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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
从一楼沙发醒来时,是早上七点多。开心闭着眼只听到外面哗啦啦的雨声,冷风从窗户倒灌进来吹得头一抽一抽的发疼,身体沉重又酸痛,鼻子塞得吸不通气,他哼了一声,嗓子像在水泥地上划过一样干巴巴的痛着。
这个时候也不好说是昨天任性穿湿衣服,还是晚上淋雨锄地,还是坚持要睡客厅沙发的错了,作了那么多死现在真的作死成功,开心只想给自己个嘲笑,可惜头疼得动起脸部肌肉都在痛。
眯着眼睛按亮手机,开心首先注意的是低电量提醒——昨晚那场尴尬的对话后他没好意思再和小心同床,又睡回了沙发,之前他都是借的小心的充电线,昨天逛超市的时候还觉得马上就要走就没买备用线,现在真是两手空空无处求援。
随后注意到的是几十条line消息和三个未接电话——也不知道电话吵成那样他怎么睡过去的。
开心按开line,看到消息都是这两天跟自己换班的女生发来的:
张郎:
【开哥开哥!!】
【出事儿了出事儿了】
【灯泡老板发现你三天都在调班的事了!刚刚正在打电话发脾气呢】
【!!!!!!】
【你起了吗?大灯泡说今天的班还调的话就算你旷工三天】
【扣半个月工资啊啊啊】
【刚刚变成一个月了!】
【你忙完了吗?赶紧回来吧】
【要周末了你不在我们忙不过来啊>-<】
开心迷迷糊糊给对面打了一个【今天就回】发过去。这边的事倒是早就忙完,昨晚他就预定了一个城里接的计程车,今早八点出发。
开心僵了一下。
八点!!现在几点??!
顾不上浑身还难受得使不上力,开心慌忙跳下沙发把鞋子提上——铺盖就交给小心收拾算了,就当给他木头一样的人生上一课——手机,自己来的时候只带了手机,还有合同要拿着……伞拿上,雨鞋就算了,还有什么来着……
开心敲了敲针扎般痛的头,感觉脑袋里像是有一团混沌一样,思绪迟滞。也后知后觉发现,小心好像没在。
这家伙一大早跑哪里去了?开心顾不上可能只是出门散步的租客,匆匆忙忙就打算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line又噔噔噔响了,开心掏出手机,只见弹窗新消息:
小心【我迷路了】
开心差点一个手滑把手机摔了,刚刚抢救回来,就看到有陌生来电,想也没想就接了起来:“喂?”
“喂,你好?是开心吗?”
“是,你是……?”开心迟疑了一下,他以为是小心给自己打的电话,但对面的声音听起来和小心完全不一样。
“我们之前见过,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
“我是伽罗。”
伽罗…………开心努力在混沌的大脑里搜寻着这个并不常见的名字:“……你是那个……长头发的外国摄影师?”
“答对了。你现在在家里吗?”
“我没在那儿……”
“我是说,你和宅博士的家。”
开心停下了脚步。
“我在。”
“你认识小心这个人吗?”
“认识,就他租的博士的房……等等,你们俩认识?”
“对,他是我最近带的学生……是这样的,今天早上我来给他送实验苗,他说要来街上接我。然后他刚刚打电话给我说在你那边迷路了?”
这时开心才想起来小心似乎主动给自己发了信息,他把手机滑回line界面,跟【我迷路了】四个字大眼瞪小眼了好一会儿。
大帅哥,你迷哪了?我去哪找?这种时候不要惜字如金啊!
小心【我迷路了】
开心【!!!你现在在哪??】
小心【很多树】
开心【输入中…】
【输入中…】
【要不你挑个显眼点的地方拍张照,我马上去找你】
小心拿着手机站在满眼的树林里,心想哪儿才够显眼啊?
小心【一人粗树干.jpg】
小心【这是附近唯一一棵核桃树】
开心差点儿隔着手机给这位爷跪下了。
伽罗的声音还在源源不断从手机里传来:“……小心他哪都挺好就是容易迷路,还喜欢死倔着不说,我听他说你今早还在,以为你会带路才答应他的……”
真的是位爷啊……开心把手机放回耳边:“……伽罗哥,你到镇上了吗?”
“刚到。”
“你问下村里人怎么去后山,上山后就两条岔路,往左走,大概爬个二十分钟就能看到。我也马上过去。”
“好。你知道他在哪了?”
开心一边头晕目眩地穿雨鞋一边嘀咕这要换个人还真不一定知道。
——
开心小时候像一只精力无处发泄的小金毛,每天得定时定点出门遛遛,去镇前的湖边镇后的山上撒欢儿。春天树才刚开始发芽,开心每天就折几个不同的小树枝回去,宅博士会一一给他辨认这些树枝都是哪些树的,作为娱乐的一环。
那天拿回去的树枝,宅博士看了好一会儿:“……这个还不太好分辨呢,得等叶芽展开了,应该是椿树或者胡桃吧。”
“可我不记得这根是哪棵树摘的了呀,那边树很多的。”开心急得转了个圈。
“没事,长出来就很好分辨了。”博士把开心按回凳子上:“今天的作业做完了吗?”
开心坐在凳子上做了个鬼脸。
“……柳,槐,杨树杨树杨树,又是槐……”开心捏着新的树枝:“诶——好像杨树花啊。是杨树吗?”
“你只拿个花回来是想考倒我吗。”宅博士一边赶文稿死线一边嘟嘟囔囔。
——
开心翻了翻,也没找到可以穿的外套,干脆穿着自己的衬衣打起那把格子纹天堂伞就冲进了哗哗的雨中,往后山崎岖的小路跑去。
——
“是这个吧,就这一棵是核桃树。”
开心仰着头看树上的果子:“……这是核桃?长得像刚结的梨。”
“就是山核桃哦,”万年居家宅博士很努力蹦了两下揪下一个长得低的果子,拿随身的军刀剥开:“你看,剥开外面的果皮,里面的核就是常见的核桃了。”
“真的诶!”
“再成熟一点的话,外面的皮会自己崩裂成四瓣,我们平时说的核桃其实是核桃的种子,和桃核是一个部分。”
“怪不得叫核桃。”开心看着刚被掰出来的核桃,好奇地伸手想摸一摸。
“青皮有一点点毒性,你还小就不要碰了。”宅博士把掰出的核桃用纸巾擦了擦,顺手塞进了自己兜里。
“那这个核桃能吃吗?”
“这只是野生的山核桃,壳又厚仁儿又少,也不香。你要想吃我们可以去网上买改良的品种核桃嘛。”
“不能吃好可惜。”开心有模有样地叹了口气。
宅博士擦了擦手:“你知道有个关于核桃的小故事吗?”
“什么?”
“……房子门口长了一棵树,孩子们都叫它枣树。后来,一位农校的老师说这是一棵李子树,于是人们就都认为它是李子树。又过了一段时间,一位林场的老工人说它是一棵樱桃树,他见过太多的樱桃树了,于是这棵树又被改名樱桃树。深秋的一天,主人突然发现树上结了一颗核桃,这才知道——”
“——它是棵核桃树!”开心兴奋地接上。
“对,你看和我们找这棵核桃树的经历是不是很像?结果才是辨认它本质的最好办法。”宅博士摸了摸开心的头。
“但是这个果不能吃。”
宅博士尴尬地“哈哈”了两声。
——
后山就是群土山坡,没什么景点,但也耐不住人就是喜欢攀爬一些东西,所以大路没修,却有几条断断续续的石头小路连着几个不知年代的木亭子。平时来爬倒是颇有情调,现在就只剩下情义了。开心一脚一滑艰难地踩着石子路走去,耳边只能听到呼呼的风声和噼里啪啦的雨声,跑快了冰凉的雨水就砸得眼睛都睁不开,只能心里疯狂吐槽人怎么能迷路到这儿的?这和去街上的路有一丁点儿的关系吗?
下着雨的山里雾蒙蒙的,隔远点就什么都看不见。绕过一丛一人多高的野草,开心终于隐约看到了那棵核桃树——树下一把黑伞,小心正百无聊赖打着伞发呆。
“小心——!”开心三步并作两步一口气跳过面前积水的小坑,跑到小心面前:“……没事吧?”
“没事。”
小心把伞从右手换到了左手,又把手插进口袋又掏出来捏了捏发尾,眼睛始终盯着地上的野草不放:“……对不起。”
“哈哈,你就想说这个?”
小心好像突然对野草产生了浓厚的兴趣,盯叶子盯得要冒火:“……谢谢你来找我。”
“也亏得你一眼就能认出还没开花的核桃树。”
“看叶型和枝条就好了,核桃不是什么难认的物种,只是和它相似特点的树木太多又常常混杂在一起,一旦芽叶展开就……”
开心看着眼前难得窘迫闭眼背书的小心,突然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开心越笑越大声,笑弯了腰,笑得泪水和雨水混在一起。一路跑过来全身上下早就湿透了,干脆把雨伞一丢愈发放肆地笑起来。
“喂——”小心又羞又恼地喊了一声,正好这时伽罗也从树丛深处出现了:“小心?开心?你们还好吗?”
小心正要回答伽罗,开心笑着笑着突然一个没站稳,整个人往后倒去。
“等等——”小心想也没想就丢掉雨伞伸手去抓开心的胳膊,结果伸太急自己也没站稳,被开心一带一起滚进了水坑里,互相糊了一脸泥水。
刚赶到就看到这一幕的伽罗:“……”
“……没事吧?”伽罗一路小跑步地过来,小心跪坐在水坑里一手扶着开心的背,做了个停止的手势:“好像不太对劲儿。”
他跪立起来,随手用早就乱七八糟的衣服擦干净手掌的泥水,然后抹开开心额上湿漉漉的刘海,用手掌贴了贴额头的温度,又用自己的额头贴了一下。
“体温很高,应该发烧了。”
开心的脸红得像熟透的虾子,呼吸急促得吓人,整个人似乎都有点迷怔了。小心原以为是开心刚跑太快太急,现在才发现他的状态本就很不好。伽罗一只手给两人撑着伞一只手摸出一块干手帕,小心道了谢接过来细细地把开心脸上和脖子里的雨水擦干净。
“还能自己走吗?”
“嘿,我觉得还好……”开心扯了扯嘴角,倚着小心歪歪扭扭地站了起来。小心摇了摇头:“伽罗,你扶着开心那边,免得他又倒了。”
两人一人一边搀起开心,尽可能快地回到了家里。
小心用备用钥匙打开宅家的房门,伽罗进门就看到了开心还没收拾,一团糟的沙发:“他就睡这儿?还是你睡这里?”
小心瞟了一眼客厅:“是开心。”
“也难怪突然发烧。”伽罗点点头:“这么湿漉漉的也不太好,你们先冲洗一下换套衣服吧。”
小心半搀半拽把开心送上二楼,开好热水,等开心洗完拿毛巾给他包得严严实实,确定冷汗都被擦干后才拿出自己备用的干衣服给开心套上,又忙活着把人塞到床上裹好被子,塞好体温计。这一套整完,才去自己简单冲了个战斗澡换了套衣服。
伽罗在小镇的诊所买了退热贴回来,看到小心正在床边拿着体温计读数:“多高?”
“38°2。”
伽罗叹了口气:“……我们下午开车回去,可以顺便带他去城里的医院挂号。”
“你先带他回去看病,我自己也可以种。”
“那你下午的课怎么办?本来我就说,上午种苗下午赶回学校上课已经够紧张了,轻轨还没修好,你自己坐车回去肯定赶不上。”
小心沉默了好一会儿:“不行就翘课。”
“我姑且也是你导师,直接就和我商量翘课的事吗……”伽罗也被搞无语了:“又不是丢下开心不管,只是稍微等一会儿,我们一起去种还快一点。”
小心坐在那里什么话也没有说,伽罗已然知道这是在拒绝——小心倔起来的时候,想和他沟通是一点用都没有的。
结果是旁边烧得荤七八素的开心先开口了:“……小心你还有课?你不是做毕设吗?”
“我明年毕业。”
伽罗左看右看,觉得自己还是不能把希望寄托在小心的解释能力上:“小心下半年才研三啦,现在只是跟我做项目。主要我们这实验有花期卡着,等明年花期再做毕设肯定来不及了。”
“真好啊……”开心嘟囔道:“……没事的,你们先去忙,昨天都连夜开好地了,如果不马上种花苗成活率会降低对吧。”
“可是……”
“谁还没发过烧,”开心撑着身子坐起来:“我又不是小孩子,不至于这么大惊小怪……啊!!!——————”
这一嗓子把伽罗和小心都喊懵了,就看开心一个翻身从床上下来在床脚淋湿的衣服里扒出自己的手机,飞快按了两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可怜巴巴地扭头看着两人:“……没电关机了,我定的早上八点的出租……”
小心把自己的充电线递过去,伽罗看了眼手表:“现在已经快九点了。”
开心捂住脸,哀嚎一声又倒回了床上。
小心这次没忍住,噗一声笑了出来,又赶忙扭头用拳头抵住嘴唇咳了一声掩饰过去。
“你还笑我,你还笑……”开心脸埋在枕头里,浑身突出一个大写的生无可恋。
“……我和小心尽量快一点,马上就把你捎回去,肯定比你现在叫车快。”伽罗显然定力要比小心强一点,硬是憋住了笑,如果忽略他怎么都下不去的嘴角的话。
开心有气无力地摆摆手:“朕准了,爱卿快去吧。”
套上雨衣和雨鞋,伽罗把后备箱的育苗盘和培养土搬进院子,小心和伽罗搭档过很多次了,无需多言,两人熟练地把培养土和院子里的土混合拌成疏松透气的基底土,然后蹲下身快速把小苗分株处理好,移植到围好的地里。
如果有开心和他的蛮力在的话拌土就方便了。小心用手臂擦擦额头上的细汗,没头没尾地想到。
“开心他很有趣吧?”伽罗一边搬育苗盘一边随口问道。
“什么?”
“我看你们相处不错的样子。”
小心扭头盯着伽罗:“你之前就认识他。”
伽罗笑了笑,也没否认。
“你知道这儿也是因为他?”
“不是,我之前和他父亲宅博士有过工作上的来往,所以见过一两面,你应该已经知道这里是宅博士的房子了吧。”伽罗看到小心的表情,又补充道:“你都自己主动要求来这里了,我有没有掺杂私心还不明显吗?”
小心沉默了一会儿:“我从来不知道你和宅博士合作过。”
“那已经很久之前的事了,你感兴趣回去学校我可以给你看看。”
“我不是……”小心想了想,莫名有点沮丧。
他知道伽罗绝不是在不合时宜的地方抱有私心的人,这一直是他非常欣赏伽罗的地方,但正因这种信任,才能感觉到这件事里伽罗态度的微妙。显然他和开心过去共同经历过的事,使他们两人间有种微薄、却又毋庸置疑的默契——是过去伽罗很少会让他感受到的隔阂感。这个意识令他烦躁,却又不知道从何切入。
于是他只得习惯性把自己投入紧张的劳作中。
伽罗看出他心情明显变差,笑着用干净的小臂拍了拍小心的背:“我没想到你会对他这么上心,觉得自己害人家淋雨发烧所以愧疚吗?”
气压一下更低了。
小心阴沉着脸:“……我昨晚,说错了话,他不愿意见我才睡的沙发……”
伽罗愣了一下,随后扭过身去,肩膀抖得像筛糠,显然正在憋笑。
“喂!”
“没……不是,感觉很少看到小心你这个样子呢……哈哈。”
小心憋得耳朵通红,又舍不得拿手里的实验苗发脾气,急得一下站起了身。
伽罗倒是一点也不急,笑着感叹:“年轻真好啊,小心你确实该和同龄人多交流交流,看起来都比之前有精神。”
“你知道我不喜欢。”
“也不是坏事。”
伽罗看着小心犹犹豫豫又蹲下身,说道:“你还有什么想知道的吗?我不是有意瞒你,只是有些事情,说了也没什么用处。”
“你是说宅博士的事吗?”小心几乎想都没想就问道,然后看到伽罗点了点头。
“……”
小心沉默了一会儿,却无奈地发现,真到这种时候,自己并不知道问什么。他一向不喜欢别人干预自己的生活,如今就对讨论他人过去生了怯,他掂量着自己并没有想知道什么苦情故事,但是昨晚开心的沉默石头一样压在胸口。
就算是出于补偿也好,他想,就当是弥补昨晚自己心直口快的错误。
“宅博士……是个什么样的人?”
伽罗笑了笑:“我很尊敬他。”
小心一下想起了伽罗之前骂得他的前辈老师不敢抬头的样子——相比较一下,这个破天荒的尊敬实在是很有说服力。
“那你是因为宅博士,才给我推荐这里的吗?”
“肯定是因为这里合适才推荐给你的。”伽罗摇摇头:“……不过你要说一点私心也没有,那倒也不是。”
“你是说开心?”小心一针见血地指出。
伽罗没有否认小心的话,继续说了下去:“……宅博士一生做了那么多研究,留下了丰富的资料和著作,你猜都在哪。”
小心张了张嘴,又看了看身后的房屋,心说不会吧。
“当然,他的研究基本都是全公开的,我也相信这里没有传说中的宝藏,但是……我们不能保证所有人都是这样想的。”
“也许会有人觉得,宅博士的某个灵感就藏在他的日记本或者家里……你知道的吧?有些时候地摊上会突然出现许多珍贵的藏书,往往是一些老教授去世后,他的收藏被子女处理掉了。”
小心的脸色变得难看了起来。
“你是觉得……”
“不是你想的那样,开心他是个好孩子,他从没这样做过。”伽罗似乎轻轻叹了口气:“……我只是比较担心他。”
小心不由得想起这两天开心躲躲闪闪的态度和抗拒的表现:他本来以为对方有耍人的嫌疑,但是现在想想,真实原因可能比自己理解的复杂太多。
可是,这又产生了新的疑问。
“那他为什么还要把这里租出去呢?”
“不清楚。”伽罗摇摇头:“只能说,业内没有人知道这里在出租,否则肯定早就蜂拥而上了吧。话说你是怎么知道这里在出租的?”
“我在网页上搜你说的地址,有人给了平台链接。”
这个方法简单到伽罗都无语了一下:“……呃,这就是国语里的灯下黑吗?”
“应该不是。”
伽罗和小心搭档大大缩短了劳作时间,刚过十一点,三人就已经坐在伽罗的车上出发了。
开心原本就是睡得迷迷糊糊被小心叫起来塞上车的,车还没出镇子就又睡了过去。手机噔噔噔的消息一直没停过,小心给他在口袋里塞好,又用手背试了试体温,感觉还是一点没降,不由皱了皱眉。
伽罗看看后视镜:“我刚就想问了,他穿的是你的衣服吧?”
“他的衣服还没干。”
“气质真是一点都不符……”
“有吗?”小心疑惑地打量了一下,这两天开心几乎都是穿着他的衣服在晃悠,他俩身型几乎一致也没觉什么不妥,况且他也没觉得气质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能从衣服上看出来。
“嗯,有种走进法式餐厅点汉堡套餐一样的违和感……抱歉,我有点摄影师的职业病。”
“没事。”小心横看竖看,最后不得不承认伽罗说的话有那么一点道理。
就一点。
“说实在的,我之前一直以为小心你有点洁癖,不会借给别人自己的东西。”
“那只是因为,来借的都是女生。”
伽罗抹了把额头:“……是吗,原来男生就可以吗。”
“女生总是借完就不还了,或者不停来还。”小心略郁闷地双手抱胸:“……我初中时有三十几块橡皮,之后就不再借橡皮了。”
“噗——”这次笑的是刚醒的开心。小心还没来得及反应,伽罗先问道:“感觉怎样了开心?”
“报告伽罗哥,难受得很。”开心懒洋洋地举手回道。
小心前后看看,沉默了一下:“……伽罗哥?”
“小心你就不要这样喊了,感觉好肉麻。”伽罗打了个寒颤。
“开心就这么喊?”
“怎么说好……气质不合?”
“伽罗哥伽罗哥伽罗哥伽罗哥伽罗哥伽罗哥……”小心阎王念经一般,伽罗一声惨叫:“开心,按住他!我要出车祸了!”
“好嘞伽罗哥!”开心侧过身就用手去捂小心的嘴,小心偏头去躲,两人绑着安全带在后座上扭打起来。
最后战斗以小心不敌开心结束,开心用手把小心的嘴紧紧捂住,烧红的脸蛋笑得像个太阳花:“伽罗哥,完事儿了!”
伽罗从驾驶座朝后比了个大拇指。
“输液还是打针?”
“不能吃药吗?”
“吃药见效太慢了,输液的话你还可以顺便休息……”
“那还是打针吧。”开心垮着脸答道。
开心记得自己小时候还是很怕打针的——能有什么小孩会喜欢打针呢?!——但是他也一直坚持认为自己已经是合格的成年人了!早就渡过了害怕打针的年龄!
现在他进门就被两个娇小的护士按住,挣扎无果,屁股凉凉的时候才觉得我错了,我错的离谱,我只是因为离打针太远遗忘了恐惧,多希望有人能看破我的脆弱……
“不要害怕,你可以的。”
开心抬头,感动得差点要流出泪来:“谢谢小心,没想到你这么会关照人,我……”
“我没说你,我在和护士说话。”小心示意开心去看身后那个手里的针抖得缝纫机一样的护士。
开心两眼一黑。
小心去药房拿完药,回来看到开心霸占了一整条休息区座椅,横趴在上面唉声叹气……地刷手机,摇摇头叹了口气。
开心抬头张望了一下看到小心回来,马上龇牙咧嘴了起来:“哎呦,我可为了护士行业的成长付出了太多……”
“还好吗?”
“你觉得呢!”
小心心说看你说话倒是挺有精气神的:“下午请假休息吧。”
“上午都算旷工了……”
“请病假是员工的权益,老板不能拒绝的。”
开心似笑非笑地瞟了站着的阿小一眼,趴着没动,也没回话。
气氛一时凝固了一般。
小心感到开心是生气了,但是他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顿了下,有些手足无措地低下头,看到手机屏幕闪动:“……伽罗买了饭,问我们喝什么。”
他把手机翻过来给开心看伽罗拍的价目单。
“冰淇淋!”开心兴奋地拍着手:“快,春季限定那个,马上就要下架了……”
“不可以。”小心面无表情把开心推回去,给伽罗发了个热牛奶过去。
开心在背后发出一声哀嚎。
没过一会儿,伽罗拎着几袋外卖就赶了过来。三人在医院一楼的餐厅寻了个位置,开心就自己没能吃到限定冰淇淋的遗憾发表了重要讲话,被伽罗和小心一起堵了回去:“不行。”“开心你还在生病呢。”
开心哼哼唧唧地叼着热牛奶的吸管,一副不服气的样子。
小心看着眼前的景象,莫名有种老父亲般的沧桑感。
伽罗掏出手机:“来留个联系方式吗开心?我学生就麻烦你照顾了”
“好啊好啊。”开心凑过去,给伽罗扫了line的码,拿过来一看,好家伙,荷塘月色头像,够接地气儿啊,知道的是二十多岁国外帅哥,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国产五十岁大叔。
“开心你现在在做什么工作?”伽罗随口问道。
开心捧着牛奶杯子,仰起头露出一个灿烂的微笑:“在咖啡店打工啊。”
“为什么不试试读研?经济上有问题的话我这里有几个渠道……”
“不用了,谢谢伽罗哥关心,我有足够的钱。”开心说完这句话,就低下了脑袋,慢慢扒拉着自己的饭。
伽罗笑了笑,收起了手机,也没接话。
小心左右看看,感觉到了熟悉的僵持氛围。
但是活跃气氛这种事对小心来说着实有点难,他只好也低下头安静又快速地吃完自己那份饭,提前告别二人去上课——医院就是学校附属的,走几步就可以到教学楼,倒也不必再送了。
伽罗看着小心离开,回头对着开心说:“你慢慢吃吧,吃完我把你送去打工的地方。”
“嗯,谢谢伽罗哥了。”开心露出和刚刚相差无几的微笑。
“……真的没关系吗?”后厨里,张郎担忧地看着有点摇摇晃晃的开心:“不行开哥你就继续在后面休息吧,这会儿人还不多,我一个人也可以的。”
“没关系,我已经吃了药了。”开心强忍住几乎要呕吐的眩晕感,把口罩戴好,确定没人看得到自己烧得通红的脸颊:“再不工作我自己都不好意思了,没事,就这样开始吧。”
张郎的担心不无道理——周五的晚上是咖啡店人流量高峰,店里过了六七点钟就忙得脚不沾地,一直加班到快十二点,几人才疲惫地收拾完店面和后厨,锁门准备回家。
“开哥你刚刚干嘛不让我说话。”走在咖啡厅外的街道上,张郎气呼呼顶道:“灯泡老板太不是人了,你都生病了居然还加那么重的工作……”
“没办法嘛,我也确实先无故旷工了三天……”开心安抚对方:“……没事,我体格好着呢,感冒才是意外,睡一觉明天肯定好了!”
张郎抱着自己的包,嘴唇紧紧抿着,显然很不赞同。
开心对这个倔妹子没什么办法,只得掏出手机:“……你这个时间一个人回去安全吗?要不要我帮你打个车?”
“不需要!”张郎气呼呼走了,夜晚的冷风吹得发烧还没下去的开心一个激灵,骨头都开始疼起来,只得跺了跺脚慢悠悠往自己租住的房屋走去。
回到出租屋门口,开心从口袋里拿出另一把单独的门钥匙,插进锁孔拧开房门,然后打开门口的灯。
日光灯【啪】一声照亮了整个乱糟糟的房间。之前拿出来的面包还放在茶几上,原本开心想着下午回来吃的,三天过去已经略微发霉了。垃圾桶的垃圾走时也没清空,房间里弥漫着一股腐烂的甜腻味道。
开心打开窗户透气,把腐坏的食物和垃圾丢去楼下垃圾桶。阴沉沉的天滴了几滴雨,等开心急匆匆跑回去的时候,噼里啪啦又下了起来。
简单冲洗完毕,开心换下了小心的衣服穿回自己的睡衣,胡乱把医生开的药就着冷水直接吃了。
这么折腾完后,终于得空躺在床上休息。
开心开着灯裹着被子蜷在床上,慢慢,慢慢地啜泣起来。
开始是默默的流泪,然后泪水越来越收拾不住,哽咽的声音从喉咙里发出来,压抑又细小,之后干呕到咳嗽起来。
隔壁在大声播放一部烂俗喜剧,哗哗的雨声伴着车碾过水洼的声音,偶尔能听见还没到家的人对天气的怒骂。
放在床头充电的手机噔噔响了两声,开心扭过头去,看到手机在弹新消息:
小心【IMG115920190419005.jpg】
开心胡乱抹了把脸,点开图片——是一片刚种好的嫩绿花苗,似乎是刚刚在院子里用手机闪光灯拍的,还能看到近处雨滴的反光和小心穿着雨鞋的脚。
开心【哇!今天种的吗?】
小心【嗯,还要用做些处理,弄到现在】
小心【输入中…】
小心【发烧好点了吗?】
开心【好多了】
小心【对不起】
开心【什么?】
小心【迷路】
开心挠了挠头
【那是意外啦没什么对不起的,小心你没事就好!】
这之后便没了动静。
开心抱着手机上下滑着看聊天记录,然后猛地把自己埋进了被子里。
唉嘿!帅哥主动找我聊天关心我嘿嘿!
这时候小心又发了新消息过来。
小心【记得明天还有一针】
开心【这种事情不需要在睡前提醒啦!!】
小心【抱歉】
之后又是好一会儿没有联系。
等到开心已经开始神游天外半睡半醒的时候,小心又发来了信息。
【晚安】
开心抿着嘴笑了笑。
【晚安安!(づ ̄3 ̄)づ╭❤~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