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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莱恩·莫雷蒂站在灰雾之上,伦纳德·米切尔的祈祷光点旁,双眼死死盯着不远处源堡“光门”上悬吊的无数“蚕茧”,浑身紧绷,后背微微汗湿。
作为结束末日的三大支柱之一和现任的“诡秘之主”,他久违地感到了一阵悚然。
在成为“愚者”之后、沉睡之前,克莱恩亲手放出了困于“蚕茧”内的无数“穿越者”的魂体。所以,那些“蚕茧”理应全都破裂空荡。
但现在,其中一个重新变得完整,透过透明的外壳,可以看到一个人形正蜷缩在其中。
“这不可能。”他喃喃。
——直到一分钟前,一切都还很正常。
这是末日后的第五年,1373年的最后一天。贝克兰德浸泡在快活浓郁的节日气氛里,鲁恩王室举办了盛大的新年舞会,受邀的不仅有诸位贵族,还有政府要员和大学者等社会知名人士,班森与梅丽莎也在其列。
晚间,莫雷蒂一家五人一同出席,但克莱恩只待了没多久就和妹妹打了个招呼,悄悄溜走了——认识“莫雷蒂家次子”的人很少,而隐约知道“愚者”身份的非凡者和高层都对他表现出一丝敬畏,这让他很是尴尬。
克莱恩在索德拉克宫的花园里溜达了一会,看了眼时间,发现已近零点,脚尖一转,决定去把新年“礼物”的最后一部分送给伦纳德,并慰问一下这位空巢青年——帕列斯前天就去霍纳奇斯山脉拜访安提哥努斯了。
(“我都不知道老头能和安提哥努斯聊什么,相近序列、对立立场的天使也能做朋友吗?”
“祂们可能打算通过怀念对方不美好的过去来气死对方,这也是一种叙旧。”
“你听起来很有经验。”
“比不上红天使——但祂的确夸过我适合‘猎人’序列。”
“克莱恩,谦逊是鲁恩王国的美德。”
“我不能算鲁恩人,如果你仔细想想。”
“事实上,如果我仔细想想,你现在根本不算人。”
“……伦纳德,红天使会喜欢你的。”
“多谢夸奖。”)
克莱恩踏出一步,直接出现在平斯特街7号的门里,回身叩了叩大门内侧:“晚上好,诗人同学。”
伦纳德正窝在沙发里,双腿交叠架在茶几上看报纸,抬眼无奈地说:“克莱恩,一般人会在门外敲门,而不是门里。”
“不这样怎么能有惊喜呢?”克莱恩脱下外套、摘下礼帽挂到衣帽架上,熟门熟路地走进厨房,一边拿茶叶一边打量,“猜你肯定没吃午饭,我看看你这里有什么……海鲜饭吃吗?”
伦纳德遥遥地回他:“只要不是我烧,什么都可以。”
克莱恩打了个响指,让水瞬间烧开,迅速地泡好红茶,往自己那杯里加了足足三片柠檬和两茶勺糖,端进客厅里,斜了伦纳德一眼。
“放心,我可不敢让你迫害食物。”
伦纳德搔搔头发,底气不足地咧嘴一笑。
克莱恩回以假笑,嘴角扯开一秒就收起,随即把自己扔进伦纳德身边的座位里。
“后天就是新年,你这里未免也太没有过节的气氛了。”
伦纳德把手一摊:“老头出门了,就我一个人,没必要搞得那么隆重吧。”
克莱恩无奈摇头,手指虚点他:“明天我会带着礼物陪你跨年的。”
“谢啦,”伦纳德笑着搂了一下他肩膀,但下一秒就警惕起来,“等等,不会又是生日那种封印物式的礼物吧?”
克莱恩朝他微笑。伦纳德大叹一口气。
“那我也会回礼的。”他最后憋出一句,语气更像是在说“我也会反击的”。
克莱恩比出一个“请”的手势。
他喝了几口酸甜的热红茶,想起什么:“稍等,我去‘源堡’转一圈。”
伦纳德重新看起了报纸,不甚在意地点头:“不急。”
克莱恩每天都会抽出一点时间听取并处理信徒紧急或是重大的求助——他在心里把这称为“每日祷告推送”——因此心念一转,就出现在了灰雾之上。
然后,他看到了它。
悬吊于光门之上,无数近乎透明的破裂“蚕茧”之间,唯一完整的那一个。
在它的内部,一个熟悉的身影蜷缩着,白衬衫、黑色长裤,黑色的及肩发散乱,有少许遮住了他阖上的双眼。
与此同时,克莱恩如同突然从梦中惊醒,又如同一盆冰水从头浇下。
他猛地想起,自己刚才经历的一切——从在屋里敲门到决定烧海鲜饭到和伦纳德的每一句对话——并非真正发生在“刚才”,12月31日的晚上。
它们明明是昨天中午的事!
在灰雾之上,克莱恩才意识到,从出现在平斯特街7号里的那一刻起,自己就一步都没有挪动过,始终呆立在门口。至于自己“对话”的对象……
克莱恩浑身紧绷,死死盯着“蚕茧”里沉睡一般的英俊青年。
伦纳德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不,更重要的是……
对于“愚者”之外的人,“源堡”只能保存魂体,如果伦纳德的魂体在这里,那么他的身躯在——
克莱恩瞬间把灵性蔓延向伦纳德的祈祷光点,却只看到了灰雾之上、他眼前的这一切,而视角仿佛是从光门之上俯视下方。
“深红星辰”连接的是精神而非肉体,所以克莱恩无法用它找到伦纳德的身躯,但这侧面证实了“蚕茧”内的果真是伦纳德本人。
到底怎么回事?
克莱恩无暇细想,令眼前浮现出一条拥有无数支流的波光长河,运用自己“命运道标”的位格和能力感知起伦纳德的所在。
但与伦纳德相关的那一条支流仿佛被雾气笼罩,令他难以看清。
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旧日级别的“隐秘”。
可是,克莱恩背脊发冷地意识到,用出这“隐秘”的并非黑夜女神,因为笼罩住那条支流的雾气是灰色的。
是克莱恩自己将伦纳德的身躯隐藏了起来。
而眼下,在源堡上,他得以清晰地感知到这场事件中的每一丝异常。将伦纳德的魂体抽出、悬吊于光门之上的力量同样十分熟悉,并非来自天尊的残留意志,毫无疑问也属于克莱恩自身。
是他亲手将伦纳德的魂体抽出保存于源堡,又将伦纳德的身躯隐藏。
……但他对此没有任何印象。
克莱恩只用一步就出现在光门下方,双唇抿成一条直线,迅速而仔细地查看“蚕茧”中的伦纳德。
几乎是立刻,他发现对方的右手中松松地握着一枚胸针:它的主体是绿宝石,银质的底托雕刻成天使之翼的形状,向前弯折合拢,稍稍将宝石笼在其中。
这是克莱恩昨天上午陪家人逛贝克兰德的新年集市时偶然看到的,他觉得胸针设计的含义很适合伦纳德,就买了下来,中午从平斯特街离开前顺手送给了诗人同学。他还给胸针加上了“诡秘之主”级别的祝福,令它带上了一点非凡效果,正因如此,它才能凭借自身蕴含的“源堡”气息随着伦纳德的魂体出现在此处。
这也意味着,伦纳德身上的异变发生在昨天中午之后,但不会间隔太久,很可能就在克莱恩离开后的片刻内——克莱恩清楚地记得自己与对方道别、走出平斯特街……然后转头就将他的身体与魂体分开藏起?还自行抹去了这一段记忆?
克莱恩越想越忧虑,眉头紧锁。
另一个关键的疑点是克莱恩进门时遭遇的幻象:这毫无疑问是黑夜途径“梦魇”序列的能力——同样是旧日级别的。
克莱恩的舌尖抵住下牙内侧,沉默片刻,用力呼出一口气。
因为没了相关的记忆,他不敢轻易把伦纳德的魂体放出来,唯恐自己莫名其妙的行为是紧急情况下对对方的某种保护。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面前蜷缩沉睡的青年,身影瞬间从源堡消失。
下一刻,克莱恩来到了一片种满夜香草和深眠花的黑暗国度外。
他用灵性“叩”响深黯天国的大门,等了数秒,黑夜女神才飘然而至。祂的漆黑裙裾上繁星闪烁,脸上如同掩着层叠面纱。
克莱恩意识到,祂并未预料到自己的来访。他微微眯起眼。
“晚上好。”女神用小夜曲般的柔和嗓音说。
“晚上好,”克莱恩语速比平时稍快,“从昨天到今天之间,你是否在平斯特街7号动用‘梦魇’的能力制造了一场幻梦?”
女神顿了一瞬:“我不曾。”
“但是,”祂似乎流露出一丝好奇,“昨天中午,伦纳德向我祈祷,请我为他的一样神奇物品施加‘黑夜’的祝福,藉由它,他的能力可以短暂地提升到旧日位格,但只有一瞬间,而且限制极大。”
什么?
这完全出乎克莱恩的预想,他立刻追问:“哪件物品?他有没有说是为了什么?”
女神的语气里仿佛有些许笑意。
“是一枚绿宝石胸针,”祂说,“我在上面感知到了‘源堡’的气息,这也就是我所说的限制所在——由于我的祝福是建立在你的祝福基础之上,胸针所能提供的‘黑夜’途径能力增强只有针对‘源堡’三途径才能实现。”
克莱恩愣住。
“伦纳德说,他想送你一份新年礼物。”
当克莱恩再次站到伦纳德沉睡的“蚕茧”前时,他心里的紧张和严肃消散了许多,转而化为深深的迷惑。
所以,伦纳德用“梦魇”的能力和获得两位旧日祝福的绿宝石胸针制造出了一个梦境,在有人——更确切地说,在克莱恩踏进平斯特街7号的那一瞬间,自发激活,让克莱恩以为时间还在12月30日中午,而这是……他给克莱恩的新年礼物的一部分?
想起前一天的对话,克莱恩强烈怀疑,这个所谓的“礼物”真的跟他以前送给伦纳德的封印物式惊喜属于同一类型。
可是克莱恩自己的行为又怎么解释呢?
“而且我还抹除了自己的相关记忆……”克莱恩自言自语地分析,“如果是遇到危险,这个行为倒是说得通……”
偷走自己的记忆就像扔掉保险箱的钥匙,是最安全的保守秘密的方式——但从女神的说法和克莱恩的灵性直觉综合来看,伦纳德身上并没有发生紧急事件,克莱恩不由得猜测,自己将伦纳德的身躯和星灵体“分装”的举动也是自己给对方惊喜的一环。
可是,为了搞怪惊喜偷走制造惊喜的记忆未免过于夸张,从眼下的实际现状来看,也会导致不少麻烦,克莱恩应该不会这样做才对。
“难道……”克莱恩仿佛想到什么,缓缓睁大眼,抬头望向面前无知无觉的俊美天使,“不是吧,诗人同学……?”
能导致记忆消失的不一定是“偷盗者”的“窃取”,也可能是“梦魇”的能力和安眠与恐惧力量的混乱结合——“恐惧主教”可以令实际的事物悄然消逝在黑暗中,而“黑夜”途径的高序列者可以在一定程度上让抽象、虚幻的存在通过梦境转化为现实。
假如在克莱恩踏进平斯特街7号、掉进梦境的一瞬间,同时拥有两种祝福的绿宝石胸针发生了轻微的扭曲变异,它的确有可能意外抹去梦中人的部分记忆。
克莱恩试图回忆这一周左右的经历,震惊地发现记忆果真被随机抹去了不少——上周在国立图书馆借了哪几本书、三天前收到的论文稿酬有多少、梅丽莎在新年集市上买了什么、昨天中午的海鲜饭里加了哪些食材,他统统不记得了!
当然,其中最重要的莫过于克莱恩将伦纳德“保鲜冷藏”这件事。
——换言之,直到今晚进入伦纳德家中为止,他理应是清楚自己在做什么的。
……在离开索德拉克宫的时候,我的确想着把礼物的“最后一部分”送给伦纳德来着……克莱恩后知后觉地想到这点。
所以……
“……这是什么级别的乌龙啊!”克莱恩哭笑不得地喊出了声。
他屈起指节抵住眉心,用力揉了揉,随即抬起右手,握起五指。
“蚕茧”随之破裂,伦纳德的魂体化为光点,飞出了源堡。
克莱恩跟着回到平斯特街7号,发现自己没再被拖进梦境,想来胸针提供的能力增幅果真只有一瞬间,一旦被外力打断,就无法再次生成。
而在客厅的沙发上,只要从门口往里走上三五步就能看见的地方,伦纳德一脸迷茫地睁开眼,和克莱恩对上了视线。
“……克莱恩?”他低头打量了自己一圈,“我为什么会在沙发上睡着?”
他看向窗外,吓了一跳:“怎么晚上了?我睡了半天?”
克莱恩叉着腰,面无表情:“确切地说,是一天半。”
“什么?!”伦纳德猛地转头瞪他。
“更确切地说,不是睡了一天半,而是你的魂体被我藏在源堡里长达一天半。”
伦纳德一脸没听懂的难以置信:“啊?”
下一刻,他仿佛想起什么,忽然低头看向自己手中——那里握着一枚绿宝石胸针。
克莱恩见他慌乱之下仍不忘掩饰动作但完全失败的尝试,终于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
“别看了,你的惊喜很成功——很成功地变成了惊吓,”克莱恩言简意赅地为他总结,“至于我,由于你的惊喜的副作用,已经彻底忘记了我给你准备的惊喜到底是什么。”
伦纳德低头看看胸针,又抬头看看克莱恩,露出了足以做成表情包的困惑神色。
“……啊?”
在克莱恩用猜测填补了记忆空白的解释下,伦纳德终于搞清楚了过去的一天半里大致发生了什么,他不由得做出了和克莱恩一模一样的反应:抬手用力揉眉心。
“这也太……巧合了。”他最后只能吐出一个干巴巴的词。
“的确,”克莱恩点头,“说来说去,就是一场吓人的巧合。我怀疑0-08也写不出这样‘有趣’的故事。”
他斜了伦纳德一眼:“现在,你可以给我解释一下,你的这个惊喜到底是什么意思吗?”
“呃……其实我只是……”
伦纳德搔搔头发,似乎在想怎么解释比较清楚。但最后他显然放弃了。
“就是,”他胡乱比划了一个没人看得懂的手势,“我想让你早一点迎接新年。”
“大家不都那么说吗,‘希望节日快点来临’,所以我就想,如果你以为自己在30日,然后我解除梦境,然后就突然——”他打了个响指,“——新年到了。”
他有些心虚地笑了笑:“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克莱恩没说话。
伦纳德小心地打量他。
足足半分钟后,克莱恩终于做出了反应。
他抿住唇。
然后抬手捂住了嘴。
最后他放弃掩饰,开始笑个不停。
“……克莱恩?”伦纳德看出对方绝没有生气,甚至非常开心,但这笑声里有种微妙的情绪,他不太明白。
克莱恩艰难地止住笑,揉揉鼻子,清清嗓子。
“不,我只是,”他努力保持优雅,“我只是觉得我们很有意思。”
伦纳德疑惑地看他。
“虽然我想不起来了,而且这份回忆应该也找不回来,但是,”克莱恩也比划了一个没人看得懂的手势,“但是。”
“我猜,我给你的惊喜和你给我的惊喜,应该是完全一样的。”
他对上伦纳德惊讶又恍然的碧绿双眼,忍不住咧开嘴。
“坏消息是,中间真是出了不少差错。”他故作严肃地说。
“——但好消息是,总体而言,这次惊喜很成功。”
他指指窗外。
极远处,索德拉克宫的钟声遥遥响起。
“新年快乐,伦纳德。”
伦纳德不由得也笑起来。
“新年快乐,克莱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