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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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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2-05-06
Updated:
2022-05-26
Words:
5,553
Chapters:
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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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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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6

【尤瓦】这衰世的王

Summary:

瓦西里没有告诉任何人,他是乌克兰的化身。

Notes:

有微量双性描写,CP含量极低。

Chapter 1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chapter for notes.)

Chapter Text

今早起来的时候他仍感到不适,这是委婉的说法,他努力在进行自我评估的时候把事态说得轻松一点,瓦西里认为这有助于减轻疼痛。他起床的时候天仍然暗着,时间不到五点半,太阳还没有照耀北纬49°以西的地方,他可以感觉到。瓦西里知道何时最后一缕阳光会离开乌克兰的大地,同理,他也知道它何时到来。距离他到办公室去收听战报还有一个半小时的时间,瓦西里可以好好清理一下自己。

 

他住在三十平米的单间里,但并不是孤身一人,就在门外,站着两个保镖,今天是周五,那就是尼古拉和伊戈尔,再过一个小时,他们就会来敲瓦西里的门,那是一天开始的信号。地堡里有上百个人三班倒地工作,日夜不歇。瓦西里在床沿上静坐了一会儿,他可以听见供电机的嗡鸣,不知哪里,有老鼠在刮擦地面,传到瓦西里的耳朵里时,已经变成了空洞而微弱的沙沙声。瓦西里站起来,弹簧床叹息一声。

 

瓦西里挪进浴室,他把脸贴到镜子前,先看了看自己的眼睛,很红,瓦西里希望等他洗完脸,它们会变得不那么吓人。他用小剪刀剪去了一部分过长的胡须,然后才开始刮脸,他用不惯老式的剃须刀,但这是他现在仅有的了。刀片已经蠢钝,他没有换新的——他可以,但他宁愿把这些物资省给前线的战士使用,稀薄的泡沫让他的脸颊发红、瘙痒,他忍住了,开始处理崎岖的人中,肥皂水淌进他的嘴里,味道又黏又苦,好一会儿都没有消退,他把鼻子下面的一小块皮肤刮破了,但没有流血,瓦西里一开始以为自己已经没有新的血液好流了。

 

刮完脸,他抹了一些肥皂在手上,他用稍快一些的速度揉搓着手,试图搅起更多的泡沫,不太成功,但他没有所谓了,他把手伸到水龙头下面,小心地接了一捧水,尽量不滴不洒,他用这么一丁点水洗干净了脸,两鬓还残留了些白沫,瓦西里用毛巾把他们擦干净了。

 

现在,他的脸很干爽——甚至于干裂,但他喜欢这感觉,瓦西里感到脑中的迷雾消散了一些。他用毛巾捂住眼睛,在黑暗中停留了几秒,再睁开时,他还在这里,灰色的水泥地,锈渍斑斑的水池、他在镜子里的倒影,那形状很模糊,五官失去了边界,因为镜子太久没有清理过,蒙着水迹和灰尘,但他确实在里面。那个世界没有收留他,他松了口气。

 

肥皂的味道在他的鼻腔里萦绕不去,像一层浮油,瓦西里吸了吸鼻子,结果只让这感觉更糟了,他没有再管它,因为他即将进行每天早上最困难的一项工作。瓦西里小心翼翼地褪下睡衣和短裤,这简单的动作让他深感痛苦,他没有费力去捡拾掉落在地上的衣物,而是以更胆小审慎的态度拆解肚子上的绷带,直到自己一丝不挂。他看向镜子,打量自己的身体,还好,好像没什么大的变化,他的腹腔愈合了一些,瓦西里把手指放在肋骨以下的裂口上,使了些劲,他可以看到黄色的脂肪层上下错开、微微颤动,但再往里,就看不见了。比昨天好多了,他想,俄罗斯人昨晚在基辅北部被挫败了。

 

他因此得到了些勇气,向后退了一步,背紧贴住冰冷的水泥墙,把左脚翘在一直放在那里的小凳上,他弯下腰,像一只木制的芭蕾小人去摸自己的红舞鞋,僵硬,了无生机,腹部的剧烈疼痛让他咒骂出声,刚刚才洗干净的脸又汗湿了,瓦西里想着待会儿出去之前要再擦一下。

 

他拆下缠在左腿上的绷带,从大腿开始,有几道错杂的撕裂伤像流弹一样横贯在那里,它们已经结疤,没有新伤,说明西部没有受到攻击,但这无法解释左腿愈演愈烈的疼痛。瓦西里一圈圈地卷起已染红的绷带,他的小腿露了出来,有一会儿功夫,瓦西里可以看见自己的肌肉抽动,它们呈现半透明的光滑质感,像特殊材料的瓦楞纸那样附着在骨架上。瓦西里蜷缩脚趾,某块肌肉便紧缩起来,另一块却膨胀。但瓦西里没有看太久,鲜血开始外溢,他不得不用旧的绷带捂住,另一只手去够水池上的干净绷带。

 

他缠了一圈又一圈,总比不上血渗透的速度快,总算,在用完一整卷绷带后,上面只剩下一些细小的血点,并且不再蔓延。随后,他处理了自己的另一条腿。

 

此时天已大亮。瓦西里停了下来,倾听连绵炮火之下城市苏醒的声音,森林那绸缎一般顺滑而舒展的呼吸。太阳的热度漫上他的胸口,他可以听见露珠蒸发的咝咝尖叫,杜鹃一如既往地抱怨个不停,一边从高楼峭壁上飞身而下,他听见风与翅膀的奏鸣曲,空气掀动绢蝶翅缘,编织12赫兹的精细律法,他想象它停留在自己的耳畔,不需触碰便可以感受到绒毛与鳞片颤动的酥痒,在那透明的翅膜之上,流动着他自己的血,他曾允许冬青刺破自己的手掌,让春天来到山谷*。

 

想象自然、想象过去温和明丽的日子让他快乐,他站在水池前,一条腿翘着,姿态滑稽,嫩枝从他残破的皮肤上抽芽、延伸,钻出绷带,直到垂在水泥地面上。

 

瓦西里希望他可以就这样永远站下去,他曾是一阵风,一捧水,一粒铁钉,他想回到那样的存在。

 

有人在敲门,瓦西里被吓了一激灵,枝条消失得无影无踪,痛感卷土重来。

 

瓦西里打开镜子后的格柜,找到一板白色的药片。他掰出两颗止痛药,干吞了下去,表面功夫,寄托着他对战事缓和的期望——除了这个,没有任何药物可以减轻他的痛苦。他把头埋在水龙头上,深呼吸,又花了一分钟测试自己走路的姿态是否正常,然后才去应门。

 

“该走了。”托利科对他说。

 

瓦西里点点头。

 

他们匆忙穿梭过地道,不断有人加入他们,往他的手里塞文件夹和纸张,他们和瓦西里说话,语速飞快,一个说完了就立刻接上另一个,瓦西里一边翻看文件,一边和他的两个秘书交代注意事项,脚下几乎是小跑着前进。

 

瓦西里感到饥饿,在痛感的巨大浪潮面前显得微不足道。饥饿感不再像火焰,而像一座钟,在他空荡荡的胃袋里嘀嗒作响,在外界的嘈杂中冷漠、固执地走着,木制的布谷鸟弹射出仓,准点报时,就梗在他的咽喉之间。

 

瓦西里坐上轿车,窗玻璃是防弹的,车内的空间寂静非常。托利科和米科坐在前面,贝拉、安娜和他一起坐在后面,同他核对日程。年长的秘书即使在摇晃的车里也可以写出漂亮的字迹,瓦西里自己就不行了,他签下的字歪歪斜斜的,他皱着眉看自己的签名,感到有些恶心,布谷鸟在他的喉咙里跳来跳去。

 

“这样就可以了。”安娜把文件从他的手里抽走,塞进了一本新的。

 

瓦西里含糊地支吾一声,这是今早各地返回的武器损耗报告,他知道下一份是什么。

 

瓦西里草草浏览了这份文件,把它递给了米科,他才是这方面的内行。他从安娜手里接过前一日确认的亡者名单。

 

他不必看。他知道那里面有谁,他知道这里的每一例新生和死亡,他甚至知道那里面还未确定的、没有写出的,他知道因为那些人组成了他的血和肉,他们是他头颅中的思绪,他痛苦与快乐的根源,人呐……他想,他不愿意再往下想。

 

他签了字,布谷鸟在他的血管里厉声喊叫。

 

 

 

那一天和其他日子没有两样,被会议和各种各样的决策塞满,坏消息和好消息几乎一样多,瓦西里已经疲于计算,有空的时候他回复了几则前线人员的信息,有个战士给他发了一张猫咪的图片,刚刚从一座坍塌的楼房中救下,图片里被一个小男孩紧紧抱着。猫几乎和男孩一样大,毛被揪着,神情很惊慌,但不知为何没有逃跑。瓦西里觉得照得很好笑,回复了一个哈哈大笑的贴纸。

 

“我觉得今天的情况很有希望。”米科说,他们正和斯克里科、安娜、贝拉一起吃午餐。

 

“俄罗斯人在基辅的部队算是完蛋了。”斯克里科说,“跑得裤子都掉了。”他给所有人展示了一段视频,三月份的河岸上,堆得全是俄罗斯人丢弃的物资。

 

“不过那就意味着他们会加大对东部进攻的力度。”瓦西里收起了自己的手机。

 

“我们会打回去的。”米科说,他的皮肤因为汗水闪闪发亮。

 

“上帝保佑我们和乌克兰。”安娜咕哝道。

 

“愿上帝保佑她。”贝拉在胸口划了个十字。

 

有些奇怪,瓦西里想,人们总把乌克兰想象成一个女人——母亲,因为它的丰饶、慈让。曾经,在更远的古代,他没有性别,那时候他不生活在这里,人们对他的想象尚不具体,瓦西里的存在漂浮在空气中。无人的岁月里,他沉睡,有时候他也会被奔马达达的蹄声惊醒,他凝神倾听哥萨克战士的笑,宝剑交锋时爽利的风声,包容他们不问自取的坏习惯,他对女人们的花环和繁锦更有兴趣,暖和的夜里,他悄悄地裹上那些彩色的织物,在广阔的草原上随处飘荡,他让土地开出金花菊、火烧兰和七瓣莲,第二天早上,女人摘取它们,将它们编进花冠,那是他的礼物。

 

不久,女人开始供奉他,她们给刚出生的孩子编织白色的花环,以求他的庇护,可惜他并不能控制人的生死,对此,他无能为力,后来罗蒂尼斯*允许他将夭折的孩子变成小鸟,瓦西里放它们回到母亲身边。他不再这样做了,罗蒂尼斯已经消失很久很久,没有人记得她,更不要说相信,瓦西里有时看见掠过城市上空的鸟群,还会想起那个蒙着面纱,带着沉重金饰的美丽少女,她的头发比金子本身还要闪亮,瓦西里曾亲自梳理它们。他疑惑,现在管理着生死的又是谁呢?那些美丽而聒噪的蓝色雀鸟中,会有乌克兰早逝的孩子吗?

 

供奉他的人越来越多,他因此获得了实体。一开始,他的性别并不稳定,他有时有着乳房,有时却长出了阴茎,还有时候他两者兼具,这让他害羞,因此很少混迹在人类之间。他和野女*一起捉弄闯入森林的少年,那些邋遢的小羊倌从不记得洗澡,他们就把他丢到湖里,然后躲在橡树上又笑又唱。最无聊的那段时间里,他创造了捷森姬*去吓唬小孩,亚利洛*觉得瓦西里的幽默感怪得要命,切尔诺伯戈*倒很喜爱那些小怪物,某个夜晚,他把她们从瓦西里身边偷去了地下王国。那时候,神明并不刻意隐藏自己,只披一层金纱便在草原上游荡,远远看上去像随风摇晃的阳光。牧民们传说他们走过的草地都会变得肥美,最终亚利洛真的应许了,瓦西里则亲吻每一只新生羊羔的眼睛,让它们不因恐惧而蒙蔽。到了七世纪,他的躯体彻底成为了女性,双性特征只停留在了雌雄莫辨的面孔上,他开始在自己的土地上行走,挽着沃加尼科*去人类的集市上胡闹,戏弄贪心的商人。在橡树的阴影下,他举办玫瑰的宴席*,他穿起稻草编织的黄灰色披风,扮作风尘仆仆的行脚人,与年轻女子起舞,他向诗人与记述者教授在神祗间传唱的诗谣,透露往生者的命途。

 

人们与这片土地的意志同席而坐,庆祝丰收与生活,他们举杯,祝愿死去的灵魂们收获彼世的幸福。

 

那时候起,不知为何,罗蒂尼斯却陷入了不可遏制的悲伤,瓦西里问她她看见了什么,她说,我看见灰烬,那之后,有一座黑色的城。

 

瓦西里不明所以,他很快便也忘却了这件事,他依旧整日地玩乐,与草木长林、飞禽走兽私语,有一日,他在克森尼索*遇见一消瘦男子,须发皆白,眼目如火,他不是瓦西里认识的任何一位神明。

 

我是首先的,他对瓦西里说,我是末后的,又是那存活的,我将永远活着*。

 

他将手上的金灯台*向瓦西里掷去,烧着了瓦西里披着的纱衣。瓦西里任由那火燃起来,明黄色的焰火连接成片,让他的肌肤闪闪发光,他赤身裸体,用藤蔓绞死了对方。

 

我曾死过。那男子最后说,你也将如此。

 

这是一则警示,一束惊雷,罗蒂尼斯口中那把让灰烬降临的火。在平原的白日之中,瓦西里恍惚看见了预言之景,陶罐被砸得粉碎,数条毒蛇从中钻出*。远远地,牧民吹起口哨,召回他们的羊群,哨音颤抖着在空气中打了个圈。

 

那一年,人们开始毁坏他们的图腾,绑起派仑和韦罗斯*的手脚,焚烧他们,把他们扔到河里,他们是最早离开这片土地的神明。接下来的百余年里,瓦西里的朋友们一个接着一个离开,有的消逝了,有的回到远古的沉睡之中,还有的被人的意志歪曲,转变为非自然的存在——他们成了最早一批新神,寄生在权杖、铁索和十字架中。瓦西里再也无法与他们交流。

 

人类也不再相同,他们拿着镰刀,现在却为了割下彼此的头颅;有些人开始自诩贵族,奴役那些本该成为朋友的人,他们用鞭子逼迫农民没日没夜地劳动,自己穿戴着华丽的黑色大衣,那油滑的皮草是从瓦西里的孩子身上扒取的。

 

瓦西里也变得暴烈,他幻化自己的形象,同样手拿着长鞭,每到农民最辛苦的时节便在田野间游走,没人再敢在正午外出劳动。恐惧的地主开始叫他泼乌尼塔*,太阳下的黑影,持镰刀与长鞭的幽魂。他们暗中向瓦西里祭祀,这只助长了他的脾气。

 

1240年,蒙古人将一整座教堂屠尽*。那些在恐惧中死去的人们早已忘记瓦西里的存在,瓦西里却没有。

 

他开始哭泣,他拒绝停止。

 

他在战士的坟前哀哭,让风都变成挽歌,笼罩整片俄罗斯平原。丧子的母亲说,草叶摩擦的时候,她们依稀可以听见自己孩子的声音。人与土地的悲伤互相渗透,几十年间,无数人因此陷入疯狂,跳下悬崖,有些幸存者告诉神父,他们看见一个雾状的人形坐在悬崖边,有月亮的晚上,那个人形会与他们交谈。最后,他总问那些人:以什么名义呢?

 

神明的悲伤是人类不可承受的。那些与瓦西里交谈过的人们最终也全部死于自杀。

 

瓦西里不再与人接触。他看着人类脱离自然,发展科技,再用它们彼此攻击,如此反复几百年,他开始感受到从前从没有过的剧烈疼痛。他的力量已经飘渺近无,人类的仇恨撕裂了这片土地。

 

以什么名义呢?

 

人类不再尊重他,他们现在有了改造大地的能力,他们成了新神的拥趸:布尔什维克、铁路线、坦克。人们自以为摆脱了自然的控制,已踏上通往绝对公平的速轨——老天啊,他们大错特错,他们尚未意识到自然的怜悯,而真理法则是不可打破的,人类不再供奉,他们以为一切都是理所应当,他们伸出手,一昧地喊:拿来。

 

瓦西里不再给出,他无力给出。由于虚弱和哀伤,他陷入沉睡。不知何年,有个小诗人竟闯入了他的殿堂。

 

这里是哪儿?他问。他说着乌克兰语。

 

瓦西里不回答他。

 

你是谁?他又问。

 

我是你每日踩着的。瓦西里说。我是已被遗忘的。他已沉默太久,瓦西里发现自己的声音变得如此低沉。

 

你是死神吗?他问。

 

瓦西里摇头。

 

我应该是死了的。诗人说。你知道我该到哪儿去吗?

 

你相信什么,什么就会在死后的世界等待你。瓦西里说。

 

我从前相信共产主义,直到我无法再理解它,直到我因此而死。他说。

 

我不了解新神的世界,瓦西里告诉他,但你的信仰并不相信死后还有其他东西存在,这样的情况下,你将落入虚无。

 

共产主义不是神。诗人说。

 

瓦西里笑了。你相信着它,那么它就是,你甚至向它供奉了自己的生命,不是吗?

 

诗人摇头。我的生命属于乌克兰。

 

啊。我想我知道你来到这里的原因了。瓦西里说。

 

你是乌克兰?诗人问。

 

瓦西里摇头。我是你生前站立的土地,我并不代表你的民族。

 

诗人的眼睛红了。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再生产粮食?许多人在死去,你难道不在乎吗?这是你的惩罚吗?被遗忘、被践踏的惩罚?

 

我从未让植物停止生长,我容忍你们的无度索取,无论怎样的灾厄降临在你们的身上,那都是你们自己的原因,只有人类才能做到那种程度的残忍。瓦西里说。

 

诗人陷入沉默。一只蝴蝶从他们之间飞过,身后跟随着金色的粒粒飞尘,它停在诗人的肩膀上,翅膀缓缓地向内收起,露出淡棕色的腹面。

 

那回到人类中间去吧,我恳求你。诗人说。

 

为了什么呢?瓦西里问他。

 

因为我们有的不只是罪,他回答,我不相信你没有见识过人类拥有的种种美好天赋,我们当然不完美,但人世值得眷恋,我记得我死去的日子,那是我见过最晴朗的春天——春天来了,你知道吗?我猜你一定知道。要是我活得再久一些,说不定还会见到更好的。这里是黑色的,只有蝴蝶陪伴你吗?在这无穷无尽的黑暗之中,你难道不感到孤独吗?

 

在他说的一大串话中,瓦西里发现自己最感惊奇的还是他确实不知道春天已经来到了。

 

你是怎么死的?瓦西里问。

 

诗人笑了笑。自杀。

 

那么你刚刚说的一番话可真够虚伪的。瓦西里说。

 

我确实很想念那一切,他惨淡地说,但我相信的已经崩塌,除了死,我无处可去。

 

瓦西里收起手掌,拢住停在手心的蝴蝶。你叫什么名字?

 

米克拉,米克拉赫维廖维*。诗人说。

 

米克拉,我有最后一个问题,瓦西里说,以什么名义呢?

 

以乌克兰的名义。诗人说。以失落的家园的名义。以捍卫希望的名义。

 

瓦西里松开手,蝴蝶振翅而去,落在赫维廖维的额上,他成为瓦西里送回人间的最后一只小鸟。

 

这一年是1933年,瓦西里走下他的雪山。

Notes:

* 标题选自佩索阿的诗句:“那么,与奥林匹斯的诸神分治吧,/或者,若你乐意,做这衰世的王。/去吧,去拭干/受苦人类的泪”。
* 即Rodjenice(词源Roditi,意为“使之降生”),斯拉夫神话中掌管人类命运的神。有许多变体,但最常见的形象为蒙白纱的美丽少女或善心的老妇。
* 这里描述的蝴蝶为Parnassius apollo,阿波罗绢蝶,拉丁名可解读为“登上诗坛的阿波罗”,多生活在雪山之上,在整个欧洲都有分布,是我心目中最圣洁优美的蝴蝶之一。冬青这个象征则是圣经故事与凯尔特神话的糅合,前者传说冬青的果子是由耶稣之血染红的,在后者中,圣王——冬日的统治者,身披冬青编织的衣物,在岁月轮回之中与橡王(夏日的统治者)不断争夺季节的主权。
* 斯拉夫民间志怪的一种生物,人形,美貌,多毛,有着又大又方的脑袋,厚实的长发和长长的手指,擅长保持家中整洁,会惩罚贪得无厌之人。
* 即Jezenky,捷克民间传说中的一种怪物,女人面,猪身,马腿,以小孩为食。
* 即Jarilo,斯拉夫神话中掌管植物、春季与土地肥沃的神。
* 即Chernobog,斯拉夫神话中掌管死者与地下王国的神。
* 即Vodyanik,斯拉夫神话中与水相关的生灵,喜爱混迹于人类的集市之中,如果人们向他贵价出售物品,当年的玉米就会有坏收成,反之则反。乌克兰人会向他献祭马头以祈祷堤坝稳固。
* 指Rusalye,这个词来源于希腊语(rousalia),意为“玫瑰之宴”,相关习俗于14世纪被全面禁止,到了现代却似乎有所恢复。
* 传说中,弗拉基米尔大公在此受洗。该城位于今日的克里米亚。
* 《启示录1:17,1:18》“我是首先的,我是末后的,又是那存活的,我曾死过,现在又活了,直到永永远远。并且拿着死亡和阴间的钥匙。”
* 七枝灯台,象征着上帝的七灵。
* 易北河流域斯拉夫人的祭祀仪式中,他们献给主神的供奉品包括一个装满蛇的罐子(现代研究表明应该是无毒蛇)。
* 斯拉夫神话中司雷电与天空之神、司大地与水之神。公元988年,弗拉基米尔大公受洗成为基督徒,下令毁灭一切异教产物,首当其冲的便是这两位主神。
* 又称午女(Midday lady),丰收时节便会在田野间游荡,时作老妇相,时作十二岁少女相,喜爱惊吓刚刚生育过的妇女,手持鞭子,被她击中的男子注定会英年早逝。
* 指1237-1240年蒙古人对留里克王朝的入侵,在摧毁了罗斯各公国后,只剩下基辅拒不投降,1240年12月,蒙古人强攻入基辅,城内剩余的战士和居民退守圣母升天教堂,这场战役以基辅被屠城告终。
* 乌克兰诗人、作家,致力于推动乌克兰化和乌克兰文艺复兴,因恐惧斯大林的整肃浪潮,于1933年饮弹自尽。1932-1934年正是乌克兰大饥荒时期,在这场人为制造的灾难中,四百万乌克兰人死去。文中他的部分话语摘自他生前的诗句和遗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