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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笑什么?”帕列斯问。
伦纳德收回支棱起来偷听的耳朵,笑着回答:“你不觉得很有意思吗?”
“人类无聊的小游戏罢了,”帕列斯语气不屑。祂现在正站在伦纳德身边,而不是他的脑袋里,伦纳德成为序列2的隐秘之仆之后,祂便解除了寄生,拥有了自己的身体。现在阿蒙被诡秘之主管教得服服帖帖,帕列斯也已经恢复序列2的实力,自己作为归顺黑夜教会的天使,末日平安度过,这一千多年,真是没有比现在更惬意的日子了。
——如果没有眼前这个麻烦的话,帕列斯想。
祂皱着眉从上至下地打量了一番自己的前寄生对象,看到他绿眼睛亮晶晶的、满面笑容的样子就毛骨悚然——这哪里有个天使和教会高层的样子!“所以呢?你要把这有意思的小游戏对你的——”帕列斯把“小男朋友”这个词咽下去,“——试验一下吗?”
伦纳德听到“你的”这个单词就开始嘴角上翘,目光游移,帕列斯庆幸自己没有说出那个关键性词语,“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帕列斯试图岔开话题,“你的假期还没结束吧?”
“啊,是的,”提起这个话题,伦纳德就变得漫不经心,“灵力还有些不受控制,彻底恢复原来的状态应该还需一定时间。我今天只是来教会散散步——克莱恩今天去拜亚姆的愚者教会总部那边了。”他解释道。帕列斯心说果然,如果“那位”没有离开平斯特街7号,这小子大概完全不会想要出门。此刻祂本应不耐烦地挥手离去,祂最懒得听这些小年轻字里行间秀出的恩爱了。可祂仍站在原地,上下打量着伦纳德。
“你还好吗?”祂问。
“当然,好得不能再好了。”伦纳德笑着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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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别帕列斯,伦纳德离开圣塞缪尔大教堂前广场,散着步一路回到平斯特街7号。
灿烂的阳光下,掌管隐秘的天使惬意地行走于地上,几位路过的女性信徒被他的笑容弄红了脸。他在饮品店买了一杯甜冰茶,又和路边侍弄花园的邻居打了个招呼,收获了新出炉的烤饼干。
平斯特街的房子新新旧旧挨在一起,像是破了的衣服上有些拙劣的补丁,战时被波及的区域都是如此。此时已是末日战后一年,虽说战时伤亡惨重,生者的伤痛还未完全抚平,但一年过去,各处的战后重建也基本告一段落,倒也一片欣欣向荣。毕竟人总要活下去。
而平斯特街7号还是老样子,伦纳德将手里的东西艰难换到一只手上,拿了报纸打开房门走进房屋。他现在尽量不使用非凡能力,这是他和克莱恩约好的事情。房子内空无一人,连一只灵体也没有——因为克莱恩已经正式搬进平斯特街7号,所以帕列斯现在甚少回到这栋房子。伦纳德内心有过些许愧疚,但是在长辈眼皮底下谈恋爱他也会觉得羞耻,想必帕列斯也不想看见两个天使整天黏在一起的样子……
他打开食物储藏柜,将手里的甜冰茶和烤饼干都放了进去,随后他突然皱着眉头,视察了一下柜子内侧,还是摇摇头关上了柜门。
“好了,”他站直身体,环视着房间,自言自语,“现在该做什么?”
他打定主意要在克莱恩身上试试他刚听到的小游戏——或者叫情侣挑战?那几位路过的年轻信徒是这样称呼的。这是时下比较流行的游戏,做起来也很简单:只要你板住脸,询问你的伴侣:“你有什么瞒着我?”,保持住不动声色,就很可能有意料之外的收获。
——一点也不简单,伦纳德想,这可比击退外神困难多了!他怎样才能做到对着克莱恩板住脸,在看到那双琥珀色的瞳孔内心便充满幸福感的前提下!自战后他们确定关系后,他便没有一天不是如此。
伦纳德时常觉得自己正身处一场美梦之中——或者也可以算是,苦尽甘来?毕竟作为一个在末日之战中为保护平民差点陨落、现在体内污染和失控倾向还未完全祛除的天使,也该被命运有所优待了。战中地球方面伤亡惨重,他并不是特例,他们陨落了数位天使和圣者,连各位神明都在很长一段时间内状态不佳,但女神特允了他一场漫长的休假,让他降临人间稳固人性,以抵抗体内的疯狂,他便在伤势暂稳回后到平斯特街7号。大片的空白时间让自成为不眠者起就一直每天休息时间不超过五个小时的伦纳德颇有些无所适从,幸亏有克莱恩一直陪着他,在他因为污染神智昏沉的那段时间,也是一直都是由克莱恩照顾他,用灵性帮助他稳定自身状态。
这段时间就像偷来的一样,自廷根时期后,他与克莱恩便再也没有这样朝夕相处的日子。他已经觉得足够幸福,但是很快,克莱恩向他表白了——伦纳德从未想过会有这一天,他本以为自己深埋于心的情愫会永远不见天日,毕竟,一直以来克莱恩都将他远远推开。他也从未奢望过和克莱恩有进一步发展,自他知道克莱恩还活着后,他便觉得只要还能和克莱恩见面、说上话,他就满足了——所以那天,他因为体内的污染间歇性地意识混沌时,克莱恩的表白像坚固的锚将他的自我钉在原地,自那之后,连他对污染的抵抗能力都增强了许多。
接下来一切都顺理成章,他们像所有普通的人类情侣一样,接吻、拥抱,然后——想到这里伦纳德脸红了起来,他忙咳两声,将这大白天脑子里浮现的旖念抛开。总之,咳咳,他们现在已经是名副其实的情侣了,做情侣挑战也是理所应当的,这种想一想都能增长人性的事,他怎么能不和克莱恩分享呢!伦纳德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将脚翘到桌子上,开始百无聊赖地翻看报纸,盯着阳光下发光的绒毛灰尘发呆,等待着克莱恩归来。直到他察觉到门外的异动。
即便是对灵性直觉助益不大的黑夜序列,到了伦纳德这个位阶,感知力也已经不弱,他瞬间就知道是克莱恩回来了——不直接传送进房间内,也是他们的约定之一,为了保持人性,他们在这栋房子里一切都要像真正的人类情侣——伦纳德忙把自己架在茶几上的双腿放下来,保持正襟危坐的姿势。
门开了,“伦纳德?”克莱恩叫道。
伦纳德偷笑了一下,克制着自己扑上去用拥抱欢迎克莱恩回家的冲动,没有吭声,等着克莱恩来找他。“原来你在这。”脚步声,是克莱恩走进客厅的声音,“你今天出门了?”
伦纳德仍旧不答话,在自己的想象中试图留给克莱恩一个冷淡的背影。
“你怎么了?”克莱恩问,“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一个柔软的拥抱在背后隔着沙发环住了伦纳德的脖颈,几条冰凉的触手贴在他的脸颊上,伦纳德知道,是克莱恩在用部分神话生物形态检测伦纳德的身体状况,这是经常发生的事,因为他需要时常监控伦纳德体内污染的状态。当然,克莱恩现在检测不出什么异常,所以他直接用触手揉起伦纳德的脸。
要笑出声来了。伦纳德回身试图一把揪住脸颊上的触手,却被触手灵活躲闪开,现在他们面对面看着彼此了。
“你有什么瞒着我,克莱恩?”伦纳德努力板着被揉痒的脸,将关键句说出了口。
好了,此刻我已经成功一半,伦纳德在心里得意地想。他看见克莱恩因为突如其来的问句困惑起来,“我有什么瞒着你?”克莱恩重复道,慢慢睁大琥珀色的眼睛,看着恋人严肃的脸。
“我……”克莱恩眨起了眼睛,“我能有什么瞒着你……”
不使用无面人和小丑的能力也在二人的约定之中,所以克莱恩的惊慌无处掩藏。有戏!伦纳德在心里欢呼,同时还有些小小的不满——原来你还真有什么瞒着我啊,他心里想。但他并不惊讶,克莱恩这个人几乎就是由秘密组成的,他早已一清二楚,今天他就要看看,自己能挖出来什么。
“这是你需要回答我的问题。”伦纳德严肃地宣布。
“我没做什么啊!最近不是每天都和你在一起……”克莱恩试图表现得理直气壮,他绕过伦纳德坐到他斜对面的沙发上,试图躲避伦纳德的视线,但现在的伦纳德看起来很不好打发,他只好扭过头小声承认,“不-不就是昨晚偷吃了一盒草莓蛋糕吗!买来不就是给我吃的嘛,你又不爱吃甜的……”
原来你偷吃了一盒草莓蛋糕吗!伦纳德这才想起来今早他打开食物储藏柜时感觉到的微妙的异样。在晚上吃这么多草莓蛋糕可不是好习惯,当然,作为神话生物的他们早已没有进食的必要,就算吃一百个草莓蛋糕,也没有危害到身体的可能——但是他们现在的一切都要向人类时期的生活看齐,这种高糖甜品他每周只允许克莱恩吃一次,而且克莱恩说得是一盒,而不是一个,所以他这么心虚也就不奇怪了。
克莱恩这样幼稚的行径可爱到让他想直接扑过去揉搓克莱恩的脸,克莱恩的慌乱和迫不得已的坦诚又让他十分得意,这种时候可不多见,要知道,一直以来都只有克莱恩捉弄他的份儿,从廷根时期就是如此。伦纳德首战告捷,得意极了,但是却仍旧板着脸,叹息道:“克莱恩,我说的不是这件事。”
“啊?”克莱恩呆滞了,他瞪大眼睛看着伦纳德,像打翻了水杯被当场抓获的猫。
“下次不许再偷吃了!……咳咳,虽然我早就知道你偷吃了小蛋糕,但是,你还有其他事情瞒着我,我知道的。”伦纳德深沉地说,故意移开目光,让视线悠远地落在平斯特街7号外面篱笆上缠绕的牵牛花上——这是克莱恩悉心照料的成果,虽然他们住的是联排房屋,但属于他们门前和窗下的一小块地已经漂亮地长满了石英花和绣球等观赏性植物,挤挤挨挨,好不热闹。伦纳德只愧疚了一秒,觉得自己在难为自己十项全能的男朋友,然后就听见克莱恩说:
“好吧,其实我今天没有去拜亚姆。”克莱恩抓了抓头发,有些无奈地摊开手,“你想问的是这个吗?”
伦纳德心头一跳,立刻转过头挑起眉头:“你没去愚者教会?那你去做什么了?”
“……‘月亮’在特里尔发现了斯厄阿的踪迹。”克莱恩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说出口,“这是末日战后第一次逮到祂的尾巴,我得去看一看。”
“‘月亮’为什么没有直接联系我?这是我的工作!”伦纳德语气变得急切,“我不能让你——”
“我知道你肯定会这样,所以截获了他给你留下的信息,”克莱恩心虚地看着伦纳德,无意识揪着自己袖口上的纽扣,“你的污染还没全部消除,现在参加战斗还是有一定危险……”
“我没有那么任性,克莱恩,我知道……”伦纳德叹了口气,“我只是希望你能告诉我,好吗?就算我不能参战,至少也让我知道事情的进展。再说,既然你这么早回来,说明今天只是查看现场,并没有真正和斯厄阿战斗,所以这其实是我也能完成的任务,不是吗?”
“……对不起,”克莱恩低下头,“下次不会了。”
气氛一时有一些僵硬,克莱恩坐在沙发上盯着自己的膝盖。他们之前已经讨论过这个问题,关于克莱恩对伦纳德的过度保护——自从伦纳德差点在末日之战中陨落后,克莱恩一直如此,他似乎觉得就连伦纳德独自出门去趟教堂这种小事都是危机四伏的。伦纳德当然理解他的心情,在他刚知道克莱恩其实没有死的时候,还有克莱恩在长眠数年、终于跟随愚者先生一同醒来的时候,他也非常想把他日日放在眼前盯着,最好可以直接揣在口袋里随身携带……但并不代表这就是对的,他们必须对彼此交付信任,这份信任也要包括对能力和判断力的肯定。
片刻后伦纳德语气轻松地说:“好吧,我们继续刚才的对话——你还有什么瞒着我吗?”
此时他不再故作严肃,他希望用这个游戏来岔开话题,让克莱恩不再继续自责。“所以你并不知道我今天去了特里尔,”克莱恩为难地笑了,“为什么你就那样确定我有什么瞒着你呢?”
“因为我就是知道。”伦纳德说,“而且,要知道你可是前科累累,从廷根的时候就——”
伦纳德突然止住了话头。他看见克莱恩的表情有一些变了,于是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伦纳德知道克莱恩此时一定想到了自己在廷根的“假死”,这也是克莱恩对他最大的隐瞒——但他当然不会因为这件事责怪克莱恩,在当时的情况下,他完全理解克莱恩的选择,更何况克莱恩现在就在这里,在他的身边,仅这一事实就能完全消弭他内心深处那一丝半点的怨怼。
这让他瞬间有些心疼,他已经想要终止这个游戏了,他想扑上去抱住克莱恩,用头发在他的颈窝里蹭来蹭去,直到克莱恩禁不住笑出来。但克莱恩此时却站起身,走过来,坐在了他身边的沙发上,先行伸出双臂抱住了他。
“好啦,原来你指的是这件事吗,我知道了,别生气,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在这里吗,”克莱恩搂着他的脖子轻轻摇晃,“我承认我之前的确是死了几次,但是……”
“……死了几次??”闻言伦纳德差点跳起来,他瞬间挣脱开克莱恩的拥抱,“你说什么?什么时候??”
“也-也不是这件事吗?”克莱恩再次变得非常心虚,目光躲闪起来,甚至看起来想要逃跑,“那你能不能当作没听见——”
“不能,克莱恩,所以你最好跟我老实交代,什么叫死了几次,不止廷根那一次吗?!”
“还有一次……”克莱恩偷偷看了一眼伦纳德,“……三次。”
伦纳德瞪圆了眼睛。这可不是什么去了三次冥界或者与阿兹克先生见了三次面这样的小事,这是死亡——碰巧伦纳德最近刚刚差点死掉,所以他很清楚死亡究竟是多么冰冷且难以碰触,仅仅是短暂的濒死体验,就让他在回想起来的时候浑身发寒,他觉得自己如果可能那么永远不想再经历一次当时的痛苦与无力感——而这个人经历了四次。
在他的逼问下,克莱恩小声一一交待了他的死亡时间、死亡地点和事情经过。伦纳德听得心惊肉跳,他能用这尽量简化的只言片语拼凑出当时的惊险异常——神弃之地、天使之王、真神、神灯、亵渎石板、晋升仪式……这明显都是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的状况。虽说也许因为途径特征和愚者先生的眷顾,克莱恩拥有起死回生的可能,但其中的痛苦是不能消弭的——求生意识是即便从人类变成神话生物也不能抹消的本能,而自己面前的人却已经将死亡视作自己脱困的手段……他想起当克莱恩作为道恩·唐泰斯时对他说的那句话:“安提戈努斯笔记的诅咒”。是啊,这样的能力究竟是恩赐,还是诅咒?
“我想说的不是这个事情。你还有事情瞒着我。”伦纳德生硬地说。
现在板住脸对他来说倒是一点难度也没有了——他此刻已经有些生气,气这个不爱惜自己的家伙,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偷偷受伤甚至死掉;但他更大一部分是在生自己的气,怨恨自己在克莱恩如此艰难的时刻丝毫不知情,什么忙也没有帮上;他甚至还有一些埋怨愚者先生,因为他刚刚知道,那次祂和阿蒙在神弃之地玩的那场“游戏”,原来真真切切导致了克莱恩的死亡。
他在内心默念了一句赞美愚者,努力将这渎神的想法抛之脑后,随后直视着身边的克莱恩,不让他有逃走和顾左右而言他的可能。直觉告诉他,如果他继续问下去的话,会得到更多的真相。现在他已经完全不是以玩笑的心态进行这次情侣挑战了,他是真的想知道,克莱恩究竟还经历过什么。
然后他看见眼前的人叹了口气。
“好吧,好吧,我知道了。”克莱恩说,“你今天去黑夜教堂了是吧,是帕列斯告诉你的吗,还是女神?”
女神?伦纳德内心一惊,但面上不显。“是帕列斯。”伦纳德这样回答,“祂什么都告诉我了,但我希望你能亲口对我说。”
克莱恩静静看着他的眼睛,他也毫不妥协地回望回去,谎言没有让他心虚,因为他的全部身心都在等待另一个秘密。但他此时并没有多少忐忑,毕竟,当然,还会有什么会是比整整经历四次死亡还要可怕的事情呢?
“那就由我来告诉你,”克莱恩张开口,“我就是愚者。”
伦纳德在那一瞬间不确定自己听到了什么,这让他显得有些呆滞。过了几秒他才回过神,张了张嘴,就看见眼前的褐色双眸中擦过一丝笑意。
“原来你不知道,”克莱恩笑着说,“的确,帕列斯不敢说,女神也不会做这样没有意义的事。但你为什么会这样惊讶,我还以为你多少有过怀疑——你在扒我马甲这方面不是特别灵光吗?”
“你在开玩笑。”伦纳德慢慢说,他在心里解析刚刚听到的那句话的意思,试图找出第二种解释方式,无论如何都觉得荒谬至极。但是克莱恩作为愚者先生的眷者,不可能为了开玩笑说出如此渎神的话语——克莱恩是愚者?
“你是想说你是愚者先生的眷者……”
“不,我就是愚者先生。”克莱恩再一次宣称,“每次塔罗会坐在青铜长桌最上首的,就是我。”
没有比这指向性更明确的话了,伦纳德瞪大眼睛,怎么也无法将那被灰雾掩藏了真实样貌的模糊身影和眼前身形单薄、带着浓浓书卷气的人重叠,但似乎有什么穿过层层迷雾正向他扑面而来,“你——你真的没在开玩笑吗?你在试图惊吓我,对吧?”伦纳德又结结巴巴地问了一遍。
克莱恩没再说话,只是笑着看着他,似乎他能透过伦纳德的眼睛看清楚他的思维是怎样运转的。一个一个想法在伦纳德脑海中成型、串联,将他所有曾经深埋心底的疑问解答,又产生新的疑问——他有过怀疑吗?若说完全没有是不可能的,所以此时,他在听到这句荒诞无稽的话语的时候,第一个念头不是反驳、觉得受到愚弄,而是立刻思考它的可能性……
在克莱恩沉睡的时候,他也思考了很多。太多的东西无法解释,从愚者第一次沉睡前交代给他的那个玩笑一般的任务,到克莱恩序列1的位格——他已经知道“愚者”便是占卜家途径的序列0名称,而有序列0存在的情况下,是不可能存在序列1的,在愚者先生沉睡阶段,他甚至怀疑过愚者先生吞食了克莱恩的非凡特性……但后来,他又得知愚者先生已经是序列之上的存在,克莱恩也同愚者先生一起完好无损地醒来,他才放弃了这个念头……
他们已经是天使位阶,神位不再像从前那般高不可攀,他恍惚地看着眼前的人,突然意识到自己竟然可以完全接受这句话——或者说这个事实。
“你是怎么做到的……这不可能……”伦纳德语气飘忽,“如果没有愚者先生的眷顾的话……”
“我当然没有受到我自己的眷顾,”克莱恩耐心解释,“但是我也算得到了高位者的遗留——就是福生玄黄天尊。你不是在廷根时就很好奇我的‘特殊’吗?源堡就是我的特殊,最开始时只是能借用一些权限,随着序列的增高,我才慢慢掌控了它。我之所以能够在低序列便死而复生,也是因为源堡的馈赠。”
伦纳德张了张嘴,无数疑问在他的脑海中蜂拥盘旋,让他的思维一片混乱,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伦纳德吞咽了一下,最后问道:
“……帕列斯早就知道了吗?”
“他也许在我的成神仪式上猜到的吧,那次的阵仗可不小,”克莱恩看着他,“你呢?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成神仪式……不,不,我还是觉得你在开玩笑,”伦纳德让自己笑出来,现在的一切都让他觉得十分荒谬,“我们都知道愚者先生因为末日抵抗外神现在状态不佳,连塔罗会都已经改为现实中联络,你现在却和我说——”
“本体是这样的。”
“本体?”伦纳德愣住了,“这是什么意思,所以你……”
“既然你想了解,那事到如今大概也没有隐瞒的必要了,”克莱恩无奈地笑了一下,“我只是一个秘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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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中一片寂静。
“你说什么?”半晌后伦纳德问。
“帕列斯应该告诉过你占卜家序列的主要能力吧?同为互换序列的我们都有着能够创造分身的能力,但是又有所不同。”克莱恩说,“你知道我曾创建过的乌托邦小镇,我作为一个个体,和里面的居民的性质是相同的——我只是由一只灵之虫操控的血肉。”
“所以你……所以你不是克莱恩?”
“理论上来说,每一只灵之虫都是克莱恩,但是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克莱恩笑了笑,“是的,本体的意识不在我身上。”
伦纳德此时忽然意识到,眼前的人在最初几个问题中表现出来的局促和心虚已经完全不见,他现在只是笑着坐在他的旁边,说着荒唐到渎神的话语,又耐心解答他的问题,就像一台运转精良的机器。他不再能从那双褐色的双眸中看出情绪——他看着那双眼睛,就像看着无波的古井。
“我不明白,”伦纳德慢慢说,“就算你真的是秘偶……为什么要使用秘偶?那本体的意识在哪里?”
“你刚才也说过的,本体现在状况不佳,所以只能通过秘偶活动,”克莱恩回答,“你应该很清楚。”
是的,伦纳德很清楚。作为塔罗会元老成员之一,他自然知道愚者先生现在状态不是很好。末日前三年,愚者先生醒来,塔罗会重新恢复最开始的愚者先生正居首位、成员们围着长桌自由交谈的模式;末日之战时,天使位阶及以下的非凡者留守地球保护平民,真神则前往屏障之外迎战外神;但末日过后,愚者先生便再未召集过塔罗会众人,成员有事要商议进行祈祷之后,也不会被拉上灰雾之上——这似乎是比愚者先生沉睡时更严重的情况了。
伦纳德问过帕列斯,也有着自己的猜测——虽未降下神谕,祈祷时偶尔也会获得回应,但愚者先生应该是在末日之战中遭到了较为严重的创伤,或被污染,或已经重新陷入沉睡。他当然希望愚者先生早日恢复,但他从未想过,在末日之战中受到重创的,可能是克莱恩。
——克莱恩就是愚者,愚者遭到重创,此时眼前的只是一个秘偶。
你在开玩笑。他想这么说。
但到了伦纳德所处的位格,以他所掌握的神秘知识,他已经能轻而易举地理解克莱恩口中所说的一切,他知道什么是可能,什么是不可能。一切早已有所预兆,在事实面前,很多事情会得到了解答——他像突然从灭顶的深水中探出头来,一种迟来的恐慌正在伦纳德的胸膛里缓慢发酵,逐渐翻涌成巨大的浪潮,这让他手脚发凉、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的肢体,刚刚在他得知克莱恩是愚者时都没有这样难以自控的情绪。他豁然从沙发上站起身,后退了几步,看向还坐在沙发上的那个人。
“你怎么了?”克莱恩问。
“那你、他现在怎么样?”伦纳德急切地问出最想问的问题。
“很糟糕。末日战刚过时祂几乎已经没了自己的意识,现在回应信徒祈祷的都是轮值的灵之虫,也就是像我一样的秘偶。”克莱恩回答,“污染扩大,人性亏空,天尊的意识又有复苏的可能——毕竟精神烙印一直在那里。”
“他……祂会,陨落吗?”伦纳德想起塔罗会上众人的担忧,攥紧的拳头里指甲深深嵌入掌肉,此时说出这个词都像是一把匕首直接捅在他的心脏上。
“我不知道。”秘偶诚实地回答,“本体处于自我修复阶段,为了不让污染扩散,源堡已彻底与现世隔离,所有降临人界的灵之虫与本体的联系近乎于0,我们只是在工作,等待被召回,或者死亡的那一刻。”
有那么一瞬间伦纳德被刺痛,但他此刻无暇顾及这一星半点的情绪:“……我怎样才能帮到他?”
克莱恩摇了摇头,“没人能够帮到祂。没人能够透过源堡的屏障对祂施加影响,一切只能凭借祂自己的意志解决。而你甚至都不是相近序列的存在,我们都一样,能做的只有等待。”
话至此处,他又像突然想起了什么,笑了起来,“也许,你可以写几首诗歌,就像以前一样。”
又是这样。
他帮不上忙,他什么都做不了,几分钟前,他甚至对一切毫不知情——一直以来都是如此,离开廷根后,他便从未真正追上过他的脚步。轰鸣的心跳震得他胸口发痛,与此同时,他又觉得自己像被抽光了所有力气,连站在原地都实属勉强,伦纳德周身发冷,他已经很久未感受到这样空荡荡的、毫无凭依的感觉了。
“你相信了?”克莱恩坐在沙发上说,“比我预想的要轻松很多,我还以为你要好久才能接受这个事实。”
他似乎还不清楚自己的话对伦纳德产生多大的影响,仍只是饶有兴趣地看着他。
伦纳德看向面前的克莱恩——或者说克莱恩的秘偶。这只是个秘偶,伦纳德恍惚地想,我之前真的没有感觉到有什么不对吗?
当真相摆在面前,曾经的违和感也悉数找了回来,得偿所愿的幸福感让他忽略了一些细节——那个脸皮较薄、容易害羞的克莱恩·莫雷蒂真的会微笑着对他说“我爱你”吗?还有他们第一次进行到最后一步,克莱恩是那样的主动,他缠着他做爱的样子像是从书本上拓下来,而且从来不喊痛,不管伦纳德提出怎样过分的要求,克莱恩也一一应允,在平日里也是如此……这毫无底线的温柔和纵容织成一张绵密的网,伦纳德深陷其中,此时才猛然发现,自战后二人在一起之后,克莱恩在任何事情上——除了自己的安全问题之外——从来都没有真正拒绝过他。
就算现在也是。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我只是提出问题,你并没有必要一定要如实回答,”想到这,伦纳德苦涩一笑,“毕竟你隐瞒我的次数已经不少了。”
“因为我希望你能开心。”克莱恩语罢,笑着摇摇头,“或许我应该这样说,因为本体希望你开心,所以我的一切行动都会遵照这一准则。我会给你一切你想要的,伦纳德,就算你想要本不该你知道的答案。”
啊,这便是答案了。
“我会给你一切你想要的,”克莱恩还在继续说,他站起身,慢慢靠近伦纳德,仰起头,琥珀色的双眼温柔地看着他,“我会做你最想要的克莱恩·莫雷蒂,那个从廷根时期便爱着你的、有些小任性和小缺点的、却从来不会拒绝你、不会离开你的克莱恩·莫雷蒂,你可以得到他的全部,不管是心还是身体——”
若是在之前,伦纳德已经沦陷在这一片琥珀色的海洋中,但此时,他却突兀地回想起一件很久之前发生的事——“全自动许愿机”,这件由克莱恩引发的非凡事件,是伦纳德成为高级执事后负责的第一件事情,而他还清晰记得相关文件上清楚写着那台机器的使用注意事项。
——他熟稔于此,伦纳德看着面前的人想。是啊,“愿望将以扭曲的方式实现”。
克莱恩已经走到他的面前,伸出双手想要抱住伦纳德,却被伦纳德向后躲闪掉了。
“所以,那句……那句爱我也是因为所谓的准则吗……”伦纳德低声发问,仿佛自语,“你说过你爱我。”
“我爱你。”克莱恩和伦纳德对视着,平静地说。
“因为本体让你爱我,是吗?或许我想问的是,”伦纳德顿了一下,他从未感觉这般难以启齿,“你的本体……会对我说出那个字吗?”
“祂同样爱你。”
“他从来不会自称祂。”伦纳德摇了摇头,“我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你,因为很可能这是你想让我得到我想要的,你知道我想要爱这个答案,所以才会这么说。”
克莱恩张开口,伦纳德却突然笑了起来,他看不见此时隐约的阴影正在他的绿眸深处游荡着。克莱恩的笑意消失了,他的双眼专注地盯着伦纳德。
“我知道了,”伦纳德说,“‘愚者先生’所做的一切……祂将一个秘偶安排在我身边,是为了监控我体内的外神污染,对吗?一位天使失控可不是小事,因为怕我失控陷入疯狂危及他人,所以用这种方式帮助我维持心境平稳,锚定自我,巩固人性——毕竟,祂也知道,他是我这世界上唯一可以交心的……朋友了,是这样吗?”
克莱恩皱起了眉头,但是良久之后,他还是慢慢点了点头,“确实如此。但是……”
他现在全都明白了。
伦纳德移开目光,茫然环顾四周,现在已接近傍晚,正午时充足的日照已经隐去,平斯特街7号内的光线渐渐变得昏暗,室内陈设勾勒出冰冷的轮廓,像是褪去了一层梦幻般的滤镜——他看见克莱恩的神秘学书籍随意放在沙发上,看见他情人节时买的被克莱恩偷去时间的玫瑰还插在茶几上的花瓶中,看见桌子上放置的情侣水杯,看见窗外篱笆上缠绕的牵牛……伦纳德回想与克莱恩在此处朝夕相处的这一年多的时间,总觉得美好得像一场梦,此刻他才发现,自己竟真的身处一场虚无的美梦之中。
伦纳德想起不久前克莱恩——或者说他的秘偶说过的话:“我们只是在工作。”所以他不能苛责这位秘偶欺骗了他,他更不可能去责怪本体,他当然没有这个资格,因为他知道这一切是克莱恩能做出的最好的安排。他能责怪的,只有在末日之战中存活但留下隐患、深陷美梦不知清醒的自己。
克莱恩一直在做正确的事,是他自己搞错了。
“你走吧。”伦纳德说。
“为什么?”这位克莱恩看上去有些震惊,他站在他面前,微微睁大了眼睛。此时他看起来又像廷根时情绪从不加掩饰的克莱恩·莫雷蒂了,“我有哪里做得不够好吗?”
“你很好,”伦纳德轻轻摇头,“但这不是我想要的。”
“……那我也可以变成格尔曼·斯帕罗,你想要的是这个吗?”克莱恩思索着说,“或者我猜你会喜欢梅林·赫尔墨斯?还有——”
“不,你走吧,”伦纳德打断他的话,闭上眼睛,胸口翻涌的悲怆让他快要发不出声音,“……拜托了。”
他良久没有听到任何声音,直到轻轻的脚步声响起。有人慢慢走远,穿过客厅,来到了玄关,房门开启,有字句飘过来,像是一声叹息。
“好,如果这是你想要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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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关上了。
伦纳德随着声音睁开眼睛,他呆立在空荡荡的客厅中央,许久没有动作。
薄暮时分,夕阳斜垂,温和的橙光洒在平斯特街道上,行人匆匆路过平斯特街7号门前的花丛,奔向归家的方向。现在应该是他和克莱恩的晚饭时间,食物是两位天使维持人性的手段,今天早晨克莱恩离开前,答应晚饭时为伦纳德做他最拿手的西红柿牛尾汤,而现在,克莱恩不在这里。
伦纳德收回盯着窗外的目光,慢慢走上前,扫清了茶几上的杂物。他从抽屉里拿出四根蜡烛,还有仪式用草药粉末和精油,将它们一一摆放在茶几上。他很少这样正式地摆放祭台,成为高位阶天使后更是如此,他早已有了和神明直接对话的资格。但此时,他拉上窗帘,布置好灵性之墙,接着一根一根点燃蜡烛,边诵念赫密斯语的净化咒文,边燃烧草药粉末,在蜡烛中滴入精油,就像自己是个刚刚接触非凡世界的普通人。
翛然膨胀的火苗散发的光芒中,他在仿羊皮纸上画出象征愚者的符号。
“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愚者……”
“灰雾之上的神秘主宰……”
“执掌好运的黄黑之王……”
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诵念这段三段式的尊名,但这次是他第一次觉得,这段尊名是那样宏达而冰冷,足以抹杀掉一个“人”的存在。
他闭上眼睛静默片刻,再次张开口。
“克莱恩·莫雷蒂,或者说,”他艰涩地念出那个拗口的音节,“周明瑞。”
他知道这个名字,他曾数次进入那场神明博弈的梦境中,他也早知道克莱恩也许来自于一个不可追溯的古老时代,但他本以为这一切只是愚者借助克莱恩的梦境与天尊斗争,克莱恩醒来后也是这样解释的,他便不疑有他。现在想来,那都是克莱恩一个人的挣扎。
“你在听吗?”伦纳德问。
对抗污染的神明无法回应信徒的祈祷,当然,他也是不例外的,说到底,他也只是一名普通的信徒而已。其实他也并不知道自己想要祈祷些什么,在翻找蜡烛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有很多很多话想要倾诉,想要质问,想要恳求,想要道歉……但此时他面对着昏暗的祭台,突然意识到,这里面没有一个字是应该说与一位神明听的。
于是他说不出一个字。那些话堵在他的喉口,让他的眼底都开始酸涩,一片寂静中,他呼吸逐渐变得急促,心跳声像回荡在整个室内——他似乎现在才发现自己的胆怯。跳跃的光火映得室内影影绰绰,良久之后,他睁开眼,碧色的双眼出神地盯着那只象征愚者的蜡烛。
“算了,我只是想……”他拼尽全力从喉口挤出这几个字,“祝你好梦。”
他走上前,想掐灭蜡烛,结束祷告,却陡然跪了下去。动荡的情绪带来异变,他能感觉到盘踞在自己灵体深处的外神污染像疯狂生长的毒蔓,粘液灌注他的血管,他的体表毛孔放大、钻出细密的狼毛,裂纹一样血红的纹路攀上他的脸颊,将他碧绿的眼睛染成血红,不知来由的尖啸声与呓语在他的耳边回荡,似怨毒似蛊惑,他的身体在崩解,意识在溃散——
不行,不能这样,他双手按住额头,想要抵御这比每一次都要来势汹汹的疯狂,解离的痛苦让他想要吼叫,似乎有一只野兽要从他体内破体而出。坚持住,压制它,像每一次一样,你能做到这个,他想,他向前伸出长满尖锐指甲布满狼毛的手,希望一双温柔的手能像往常一样扶起他,他会被拥入一个窄小但温暖的怀抱,而那些冰凉的触手会轻抚着他,减轻他的焦躁,让他清醒,让他从疯狂的边缘解脱……
克莱恩不在这里。
有什么东西断裂了。
一滴眼泪从已变得血红的瞳孔中溢出,绝望的咆哮回荡在室内,却被早已安置在这栋房子周围的隐秘悉数阻挡,伦纳德此时已经没有人形,却也不是正常的神话生物形态,这几乎已经是不可逆的进程,也许再过几分钟,这世界上将不再存在一个名为伦纳德·米切尔的隐秘天使,只剩下一团不可名状的、等待被教会剿杀的怪物——
突然,一切都消失了。
他血色的视野内,画着无瞳之眼与扭曲之线的纸张蓦地燃烧起来,摇曳烛光中似乎出现了一团扭动的触手,接下来便突然天地悬倒,如坠云端,他不能思考,不能感知,然后他好像看到了,看见了一片延绵不觉的灰雾,一座高高的冰冷的青铜高背椅,上面蜷缩着一个黑袍加身、却仍看得出面带倦意的神明。一双无神的褐色瞳孔望过来,那一瞬间他心痛得犹如刀割,接着他听到一声熟悉的、咬牙切齿的声音:“伦纳德,你真是……”
他瞪大了眼睛,随即头脑一片空白,向更深处跌落。
——他发现自己正傻愣愣地站在客厅里。
他茫然眨了眨眼睛,扫视着空荡荡的室内,从敞开的窗帘、略显凌乱的沙发,到一尘不染但是什么东西都没放置的茶几。他奇怪地盯着那张茶几,走过去将放在一边的花瓶放回原来的位置。
一滴水珠打在花瓣上。
“我之前在做什么……诶?”他困惑地用手背擦过脸,“我为什么在哭啊!”
这太丢人了,要是被克莱恩看到,是肯定会嘲笑他的。他忙用袖子将脸胡乱擦了一遍、又确定克莱恩没在哪里躲着看他笑话才安下心来。这样就可以了,他想,等克莱恩回来我一定要——
我要做什么来着?
他挠着头在家里转了一圈,仍没想起来自己要做什么,而一种莫名其妙的空落落的感觉一直笼罩着他,像是弄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黑夜序列一脉相承的记忆力终于要在我身上体现了吗?伦纳德苦恼地思索,直到他随手打开了食物储藏室,看到了里面新放进去的甜冰茶、烤饼干,还有——
“……为什么草莓小蛋糕少了一整盒!”
一定是克莱恩偷吃了,毕竟这个家里爱吃甜食的只有他一个人。伦纳德咧嘴笑了起来,克莱恩如此幼稚的行径让他简直想立刻把他逮过来揉乱他的头发,又让他想把全世界所有的草莓小蛋糕都送给他。战后他一直都是如此,只要想到自己正拥有着这个人,幸福感就像轻飘飘的云朵填满他的胸膛。
我真的好喜欢他啊,伦纳德想。
但是,咳咳,纵欲可不是一件好事情,节制才是维持人性的最佳方式,等克莱恩回来我一定要批评他!伦纳德抬头望了一眼窗外染红天际的晚霞——克莱恩怎么还没回来?
不知来由的焦躁让他坐立不安,他站在窗前,盯着外面归家的行人,计算着晚饭时间。终于,他察觉到了门外的响动,伦纳德立刻起身跑到玄关处,门开了,他的克莱恩刚刚摘下礼帽挂在门边的衣架上。
刚刚开始就不明所以的空落落的感觉在看见克莱恩那一瞬间变得更加剧烈,伦纳德快步走上前,还未等克莱恩脱下长风衣,就扑了上去,抱了个满怀。
“这……这是怎么了?”他的下巴处传来克莱恩被闷住的困惑的声音,他不管不顾,收紧手臂搂得更紧,直到怀中真实的温度和重量抵消了那股怪异的感受——他总觉得自己好像差点就失去克莱恩了。
“喂喂,伦纳德……!”克莱恩终于开始拍打他的后背,伦纳德也终于放开了他,他将双手放在克莱恩肩膀上,专注地看着他。
克莱恩被这个拥抱弄得衣着凌乱,“这是怎么了?”他再次问。
“我不知道,我只是……”伦纳德也不清楚自己怎么了,他只是觉得今天很奇怪,从无缘无故的眼泪,到空无一物的茶几,还有……
“我只是想说我发现你偷吃了草莓小蛋糕。” 他耸耸肩,轻松地说。
克莱恩摸摸鼻子,看起来颇有些心虚。他似乎想要辩解些什么,但是伦纳德打断了他的话,那双碧绿的眼睛里盛满笑意——有一句话是二人回家时每次都要说的。
“欢迎回家,克莱恩。”
克莱恩也看向伦纳德的眼睛,他犹豫片刻,有些生涩地勾出了一个腼腆的微笑。
“我回来了。”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