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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授翻】负重前行 (what I must try to live with)

Summary:

“哦,”那大鸟说道,好奇地倾斜着他那巨大的,象牙色的头骨。整个世界仿佛也随着这个动作一起摇晃,沙子在他们脚下移动。他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来自遥远的天空,如阵雨一般洒落大地,但杰克的头发还是干燥的。“我的名字是孔苏,夜空之神,而且比起另外两个,我更喜欢你。”

或者:杰克·洛克利从一开始便无可救药的生活。

Notes:

文中西班牙文用斜体+下划线表示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重重锁链将我束缚于自身。这就是我,这就是我必须背负前行的重担。”
——弗兰兹·卡夫卡

 

杰克·洛克利诞生的时候,他的嘴里有血。

这是他记得的第一件事,金属硬币般的味道萦绕在齿间。本能地,他吐出一口血。本能地,他攥紧了拳头。本能地,他挥拳出击,击中了某个他并不认识,但这具身体认识的人的下巴。接着本能地,他逃跑了。

后来,他又一次醒来,嘴里依然有血。他攥紧拳头。他挥拳出击。他逃跑。他醒来,嘴里有血。一遍又一遍,每一次他活着,都是因为另一个人觉得他们要死了。但——他又能怎样呢?这就是生活。他越来越善于瞄准目标出拳。

每一次他醒来,他都长高了,变强壮了。逐渐地,他开始了解到一些他猜想应该是关于他自己的信息:墙上的海报告诉他他应该对太空、恐龙和冒险电影感兴趣;一本丢在地上,打开的书告诉他他应该掌握代数;脖子上一条金色的项链告诉他他应该崇拜某样东西,而不是沉迷于反击的快感。

责骂的言语,往往来得比拳头更猛烈,告诉他他应该有一个弟弟。

她说的话不是说给他听的。她叫他马克,但马克不是他的名字。他也不应该有一个弟弟。这一切让他感觉拳头发痒。为了摆脱这种感觉,他攥紧了拳头。他又一次醒来,嘴里有血。

后来,他终于弄清楚了那些话是讲给谁听的。他醒的次数越多,他就越擅长保持清醒。破碎的记忆开始一片一片地拼接起来,勾勒出马克·斯佩克特的形象——他从成绩单和他母亲的口里知道了马克的名字。马克的脸从相框中向他展露笑容,马克的脸从镜子里面无表情地回望着他。

他猜想马克是最初的那个,但这并不使杰克感到冒犯。他有足够的自知之明来意识到他并不是完整的,就像没有根的树枝,无法形成记忆的念头,不会流动的血液。他也很高兴能知道当他不在身体里的时候,是谁在掌控身体,当情况变得棘手的时候,他救的是谁的命。

而他总是在情况棘手的时候出现。每当杰克醒来,他面对的不是大喊大叫,不是戳在脸上的手指,而是鲜血,被围困在墙角,温迪·斯佩克特冲着他的脸怒吼,手持石块的校园霸凌者,快要淹过胸口的深水。

他知道,马克的承受能力有一个临界点。一旦越过那个临界点,杰克就出现了,杰克必须让一切停下来。有时候这意味着他最好迅速逃走,用足够的勇气来摔门而出;有时候这意味着以同样的力度反击,用手肘顶向腹部,膝盖撞击髋部,指关节击打下巴。

马克从来不这么做。他也许会反击霸凌者,但从不对他母亲还手。这就是杰克存在的意义——在必要的时候以牙还牙,保护马克的安全。

好吧,也许还有一点,那就是品尝复仇的甜美滋味。杰克想要复仇再正常不过了,显然在某种层面上,马克也想要复仇,不然他就不会放任杰克这么做。

有一天他想和马克谈一谈,了解更多他从潦草的手记上和他母亲冰冷的瞪视里读不到的东西。他这么试过不止一次了。那天,在他猛力一推摆脱他母亲之后,杰克跑回了房间,决定再试一次。此时屋外雷声滚滚,预示着一场秋季暴风雨的来袭,冷锋压境,酝酿着秋冬的寒意。杰克盘腿坐在房间地板上,然后看向镜子。

他闭上眼睛思考了一会儿,然后目不转睛地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呼唤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你好,马克。

马克,是我,杰克。你的朋友。

我想见见你。

说话啊,马克。

马克,马克,马克。


他的眼睛由于长久的瞪视已经开始干涩。他期待着镜子里的嘴唇动一动,眉毛皱起,即使是一点微小的抽搐之类的变化也好。但马克没有出现,他躲藏在他们脑袋里的灰质中,拒绝迎接杰克的目光。他就在那里,也许就像杰克没有控制身体的时候那样,但他不想和杰克说话,不管杰克多么努力地想通过镜子看到他。

马克,他想,说话啊,你还欠我人情呢,不是吗?

依然毫无回应,充斥房间的只有空调轻微的嗡嗡声,客厅里的电视声,屋外的风雨交加,远处的电闪雷鸣。噪音无处不在,但与此同时又是那么地安静,这震耳欲聋的沉默让杰克汗毛倒竖。

马克·斯佩克特。他咬紧牙关。马克,跟我说话。

一道闪电划过,点亮了屋外的天空,刺眼的白光掩盖了镜子的映像。他的心脏开始狂跳,似乎要冲出胸膛。有无数种可能性,也许就在那白光闪过的一瞬间,镜子里的映像发生了变化——他的脸扭曲成一个笑容,即使镜子外的他一动不动。

杰克,那映像会说。是你!

杰克,马克会说,我一直想见见你。

杰克,马克会说,谢谢你总是带我们脱离险境。

杰克,他会说,杰克。

杰克。

杰克。

杰克。


但这只不过是他的一厢情愿。杰克的名字从来没有被说出口过,也没有人知道,除了他自己。血液在他的耳边翻腾着。

马克没有微笑或者眨眼——马克表现得他好像不存在一样,突然间世界仿佛开始缩小——他必须存在,马克必须存在,否则杰克的存在就没有意义,否则他的整个世界就没有意义——他住在马克的房间里,跟马克的母亲生活在一起,带着马克的脸,没关系,只是他孤身一人,而这是如此痛苦——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陷进手掌里,带来一丝刺痛。他缩回手,然后尽全力挥拳出击。镜子在他的指关节下破碎。

他眨了眨眼。

他醒来,嘴里有血。

他觉得马克·斯佩克特可能在惩罚他。

他花了一段时间才发现史蒂文·格兰特的存在。杰克认为史蒂文一定跟他一样,是马克的一个分支,一个安静版的马克。但是史蒂文会在神秘学的书籍上写下自己的名字,会在象形文字和金字塔的涂鸦下面签名。杰克推断他一定比他更经常有机会控制身体,但还没有经常到能在学校的作业上或者生日贺卡上看到他的名字。

史蒂文就像他一样存在着,但也许……不止如此。

也许更好。

在杰克所能瞥见的史蒂文的生活中,他看到了宁静与祥和。他会与父亲并肩同行,会读书一直到深夜,愉快地微笑着翻动书页,阅读速度之快令杰克想想就头痛。他说着奇特的英式口音,尽管他人生的大部分时间都在伊利诺斯的芝加哥度过。他以某种令人发笑的方式解读着他周围的世界——殴打变成了在楼梯上摔了一跤,吼叫变成了笑声,不安地将自己锁在房间里,尽可能保持安静不被其他人注意到,变成了在埃及古墓的探秘潜行。

而暴力的威胁在他眼里变成了捉迷藏游戏。这真是可爱极了。

全是虚无的幻想,但还是很可爱。

所以这就是他们三个的状态:马克,能承受打击但不会还手;杰克,拒绝忍受打击;还有史蒂文,两件事都做不到。他们可以成为铁三角,杰克想道,只要他们都愿意承认对方的存在——而这让他产生了一个想法。

也许马克不愿意和他说话,但他敢说史蒂文愿意。所以当下一次他控制身体的时候——背上还有血迹,脸上还有泪痕——他从马克的书桌上拿起一面折叠镜,冲下楼梯,跑到门外,进入那片环绕一座又一座房屋的小树林。

那是十一月的一天,天高气爽,微微有些寒意。初雪未至,但即将来临——杰克讨厌雪,因为在雪上留下的足迹很难掩盖。他不是很确定为什么他如此需要确保他们的隐蔽,毕竟母亲从来不会追着他跑,也许他只是更喜欢独处的感觉。

好吧,大部分时候是这样。而现在,杰克要做的事是让自己不再孤身一人。

他希望自己带了件夹克,或者从马克的床上顺了条毯子下来。不管了,外面可能很冷——但再怎么样都比待在那该死的房子里强。除此之外,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他打开了掌心的折叠镜,举在离脸部大约一尺的距离。镜子不够大到能照出整张脸——他调整了角度,让其能够映出眼睛和鼻尖,以及前额一缕下垂的卷发。

他咬咬牙,大声说道:

史蒂文。

史蒂文·格兰特。


他自己的眼睛回望着他,眼神锐利又渴求。他使劲眨了眨眼。

史蒂文,出来啊,我想和你说话。

一阵风吹过,头上的树枝沙沙作响,仿佛随时可能断裂下来。一阵战栗传遍他的全身,从隐隐作痛的后背到身体上棉质T恤衫盖住的淤青。他磨了磨牙。

跟我说话,史蒂文。

胆汁涌上他的喉咙。风吹起树枝和落叶,在脚边盘旋。太他妈的冷了,又太他妈的孤独了,一股强烈的冲动让他想把这该死的镜子戳进自己的脑袋,一了百了。这念头让他猛地一惊,喉咙哽咽,镜子从他手中滑落到地上,然后——

他不再控制身体了。

他被推回到了意识深处,速度之快以至于他产生了弯腰呕吐,然后立刻逃跑的冲动。但是——这里无处可逃。他只能要么蜷缩在一个角落里,要么试一试从另一个人的眼睛来往外看。

这么做并不轻松,这提醒了他,他的全部人生只不过是由那断断续续的,破碎的几分钟组成的。他只能从意识深处看着他们,看着史蒂文如此轻信,看着马克如此恐惧,杰克想要挣脱出来,以不同的方式说话,以不同的方式移动他的手,改变点什么,做他自己——但他做不到。

但是。

但是,见鬼的,最关键的是——

这是仅有的他不是孤身一人的时候。

他看着史蒂文坐起来,看着他因为一股传遍全身的刺痛而后悔坐起来,看着史蒂文大声说话,对着面前的空气,对着杰克——尽管他还不知道这一点。

“这是怎么回事?”史蒂文说道。他看到了身边的树枝,地上破碎的折叠镜,他感到全身酸痛不已,于是得出结论:他一定是从树上掉下来了。

杰克想要大笑出声,他可能真的笑了,也许有点歇斯底里,但还是笑出了声。

史蒂文僵住了,他猛地转头,力度让杰克都感到一阵晕眩。

“那是谁?”他问,“谁在那里?”

什么?

史蒂文身体里的心脏开始狂跳起来,因为他听到了声音,而那是你对听到脑子里的声音的正常反应。杰克的心也开始狂跳起来,那是因为终于有人听到他了。

“史蒂文?”杰克问。好奇怪,他好像说出声了又好像没有,他都不确定这是身体发出的声音,还是只是他们脑子里的回响。

“是谁在说话?”史蒂文问。他的声音尖锐,还带着点哭腔。“拜托了,是谁?”

“你能听见我吗?”

“可以”,史蒂文说。“听得见,只是——你在我脑子里吗?”

“是的,”杰克说。他如此激动,以至于近乎语无伦次,说不出连贯的句子。“是的,我在,我——”

史蒂文的——他们的喉咙中发出一阵笑声,有点紧张的,几乎是疯狂的。他把他们的背靠在树上,即使这个动作很疼,他们两个也都无暇顾及。
“你能出去吗,拜托了?”

“什么?”

“你吓到我了。”史蒂文说。他的声音颤抖,手指紧握成拳。“我现在真的很害怕。你能出去吗,拜托了?真的,说真的,你能不能——”

他们的喉咙哽咽了,心脏在耳边跳得震天响,杰克感觉自己好像不在身体里——首先他确实不是,是史蒂文在控制身体——但他感觉自己在一座崩塌的房子里,地板上的木头开始腐烂破裂,脚下空无一物,他就要掉进——

“等等,”他说,他想说,等等,我可以解释,我可以——

“出去,出去,出去,”史蒂文说,他的背紧紧地靠着树干,指甲深深陷进树皮中。他哭了,“求你出去。”

他害怕他,杰克意识到。不,见鬼,他简直吓坏了。他为什么不会呢?突然其来的恍然大悟就像冰冷的石块一样让他胃里一沉。

他为什么不会呢?

这不就是他存在的意义吗?即使他一直都假装并非如此——但保护身体是杰克的任务。杰克的任务就是做那些马克害怕做的事,就是怒吼,反击,然后跑掉。

如果连马克都害怕杰克做的事,他怎么会以为史蒂文就能接受呢?他感到一阵恶心,他想掐自己一把,他想让别人为他这么做。

“史蒂文——”他说,透过史蒂文不规律的喘息声。“史蒂文,我——”

“不,不,不”史蒂文说。他双眼紧闭,泪水穿过眼睫毛滑落脸庞。他用手掌使劲按压着太阳穴,然后更加用力,直到几乎是在拍打自己的头,直到他的头开始作痛。“现在就出去。现在就出去。”

他吓坏了。他如此害怕杰克,以至于他宁愿敲打自己的头来把他赶出去。

如铅一般沉重的恍然大悟包裹住了杰克。他让它的重量把他向下压去,直至他沉入空虚一片的黑暗,直到他再也听不见史蒂文的哭声。

 

他醒来,嘴里有血。金属硬币般的味道萦绕在齿间。他倒在地上,而她站在他身边,一只手揪着他的衬衫,另一只手还拿着一根木制长勺,她在哭。她拿着一根长勺还在哭她看上去简直他妈的疯了一样。他们一定是在厨房。杰克不知道之前在厨房里发生过这种事吗——他不经常来这里,只有在马克太害怕而不敢下来吃晚饭的时候,他才会偷偷溜下来找吃的。

他以前经常那么干,但现在不了。这也是为什么杰克待在意识深处的时间在增加。

“你总是逼我这么做,”她冲着他的脸说,声音低沉而又颤抖。杰克不知道马克做了什么,也许是某些可怕的、罪大恶极的事,比如呼吸或者小便或者同时眨两只眼睛。“我们本来过得好好的,马克,直到你这么做了。”

马克现在更擅长处理这种事了,杰克想,自动忽略了她说的话。他比以前更擅长克服对她的恐惧,去获得自己需要的东西。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抢了杰克的工作,不过这没关系。

还有其它马克做不到的工作。

他攥紧了拳头,挥拳出击。

这一次当他逃跑的时候,他从柜台上拿走了一把刀。


当他跟他母亲一样高的时候,两件事情发生了:第一,他控制身体的时间变少了。第二,造成伤害的双手不再是她的了。

马克依然害怕她。杰克知道这一点,因为当马克看到她——并感到害怕的时候,有那么几秒钟杰克会醒过来,但仅此而已,无事发生。事情不再像过去那样发展了,也许是因为她觉得打骂一个几乎已经成年的人太过荒谬,也许是因为她再也挥不动那条三十六英寸长的皮带了。不管怎样,发生肢体冲突的频率已经下降到了几个月一次。

但她还是会朝他大吼大叫。如果马克知道杰克有多经常能够看到这些时刻,他一定会羞愧至死的,杰克想。他常常在这些时候醒来,发现马克的掌心里全是汗水,恐惧的苦涩滋味流连在舌尖。

马克绝对不会想让别人知道他的母亲对他说的话,但他更不愿意让别人知道的其实是他对自己说的话。杰克对此也一清二楚。在辗转反侧的夜晚,他会对自己重复母亲的话语,一遍又一遍。

它们在马克的脑海里循环播放:

真是恶心,她说,我甚至都没法正眼看你。

你当然是故意那么做的,马克,你做什么都是故意的。

你只关心你自己,马克。

恶心。


我是说,她说,什么样的儿子会打他自己的母亲?

你还要对我们做什么,马克?


什么样的儿子会打他自己的母亲?什么样的母亲会打她自己的儿子?

什么样的母亲会对自己的孩子说出这么可怕的话,当他才八岁,十二岁,十七岁?什么样的母亲会希望她的儿子将那些残酷和羞辱的言语铭记在心?她知不知道,她说出的那些话,会对马克产生什么影响?

她知不知道马克会怎么做?他让这些话语充满自己的大脑,直到杰克都差点窒息;他翻来覆去地重复它们,直到它们转变成了强烈的自我憎恨;他开始用拳头击打自己的身体,一遍又一遍,直到产生淤青;他反复咀嚼恶心这个词,直到它已经失去了原本的含义。

杰克知道真相。抛开那些回忆,除去感情因素和兰道尔的影响,杰克知道温迪·斯佩克特已经因为过度的悲伤和愤怒失去了理智。但马克不知道。

杰克看到了一头由暴力和痛苦驱使的愤怒生物,他们的施虐者,但马克看到的还是他的母亲。他无法承受她对他说出的咒骂的言语,因此他转而自我谴责;他无法承受她的双手对他加之的伤害,因此他开始自我伤害。

当然,杰克对此愤怒不已。他想要尖叫,他想说:拜托了,伙计,你让我的辛苦工作都白费了。但马克不会听到他。他又想起了史蒂文,想起了他声音里的退缩和恐惧——也许听不到杰克说话是好事。

只是这太令人抓狂了。他做的事情到头来只是徒劳——他可以逃跑,可以偷走他父亲的车,也可以从他母亲的储物柜里面拿走一笔钱,想着去一个再也看不到她的地方——他可以这么做,但每当下一次他醒来,他又回到了他的该死的房间里。

无论杰克多么缜密地规划他们的逃离路线,马克总是会半途折返,把他们带回这该死的地方。

杰克对此无能为力。当然,他的任务是保护身体,但只有在危险的情况下。当危险解除之后,不存在一个更强大,更优秀的杰克·洛克利2.0来阻止马克重蹈覆辙。这是个死循环,近十年来都是如此,杰克亲眼见证——这简直是折磨。无论杰克如何尝试带他们逃离,他们都不配合,而他也只能接受这个事实,他跟两个不知道怎么自救的懦夫捆绑在了同一具身体里。

不仅如此,其中一个甚至都不知道他需要自救,另一个还在试图自我伤害。

淤青是一回事。杰克能理解那种短暂的疯狂,想要发泄出来的欲望,就像将毒素排出身体,现代的放血疗法,只不过杰克通常更喜欢那是别人的血。杰克能理解马克情绪失控的原因,他能处理好。但这并不意味着当马克崩溃的时候,他不会在意识深处徘徊好几周,痛苦不已而无力阻止一切。

淤青是一回事,杰克想,但刀片就是另一回事了。

他想知道马克是什么感受,当他闹情绪的时候——杰克知道称之为闹情绪不太公平,毕竟按照正常人的标准杰克无时无刻不在闹情绪,但是他控制不了——无论如何,当马克开始闹情绪,他会把门锁好,然后蜷缩进一个角落,手上拿着浴室里的刀片,开始思考他人生中的种种失败和痛苦,然后——

他在床上醒来,刀片已经被冲进了该死的下水道,这让他怀疑自己的自杀尝试不过是一场幻觉。他揉搓着手臂,然后把手插到头发里面,他知道自己要疯了——但也许不这么尝试才是真的疯了呢。杰克对此不可置否,只要他能在马克把刀刃抵向自己手腕的时候及时出现就行。

只是这种恐惧依然缠绕着他,这是他最担心的事。他害怕下一次,他没能及时出现来阻止马克。

杰克知道他的任务是保护马克和史蒂文,但他不确定如果马克再也不想被保护了会发生什么。他可没有那种能力——或者,坦白说,那种意志力来时刻监视马克的一举一动,防止他又一次的情绪崩溃让他走向极端。

知道什么时候该出来掌控局面,只不过是因为在某种深层,不可言喻的层面上,马克其实不想死。即使马克有时不愿意承认,但杰克深知这一点。如果什么时候到了马克都丧失仅有的希望的那一步,那杰克真不知道事情会如何结束。

他只知道事情不能就这么结束。

不能像这样。

他这么多年的努力不能付诸东流。十几年来,杰克醒来面对的总是恐惧和痛苦,他一次次带他们逃离险境,即使他们总是重蹈覆辙。他一次次举起流血的手来替马克和史蒂文回击,即使他们不去反抗,即使他们不敢说出那些回击的话语:操你的吃屎去吧,他死了也算幸运,至少不用跟你这种母亲生活在一起。

马克不想死,杰克知道。他就住在他的脑袋里。他一清二楚。

马克不想死。

他只是想逃离。

杰克要带他们逃离。

他要做得像这是马克自己的主意一样,因此在一早从噩梦中惊醒之后,他悄悄溜了出去,前往地铁站和商场之间的那个征兵办公室。那个简陋的房间里面铺着褪色的地毯,天花板上还有水渍,墙上挂着一幅幅海报,上面是身穿制服的军人,周围环绕着关于荣耀和尊重的宣传标语,他们都手握着枪,枪口闪闪发亮。

只要能逃走就好,他想。他们先不用担心钱的事。

而且他喜欢枪。至少他喜欢枪的概念——远距离反击,而不用和试图伤害你的人靠得太近。你可以在几码之外就把他们消灭,不需要靠近到看到他们的脸或者闻到气味或者让他们碰你。

他最喜欢的是这点,没有人能碰到他。

没错,杰克想,他会喜欢这个的。

而马克——马克会喜欢组织和团体,史蒂文会喜欢到处旅行。这对他们都好。

他告诉招募者他需要更多信息,但是他们最好以那种大规模推销宣传邮件的形式寄到他家里,否则他的父母会不高兴。必须假装不是他自己的主意,不然他们会吓坏的。名字是马克·斯佩克特,他说,最后一个字母是“c”不是“k”,谢谢。不要打家庭电话,我会打电话过来。

在那之后,杰克安静了一会儿,只是偶尔在马克紧张出汗的时候查看一下情况——当他告诉父亲他要参军,当他又做了个噩梦,当他在兰道尔的生日醒来,听到玻璃破碎的声音。

以某种奇怪的方式,他有点为马克感到骄傲。当那写着他名字的带着光泽的的录取通知册送到桌上时,马克毫不犹豫地去街对面的电话亭打了电话。招募员说她记得他的时候他也没有惊慌——只是眨了眨眼,猜想是碰巧有两个马克·斯佩克特同时报名参军了。

就是这样,在不知不觉中,马克也可以像史蒂文那样对实情一无所知。

不仅如此,他甚至鼓起了足够的勇气,在离开的时候推开他父亲的手,告诉他——你应该处理好这一切的!看到马克头一回开始怪罪别人,而不是将所有的错误揽到自己头上,真是令人振奋。

马克正式进入军营,开始训练之后,杰克就几个月没再出来过,直到——

这一次,他的嘴里没有血,身上也不疼。血洒在他的胸口、肚子上,但是这根本说不通,难道他其实爆了条动脉,只是他还没有注意到?也许他快要休克了,或者——

“斯佩克特!”有人在大吼,声音刺耳而冷酷。

杰克迅速扭过头去。他一直都很擅长这部分——迅速搞清楚状况,以免他还没反应过来就小命不保。他低头看看,血溅在衣服上的角度不太对——这不是他的血。他看向右侧。



确实不是他的血。

有人抓住了他的手臂,这个人和他,以及地上的那个人都穿着一样的制服。所以他们在打仗,杰克想。他手里有一把枪,精巧地夹在指关节间,沉闷,干燥的热浪穿过他的装备,渗透进每一个角落和缝隙。他的脚边有一具尸体,另一个人紧抓着他的肩膀,催促他赶快动起来。

那是别人的血。

那个人,杰克还不知道他的名字,做了个动作然后开枪射击。杰克也这么做了。他不知道他们在哪里,或者他们要杀谁,为什么。他只能假设对面的人是活该,因为他们也在开火,因为后面六英尺,十二英尺,十八英尺远的几具尸体里,也许就有马克在乎的人。

所以杰克开枪反击,这感觉好极了。

有生以来第一次,当威胁解除,马克回来接手的时候,杰克没有受伤。当然他有点难受——这里又热又晒,他不仅很累,还感觉要被烤干了。但是他没有受伤。在杰克来和走之前,都没有人伤害到他们。

他决定他真的非常,非常喜欢枪。

在这之后马克更擅长面对尸体了,但当他们在战场上时候,杰克从未真正远离。如果杰克愿意仔细想想的话,他可能会开始思考,究竟是因为马克会时不时地感到恐惧呢,还是因为杰克喜欢那种穿梭于枪林弹雨中不可战胜的感觉?

当然在有需要的时候他依然会出来控制身体。当情况变得棘手,尤其是马克和敌人面对面的时候。他总是在别人太靠近的的时候突然僵住,虽然只有一秒钟——但那一秒钟常常就是生死关头,这时候杰克就出现了,他顺畅地滑到马克前方,就像用手挡住孩子的眼睛一样,然后开枪射击。

他经常这么干,但马克似乎从未起疑。直到有一天另一个人先提出了疑问。

 

马克在跟某人喝酒,杰克认出这个人是他们的指挥官布什曼。他有着宽大的脸庞,方下巴,随和的笑容。他常常放声大笑,用手揉搓着下巴,并时不时揽住马克的肩膀。这总是让杰克坐立难安。

每当有人碰他们的时候,杰克想,他总是会坐立难安。他总是会怀疑——这是善意的吗?这安全吗?如果是的,那他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对杰克来说,触碰是警告的信号。

但布什曼会用手揽过马克的肩,手指捏着他的上臂,这让他们紧张而心跳加速。马克拿起他脏兮兮的水壶,又喝了一大口威士忌。

“你,”布什曼说,“没你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马克皱了皱眉,毫无疑问是想到了史蒂文——据杰克所知,史蒂文现在几乎不怎么出来了,但是马克的内心深处一直害怕着。他害怕史蒂文在枪林弹雨中突然出现,害怕史蒂文在布什曼面前出现,害怕史蒂文在任何场合突然出现。对成年之后的马克来说,这样的恐惧一直如影随形,无法摆脱。

但马克知道他一直处理得很好,他几乎总是控制着身体。

“谢谢?”他说。

布什曼耸了耸肩,这个动作让他们的肩膀碰到一起。马克稍微移开了一点,但身体依然倾向布什曼,他的脚稳稳地站在地上,身体随着急促的呼吸摇晃着。

“不用客气,”他说,“只是那么多的新兵……他们都是孩子,你懂吗?但你不是孩子。看看你,已经可以他妈的面不改色地大口灌威士忌了。”

马克笑了笑,这个表情在他们脸上略显僵硬。

“从我母亲那里学来的,”他说,然后顿了顿,在脑海里结巴了一下,仿佛他原来没打算这么说的。杰克看不出有什么问题——这是事实。但这还是让马克有点烦躁不安。布什曼大笑起来,轰隆隆的笑声仿佛能传到几里远处,他撞了撞马克的肩膀。

“你这个小混蛋,”他愉快地说,举起他的自己的水壶,示意马克和他碰杯。“这一杯敬你的母亲。”

“好,”马克说。他的喉咙发干,喝下去的液体带来一股灼烧感。马克有点过于喜欢这种刺痛感了。杰克知道他担心自己变得跟母亲一样,但他们不一样,即使他们在某些方面有点相似。他的母亲通过喝酒让自己麻木,马克则相反。

尽管这也算某种程度的自我伤害,但至少比淤青好。

“不只是喝酒,”布什曼接着说。他把手中的水壶放在膝间,然后身体前倾,直视着马克,脸上带着一种奇特的欣赏神情。“我是说,别理解错我的意思。你有一种……这么说吧,大部分人碰上残酷的真相后,他们都得花一段时间才能适应。但你会直接冲上去。”

残酷的真相。比如身上别人的血,沙地上的一具具尸体。

马克的心在耳边跳得震天响。

“是的,”他说,清了清嗓子。“是的,我猜,我——”

“我说了别理解错我的意思,”布什曼说,“我是想告诉你我在你身上看到了我自己,就这样。你从不畏手畏脚,从不惧怕去做该做的事。这是好事,孩子。”

“没错,”马克说,“对,我猜——”

布什曼和马克都不知道他们在谈论的是谁。这几乎令人发笑。杰克有点想强夺一下控制权,好让他们知道那些出于生存本能的举动都该归功于他,但这不是他的工作。他的工作从来不是跟人交谈,除非那是伴随着拳头的言语。

“你知道,那是——”马克又一次试着说。“几乎像我晕过去了一样。”

布什曼若有所思地哼了一声,安静了一会儿。他们的头上的星星就像草地上的蚂蚁一样点缀着天空,这是杰克有生以来见过的最璀璨的群星。

“我懂你的意思,”布什曼说。他咽了口水,点点头,目光扫过他们面前的荒地。“那种需要保护你自己,保护你的兄弟的欲望,它会……它会冲昏你的头脑。”

“是的,”马克迅速地说。如果兄弟这个词对他产生了什么影响,马克也隐藏得很好,甚至能骗过杰克。“就像这样。”

事实当然不是这样,只是马克不知道。他愿意相信母亲对他暴力行为的指控就跟她说的其它话语一样毫无根据,他愿意相信是有两个来自芝加哥的马克·斯佩克特同时报名参军了。他发现他开枪射击时出现的记忆空白可以解释成盲目的怒火和强烈生存本能的爆发,而不是什么奇怪的东西,这也让他松了一口气。

如果杰克在乎的话他可能会尖叫的,但他不在乎,他也做不到。他的存在不是为了在乎或者被在乎,他的存在是为了保证他们的血都好端端地待在身体里面,他们的脑袋完整地待在脖子上。马克不能知道他的存在,史蒂文害怕他,是有原因的。马克和史蒂文对此的一无所知,决定了杰克也不能被其他任何人知道。

这就是杰克·洛克利的生活,他的生活仅此而已,再无其它。

布什曼和马克继续谈话——布什曼继续用手揽着马克的肩膀,或用肘部推推他,在大笑的时候友好地把手搭在他的膝盖上。马克渐渐地没有那么紧张了,这触碰也不再让杰克警铃大作,而是减弱成了一股轻微的刺痛。感觉还是不好,只是没有那么令人担忧。但马克显然很舒服,这就足够了。

下一次他控制身体,是因为有人拿刀抵着马克的脖子。他们在一家便利店后面的小巷里,很可能是在中东地区。每次杰克刚刚知道他们驻扎的地方,马克就又转移了。大部分时候杰克只是很庆幸他们没有回到家,但他不得不承认,现在抵着他脖子的冰凉刀刃让他甚至有点开始想念皮带。他全身上下都疼,仿佛被狠揍了一顿——他觉得自己的一只眼睛肿了,臀部上有一片淤青,脸上还有一道刮痕。

好吧,这是待会儿马克的麻烦,现在杰克只要完成他的工作。

轻而易举地,他用肘部狠狠击中了其中一个歹徒的鼻子,他一边挥拳出击,闪身躲避,一边开始思考马克是怎么陷入这种独自一人还远离基地的局面的。这些天,他通常能相信马克不会惹麻烦上身,一般的战斗他也能轻松应付,所以他怎么会搞不定黑暗小巷里面的两个小混混?

有人狠狠地肘击了他的腹部。

他妈的,他大声说道,操你的,那一下他妈的疼死了。

那个矮个子歹徒停下了,不由自主地发出了疑惑的声音。

“你,”他指着杰克说,“不是英国人?”

杰克的第一个念头是这个问题好像不太合适——你要打劫的人是什么国籍很重要吗?尤其是这个人还一手扯着你朋友的衬衫,另一手拿着刀。他的第二个念头是全然的恍然大悟,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声轻不可闻的,啊。

所以他们抢劫的不是马克,他们拖进小巷,拿刀对着的也不是马克。

是史蒂文。

据杰克所知,自从他们离开芝加哥以后史蒂文就没再出来过了。史蒂文醒来的时候肯定迷茫又害怕,独自一人身处异国他乡,完全不知缘由。史蒂文肯定是安静而毫无防备地被这两个蠢货带到小巷里面,然后被刀抵着喉咙,吓得昏了过去。

“你们两个,”杰克说,把刀捅进那个高个子的大腿里,“今天都彻底完蛋了。”

那人尖叫起来。杰克旋转着刀刃,举起前臂来抵挡另一个的攻击。血从他的腿上流到地上。杰克已经习惯了有人想伤害马克,马克听之任之;他也习惯了有人想伤害他,他总是做好准备。但他突然意识到——从来没有人试图伤害过史蒂文。这想法让他怒火中烧,眼前一片血红。他一击打断了另一个人的鼻子,享受着撞击声和他们痛苦的嚎叫,直到有个声音大喊:

“斯佩克特?”

杰克僵住了。他的制服上都是血,肘部还保持着举起的攻击姿势,尖刀从那个歹徒的大腿中穿出。他手上的动作也停住了,眉毛扬起,脸上明明白白写着惊讶。

布什曼站在他们面前,脸上的表情和杰克如出一辙。

杰克清了清嗓子,没有说话。他不想毁掉马克和布什曼的友谊。马克喜欢这个人——他会跟布什曼一起笑得前仰后合,也不介意他靠近并用手揽住他的肩膀。杰克完全不在意这个人是死是活,但马克在乎。

那两个歹徒趁此机会迅速溜走了——或者说,以一个瘸子能跑动的最快速度,逃到了大路上。杰克清了清嗓子。马克会说什么?马克不会离开基地还被两个蠢货尾随,马克不会陷入斗殴或者拿刀捅人。马克不会做这样的事,因为刚才的事不是马克做的,而杰克不知道现在该怎么做。

跟人交谈。

杰克从不跟人交谈。

他张不开嘴。

“斯佩克特,兄弟,你没事吧?”

杰克眨了眨眼,突然感觉这里热极了,热量和汗水混合着血腥味在这个狭小的地方弥漫着,从旁边的建筑和地上的泥土垃圾上面反弹回来。布什曼小心翼翼地向前走了一步,杰克退了半步。

快出来,马克,他十万火急地想道。轮到你来收拾烂摊子了。

但是马克完全没有要出来的迹象。通常当他们的母亲离开或者战斗结束,他们两个开始交换的时候,过程总是比较缓慢——他的视线会倾斜模糊,脑袋开始嗡嗡响,他会感到眼前的世界越来越遥远,逐渐模糊,他的存在渐渐变淡,直到马克能够看穿。但现在一切感觉都清晰异常——无论是刚才得到的淤青,心脏剧烈的跳动,还是嘴里恐惧的滋味。

布什曼走得更近了,他小心地伸出手搭在杰克的前臂上。杰克迅速甩开了,动作幅度之大以至于他撞到了身后的墙。他又回到了他刚才醒来的地方,只不过现在没有刀抵着他的脖子,只有一个人伸出友善的手,还说着安慰的言语,这个人关心他。

关心马克。

一个关心马克的人。

见鬼,这就是为什么马克现在该出来处理这个了。杰克清了清嗓子。

“你能说话吗?”布什曼缓慢地问。他似乎认出了杰克眼里狂野的神情,尽管杰克只能从他的表情看出这一点。他的神色也有点严肃——好像了解什么关于当下情况的信息,但杰克不知道,不过这也很正常。

杰克尽力装出马克那沉稳,冷静的语气。

“行,”他说,“我觉得可以。”

“发生了什么,孩子?”

杰克不知道,他想不出该说什么,除了这不是马克的错。他可能会因此被开除的,甚至更糟。他不敢直视布什曼的眼睛。

“我——”杰克说,他把自己推离那堵墙。“我晕过去了,我猜是这样。”

布什曼点了点头,杰克从余光中看到。他又一次伸出了手,轻轻地放在马克的肩膀上,这不会让马克感到紧张或者害怕,他会感到自己能被看见,被倾听。但杰克感觉就像有火蚁从肩膀一路爬到手上,爬满了该死的整个身体。

布什曼又点了点头,叹了口气,听起来有点无奈。焦虑开始在杰克的胸口堆积——这种叹息一般表示真正的麻烦才刚刚开始。布什曼看向地面,手还搭在杰克身上,这感觉像铅一样沉重。他咬了咬牙。

“我会惹上麻烦吗?”

布什曼用另一只手揉搓着额头,杰克觉得这蠢透了,为什么他还不赶紧把该死的手从他身上拿开?这会方便很多。但布什曼只是抓得更紧。

“我们……我们先不用担心那个。”他说。但杰克很担心,他突然如此他妈的担心以至于他都没办法正常思考了。如果他们有麻烦了,惹上了大麻烦,那马克会失去一切的。如果他失去一切,那他只有一个地方可去了。

“你不明白,”杰克说,他的声音磕磕绊绊,腔调都变了。不应该这样,马克说话不会这样。但杰克没办法了,他的声音充满了恐慌和绝望。“你不能让他们把我送回家,你不能。”

“我觉得一场休假——”

杰克靠着墙使劲摇摇头。他的嘴里很干,有生以来第一次,他害怕——

太蠢了,一场休假会要了他的命的。”

布什曼突然停住了,猛地转过头来看着杰克。该死。有那么一会儿他们都沉默了,沉重的呼吸声比身旁的汽车声还刺耳。杰克咽了咽口水。

“我,”他说,但这话听起来如此苍白无力。太蠢了。他清清嗓子。“那会要了我的命的。”

在漫长的一分钟里,布什曼保持着沉默。杰克想要用脑袋使劲撞身边的墙直到他昏过去——也许还能起点作用,反正不会比他刚才半个小时里做的事更疯狂了。他可能还会醒过来,也可能不会,他希望自己永远别醒了。

一秒钟后,布什曼又点点头。

“听着,”他说,“你……我很关心你。更重要的是,我了解你——你是个厉害家伙,对吧?我们差不多,所以如果有什么东西可怕到足以吓住你,那见鬼,这也吓到我了。说实话,马克,军队不是生活的一切。还有……还有很多方法可以赚钱,对吧?”

杰克长出了一口气,他既想哭又想笑,但他突然想起这两件事他都没真正做过。

“无论如何,你跟我在一起会很安全的,”他说。这真的该是杰克的退场提示词了,提示他危险已解除,是时候离开了。他感激地发现他的视线开始模糊。“我们回基地去吧,到了再想这事,我发誓我们会处理好的。”

世界在他周围慢慢融化,伸展又折叠。他感到自己越变越小,缩进意识的深处,直到他再也感受不到肩膀上的那只手。他希望马克能够听到他最后一刻的连贯的想法,我试着弥补一切了。

 

在一个废弃的埃及古墓的台阶前,杰克重获新生。他从头到脚被亚麻布包裹着,腹部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刚刚被什么东西穿过去一样。就像有无数的沙子从他身体里筛过,痛苦已经退却,唯余残留的记忆——仿佛他被送回了童年。但那时与现在恰恰相反,那时的记忆已经模糊,但痛苦的感受依然清晰,不过那些刺痛、拉扯和伤害已经失去了原本的意义。

他记得的最后一件事是他们一直在到处奔波,为他们的前指挥官卖命。杰克说的谎并不令人信服,最后他们被诊断为严重的创后应激综合征,从而被开除出了军队。但布什曼信守了他的承诺。马克已经强大到足以处理好各种事情了,因此杰克也不再经常控制身体。说实话,当他们跟布什曼在一起的时候,杰克也不喜欢出来。

太近的距离,太多的接触。而现在他身旁一个人都没有了——只有漫天黄沙,残垣断壁,伸展向远方的一片黑暗。他现在独自一人,杰克想。他感到很孤独。

他试着站起来,用两只脚稳定住他的重心,然后环顾四周,集中注意力,准备带他们离开这个地方。但身后的一个声音阻止了他,那响亮的声音穿过他的胸腔,在他的身体里回荡。

杰克·洛克利,”它说。如果他不是如此真切地、发自肺腑地感受到那声音在他体内穿过血液和骨头的共鸣,杰克会以为他在做梦。他以为他现在独自一人。

杰克·洛克利。

这是第一次有人说出过他的名字,而他甚至还没有看到说出这话的人的脸。震惊让杰克头晕目眩,同时又困惑不已,好像这一切都是他的凭空想象。他怎么能凭空想象出这些,当他自己也是被凭空想象出来的?他的存在就像一条衔尾蛇,一个悖论,他是——

他是杰克·洛克利,有人刚刚说了他的名字。

马克?”他问。

他转过头去。不是马克,事实上,是一个巨大的鸟头挂在一个躯干上,还拿着一根挂着月亮的杆子,而他说了杰克的名字。杰克感到头晕目眩,惊恐又困惑,几乎要吐在身边滚烫的沙子上了。不知为何他感觉实际情况本应比现在来得糟糕,但他想不出是谁救了他。

他没法不想这件事。先不管骷髅鸟头,先不管有人说了他的名字,重要的是,怎么会有什么人,或者什么东西在他醒来之前就及时插手呢?你不能拯救杰克·洛克利,你顶多从他手里拯救某样东西,对吧?对吧?

所以为什么他没有受伤?以及一个次要一点的问题——这只巨大的鸟他妈的是什么玩意

你,”他说着,站起身来,“到底,”他说着,后退一步,“是谁?”

“哦,”那大鸟说道,好奇地倾斜着他那巨大的,象牙色的头骨。整个世界仿佛也随着这个动作一起摇晃,沙子在他们脚下移动。他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来自遥远的天空,如阵雨一般洒落大地,但杰克的头发还是干燥的。“我的名字是孔苏,夜空之神,而且比起另外两个,我更喜欢你。

杰克站在那里大张着嘴,一只手捂着腹部,另一只手紧紧压着肋骨附近。那里原来有子弹,他想,现在他看见子弹在地上,反射着微光,随着那只鸟的声音在流沙上滚动。有人枪击了他们,而现在他们在——他在幻想着有人告诉他,在住在这个身体里的三个人中,他最喜欢杰克。

这太荒谬了。

根本没有人知道过他的存在。

“你是——我疯了,”杰克说,他歇斯底里地大笑起来,用手遮住脸庞,摇着头。“终于到了这一步。最后一根稻草——真高兴我能清醒地见证我们终于崩溃的这一刻。他妈的,当然了,不是我还能是谁呢?”

“你没有疯。”

“我疯了,”杰克说。“你是个疯狂的幻想,是我那混乱大脑的臆想产物,这下我知道我们真的彻底无药可救了。”

“我不是,”那生物说,“我是孔苏。”

杰克再次大笑起来。

“祝你健康。”

突然间,就像刚沸腾的油锅一样,孔苏猛冲向前,速度快到让杰克脚下一趔趄——一阵旋风刮过,让周围燃起的壁火烧的更旺,热度足以令人后颈冒汗,被卷起的沙粒扑打着他的脸。他低头看看,发现脚边突然出现了布,从他的腿一路包裹到他的胸前,划过他的脸,在那一瞬间杰克确信它将包住他的嘴,他的鼻子,让他窒息身亡。他叫出声来——

“停下。”

那东西停住了。杰克跪倒在地,一只手放在膝盖上,另一只手在胸前感受着心脏的激烈跳动。

“一个幻象能做到这种事吗,杰克·洛克利?”

杰克不知道。说不定真的可以。他之前从没产生过幻觉,但现在,他确实能感受到发自内心的恐慌和晕眩——在不远处的台阶上有一把枪,杰克考虑了一下要不要去拿过来,但如果孔苏真的是个幻象,朝他开枪也无济于事,如果他不是的话,他显然也不可能被一把枪解决掉。

他决定先问一个更重要的问题。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孔苏哼了一声。这声音有点奇怪,对他来说音量太小,但对其他人来说又足够响亮。一点都不自然,但是孔苏的整个形象也跟自然搭不上边——过于巨大的骷髅鸟头,过于深陷的眼窝,不带一点血肉,以奇怪的方式漂浮在他的长袍上方。

“你们有好几个名字,”孔苏说,“我全都知晓。”

“是马克告诉你的吗?”

“不是。”

“你能读我的心吗?像个变态一样?”

孔苏向后靠了靠,舒展了一下他巨大的肩膀。

“我能像一个神一样读你的心。”

杰克哼了一声,摇摇头,用手掌揉搓着下巴,希望这个动作不要暴露出他内心的紧张感。

“看来你是不太擅长读心了,”他说,“否则我就不会是你最喜欢的一个。”

“不会吗?”孔苏问,倾斜着脑袋,世界似乎又一次随之晃动,杰克也跟着摇了摇头。

“不会。”他说。没准在真实世界里他已经一头栽在沙子做的台阶上即将流血而亡了,但杰克觉得至少这个幻象还挺有意思,倒不如再享受一会儿。他交叉着腿坐在了一个台阶上。“你见过史蒂文吗?”

“我能感受到史蒂文·格兰特,”孔苏说。“马克要求我不要跟他讲话,我是个通情达理的神,所以我没有这么做。但他没有提到你。”

杰克只是咬咬牙,摇了摇头。他找到了工装裤上的一条线头,低头看向磨损的鞋子,想起了刚刚亚麻布包裹住他的小腿的感觉。那感觉如此真实,紧贴着他的身体,既凉爽又坚实。

“意料之中,”他说。“马克不知道我的存在。”

“有人知道吗?”孔苏问。

杰克的胸口突然感到一阵刺痛,如此剧烈以至于他几乎弯下腰来。不,答案是没有,当然没有。但他不想说出口,他感觉像是有人朝他开了一枪,这提醒了他——

“发生了什么?”他问。“我是说,我感觉——我的衣服上有弹孔,地上有子弹。发生了什么事情,我猜你知道——你枪击了我吗?”

“没有,”孔苏说。“我不会伤害我的化身。”

化身(Avatar,阿凡达)。就像那部电影里面?什么鬼?

“我们等会再来聊化身这事,”他警告道,孔苏只是耸了耸肩。“记得提醒我等会还要说这个。行吧,你没有枪击我,有别人这么做了?”

“是的”,孔苏说,“拉乌尔·布什曼在考古挖掘现场枪击了你和其它几个考古学家。我找到了你,然后——”

孔苏还要说什么更重要的事,杰克想,但布什曼这个名字让他心口一凉,指尖发寒。布什曼?“你跟我在一起会很安全的”布什曼?

“布什曼枪击了我们?”他问,“他枪击了——多少人?”

“拉乌尔·布什曼想要私吞考古小队发现的文物,显然是为了他自己的利益。”孔苏说,“马克·斯佩克特不同意他的行为,在试图与他战斗的过程中受了致命的枪伤。我插手了,用他的生命交换了他,以及你,对我的效忠和服务。

杰克怒吼了一声。孔苏说的三句话里包含了太多的信息,但是最后一句话根本比不上前面的来得重要和难以置信。马克中枪了,他的身体受了致命的枪伤,濒临死亡,那么——这个时候杰克上哪儿去了?杰克,过去还会在他们的母亲吼得太大声的时候出现。马克,过去还会常常在拳头下退缩。但此时此地马克甚至都没有想过寻求杰克的帮助?

突然间他再也不确定了。即使一直以来马克都知道他的名字,知道他的存在,知道在濒临死亡的时候应该呼唤他,杰克也可能听不到他的呼唤了。这个想法过于可怕,它让杰克胃里一沉,然后待在那里,就像水面上漂浮的油一样。杰克清了清嗓子,他感觉自己快吐了。

“这太疯狂了,”他说,“这简直——”

“就是这样,杰克,”孔苏说,突然靠近了他,“我相信我为你安排的工作对你来说不会太困难。”

杰克感觉自己的呼吸越来越艰难,甚至有种缺氧的感觉,这让他的肺开始灼痛。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如果马克死了,杰克也会死,在不知不觉中像一根燃烧的蜡烛一样静悄悄地熄灭,被遗忘在一个空房间的角落里。这意味着马克可能会死,而且他快死的时候杰克也不会及时出现了,尽管他一直这么以为。

如果他连他们什么时候陷入危险都不知道了,那他要怎么保护他们?他的存在还有什么意义?他跟死了也差不多了——杰克的存在是为了保护他们的安全,但如果他连这点都做不到了那他该怎么办?他们在埃及沙漠的中间,不管这他妈的是哪里,马克就要流血而亡,而杰克刚刚知道这一切,只是因为一个穿着长袍的死去的神的幻象告诉了他?!

“不,”杰克说,“不,不,不,这一切——这简直疯了。马克不会被枪击,我会在那里,保护他的安全,我会——”

“你的工作是保护马克·斯佩克特和史蒂文·格兰特的安全,对吗?”

“对,”杰克说,“而且直到现在,我都做得他妈的相当好。我怎么知道你没有在骗我?”

孔苏没有面部肌肉,也做不出微笑的表情,但不知为何杰克感觉他笑了,他表现得好像杰克刚说出了他希望他说的话一样。他举起那只没有拿着那见鬼的巨大权杖的手,仿佛是在叫杰克耐心一点,冷静一点。说的好像杰克会这么做一样,谢谢你了。

“但事实是你们倒在我的墓前即将流血而亡,杰克·洛克利,你很快就会感激这个举动的。”

孔苏又向前走了几步,来到杰克身旁,望着他们前方的漫天黄沙,一片虚空。芝加哥远在千里之外,杰克突然想到。他从未想过家,从未思念过她,但有时候他会思念那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的感觉,那些狭小的街道和走廊,煎饼在锅里翻烤的香气。

他怀念每天醒来都能感到自己扎根于坚实的土地,而不是漫无目的地漂浮在身体里,回避着现实,在需要的时候用拳头打出一条路来。

“你希望我证明这一点吗?”

“是的,”杰克脱口而出,“证明吧。”

慢慢地,孔苏伸出一只手,指向他们身边台阶上方燃起的火炬。杰克顺着看过去,期待着它们像刚才那样燃得更旺,或者改变形状,变出一个传送门什么的,至少是一些魔法般的,神迹般的东西。

相反,孔苏只是说:

“把你的手放进火里。”

“什么?”杰克叫出声,退远了几步,手指自动攥成了拳头。“我才不会那么做。”

“如果这是个幻象,它就不会伤害到你。”孔苏说,“如果它不是,那我可以给你展示我能做到什么。”

杰克盯着孔苏。要么他疯了,要么杰克疯了。但也许这真的能证明是哪种情况,他们两个中到底谁是精神错乱的那个。至少这不会比中枪来得更严重,而且中枪是确确实实发生了的。

他咽了口水,小声咒骂了几句,然后向后缩回手,仿佛准备挥拳出击一样,接着直直的把手插进了火焰里。如他所料,明亮而炙热的火焰灼伤了他的手。他缩回手弯下腰大声咒骂着,虽然他不确定他是在气孔苏,还是在气自己怎么就听信了这家伙的鬼话。

然后,孔苏上前一步,把他权杖的顶端按在杰克肩膀上。那些亚麻布又回来了——绕上他的腿,移向他的喉咙,即使杰克开始惊慌地挣扎,它也继续向上移动,然后——

两件令他震惊的事发生了,就像钢琴上不和谐的两个音一起被按下,在他脑子里刺耳地回响着。

第一,他能呼吸,尽管厚厚的白布已经包裹住了他的鼻子和嘴唇。

第二,他的手完好如初。他在自己眼前伸展开手指,端详着它们弯曲然后展开的样子。他被治愈了。孔苏——他召唤的战服——已经完全治愈了他在一分钟之前把手伸进火焰得到的烧伤。
  
“你能治愈我?”

他还在盯着自己的手看,仅仅瞥了孔苏一眼,眉毛扬起。

“当你穿着战衣的时候,没有什么能伤害到你,”孔苏说。“不像其他神,我会守护那些服侍我的人。”

太不可思议了,杰克承认。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而不是什么创伤引起的幻觉,或是在西海岸某间精神病院里药物引导的昏迷臆想,那这就是杰克见过的最令人惊奇的东西。一个真实的神迹,就像以利亚*让孩童起死回生——刚刚还被烧伤的皮肤已经愈合如新。
*注:以利亚,《圣经》中的以色列先知。

“好吧,见鬼,”杰克说,眨了眨眼。那套战衣消失了——他又穿回了被马克称为全套服装的几件破布衣服。他能看见手上光滑的,小麦色的褶皱,这让他有了突如其来的荒谬欲望,想要检查一下自己的指纹,好像孔苏在治愈这只手的过程中也把指纹改变了一样。“我能为你做什么?”

“作为夜空之神,我的责任是守护那些月光下的旅人,”孔苏说,他伸出一只手宏伟地比划着,仿佛他们面前的不是他们已经看了二十分钟的那个巨大的的深色沙丘。“作为我的化身,你将把复仇之怒火带给那些使用暴力伤害我的旅人的罪犯。”

杰克点点头,依然皱着眉。

“而且你会治愈我们?”他问。

“你们值得保护,”孔苏说,“尤其是你,杰克·洛克利。”

杰克的呼吸一滞——他感觉有一大块冰在他的喉咙下,锁骨的中间,几乎要让他窒息。那个问题穿破封锁,从他嘴唇里吐了出来。

“为什么?”他问。

孔苏似乎很清楚杰克在问什么。

“你无所畏惧,”他说,“马克心存恐惧。毕竟你不就是摆脱了所有弱点的马克吗?”

杰克深吸了一口气,但他的大脑似乎依然处于缺氧状态。

“对,”他小声说,“对,我猜——”

“我看见了你的过去,理解你是什么,杰克。如果没有你,他们现在会在哪里?马克,史蒂文。还在家里?还在芝加哥——”孔苏轻蔑地从嘴里吐出那几个词,有点咬牙切齿地。如果他确实有嘴的话可以这么说吧,杰克不是很清楚那鸟头的构造。“你带他们逃离了。你保证他们的安全。从来没有人认识到这是你的功劳,真是可惜。”

杰克闭上了眼睛,想了想——他知道孔苏说得对,如果没有他马克永远不会想到要参军,他可能会在自己的地板上流血身亡,从自我毁灭中得到他的复仇。

杰克在其它地方找到了复仇。

“我本会杀了她,”杰克说,这突如其来的暴力念头让他心里一惊——把她的头使劲敲在卫生间台子上,用厨房的刀捅进肋骨,或者在童年的房间里摆弄他新喜欢上的枪,把她对他的伤害加倍地报复回去。直到她哭着道歉,直到她求他停下,就像她自己的儿子绝望地求她停下一样。“我只是——我本会杀了她。”

“马克害怕你,”孔苏说。杰克咽下了这个事实。“他应该害怕他自己。”

杰克忍不住笑了,睁开眼看向孔苏,他们身边火光闪烁,明亮而炙热。他笑了,但是内心的伤口依然刺痛着——如果马克承认这点的话,他的生活会变好多少吗?

杰克的生活会变糟多少吗?马克不跟他说话,史蒂文听到他的声音就尖叫。对他来说没有什么会改变,除了他可能会少当几年出气筒,少几次醒来发现嘴里有血,背上有淤青的经历。

他可能永远也体会不到那份平静,永远不会清醒地体验到没有暴力的世界,但他想这会解决他内心的某些问题。被折断的东西可能愈合不了,不能像孔苏治愈他的手那样干净利落,但它也许会磨平一些锋利的棱角,填补他胸口的一些空洞感。

马克害怕他,害怕他会做的事,但与此同时马克也紧握着这份暴力,把它指向自己的喉咙,顶在自己的锁骨中间。杰克可能确实冷酷无情,暴力,愤怒,但马克其实也是。至少杰克身上的这部分来自于他。

孔苏是第一个看出这一点的。

孔苏是第一个看见的。

“我很高兴遇见你,杰克·洛克利,”孔苏说。杰克忍不住感到自己被这话触动了,尽管他不知道怎么描述他的感受,它沉重但舒适,尖锐却温暖。它既崭新又陌生,但好像就是杰克一生中都在渴望的情感。“我想我们很快就会成为很好的朋友的。”

END

Notes:

终于完结!这篇文全文近2w字,但情节其实不复杂,原文的文笔很细腻且心理描写非常丰富,提供了一个对杰克的很有意思的解读。不过原作者真的太喜欢用长难句了,因此翻译的时候在很多地方做了句子结构重排和意译,如有问题欢迎指正!喜欢这篇文的也欢迎去原文下面给原作者评论和kudo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