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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尔基特又见到了那个褪色者。
他见过许多被野心之火操纵之人,被不加分辨的忠诚和承诺驱驰之人,被身不由己的诅咒和恐惧逐掠之人,他杀过无数个这样的人。
他们的尸骸如今都堆砌在王城外围的箭坑及残刀断剑之间,在化作碎骨和蔓生遍野的红白色野花。
玛尔基特喜欢流连于这个他曾经杀戮无数的战场,看啊,多少仪表堂堂的英雄也要在恶兆的剑下血流成河。
他们尽可以诅咒他,多少谩骂也污秽不过他生而具有的诅咒之血,多恶毒的唇刀舌剑也无法在死亡前拯救他们的性命……他记得这个褪色者,一个原因是对方从不说话。另一个原因是对方最终杀死了他留在史东薇尔城的幻影。
幻影实力和本体无法相提并论,但那依然是他的幻影,值得再取这家伙一次命。
不过在这褪色者骑马慢慢走过战场遗址上的碎石路,抬头望着罗德尔全然出神时。玛尔基特依然不由感觉到一丝自豪——即使此刻是初代艾尔登之王的战士们在眺望王城,应该也挑不出多少和记忆中不同的地方吧。
但妄图染指艾尔登王位之人,莫说是褪色者,就是高高在上的半神们,他也绝不留情。
黄金魔法构成的幻影散去,玛尔基特对着那许久未见的敌手冷笑,“找到你了,褪色者。”
那褪色者闻声猛地勒住马,睁大了一双猩红的眼睛一瞬不移地盯着他。
一种莫名的违和感及熟悉感让玛尔基特挥手甩出匕首的动作迟疑了片刻,但紧接着就补上了第二把。战场可不是走神的地方。
褪色者也很快回神,轻拉缰绳,灵马轻盈地侧移几步,将飞去的两把匕首一一让开。
“还算有所进步。”玛尔基特哼了一声,转而将咒剑负在身后,轻盈地高跃而起,“那就试试这个吧!”
·
恶兆之子及信仰战士,都可以划入常人眼中体力及防御力都好到令人绝望的对手之列。倘若双方都不具备与之同等的攻击性,这两者之间的厮杀可能会拉长到谁也无法干脆死去的地步。
自然,挥舞奇形咒剑的的玛尔基特也好,手持双剑的褪色者也好,都不算是畏缩避战之辈,但他们这一战依旧从深夜打到了黎明,在天色将近全然泛白时才最终以褪色者的险败收场。
人类之躯终究无法从最基础的体格层面上匹敌恶兆之子,但是这已算难得。
纵然不太乐意承认,在久别的阔战之后,玛尔基特仍感觉到了少有的畅快感——也许就是因为如此,在褪色者上马逃走时他才没有追击上去连人带马一起砍倒?
不,他只是还有自己的职责需要坚守罢了。只要恶兆妖鬼还存在一日,就没有人能从正门侵入罗德尔。
“遗忘你那可怜的野心吧,褪色者。”留下一句话,玛尔基特回到那条掩没在遗址中间的小路上。如他所言,他希望不再见到这名实力确实不俗的褪色者。
而在第二天的午夜,褪色者如约而至。
远远地,玛尔基特就听到了那匹灵马踏在石子路上清脆的声音。依旧是灰白色的灵马,依旧是那个浅色长发的褪色者。
对方显然也认出了他拾荒者的伪装,但没有如之前一般策马离开,而是翻身落地,从身后抽出泛着神秘微光的符文剑向他走来。
随后又是一场漫长的消耗战。
然后是第三,第四天的晚上,褪色者总是在临近清晨时因体力不支战败逃去,又总是在翌日的午夜准时出现。
他们像是在城外这方不大的废墟两边对峙住了。一次,玛尔基特因出招不慎被对方格挡技巧性地掀倒在地,褪色者却并未趁机冲向城门。同样的情况又重复过数次之后,这就似乎成了一桩不成文的约定:只要一天没有将他正面击败,褪色者便一天不会从此进入罗德尔。
但第六天晚上,褪色者没有出现。
第七天,玛尔基特在褪色者习惯下马的那个小丘陵前方踱步,心中莫名烦躁:也许褪色者真的因为过多的挫败感放弃了成王的野心。
但对方这样一言不发地消失,亦无异于爽约,虽然他们之前从未互相确认过任何约定——虽然这几天里无数次的缠斗,早已给玛尔基特留下了褪色者可能根本不知何为放弃的印象。
所以,那个褪色者果然更可能是在别的什么地方死了吧。毕竟只是褪色者,总是从这里负伤而逃,路上难免会招惹到闻血而来的豺犬。
玛尔基特一面觉得自己这样多想过于婆妈可笑:不过是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褪色者,有什么值得惦念。又想到倘若对方今晚如约而至,恐怕会看到自己在这里仿佛专程等待的样子。他越发不快,恼怒地甩过尾巴转身准备回到自己惯待的地方。
然后他就感觉到自己拍到了什么东西。
玛尔基特猛地回过头,正看到站在自己身旁一侧的褪色者抬起手,将他并未用力的尾巴拦在身侧的样子。
“你什么时候来,不,你昨天没有来?”震惊之余,问句已经脱口而出。
褪色者没有回答,只是抬头无言地看着玛尔基特。他眼中没有被赐福者的光芒,但依然十分明亮,血红的眼睛和白色的面孔会让玛尔基特想到面具。在听到他的询问后眼睛稍眯地微笑起来时,又让玛尔基特想起了王城某些日落时分透过玻璃花窗的霞光。
……褪色者的微笑让人迷惑,而他的眼神更让从未在他人眼中见过这些的恶兆之子开始混乱。
褪色者像是站在这里看着他很久了,但对方没有攻击的意图,也没有趁机会溜过他这一关。那他这是在干什么,总不能……只是这样看着他?
玛尔基特自出生以来从没有喜欢过任何人看到自己时的表情,他也不喜欢被人看见,更不用说这样被人目光灼灼地凝视着自己旋角生毛的面孔。但那双眼睛里有着某些任谁也无法错认的东西,让他在对视上的瞬间全然无力生出恼怒。意识到这一点时,想要恢复敌意已经来不及了。
而这时候,占据玛尔基特所想的先是完完全全的不可置信,手足无措的疑虑,然后是一种开始不知从何处开始滋生,但却迅速便开始蔓延至所有角落阴影的恐惧。
“……”玛尔基特终于忍不住退了一步,离那双眼睛的主人远一些,然后他抱紧了剑柄,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假设这是个不合时宜的玩笑,你最好现在就把那种眼神收起来,褪色者。”
褪色者果然收敛起微笑,朝他歪了歪头。
是的,不过是错觉而已,这世上怎么可能有人……但他为什么会觉得这褪色者的眼睛仍在对着自己笑?
“你在来之前吃错了东西?”当一贯用流血解决问题的恶兆妖鬼这样问话时,任何人都应该知道他已经接近忍无可忍了。
褪色者眼中的微笑这时候才消失了,他的眼睛不再说话,瞬间就没入一片沉没及黯淡之中,就像那些……火光,如此轻易地便被扑灭了。
事情如玛尔基特的猜想一般发展了,但他心中如荆棘般竖起的恐惧却依旧被某些东西所拨动,其带来的感觉如此陌生,似乎在怂恿他变得更加软弱。玛尔基特咬紧后槽牙。
褪色者在神情消沉地思索过后,摇摇头,指了指玛尔基特,又指向自己的胸口。
“你到底是想干什么么,你就不能!……”玛尔基特突然醒觉自己已经在不知何时失去了耐心和冷静。
比起继续对这褪色者发火,命令一个哑巴说话,他更应该立刻离开这个让人格外难受的地方。如果他自己不能走,就应该让褪色者走开。
但他的话绝对是让对方误会了什么。
在这将近一周的定期交手中,他们触碰到对方的次数多到数不过来,绝大多数都伴随着翻卷的肌肉和错位的骨骼、破碎的内脏、毛发被灼热的高温和雷电烧灼的糊味。
肯定是因为没有伴随熟悉的疼痛和利风而来,玛尔基特才会在自己左手被牵起时反应这般迟钝,迟钝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褪色者双手托起它,堪称虔诚地阖上双眼以额头碰触他的手背,然后抬眸,再次像是在期盼着什么,又像是在确认着什么似的,望向他的眼睛。
任何人见到这一幕都要觉得荒谬的。
哪怕是只看到他们放在一起的手:恶兆之子巨大粗糙的手,和剑士即使包覆在手铠里也被衬得格外纤细修长的,人类的手。
……太可笑了,这种事情是怎么会被允许发生在黄金树脚下的。
恶兆妖鬼的声音干哑,他不敢再去看褪色者的眼睛,只是将手堪称粗暴地拽回来,“……别开玩笑了。”
褪色者双手在空中僵硬地虚托了片刻后,缓缓放下。
玛尔基特沉默的苦涩,显然也让褪色者开始无所适从了。
许久后,褪色者从腰间取下符文剑,对玛尔基特行了一个示剑礼,对无法言语的褪色者来说,这是他向玛尔基特请求再战的信号。
“……你的目的从来就不是进入王城,褪色者。”玛尔基特终于开口。
所以从不死战,总是只在每天最安静的午夜时分出现,从未有越过他强闯王城的举动,而且……每一次都险败于他。
褪色者维持着示剑礼,似乎被揭穿如此可耻的私心也无关紧要。
“你就是如此羞辱我的吗,恶兆妖鬼在你看来只是个可以压制胜负的玩物?”玛尔基特慢慢地说,面目甚至开始变得狰狞,“即使把自身作为剑士的尊严丢在脚下,刻意败给同一个人这么多次,你依旧不能知耻,放弃,然后面对我们之间的敌我之别吗,褪色者?”
褪色者的下颌动了动,死寂的深夜里,玛尔基特甚至可以听到对方骤然拉长的,似乎在刻意压抑着情绪的清晰呼吸声。
“我原本以为被野心摆弄的人已经足够愚昧,如果你还有一点基本的自尊,就该拿出全部的实力。就在这一次,和我决一死战。”
这样说定后,玛尔基特就看到了从褪色者身侧汹涌而出的,绚烂而不祥的可怖红色……这是他曾经见过,深深提防,早应消失在历史中的红色。
因为在传说中,这红色正代表着半神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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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和贫瘠的头脑一眼,是无法掩饰的。
但痛苦又如何?
久经沙场的战士会告诉别人,痛苦是会让人习惯的。曾经受过伤的地方在痊愈成疤痕后,触觉会因为曾被破坏而更加麻木。即使不曾受伤,世上也有天生就感觉迟钝之人。
玛尔基特就在一片黑暗中想起了自己的弟弟,蒙格。
永远那么敏感,永远那么敏锐的双胞胎弟弟,和他完全不同。即使同样生在除恶兆及邪物之外空无一物的下水道,依然可以做梦,依然会在和他人分享梦中之物而欢欣鼓舞。
玛尔基特从未参与过其余恶兆之子的讨论,关于地面上那个光辉灿烂的王城终有一日坍塌时他们要如何报复的创意。又或者如蒙格所宣讲的,这王城下水道的深度如同一直通向深渊地底,只要他们一直往最深处走下去,是否某天就可能看到另一片属于地底的天空?
玛尔基特也不曾想象。
他不曾想象如果自己并非生为恶兆,如果自己拥有的是不会将幼子幽禁到下水道的父母,如果王城的众人可以正视他的面貌和存在……他从来不会去想象。
玛尔基特以自己的迟钝为傲,迟钝让他不惧失落和死亡。如果死亡只是从喉头涌出,撒落满身的血,那也不过如此——哪怕他已经想了起来。
想起来漫落野花及白骨的战场遗址已经不是他现在的归处,他也不是每天看日升月落只需守住战场一隅便心满意足的恶兆妖鬼……或者说,不只是。
罗德尔之王蒙葛特睁开了双眼,眼前却是一片朦胧昏黑。
他先是仿佛虚幻地听到类似玻璃瓶被丢到地上的声音,然后是一张靠到眼前的莹白的脸。
他嘴上尝到柔软唇肉的磨蹭,野兽利齿的撕咬,蛇信一样细长有力的舌肉将他咬紧的牙关撬开,一口混合着腥温及清甜味道的粘稠液体随后被灌入。
蒙葛特大约能猜到自己喝下的是什么,只是他从来无缘品尝,也想不到它混入血液后的味道竟然如此怪异。但恩惠露滴的功效并不作假,重伤的虚弱感消退去一部分,他眼前景物渐渐清晰。
他看到了自己身侧坐着的褪色者,自己长得盘到了褪色者身后的瘤状长尾,以及褪色者身后本应将白,却被燃尽的黄金树染成一片血红的天色。
自我蒙蔽的幻觉终于散去——玛尔基特所守护的一切在许久以前,蒙葛特第一次死去时,原来已经被燃烧殆尽了。
奇怪,他们昨晚的战斗明明那么短促,至少比他们在艾尔登宝座前那场死战要短,结束时竟然也还是到了黎明时分。
“……你为什么还在笑?”蒙葛特试图坐起来,褪色者很自然地伸手扶了他一把——抛开褪色者对一个幻影的一厢情愿不提,他们从来是敌非友,如今还重新记回了杀身焚城之仇。于情于理都不应该有和平共处的可能性。
但也许是因为失去后一切后的刻骨疲惫,蒙葛特没有挣扎,也不想再指责对方什么,只是顺着褪色者的力度坐起。就这样成了一个几乎是半靠在对方相对娇小的身躯上的可笑姿势。
而也是在这个时候,他感觉到扶过自己腰侧的手心是一片湿冷滑腻。他怔了怔,低头打量,终于察觉到褪色者衣袍上饱蘸的血红色并不全是之前所流留。就在他坐起来的时候,涓滴不止的血液也在从褪色者身上的某个伤口一直渗出。
但像是对此毫无所觉一般,褪色者只是再次以双手紧紧地握住他,就如此前。
“黄金树已经被烧干,滴露也不会再有了,是这样吗,褪色者?”蒙葛特声音发颤,也许还带有些许难忍的怨恨,但他没有去想。
褪色者眼中的笑意更明亮了些,几乎与天空同色。他以和垂死者不相符的力气,用兽类的尖利指甲在蒙葛特的无名指根划出了一个渗血的圈环。
然后他蘸上血,在蒙葛特掌心慢慢写下一个数字:12。
然后是一个单词:伴侣。
褪色者指了指自己,指了指远方灰城中艾尔登宝座的方向,又指了指蒙葛特。
人人皆知晓,王是神的伴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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