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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沒有那麼深刻。
午後的微風掀起灰藍色的窗簾,在空中晃了晃,垂下的簾角恰好落在少年灰棕色的頭髮上,而他依舊趴在桌子上睡覺,絲毫沒有被這份重量影響睡意。
Shu本想伸手搖醒前座呼呼大睡的Mysta,畢竟台上講課的老師已經朝著他的位置來回瞪視了好幾輪了,厚重的老花眼鏡下,目光越發地充滿怨念。
伸出的手在即將碰上少年的背脊時,遲疑了一瞬,Shu細碎地抽了口氣,手勢拐向他頭上窗簾,將其撥下。
Mysta醒了過來,他打著哈欠一臉茫然地看著前方,反覆眨了眨眼後才終於徹底醒來,他趁著老師寫板書時,瞬間逮到機會,轉頭看向後座的Shu低聲詢問著:「嘿,Shu,老頭子在講哪一頁?」
隨之旋動的髮絲擦過Shu的鼻梢,有些癢、有些酸,洗髮精的沁涼香氣剎那間鑽進呼吸之中,堂而皇之地佔領著他的肺腔、壓迫著氧氣,並於肺泡之上灼燒起微甜的痛意,他像是剛獲救的溺水之人般連忙狼狽地咳了聲,雙頰泛起病態的潮紅,伸手對著Mysta比劃著課本頁數,然後便假裝若無其事地低下頭作筆記。
「謝啦!」Mysta嘿嘿地笑著,趕在老師的視線又飄到他身上時立刻翻好課本、挺直腰桿,精神抖擻地盯著黑板,儼然一副好學生的模樣。
直到Mysta轉回座位後,Shu才終於抬起視線,看著Mysta左側明顯塌陷的碎髮,唇角不由得上揚了幾分,連眸光都溫柔了不少。
隨後,他又草草地歛起笑意,挫敗地扯咬著唇上的死皮。
這一切就該像是樹葉上的露水,肩膀上的塵埃,任由徐風輕輕一吹便會墜落在地,被奔騰的時間踏散在空氣之中。
確實沒有那麼深刻。
過多的思考反芻都只是庸人自擾,而自己行事向來講求效率,不該浪費力氣在這些徒勞的事情上。
他低下頭,重新投入在課本上繁複的數學公式上,至少,這些東西是能找出答案的,也能有個邏輯縝密的證明方式。
一陣刺痛貫穿大腦,他微乎其微地嘶了聲,猛地抿起下唇,隨後鐵鏽的腥味湧進舌間,他咬破嘴唇了。
幾滴鮮血落在課本上,暈染出豔紅的色圈,他看著那紅色的圓不斷地擴大,才想起應該要拿張衛生紙擦拭乾淨,然而血跡已經向下浸染在其他的頁數上了,為時已晚。
他無力地嘆了聲。
「Shu,我等等和隔壁班的同學要去聯誼,今天就不一起回去了。」
收拾書包的動作一滯,Shu的大腦在「聯誼」以及「哪些同學」兩個詞彙間來回抉擇了幾秒,最後只是一如既往地笑著說了句:「嗯,那你晚上回家小心。」
「知道啦,我又不是小孩子。」Mysta不甘心地舉起手肘撞了下對方的胸口,然後提著書包倉促地道別後便飛一般地跑出教室了。
「明天見啦。」
活潑的尾音似乎還盤旋在耳邊,Shu揉了揉對方剛剛撞上的胸口處,有些疼,但似乎又不是方才的外力造成的,而是一種更加深層、更加複雜的化學反應所導致的悶痛,直到睡覺時仍在若有似無地昭示著它的存在感。
雖然不礙事,但就是非常、非常讓人惱怒。
Shu瞥了眼書桌上鬧鐘,時間顯示凌晨三點十七分。
他翻了個身,扯過棉被蓋住全身,在腦中默數著一匹又一匹的羊跨過柵欄,可時不時又會閃過幾幕Mysta騎在羊上和他打招呼的畫面,實在荒唐到讓他又憤怒又絕望,他乾脆自暴自棄地踢開棉被,打開電腦開始玩遊戲。
我到底在幹嘛啊?
明明就沒有那麼深刻,明明只是朋友間很單純的佔有慾,為何要用空泛的遐想來虛構這種荒謬的心酸?
隔天,Shu理所當然地頂著佈滿血絲的雙眼走進教室,而且還相當罕見地遲到了五分鐘。
「哇喔,你昨天是去約砲了嗎?」Mysta看見Shu時,嘴邊的棒棒糖差點摔在地上,雖然錯愕,卻還是不忘調侃著。
Shu連反駁的力氣都沒有了,他一到座位上,書包一掛便立刻趴在桌子上補眠。
然而才閉眼沒多久,那股熟悉的氣味不停地在他左右來回游蕩著,惹得他心煩意亂,他索性坐起身子,未料卻直直對上Mysta那張漂亮的臉孔,兩人間的距離近得可以看清眼中彼此的倒映,Shu甚至能夠聞到Mysta身上的淡淡肥皂香氣。
「你——你做什麼啊?」Shu有些口乾舌燥。
「嘿,你真的沒事嗎?」Mysta擔憂地看著他,伸手摸上他的前額測量體溫,Shu猛地向後縮著身體,閃過對方的觸碰。
Mysta皺起眉頭,但也沒想太多,接續著問道:「要不要乾脆請假啊?我送你回去。」
「……你只是想翹課吧。」
「……才沒有!」
Shu看著對方被戳穿心思後的慌亂神色,忍不住輕笑出聲。
是的,這樣就很好,簡單明瞭,沒有什麼深刻的原因,或是其他的明示暗喻。
兩人逃出了校園,穿著白色的制服在街上奔跑追逐著,就像自由翱翔的飛鳥般。
「是說啊,昨天我要到不少女孩子的聯絡方式喔!」
兩人坐在Shu的房間裡玩手機時,Mysta突然說著。
「噢。」Shu反覆眨著眼,無意間地加快了手指滑動屏幕的速度,眼角餘光瞥了眼一旁的好友,淡淡地說了聲:「呃、所以?」
語畢,他立刻意識到自己方才的口吻有多失禮,連忙坐起身補充說道:「我的意思是,恭喜你。」
Mysta似乎沒察覺到他這短短一分間複雜的心理動作,眼睛依舊盯著手機螢幕,繼續說著:「昨天有個女孩子還傳了裸照給我。」
「哇喔,那……那你怎麼回覆?」
「我回傳了我的給她。」
「欸?」
「騙你的。」Mysta轉身看著Shu壞笑著:「你怎麼在這方面特別笨啊。」
因為你不像是做不出這種事的人啊……Shu在心中默默吐槽著,繼續滑著推特上的消息,然而思緒卻無法從剛剛聽到的消息中抽離。
忌妒,這個強烈的情緒毫無理由地竄進他的腦中。
不該是這樣的,他對Mysta的那些狡詐心思根本就沒有那麼深刻,若因此感到忌妒,未免太過自以為是。
我們只不過是國中偶然認識,之後湊巧上了同一間高中、又是同班同學罷了,這短短幾年普通朋友間的互相打鬧,能有什麼資本去滋長出這樣複雜苦澀的心緒?
又有什麼理由在你可能發展戀情之時,衍生出想要留住你的念頭?
這根本不合邏輯。
他緊咬著下唇,不慎將唇上剛結痂的傷口咬破,瞬間鮮血直流,他忍不住低聲罵了句髒話,Mysta聞言正想調侃幾句,卻在看見Shu的時候嚇得大叫出聲。
「Oh my god! Shu!你流血了!」
Mysta連忙抽了張衛生紙壓在傷口處,那股淡淡的清香再次縈繞於鼻間,Shu有些暈眩,雖然他很清楚,這種微不足道的出血量根本不可能導致貧血。
「你太誇張了,這個傷口很小。」
「噢,你閉嘴吧。」
兩人維持著這個尷尬的定格動作好一陣子,在Shu再三強調自己已經止血之後,Mysta才終於甘願挪開衛生紙,唇瓣上小小的隙口上還沾黏著些許的紙屑,Mysta伸出手指撫去那些濕紅的碎屑,乾澀和柔軟兩種衝突的觸感蹭在一起,兩人霎時都感覺有種微妙的急躁感油然而生。
「你——」
「有些衛生紙屑卡在上面。」Mysta搶先解釋著,隨後又露出那副似笑非笑的神情:「你的嘴唇好乾啊,這樣哪有人會想跟你接吻。」
Shu張嘴本來打算說些什麼,但想想還是算了,無論他說了什麼,這個狡猾的傢伙總是能找到擊破點繼續揶揄他,那麼還是保持沉默吧。
然而Mysta不知道從書包的哪裡翻到一條護唇膏,然後獻寶似地遞給了Shu。
Shu看著這條外殼已經被磨損成了馬賽克風格的護唇膏,臉上難掩嫌棄地說著:「那該不會過期了吧。」
「才沒有,我早上才用過呢。」Mysta搶回護唇膏,打開蓋子後便揪著Shu的下巴拉到自己面前。
「欸?等等等——」
Shu反抗不能,只能任由Mysta將那條乳白色的膏狀物塗抹在自己的嘴唇上,草本薄荷的香氣在唇邊綻開,他此時才知道原來Mysta身上那股淡淡的香氣就是來自於此。
雙頰非常不合時宜地紅了幾分,Shu掰開Mysta的手,倉促地道謝後便爬回床上繼續滑手機。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直到Shu連續提了幾個話題都沒有回應後,他才發現Mysta躺在地毯上睡著了,而且睡相極其難看。
他拿著被子蓋在Mysta身上,然後將他臉上披散的碎髮撥至臉頰兩側,露出那張時而可愛時而可惡的臉。
鬼迷心竅地,Shu俯下身子,謹慎地屏著氣息,漸漸地湊近他的臉龐,他清楚地嗅到了那股沁涼的香氣,但不確定究竟是他唇上的氣息還是自己的,而這也讓他瞬間清醒了。
Shu起身離開了房間,脫力地倚靠在門上然後順勢滑落在地。
他想起Mysta剛剛提到的事情,關於聯誼時的種種趣事,他本來想跟著一起笑、一起祝福,卻沒辦法發自內心地感到高興,想生氣,又覺得這實在太荒謬了,他哪來的資格感到怨懟?
本來就沒有那麼深刻,這份根本成不了氣候的青澀情思。
若以「喜歡」來描述,都太輕視這個詞的象徵意義;若是感到心痛都太過傲慢;若因此打算付諸行動,豈不是太厚顏無恥。
明明不該受到任何傷害,卻自困於受害者的桎梏中自傷自憐,還有比這更偽善的情感嗎?
房內,Mysta睜開雙眼,他知道Shu沒有走遠,很可能就還在門外,繼續著那些莫名其妙的自我掙扎。
他看著手機的待機畫面裡,Shu穿著國中時的制服,稚嫩的臉上掛著燦爛又嬌羞的笑容,就這麼恰巧地被他拍了下來。
Mysta吻上了手機螢幕裡Shu的雙唇,自嘲地笑了笑,覺得自己又愚蠢又可憐,然後在心裡一遍又一遍地咒罵著門外那傢伙。
到底為什麼,你在這方面總是特別笨啊。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