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OK ,大功告成!Annie,怎么样,还满意吗?”
安悦旖原本在洛可可风格的雕花手持镜中仔细检查着眼妆的晕染,听到这话,她喜滋滋地起身走到落地穿衣镜跟前。
镜中的少女穿着白粉渐变的礼服裙,上身洁白的部分剪裁流畅,细细的肩带衬托出清瘦的锁骨与肩线,下身淡粉的蓬蓬裙俏皮可爱,白粉在腰间交融渐变则勾勒出薄纤的腰肢。少女的面容充满青春的光华,妆容固然精致,却无需对五官过多修饰,只是添加一些鲜艳的色彩。
安悦旖轻快地转了个圈,扭头检视一下自己的背影,纯天然的黑发有着恰到好处的蓬松感,随着动作跳跃一下,又乖顺地倾泄至腰。安悦旖于是满意地笑笑。她并非纯然满意于自己的外形,主要是很享受这样心无旁骛地用那些她觉得美好的事物将自己打扮起来的感觉,在这样的时光里她觉得一切仿佛都很美好,她甚至可以说自己是无忧无虑的。
“Annie,你真的……是一个小公主。”妆造师是个没比安悦旖大几岁的女生,只是妆容服饰都是非常潮流且小众的风格,与安悦旖截然不同。她看着这个飞鸟一般玲珑活泼的女孩,不由自主地露出了一个笑容。
“什么啊,为什么这么说啦。”安悦旖听到这个评价,有些不好意思地收敛起自己臭美的架势,转而回到椅子上端坐着。
“怎么啦,意思就是你超美超漂亮呗,夸你还不行么。”妆造师的笑容放大了。
安悦旖却似乎突然情绪低落下来,她脸上笑容淡去,眼神放空,喃喃地说:“我……真的可以一直做一个小公主吗?”
“一定可以的!”妆造师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坚定,倒是把安悦旖惊了一下,她回过神来,笑道:“姐姐,你怎么比我还激动啊。”
“我希望童话是真实存在的。哪怕没发生在自己身上,只是旁观着,也能带给我一种希望。”妆造师颇有些认真地说出这句话,转身将一边的首饰盒拿过来,再面对安悦旖时神色便恢复如常。
她一边将几枚戒指在安悦旖的手指上试戴比较效果,一边问道:“你们这种饭局真的有意思吗?我以前怎么就一直不爱跟我妈的朋友们吃饭呢?跟其他小孩一起被他们比来比去,听他们互相说一些阴阳怪气又毫无意义的废话,贼无聊。”
“是挺无聊的,不过我只是把这个场合当作一个可以吃好吃的以及穿漂亮裙子的机会,我爸和他朋友就聊他们的呗。再说那些叔叔阿姨们的小孩我也有一些很熟的,跟她们玩玩聊一聊也不错啊。”
这时安悦旖的手机响了,她接起来,里面传来司机的声音:“Annie 小姐,车已经在门口备好了,安总让我提醒您不要迟到。”
“好的赵叔,你稍等,我马上下来!”
安悦旖拎起放在梳妆台上的包包,急匆匆地站起来,边往外跑边说:“姐姐,今天谢谢你啦,我就不送你了哦,回去路上小心开车。”没等那边回话,她就踩着高跟鞋咚咚咚地跑远了。
2
安悦旖在侍者的带领下穿过幽深曲折的回廊时,几乎以为自己是要穿越了。她不自在地拽了拽身上那条过于时尚而在此处显得有些违和的裙子。早知道应该穿汉服来了,都是因为跟老爸还在冷战,她懊恼地想。不然也不会来了才知道这次聚餐地点究竟是什么地方。
老爸和这帮朋友们选地点的眼光一次比一次挑剔,几乎没有过重复。昂贵与富丽早已满足不了他们,他们需要的是格调和特色。这个地方确实不错,在京郊圈了一片地盖了仿古的宅院。现代仿古建筑通常充斥着浮躁而蹩脚的塑料感,此处却莫名有种沉淀下来的古拙质朴,令人极易沉浸其中,仿佛踏入大门后便是踏入了另一个时空。
因公司业务方向的关系,安悦旖对历史和古代文化艺术的基础知识还是有些了解的,她能看出这里一些布置和设计上的细节可以称得上专业。安悦旖心中暗叹,这个庭院的设计者也算是学识与审美并重了。
最终出现在游廊尽头的是一个小巧的庭院,正厅灯火通明,已经可以听见些许欢声笑语。
安悦旖走进去。屋内的装饰更显古典雅致却并不死板,空间划分很合理,比从外观上估量的还要宽敞一些,里面的人也比她估计的更多,都穿着时装,安悦旖心中仿若穿越的奇异感消去了大半。她扬起笑容乖巧地向几位相熟的长辈问好,收回了一些老套的诸如“Annie 又漂亮了”“还是这么懂事”的夸赞,接着顺理成章走到老爹身边挽住他的胳膊,甜甜地喊了声“爸”,率先抓准时机打破了冷战。老爹摸了摸她的头说了句“来啦”,态度较之往常显得有些冷冰冰,一边的人都能看出父女俩吵了架,打趣几句,安悦旖却反而放下心来,明白老爹这是已经消气了。
两人远离人群几步,安悦旖自然而然地撒娇道:“爸,我还怕你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不理我呢。”
安父绷着脸看了女儿几秒,终是叹了口气,而后无奈道:“也怪我,总觉得你还小,一直没有让你接触公司的事,现在突然跟你说,你有抵触心理是可以理解的。但是,爸爸的话你也要考虑考虑啊,最起码修个双学位……”
安悦旖心中无端涌起一股烦躁,她心不在焉地听着,眼睛四处乱瞟,却突然捕捉到一个绝好的转移话题的机会。
同时,她也是真的感到好奇。
“爸,那是谁啊?”
她之前从未见过这个男人。他穿着考究的西装三件套,但安悦旖眼尖地发现他的领带上绣着唐草纹,与此处的环境暗合。他看起来已近中年,但又明显比老爹他们年轻,保养得当,身材挺拔修长,面容十分英俊,嘴角带笑,只是那副金丝眼镜之后似乎透着些说不上来的阴沉,让人心生防备。
安父随着女儿的视线望过去,了然道:“老霍啊。”
霍?安悦旖想了想,诧异道:“不会吧?我还以为霍家没有男的呢。”
安父笑骂道:“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接着他语气一转,语带轻蔑:“这种老牌的家族企业嘛,乱着呢!内部派系冗杂,没人想着干正事,满脑子就是争这一亩三分地,换掌舵人的速度比换衣服都快。这个霍道夫么,也不见得能在这位子上待多久。”
“嗯……那你们干嘛还会跟他来往?以前跟锦上珠都没合作过啊?”
“要不是因为他在欧洲有个相对稳定的物流链条……而且这人的眼光么,算是毒辣。这宅子就是他的地方,他讲起那些设计构思的时候还挺能唬人的。”
“呦,还有人能把您唬住啊。”安悦旖开着玩笑,心中却惊异于父亲对此人兼具轻蔑与欣赏的矛盾态度,不由更加好奇。
“去去去,净知道贫嘴。”安父竖起眉,正巧这时要开饭了,安悦旖便赶忙溜到了小辈们的那张饭桌上。
一个穿着裸色抹胸裙的女孩看她走过来,立马向她招手:“Annie !”这是她在今天这个场合里最熟悉要好的朋友,比她大两岁,大家都叫她Venessa 。对方已经给她占好了座位,笑眯眯地看着她走过来,还没等她坐定,便凑过去低声道:“我刚刚看到你在跟你爸打听霍道夫呢是吧?怎么样,看到帅大叔心动了吧~”
“恶心!打住好吗!”安悦旖一脸受不了地看着她,“首先,你知道我不是大叔控,我喜欢漂亮精致美少年的嘛;再者说,就算我是叔控,也不至于对跟自己爹一个岁数的心动,这有点太重口了——I'm not judging,仅代表个人意见啊。”
“诶,这你可说错了,霍叔叔比我妈小了快10岁呢。”
“呦,所以是你心动啦!”安悦旖坏笑道。
“别了,我也不喜欢大叔。”Venessa 摇头,眼睛盯着她这边,下巴却向另一边挑了挑,“是那边。”
安悦旖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马上就明白了她说的是谁。
男生似乎跟安悦旖差不多大,面部轮廓锋锐而粗粝,身材消瘦,虽然坐着,也能看出个子蛮高。他绝对不算一个标准的帅哥,但安悦旖完全能理解Vanessa 为什么会“心动”。
这个男生跟她们从前能接触到的所有男生都不同。
他在跟身旁的一个女生聊天,笑容非常张扬。这个男生有种原始的、未经打磨的气质,像是痞气,却又不止如此,那双瞳色极黑的眼睛里透着不驯的野性。
“嗯……是有些特别,但是似乎够不上你以往谈对象的标准吧。”
“嗐,那么认真干嘛,先聊聊看喽。”女孩晃了晃手机,笑嘻嘻地道,“你能理解的吧,自古以来像咱们这样的乖乖女就是会毫无办法地被坏男孩吸引。”她用一只手托住下巴,眼神中带着调笑的意味,“我跟他说话的时候啊,有种养尊处优的家养布偶被流浪土猫所描述的外面的世界所诱惑,分分钟要离家出走的感觉。”
安悦旖被这个奇妙的比喻逗笑了,她乐道:“这个男生到底是何方神圣啊,能给你带来这种……奇妙的感受。”
“啊?他就是霍道夫的儿子啊?你爸刚刚没跟你说啊?”
安悦旖愣了一下:“没,没啊。”想想觉得不对,“怎么可能,你刚刚不是说霍道夫比你妈小了将近10岁吗?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儿子。”
Venessa 的表情变得意味深长:“是养子。这个男生叫杨好,他甚至都没有冠霍家的姓!这里面肯定有故事。我这边有两个猜测,你要不要听一下。”没等安悦旖回答,她便接着说了下去。“第一个,杨好是霍道夫的初恋的孩子,可惜遇人不淑又英年早逝,霍道夫念及旧情就收养了他。第二个猜测是杨好其实是霍道夫同父异母的弟弟,私生子,为了掩盖家丑由霍道夫出面收养他。你觉得怎么样,哪个更可信?”
哪个都不可信。“都挺可信的。咱们赶紧吃饭吧,我好饿。”
3
时间在觥筹与笑语中流走,酒精和饱腹感令安悦旖头脑昏沉。她和Venessa 打声招呼,起身走进庭院。落日余晖被暮色冲淡,花草与建筑的轮廓影影绰绰。晚风吹拂过安悦旖裸露的皮肤,她不由精神一振,像小孩儿似的跳跃着转了几个圈。算算从出门到现在的时间,又走到庭院角落的盥洗室里补了下妆。
后来安悦旖也曾想过,如果没有在院子里耽误那么多时间,又或者她没有补妆而是直接往回走,哪怕只是早上那么两分钟,她的人生是否就会变得截然不同。
但随即她便意识到,这是她人生中不可或缺的一课。只是她的盲目、想当然和一厢情愿让这一课以一种相对荒诞和惨烈的方式呈现出来了而已。
在走出女士盥洗室的门之前,安悦旖已经听到了外面有一种声音。她明明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因为她之前从来没有真实地听到过类似的声音,那种沉闷的吞咽声和急促的呼吸声,可是她的直觉却已经传递出了危险的信号,她的心不明就里地提起来,心跳加快加重。她下意识地屏住呼吸,脚尖着地,避免鞋跟发出响声,慢慢挪到门口。
当然起初的几秒钟里她还没有意识到她看到的是什么,但她很快通过衣着辨认出了那个背对她站着的男人是霍道夫,毕竟他恰好是她刚刚重点关注过的对象。还有一个人似乎跪在霍道夫面前,视线被遮挡,安悦旖看不清,但他们正好位于洗手台的镜子前,安悦旖变换了一下站立的位置和角度,看向镜子。
是杨好。霍道夫的养子,杨好。他跪在霍道夫面前,双手扶住男人的大腿,嘴巴艰难地吞吐舔弄着他腿间的某样东西。
这时天已经又暗了一些,但偏偏院子里的灯又还没亮起。就是这样的光线,让安悦旖看不到任何细节,可惜她不是小孩子了,她也并不算纯情,她看过一些文字,甚至看过一些视频,这些经验足以让她终于在此时明白她在目睹什么。
杨好在给霍道夫口。
明确这个认知以后,第一波出现的感受是恐惧。安悦旖不明白为什么,这是一种非常原始的恐惧,她感到非常害怕,就是那种本以为远在天边的事物突然就近在眼前的那种恐惧,她僵在原地,做不出任何有效反应,只能眼睁睁地看到霍道夫开始重复挺腰的动作,频率越来越高。他们的喘息都变得急促,杨好发出压抑的呻吟,听起来似乎快要窒息,喉咙里还有类似气泡挤压爆裂的声音。然后他们突然顿住了,几秒钟的时间以后,杨好头向后仰,剧烈地咳嗽了几声,然后身子朝旁边一歪,双手撑地,开始大口大口呼吸。
这样一错位,没有了霍道夫的遮挡,安悦旖可以直接看到杨好。她心里一惊,还没想到要怎么办,院子里的灯突然亮了。在灯光的照射下,杨好的脸显得无比苍白,他眉头紧皱,双目紧闭,似乎十分痛苦,一些白浊的液体停留在他的唇边。安悦旖拼命想要别开眼,视线却像着了魔般被吸引……
杨好突然抬起头,睁开了眼睛。
他们四目相对。杨好的眼神冷漠至极。
安悦旖完全是本能反应地在一秒内转身背贴在墙壁上,她闭上双眼,脑袋里混乱的画面旋转纷飞。门外传来一些声音,但没有人说话。一直到那两个人全都离开,四周完全安静下来,只余虫鸣。恐惧褪去,一股恶心的感觉从胃里升起,安悦旖跑到隔间里对着马桶干呕了几下,但是什么都没吐出来。这不是生理上的恶心,而是心理上的。
理智逐渐回笼,安悦旖意识到她已经出来太久,老爸坐在另一桌,一开始可能注意不到她不见了,但现在就不一定了。她需要回去了。
安悦旖觉得自己现在看起来肯定糟糕透顶,她想象着自己面色苍白毫无血色的样子,正想着要怎么补救一下才能不让别人看出异样,结果走到镜子前,她非常讽刺地发现自己的化妆师技术实在太好,那些底妆和彩妆牢牢地扒在她的脸上,她看上去依旧肤如凝脂面若桃花,只有额头的冷汗才略微显示出一些异样。她用纸巾沾掉汗水,拿粉饼扑了一下。回到正厅的时候,宴席竟然已经散了,坐席空了小半,甚至连Venessa 都已经走了。而霍道夫和杨好也不见踪影。安父正在探头找她,看到她出现,担心地快步走过来,宽厚的手掌摸了摸她的脑门:“Annie,怎么啦?你干什么去了?”
“可能刚刚喝酒喝太快,我有点犯恶心。”安悦旖没有费心强作笑颜,而是撒了个最贴近实际情况的谎。回家后她又顺理成章地用这个理由将自己关在房间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