时三人互相交换了联系方式和社交账号,2013年已经开始使用微信,马龙在入睡前一刻收到许昕的消息。一个捆着发带的奋斗小黄豆,和他的语音。
“谢谢师兄。”
谢什么呢,他失笑,但又把语音听了一遍。
这年就这么过去,进了一队确实多了不少碰面的机会,操场或者饭堂,马龙常常看见许昕晃晃悠悠地出现,吐着舌头喘气或者很认真的吃饭。他有时和他打招呼有时没有,如果许昕看见他了而他没看见他的话,手机就会收到一条微信。
一个挥着小手帕的QQ企鹅。
他不需要回复,仿佛只是告诉他我看见你了,然后就这样而已,除此之外什么都不要求。马龙憋了几次终于忍不住问他见到我为什么不喊我?然后那边显示正在输入中,过了十几秒发来一句话。
“那我下次叫啦。”
原来要得到许可才行吗?他不懂,手指点击屏幕继续聊下去。
“今天挺冷,你过年回家吗?”
“回的,师兄呢?”
“我也回,你买好票了吗?”
樊振东洗完澡扑回床上,见许昕盘腿坐在被子里双手捧着手机哒哒打字,速度就和他接球差不多快。雪白的八一小神童问你和谁聊天呢,沪队小少爷抬起头来看他笑眯眯,我和龙哥聊天呢。哇噻没想到你们挺熟啊,樊振东踢开团在一起的被子钻进去,龙哥真厉害。许昕顺势倒下去,侧头看着他的同门小师兄,说是的,要是我在关键分上能和他一样干脆就好了,有时候自己老想多。两人又对今天的训练课体悟聊了两句,许昕才想起来还没回马龙最后一条消息。
也许等久了,那边没了下文,他看着会话框,在一堆小黄豆里挑了一个睡觉的月亮,按着喇叭说晚安。师兄晚安。
过完年归队很快就进入到热火朝天的状态里,许昕面临着改球与技改两个大关。吴敬平熬了几个夜写了一份技术分析,上会讨论后认为方案可行,一身的漏洞就一个个打补丁,万幸发现还早,许昕还小,一切都有转机和余地。开完会樊振东戳他一下,说我俩吃东西去?许昕蔫答答的,总是迎风摇曳的绿植轻悄悄垂下头,显得十分无助迷惘,谁看了心里都不落忍。他招人疼得很,王励勤今年要退队了,还特地跟教练组申请来吴敬平这带他。
陈玘过来找王皓的时候也逗他,揪着小孩没消下去的脸颊肉说左手很好,直板也没错,都来得及。这话有些隐约怅然,他看着异父异母的亲哥,眼里水汪汪的,嘴里千回百转地叫:玘子哥——
王皓噗哈哈哈哈的笑出来,说骚玘,你又搁那骗小孩呢?
骗没骗不知道,但这里很热闹,马龙结束训练顺路过来捏捏他的后颈,安抚小猫小狗一样的手势,得到下垂眼小孩湿漉漉的上目线攻击。许昕天份好,要不是确实作为新生代种子选手去培养,也不会这么声势浩大的为他技改。他这一批有张继科,许昕和小胖同一批,梯队建设不就如此。
“这回亚洲杯男单名额不是也报你了么?好好打。”
陈玘看新奇,原来小龙人真长大了,做起哥哥多有模有样。
许昕靠在球台上哼哼唧唧应,说知道了。
亚洲杯他以赛代练,一匹黑马横空出世亮相在大众眼里,虽然未夺得名次,也已经进入八强。没有赛程的空余时间他就去看队友比赛,抱着个小本子唰唰唰地记录心得体会。许多技战术在训练中即便重复无数次在赛场上也可能会犹豫,这次大赛经验对他而言打破了一些思维僵局,在出手执行上有了更新体悟。赛后交上去的分析总结还得到了吴指导的表扬,他偷偷吐舌头,原来吴指导真的会看大家交上去的作业啊,还以为和交上去的寒暑假手册一样,老师都不检查的。
回来没多久就是退队仪式,大家在正式举办之前找了个周末,一起去外面吃烧烤。小蛇小胖未成年不准喝酒只能喝饮料,王皓王励勤一人身边看一个。许昕扁扁嘴巴,越不给喝越想喝,堵不如疏懂不懂教育方法。他眼巴巴看着樊振东,这人吃起来不管不顾压根接收不到他爱的信号,他又看看陈玘,陈玘揽着坐在他右边的马龙灌酒兴高采烈,既然如此,他就偷偷摸过手边的二锅头倒了两口。大排档昏暗灯光下什么都看不清楚,白酒和白水和雪碧看起来一样,他心满意足赶快抿一口。
谁知——谁知道白酒这么难喝啊,又甜又苦又辣,点燃了一把火似的把食道烧灼的热起来。他想吐不敢吐,眼角呛出两颗晶莹剔透的泪珠,皱着眉头一鼓作气咽下去了。没人发现他的不对劲,大家闹哄哄地聊天,他感受到酒精在胃深处晃荡,开始渐渐有些犯困。
马龙被灌了三四杯酒也喝开了,话比平时多得多,看见刚出炉的鸡腿没人吃亲自动手夹了一个放许昕碟子里,叽叽喳喳的小孩不知道怎么缩在塑料椅里发呆,样子很可爱。他手指蠢蠢欲动,戳了戳许昕的脸。
“师兄,”许昕迷迷瞪瞪叫他,眼睛雾蒙蒙“可以不退就好了。”
马龙的脸红扑扑的,刚出锅的团子一般粉嫩,伸头凑到他那儿去,“什么?大声点!”
“我说!”许昕揪住他的前襟扯下来,嘴唇贴着耳廓模模糊糊开口,“我不想他们走。”
他先愣住,半边身子过电一样又酥又麻,温热的气息在耳蜗里打旋,毛孔一个个收缩颤栗。许昕和他说完了不悄悄的悄悄话,松开手指坐回去,嘴唇便沿着耳垂慢慢滑下,若有似无地擦过脸庞。
他有点委屈的揉揉鼻子,“我太小了。”
这条路他才刚刚踏上,前面的哥哥们却已经走了那么远,远得他连追赶都没勇气,只能在这里说些不会被当真的心里话。马龙静了半晌,轻轻摸摸他的手背。许昕慢悠悠要靠在桌子上,被他眼疾手快接住下巴,嘴里说他,“桌上油呢,”过了会又捏了捏他耳垂,“这一天每个运动员都会有的。”
“我知道,可也不想要。”小蛇萎靡地缩回去,打了个酒嗝。他这样的低沉,马龙也跟着伤怀起来,两个条形动物一个闷头喝,一个闷头吃,笼着同片乌云。哥哥们喝的兴起没分神留意小孩,许昕忽然说我要去厕所,马龙琢磨刚刚喝蛮多,遂说我和你一起去。
站起来才察觉出不对劲,脚步虚浮仿佛踩着两朵云,他回过头讨好地笑笑,很明媚灿烂的一个样子,叫人无法拒绝。于是马龙只能去扶他,任小蛇软绵绵地挨在自己身上。
许昕安静等他们走出两三百米后才开口,说我那天给玘哥送花吧,我俩都是左手嘛,但他会不会不喜欢?马龙偏头看看他细绒绒的发旋,闻到一点清浅的柠檬香,再说话就带有哄骗的意味。
“怎么会,他怎么会不喜欢你?”这句话说出来古怪,仿佛要暗示什么心事,他僵硬片刻,调节了几次呼吸。可许昕一无所知,仍在他唇齿的寸隙间确认着他想要的答案。“真的吗?”
“真的。”小孩的眼睛十分清澈澄明,像一对小时候会玩的琥珀色玻璃珠子。在酒精的作用下他放弃负隅顽抗,终于喃喃回答。
03.
陈玘自然喜欢,上台送花时一向潇洒的杀神也红了眼眶,一切在那个拥抱里都说尽了。无论是祝福或是传承,也许还有期望。许昕靠在他肩头嘟嘟囔囔说玘哥以后有空再来看我们,陈玘揪他的脸,江苏徐州又隔得不远,你经过了我就请你吃饭好不好?
好啊,当然好。有下次就不会结束。
四月男队票选队长,马龙当选,许昕跟着其他人叫新鲜,见到人就喊龙队。第三次听到的时候马龙在挡板边捡球,弯下腰捡了半分钟,还是忍不住一本正经转身告诉他,“其实你也可以叫我师兄。”
许昕自然而然的改口,师兄两个字说的脆脆的,打完招呼跑回球台边继续。翻了年他才16岁,可是看起来已经渐渐长大了那样,开始变得沉稳。马龙莫名有些可惜,想念他们初初见面那个对世界触觉敏锐的小孩。
吴敬平鼓励他们都冲击单打,樊振东已经确认了世乒赛男团的参赛名额,第五人他知道许昕正在争取,这会被王皓抓着人检验成果。一时他打丢了一颗球,不生气,吐吐舌头笑起来,朝王皓作揖,“再来一次,这个不算我输。”
他看许昕总觉得春光明媚,小朋友算不上生于一个很好的时机,打法也不够主流先进,可偏偏不自怨自艾,依旧生长。在许昕十六岁的时候马龙已经二十六岁,这个时间点以及他所获得的成就如同站在一场3:3的赛场上,而他正身处决胜的第七局。无法退却的路途只能前进,他畏惧那种不曾到来的隐形宿命——是否永远第二,是否总差一步,是否不会拥有。而这时,他看许昕,却于他的自在中感到感人。一株细瘦的,亭亭的,十分韧勃的草本植物那样,连胜利女神也忍不住会为他眷顾倾倒。
他在这种无目的的凝视里汲取一些继续的养分,也许很些微,可也让他短暂安宁。
下训后两个小的在医务室门口排队治疗,刚刚练习时没注意发力,拉着了左肩,许昕捧着膀子龇牙咧嘴,樊振东扶着右腿愁眉苦脸,两根皱巴的小苦瓜。里面是张继科趴着在接受腰部按摩,他眼睛滴溜溜转一圈并没看到马龙。还没开口问呢,小胖直接告诉他了。
“龙哥还在练呢。”
这么晚了呀,他抬头望钟表,情不自禁反思自己是不是太懒惰,明天要不加练一小时。但又有点朦胧的明白。私下里他也听见别人说闲话,可他知道马龙的世界里是非常纯净的,输和赢都清白如雪,那个人只是在不断地,不断地企图攀越乒乓球这座高峰而已。
上了药后的手臂酸痛感减轻不少,小胖赶着今天洗衣服先回去一步,他单手把着车头,不知怎么调转回到训练馆。在期待什么?他问自己,答案模棱两可,偏偏想起马龙目光沉沉看着自己的时刻。为了那样的眼神,即便是前辈对后辈的,那么关心一下也不是错吧。
他没猜错,所有的大灯都关掉只留一盏,马龙可能刚结束,双手撑着球台嘴唇轻且快速的掀动,自己和自己说话。黑暗把他包围着,唯有那一束光,一轮月亮似的笼罩着他不被淹没。许昕有点近视,看不清他在说什么,唯见汗浸透了他的头发,一颗砸下来又破碎,溅开晶莹的几瓣星芒。
孤独。
马龙处在胜利的义务约束当中,因而他孤独。
许昕的心砰砰跳起来,喉口干渴发紧。马龙在众人面前总是温和体贴懂事顾全大局,所以他觉得他做队长理所当然,好像天生就是这样的角色,一个领路人,一种承担者。可今夜许昕在其间窥探到他的欲望与挣扎。对于胜利和乒乓球的,两者都让他快乐又痛苦。
十几岁的小孩无从分辨强烈的酸胀为何,只是感觉心被人抓皱一团布一样痉挛在一起,他伸手把胸口揉开,也仿佛可以把心再次工整的熨平。
门口影子被拉的细长,马龙若有所觉地回头,看见许昕站在那里,于是黑暗中生出很宁静的一种勇气,又重回到人间。他不爱独自个儿,出去打比赛即使睡不着也想和队友住在一起,一个人他就会胡思乱想。
“许昕。”他招招手,小孩慢吞吞挪过来,吭吭哧哧憋了半天,有话不敢说。
“怎么?舌头被猫叼走了?”这幅模样少见,马龙恶趣味地逗他,揪住他翘嘟嘟的鼻尖。小孩呜哩呜哩挠他的手,说话瓮声瓮气。“师兄放开我。”
马龙就如他所言松了手,真放开了,他反而红脸,下唇撅起来,喜怒很形于色。从没发现许昕长得这么快,现在就在自己耳边四指处,热腾腾的一掬流光闪耀。小蛇支吾一下,过去握他的手指,轻轻摩挲被拍柄磨出的水泡吹了吹。“师兄,你别怕。”
怕什么呢?他噗嗤一声想乐,却慢慢收回咧开的嘴角,薄而锋利的眼皮敛下去 ,瞧不清眉目。
“我小时候就听过你的名字,”许昕抬起眼睛看他,“那时候我教练和我说,你要不改横板。”他双手撑住球台一发力坐上去,轻轻的晃荡双腿。“教练拿你举了很多例子,问我想不想进国家队,就和你一样。那我就想打直板嘛,我不信打不出来。”说到这里,小孩笑起来,“回家路上我想了很久,吃饭都吃不香,这是很难得的你知道吗。”
马龙笑出声,想起他在食堂吃的香喷喷的样子。
“爸妈就问了怎么回事呀,我说了。听了以后他们只是说你自己选就好,爸爸妈妈支持你,然后那年放假的时候带我去了芦苇荡。”
许昕展臂伸开,他的四肢比一般人更为修长,好像一个遥远的括号那样把马龙圈进属于自己的句读里。“师兄,你去过芦苇荡吗?开花的时候真的会像一片海。那里风真大,吹得我东倒西歪,但那些芦苇不折,就还蛮感人的。”
马龙静静看着他,他们一站一坐,许昕说着说着陷入回忆般,偏头咬住下唇,眉毛细细蹙起又散开。“说了好多废话,其实就是想告诉你,别怕,风吹不折你。你看我还左手直板呢,我也不改,你...”
他还没说完,就被一个突如其来的拥抱打断。哥哥搂住他,手掌松落落的扣在他的肩胛骨上,埋在微凉的脖颈处轻声说了一句谢谢。
小孩愣了几秒,抬手拍拍马龙。
没事啦,要相信自己嘛。
第五人的名额最终落在他身上,大队出行时许昕和樊振东凑在一块打领带,这太难为人了吧,他学不会,扯着领带竖着领子到处找人。
“救救我。”西装小企鹅绕圈,“救命!”
马龙刚收完他们的护照交给领队,看他无头苍蝇一样瞎打转,把人叫自己这来。
“过来这儿,我刚打疯了,现在学会了。”
许昕马上立定站好,仰起下巴任他动作。少年青春期的下巴毛绒绒的,在阳光底下透出蜜糖一般的金棕色,很像那种刚刚抖搂开柔软毛发的小狗。马龙的手指在他的喉结前动作,忽然感到饥饿与干渴。微微耸动的喉结如一粒莹白多汁的果实,让人想确认,如果牙齿陷进去,会不会流出甜美的汁液来。
“好了。”他抚平领口,审视还有无不妥。穿上西装的小孩稚嫩青涩,在线条利落的剪裁里显出天真无辜的神色,实在,马龙想,实在没人会不喜欢吧。
男团他拿下关键性的两分,尘埃落定时全场欢呼,他完成了他作为队长的第一个义务。极致紧绷着的神经松下来,约束短暂的给他一道呼吸口,他感到零零碎碎的喜悦从心底漫出。
然后,然后一个小炮弹弹跳力惊人,一蹦三尺高,跨越挡板给他送来了一个拥抱,或者一阵春风。
“别怕,我说了吧。”他悄悄在他耳边炫耀。
作为回答的是队长捏了捏他后腰。
04.
许昕的技改成果逐渐显现,几站赛事都成功打入半决赛与队友会师,除了单打双打也成绩亮眼。遍地天才的国家队里他兀自蓬勃,鲜活得与周遭有一些格格不入。但他不在意,坚信自己只要走下去,所期盼的也会如约而至。
10月,马龙的二十六岁就这么不请自来,他们又远赴参与世界杯男单决赛,许昕是在队友们的起哄声里知道他要生日了,异国他乡的什么也没法准备,很简单的唱了几句生日歌,一起切了蛋糕,祝他生日快乐。寿星公理所应当的再多喝两杯酒,他看着他被人簇拥,自然为他许下一个心愿。
万事如意,所求如愿。
本站他发挥的不太稳定,到底是缺乏大赛经验,挺进八强被樊振东随后毙于四分之一决赛。没有赛程了他就当作上课,边观摩边加油,琢磨琢磨自己还有什么需要改进。冠亚之争落回中国队里,马龙与张继科。
太紧张了,许昕捏紧拳头,直到最后一球也无法挽回,4:3结束战况。对手发出低吼,随后踹碎了挡板。马龙没说话,面色很平静,把毛巾像来时那样叠好,背着球包离场。
许昕不知道自己为何,可他却有种朦胧直觉,很快的,他跑得很快的去追上他,追上步伐接近小跑的那个人。然后他抓住了。
冰凉且潮湿的手抓住他的手腕,许昕叫他,“师兄。”
马龙面上仍没有颓然的神色,只是空茫茫的,许昕感到不安。
“师兄。”他的话多起来,“你饿不饿?要不要去吃点东西?”
他分神仔细看看许昕,圆鼓鼓的柔软的小孩,手指抚过他的耳后在下巴上捏一捏,“怎么?”
“你别怕。”这是他第二次说这句话了,马龙想笑,他有什么可怕的呢?他已经做了世界上天才中最努力的那个,都到了这个地步,又还有什么可怕的。这条唯一的,狭窄的,仅通一人行的路,走不过去就是失败,他早已内化了这个结果了。
但许昕热乎乎的靠过来,小狗狗那样钻进他怀里去,额发搔的他痒痒的。他克制不住自己想要碾碎一些什么东西的欲望,紧紧勒住这个人,揉进身体里去?哪里都好。他怕黑,也怕孤独,从此以后有一盏灯就好了,小太阳就更好了。
许昕忍着不适,再次拍拍他,要相信自己啊,师兄。
疲倦涌入四肢百骸,他迫切需要一场睡眠修复,在那之前,他贴着小孩的颈侧,轻轻说你走快点昂,来我这里。
许昕答应了。
他其实已经走得很快了,樊振东打出来时被称为紫薇星,紫薇星多少年才现一次,祖上丰厚的老本也够再吃两个周期,谁都没想到原来还有一颗。非主流打法,左手,两种buff叠加仿佛复刻的是伤仲永,但他打破这样的条框。这颗星星恒久燃烧到了现在,要去为自己建造新的宇宙。
吴敬平带着小哥俩去做了一个新发型,樊振东染了个传说可以威慑对方的狼尾红毛,许昕剃短两鬓打起发胶搓了一个飞机头。很像小孩扮大人模样,大家围着他们看新鲜,慷慨贡献出成熟男人的发蜡,告诉小朋友要用就自己拿。
“新发型从头开始。”许昕嘴里的饭还没咽下去,马龙好笑的用他硬邦邦的头发尖戳自己手心玩,“师兄你也换一个去。”
这提议不错,最近正好在看球,来个偶像同款好了。马龙的刘海长长了,柔软的垂在眉毛上,这样子看起来多小啊,比我大不了多少。许昕摇头,伸手捋开他的头发,“师兄你换个有气势点儿的发型,吓人。”
“以前那个不吓人吗?”马龙反问。
“不怎么吓人,像奥特曼。”许昕认真回答。
那好吧,马龙采纳热心群众的意见,新的一年从头开始。
可能真的有用?也或许是自己心态改变,德公男单决赛他4:3扭转战局问鼎冠军,禁锢的魔咒被打碎,破碎的金面会修补,没什么能再伤害菩萨的金身。
五月世乒赛到来时他挺笃定,崔庆磊都感受到他的不一样。这种适度的舒展带给他整个人的改变无疑改头换面,意气风发,俗话来说就是帅呆了,酷毙了。许昕看的嘴巴圈成一个小o,下垂的眼睛都撑圆了,很可爱的一个样子。这比语言夸奖更让人开心,他笑的很浅,唇角轻轻翘起来,漾开两道小纹。
许昕第一次参加世乒赛,身兼三项,单打双打混双,诚然他心中最在意单打,可是混双这次跨国配对带有政治性质,也必须得拼尽全力。几对和亲的混双都折戟沙场,唯剩他的组合挺进半决赛。刘国梁摁着他的肩膀,说必须要,你知道么?他点头。
得到金牌的时候没人相信他们会赢,三线作战的左肩不堪负荷,拉完最后的几个球,反应大的抬也抬不起来。吴敬平和队医面色都凝重,许昕挤出一个难看的笑,说吴指导,不负重望。
单打比赛中肩伤开始失控,明明好不容易拥有这个机会,但是每个动作在不自知时好像都已经变形。尽力救的球救不回的瞬间,他不能否认没有埋怨,但很快又忘却,只余对自己的责怪。没有晋级,方博与他握手。以他的年纪来说取得这样的成绩或许是真的很不错,可前进并不对年幼者宽容,这条路头破血流也要挣扎往前走的,甘美甜酒里明知是不回头的毒药,也一口饮尽。
马龙就在他的球台旁,自然知道一切。两张球台两个结果,好像昭示他们之间的结局。许昕为这不吉的念头更加自责难过,又恍然意识到这种追逐,这种在意,这种完全处于自主的陪伴是为何。
他紧接着洞悉,暧昧不明的秘密心事中,隔着遥远的十年距离,他在山脚他在山腰,他到山腰他去攀顶,一直错位着。他在他的明天里。他却永远不可能和他处于同一个明天,正如一只脚不会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
谁能了解玄机窥破天意。
05.
真正的胜利来临之时大脑空白,浑身使不完的劲儿。马龙从不知道自己有这么强的爆发力,一跃跳上球台,球迷的欢呼也好,如雷的掌声也罢,在极致的兴奋冲动里他短暂感到一种类似性的欲望,很想去狠狠冲撞穿刺贯彻一些什么,最好的是甜蜜温暖柔软让他心爱的什么。他不再害怕了,比赛和对手都是,一个时代的到来如此悄无声息又声势浩大,他非常明晰的感受到属于他的,以他为主角的未来来了。然后他忽然想念一个鲜活灵动鲜嫩多汁脆甜可口的小孩,他没尝试过,可在潜意识里许昕就该和这样的水果,植被,划上等号。
他想许昕,想与他分享此刻,他漫长征途中白马踏碎犹豫展开羽翼高飞的时刻。但许昕不见了。
樊振东没看到吴敬平刘国梁也没看到,这里就这么大,他能去哪里,会去哪里?晴空万里的心情竟然被雾霾遮盖,他不知道原来他已经非常需要光热。
马龙找到那个小孩的时候,感觉他像一只无家可归的小狗,那么瘦弱单薄的脊骨细伶伶的一条在紫色的运动服下凸起,嶙峋得甚至有些脆弱。
可是他找到他了,于是席卷的狂风骤雨就此停歇,宁静的像是劫后重生。
“许昕?”他叫他。
小狗很缓慢的动了动,从搂紧的膝盖里抬起一张湿漉漉的脸,很茫然地看着他。“马龙……师兄?”
“嗯。”年长的男人走过来,抬起他哭得皱巴巴的脸,冷静的近乎没什么情绪的擦掉那些会让他感到烦躁,愤怒的生理盐水。“回去吧。”
“我来不到你那里。”那张脸握在他的手心,那个人忽然这么说。“你走的太快了,我追不上。”
马龙停下手指,静默了一会。他其实不是习惯说很多话的人,可是此刻他认真的思索着,眉头蹙起很细的纹路,他仿佛苦恼,叫他,许昕。叫完等待了几秒,许昕,你不用追赶我。那个小孩的眼睛澄澈得不可思议,叫人在他面前无所遁形,他继续说下去。许昕,我比你大这么多,你走的路我都走过,你经历的痛苦我也捱过,这是很孤独的一条路,每个人都是这样走过来的。
“可是,”许昕开口想打断,他想申辩,他想说可是你走的那些路我以后也会走的,我会一直在这条路上,如果我追上你,我们就能一起走,那就不孤独了。可是。可是你走的太快了,我要跋山涉水翻山越岭,我要精疲力尽呕心沥血,我也追不上你。因为等我走到你走过的路,你可能就已经不在这条路上了。
但是马龙制止了他。
用他的嘴唇。
他用一个吻打断了他。
一个和他的球风一样的,让人感觉无处遁逃的压迫的吻,那只握球拍的右手很认真的捏着他的下巴,心无旁骛地亲吻他,撬开他的齿关,尝到他咸涩的泪水,把他们搅弄得滚烫,然后生出隐秘的快乐。
小孩被亲的晕晕乎乎又心如擂鼓,欲拒还迎的手指搭在他的胸前,很徒劳的揪住领口,但又没完全揪住。就好像他们之间,他以为他可以凭借年轻的优势,去加快必须要走的路,这样就可以快一点触碰他的衣角,偏偏马龙永远在他前一步的距离。他相信他就是那个百年难得一遇的小天才,昨天和今天不属于许昕,可是还有明天啊,明天会是他的,他是这么相信的。
但是明天还会有马龙吗?这认知让人惶恐。
“我会和你一起走。”马龙轻轻分开和他纠缠的双唇,幽深的眼珠很专注地盯着他,如同盯着赛场上那个拥有他全部注意力的乒乓球。“明天是你的。”
“那你呢?”许昕鼓起勇气问,“明天也会有你吗?”
“也许会也许不会。”马龙用拇指摩挲他两颊还未褪去的那点婴儿肥,被那些柔软的肉逗乐了似的微微笑了一下。“但我是你的,从你的今天开始。”
许昕呆了。那个平时算球千伶百俐古灵精怪聪明的无人能敌的小脑瓜在此刻却停止了转动,齿轮年久失修一样嘎吱嘎吱吵得他头痛。他去捉马龙的手指,不敢置信地放进齿间啃一啃,也轻轻的,小猫磨牙一样。
“疼吗?”
马龙好笑,“你不该让我捏捏你疼不疼吗?”
“因为我挺疼的,”许昕说,话音乘着羽毛,飘飘摇摇钻进他的耳朵。“我想看看你疼不疼,也许你也不在梦里。”
他大概从不明白,他对于自己那些不言而喻的重要性,早上七八点钟的太阳,一轮冉冉升起的明日。明天怎么会不属于他呢?而爱意多自私,他又如何不想凭这样的依恋去把明日占有。
“嗯,”马龙停顿了一下,偏头又吻住他,在吻里拎出他那条软得可爱的小舌头吸吮,咬了一口他的下唇。
“疼么?”
许昕的眼睛圆溜溜水透透一眨也不眨,那点琥珀色的星星里很清晰地倒映出面前人的身影,是马龙,是他自己。
“我没在做梦。”他喃喃。
“不用追赶谁,做你就好。”这话虽然说起来有点肉麻,马龙并不常说甜言蜜语,他也不太清楚自己说的算不算情话。但他仔细端详着小孩的脸,稚气未脱又勇敢坚毅的,一颗灵感小恒星,可以预见他会如何持久闪耀,悬挂在乒坛之上,神妙手偶得的赐赏。而他竟让这小孩不可置信地以为自己在做梦。“你才是我的梦,许昕。”他说,“美梦,好梦,我想要的梦。”
到现在为止,好像他们都还没说过那个字。
“马龙。”许昕叫他,“我……唔。”
接吻确实会上瘾,马龙分神想起自己曾经阅览过的情感博文,尤其亲许昕仿佛怎么也亲不够,也可能是他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肖想过太久。
少年簌簌颤抖的肩膊握在他的手心,他忽然想起许昕和自己形容芦苇荡时展开双臂,怎么此刻回想这么像一个拥抱。也许从那时起,甜美的馈赠便由命运给予,而这样的巧遇又太过段落分明,已经容不下再添置更多美丽词句。
所以他的词穷也理所当然,因为爱会使人变成文盲,词不达意口是心非言不由衷,说不出比我爱你更漂亮的文字,不如用一个吻证明。
但是还需要用一句话来落锁,关于他们。
马龙揉弄他的下巴,他们一起缩在更衣室的角落里,秘密的无人造访之地,两株芦苇相依。许昕握着他垂下来的左腕,发现马龙的确更加坚硬,各种意义上。风真的吹不折他,他依然牢牢扎根在土地,且根系愈加有力,无人可摧。
“走了?”许昕问。
“昂,”他发出了一个在思考时的习惯音节,“我爱你。”大概能预想到许昕会发生的反应,忍不住挑眉笑笑,趁他来不及开口的时候说完。“我先。”
先说又怎么的,许昕翻个白眼,不可否认无法抗拒地扯开一个很大的微笑,“收到,龙队。”
*
唯你永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