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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伦克]相爱的人称其为诗/A Poem Called You

Summary:

和你在一起的每个平凡日子都像一首诗,而再奇妙的事件也不比它更夺目。
Every ordinary day with you is like a poem, and no wonderful things can be more wonderful than this.

Work Text:

第五纪1378年最大的一桩奇闻发生在七月上旬,由佛尔思率先分享给了伦纳德,后者又知会了克莱恩。消息链的传播方向看似反常,背后却有着合理的逻辑。
首先,事件本身虽然影响甚广,但并不致命,因此并未及时被通报给“厄难骑士”阁下,而“愚者”的灵之虫算法也没有筛选出相关祈祷推送给祂。佛尔思则不同,尽管位居序列1多年,在亚伯拉罕家族拥有重要的地位,她仍然保持着野生非凡者隐于都市的习性,著名畅销小说家的身份更是让她惯于游走于各阶层人群之间,对当下最流行的奇闻怪谈再了解不过。
其次,虽然怪现象很快蔓延到整片北大陆,甚至跨越了狂暴海一路南行,但它的源头只是因蒂斯首都特里尔的塞伦佐河右岸一家并不起眼的老旧咖啡馆——也就是佛尔思在特里尔最常去的咖啡馆隔壁那一家。
换言之,佛尔思此次冲在了新闻目击的第一线。

“嘿,克莱恩,”伦纳德从沙发里抬起头,朝恰好走进起居室的同居人抖了抖手中的信纸,“佛尔思说特里尔发生了一场闹剧,几个非凡者联手搞出了一种新的瘟疫,或者说诅咒。”
克莱恩闻言,眉头微微皱起,把左手的红茶茶壶和右手的一碟茶点放到茶几上,接过信件,在伦纳德身边坐下:“瘟疫或诅咒?严重吗?”
“这就是关键了,”伦纳德顺手拿起茶壶为两人各倒了一杯茶,又从茶几上的糖罐里夹了一块方糖放到克莱恩的杯子里,“据佛尔思的一手情报,这种瘟疫目前被特里尔人亲切地叫做‘浪漫之证’——浪漫的证明,而非浪漫的病症。看上去他们完全不担心。”
他用金属小勺帮克莱恩搅开糖块,正要递给对方,就见克莱恩盯着信纸,脸上露出了接近于牙痛的表情。
“怎么了?”他随手放下茶杯,歪头打量对方,又瞧瞧信纸,“你这表情有点眼熟……”
他愣了一秒,“啊”地一声:“不是吧,又是‘穿越者联盟’?”
克莱恩夹住信纸,一抖手腕,让它准确地飞到茶几上,整齐地叠在信封上方,叹了一口气。
“恐怕是的。”他抬手揉揉额角,探身拿起茶杯,抿下一口茶。
“佛尔思说这种瘟疫的症状是咳嗽时吐出花瓣,种类因人而异,并且根据制造者本人的说法,只有对他人怀有恋慕之心却未能说出口时,才会染上这种病。”
伦纳德点点头:“但只要得到恋慕对象的回应之吻,就会即刻痊愈。”
克莱恩语气沉重:“在地球时代,这种病被称为‘花吐症’。”
伦纳德有些惊讶:“我从没在第一纪以后的历史里听说过它。穿越者们用非凡能力重现了一种灭绝数千年的传染病?”
“比那更糟。”克莱恩嘴角微动。
“他们用非凡能力凭空创造了一种只存在于小说里的虚构传染病。”

“——简而言之,事情就是这样。”
在伦纳德回信表示克莱恩对“浪漫之证”的起源有所了解,并且想要询问此次“大流行”的更多细节后,第二天中午,佛尔思敲响了平斯特街7号的大门。
趁着克莱恩泡茶的工夫,伦纳德简单总结了一下克莱恩告诉他的信息,转述给一心求素材的“星之匙”听。
佛尔思消化了一下,神情似笑非笑,倾身凑近伦纳德,悄声评价:“说实话,我经常觉得‘穿越者’们——尤其是里面的非凡者,既缺乏原创性,又毫无道德感,还不是很聪明。”
伦纳德先是认同地点点头,又好笑地瞧她:“你不必小声说,克莱恩不会被这话冒犯到的。事实上,他对此的想法跟你差不多。”
“确切地说,我的原话是‘以为自己是被命运选中的人,拥有远超这个时代的知识和成为非凡者的机遇,因此蔑视周遭所有人,乃至整个世界本身’。”克莱恩悠然走进客厅,把手中盛有茶具和点心的托盘放到茶几上。他坐下给自己倒了茶,示意佛尔思自便。
面容年轻的女郎尴尬了一瞬,但很快就放松下来,点点头,伸手去够茶壶。
克莱恩朝佛尔思笑笑:“不过,能在末日之后这样肆意行事的‘穿越者’,再疯狂也不会疯狂到哪里去,这算个好消息。”
佛尔思没在茶里加糖或牛奶,端起白釉瓷杯啜了一口,赞同地应了一声。
毕竟,过于狂妄、无知、恶劣的“穿越者”早已在末日前死于自找的各类恶性非凡事件,或是被正教教会视为隐患排除了。
“刚才伦纳德说,在你们的文学作品里,‘花吐症’原本是一种会快速致死的绝症,”佛尔思向克莱恩投去询问的目光,得到了对方的颔首确认,“不过,特里尔这次的‘浪漫之证’并非如此。这种瘟疫不会对人体造成很大的伤害,而且症状会随着时间推移衰退,直到三五年后完全消失。”
伦纳德点点头:“所以他们确实不算太疯狂。这是好事。”
他轻笑一声:“话又说回来,从普通人的角度来看,就算被告知不会致死,口中吐花瓣也理应是件恐怖的事。特里尔人居然心态如此平和,视其为‘浪漫病’,倒也不比那几个‘穿越者’更正常。”
“因蒂斯人一向如此,”佛尔思勾起嘴角,语带调侃,“感情高于理智,情人优先于面包,热衷于一切可以和狂欢搭边的事情。据我观察,那几位非凡者虽然是‘穿越者’,但驱使他们行动的那股鲁莽和不计后果未必全是源于这个特殊身份,大概还在相当程度上受到了因蒂斯文化的影响。”
克莱恩听她话音,问道:“你对那几位主使似乎了解不少?”
佛尔思的信里只说她目睹了瘟疫的源头,没展开细节,因此克莱恩和伦纳德并不确定那具体是个什么场面。
佛尔思点点头,几绺微卷的褐色长发原本挂在肩头,随着动作滑落,被她勾到耳后。
“你们知道我每年会花上不少时间旅游取材,”她说,“我去过特里尔很多次,尽管每次住处不同,但我习惯去同一家咖啡馆——它们家的招牌甜品很对我胃口,座位靠垫也很舒服。
“这家咖啡馆隔壁也是一家咖啡馆,叫做‘世界尽头’。一周前,我在整理素材的时候,突然听到隔壁传来一阵喧哗,同时出现了一阵很强烈的非凡气息波动,就过去瞧了一眼。
“店里只有四个客人,围坐在一张露天的咖啡桌旁,正在争执什么事,其中两个人一边吵一边咳嗽吐花瓣。”
伦纳德抬起手打断她。
“等等,”他神色古怪,“所以他们自己也受到了‘浪漫之证’的影响?”
“是的,”佛尔思笑笑,“实际上,这原本只是他们四人内部的一个赌约,会散播到其他人身上完全是非凡能力失控导致的意外。”
这下,连克莱恩都露出了少许好奇的表情:“赌约?”
佛尔思懒懒一笑:“之后的部分都是我未经许可悄悄旁听太阳教会的审讯知道的:这四个人是‘穿越者’,也是非凡者,但最重要的是,他们和我一样——都是文学创作者。
“显然,他们在‘穿越者联盟’认识彼此后,因为对文学——而非掌控世界——的共同爱好,建立起了每周在‘世界尽头’聚会的习惯。之前一段时间,他们一直在争论世间悲剧的源头,各自引用了中意的哲学理论,但谁也说服不了谁。”
克莱恩再次确定,末日后的生活总体而言非常和平,众人的精神生活都十分丰富,甚至过分丰富了。
“他们的核心议题是,人际关系里的悲剧是否来源于沟通不畅——换句话说,如果每人都对他人、对自己坦诚,世上再没有误会和秘密,悲剧会否就此消失。”
伦纳德和克莱恩下意识对视一眼,立刻就明白,对方跟自己想到了同一件事。
“不会,”克莱恩把目光转向佛尔思,语气坚定地表示,“有时候人与人之间还是要保持些距离为妙,如果能随意听到彼此的心声,反而很可能破坏已有的关系。”
听见这话,伦纳德低下头捂住脸,但他的笑声太过响亮,显得掩饰的动作格外拙劣。
克莱恩朝他眯起眼。下一刻,伦纳德的头顶上方忽然凭空出现了一道门,一个金属罐头从里面掉出来,直直砸到他头上。
“嗷!”伦纳德痛呼一声,一只手抬起揉脑袋,另一只下意识接住了落下的“凶器”。他看清那是什么,朝克莱恩露出控诉的眼神:“你不能随意诉诸暴力。”
克莱恩语气平平:“我当年就该这么做的。这是为了弥补你对我形象造成的损害。”
佛尔思认出那个金属罐头是迷雾海某座旅游岛屿的特产:号称装有迷雾海迷雾的储存罐。她从来没见过大脑正常的人买这玩意。也许伦纳德当时急着把大额纸币换成零钱吧。
至于在场另两人谜语似的对话,她明智地决定不去追问。就算她是个时刻想着收集素材的作家,也并不会随意窥探一段亲密关系里的内部笑话,正如她从不会把自己和休的有趣互动写进小说——那是非常私人的,理应被悄悄珍藏,只供参与者回忆分享。
“总之,这四人里有两人和克莱恩先生持相同意见,另两人则坚信坦诚是一切矛盾和错过的万灵药,”佛尔思巧妙地扯回了话题,继续说下去,“于是,他们打了个赌。”
伦纳德和克莱恩都猜到了什么,前者用迷雾罐头一拍沙发扶手:“他们决定用‘浪漫之证’来证明谁对谁错,是吗?”
“吐出花瓣意味着此人有暗中恋慕的对象,等于强行曝光了这个秘密,”克莱恩摸了摸下巴,“花瓣的种类和对应的花语也可以帮助推测暗恋对象的身份。”
伦纳德点点头:“最关键的是,如果不表白,症状就会一直持续,效果等同于向特里尔全城广播:嘿,我单相思着某人,但我说不出口。这确实尴尬,大部分人会选择告白吧?”
佛尔思两手一摊:“支持‘坦诚万灵论’的两人显然是这样相信的。”
“不过,”她好奇地问克莱恩,“在你们的传说里,花瓣的种类和你的暗恋对象有关吗?”
克莱恩稍稍愣了一下:“是的,我只是大致读到过,但应该是这样——更确切地说,吐出的花朵种类似乎会反映出你对暗恋对象的感情类型,比如绝望的爱、炽烈的爱之类。‘浪漫之证’不是这样吗?”
佛尔思摇摇头:“‘浪漫之证’的患者所吐出的花瓣完全是随机的,因为要让花的种类和患者的单恋心情一一对应几乎不可能实现,就算有精神领域的高序列非凡者参与,我觉得也不太可行。”
“确实……”克莱恩意识到自己陷入了思维误区,非凡能力虽然足以让虚构的网络传说在一定程度上化为现实,但它毕竟不是万能的。
“说起来,”伦纳德想到一个重要的问题,“他们到底是怎么制造出这种传染病的?”
佛尔思掰着手指数给他们听:“支持‘坦诚论’的两人分别是序列5的‘秘术导师’和序列6的‘魔药教授’,秘术导师能够模仿‘读心者’的能力,他利用自己的秘术把读心能力‘固定’在了一种合适的魔药里。反对的两人则是序列5的‘德鲁伊’和序列6的‘腐化男爵’,他们通过对生命的控制和客观现象的扭曲,赋予魔药新的转换规则:如果魔药‘读出’服药者拥有单恋的情绪,则将他们肺部和上呼吸道内极少量的血液转换为任意种类的花瓣,当这种情绪消失时,转换停止。”
伦纳德沉吟道:“这套实际操作出人意料地……周全合理。”
克莱恩也不得不承认这点:“听上去不仅不疯狂,还很有科学精神。”
“但,这个内部实验显然很快就失控了,”伦纳德接话道,“问题出在哪里?”
“出在一切地方,”佛尔思揉揉额角,表情无奈又好笑,“这四条非凡途径里有三条属于外神,哪怕祂们都在末日之中遭到重创,接下来数千年无法对地球造成威胁,途径内的轻微污染仍旧存在。当这三条途径的非凡者试图共同创造一个全新、充满不确定性的神奇现象时,失控和意外是大概率事件。”
克莱恩明白了:“就像我以前得到的神奇物品‘生物毒素瓶’一样。”
他曾经在塔罗会上以“世界”的名义兜售这件物品,因此佛尔思立刻就想了起来,点点头。
“没有那么不可控,但是性质差不多——简单来说,他们吐出的花瓣不知怎么,和魔药具有完全相同的效果,更糟糕的是,花瓣不像魔药那样需要服用,只靠皮肤接触就能起效。”
“这就有了极强的传染性,”伦纳德摇摇头,“而且他们肯定没能在第一时间意识到这点,以至于事态迅速发展,使得病症在城市里扩散开来。”
佛尔思朝他打了个响指,表示他猜对了:“实际上,这件事是我发现的。当时他们的争执声太响,引来了几位好事的路人,比我早半分钟靠近,碰到了花瓣,其中两人很快也开始咳嗽吐花,我以为这是在散播什么诅咒,就控制住了四人,结果发现他们比我还惊讶。最麻烦的是,那天特里尔正好刮大风,所以。”
她耸耸肩。
“唯一的好消息是,”她补充道,“他们都只有中序列,因此目前为止‘浪漫之证’只会对序列5及以下的非凡者和普通人起作用。”
她略带促狭地瞧了两人一眼:“不管你们以前有过什么被迫倾听对方心声的‘不幸’时刻,这次都能幸免于难了。”
克莱恩瞥她一眼,她急忙举起茶杯挡住视线。伦纳德再次嗤笑出声,被迷雾罐头砸了第二下。

三人又聊了一会,佛尔思基于自己的实地考察确信,“浪漫之证”对人体的伤害十分有限,且整体而言不算太难治疗。尽管它此时正以惊人的速度从特里尔向因蒂斯别处扩散,不出意外还会蔓延到北大陆其他国家乃至南大陆,但太阳教会和其他各大教会的非凡者部门足以研制出具有针对性的特效药,甚至不需要出动伦纳德这样的地上天使。
听了这话,克莱恩和伦纳德也就不再紧张,而是较为轻松地看待起了这事。
“也是,毕竟特里尔人自己都毫不焦虑。”克莱恩摇摇头。
佛尔思弯起嘴角:“据我所知,还有人主动去碰他人吐出的花瓣呢。吐花似乎变成了一种小众的时尚。”
“因蒂斯人。”伦纳德感叹道,似乎这个词就能说明一切。
“等等,”克莱恩注意到一个细节,“如果只要单恋的情绪消失,吐花就会停止,为什么你在信里说需要爱慕之人两情相悦的吻?”
佛尔思摊摊手:“这可不是我说的,是如今特里尔对于‘浪漫之证’最普遍的一版解释,好像是受到了其他‘穿越者’的舆论引导——只是出于好玩,我猜。说实话,特里尔人也更喜欢这种解释。”
伦纳德无言地摇头:“因蒂斯人。”

佛尔思还要回特里尔继续观察、记录事件的后续发展,没有多待就离开了平斯特街。
克莱恩一边坐在沙发上吃小蛋糕,一边在脑中探查来自特里尔的“愚者”信徒的祈祷光点,以满足自己对“前线现状”的好奇。
伦纳德上楼把迷雾罐头扔回了纪念品储藏室,又从棺车里拿出了他的七弦琴,坐回克莱恩身侧,悠闲地擦拭。
“说起来,”克莱恩回过神,莫名其妙地来了一句,“我觉得你很适合吐玫瑰花瓣。”
伦纳德擦琴的手一顿,斜了同居人一眼:“你是在夸奖我还是在讽刺我?”
克莱恩装出思考的样子:“这个嘛……”
“我就知道。”伦纳德嘟囔。
不知是巧合还是人类文明里的某种联想定式,纪元后的时代也和地球时代一样,将玫瑰视为爱情和浪漫的象征。但相应地,它也容易让人想到不羁、反叛,乃至浪荡的花花公子形象。
“如同血液一样暗红的玫瑰花瓣,象征着炽烈的爱意,”克莱恩平静的语气让这夸张的话语显得更加奇怪,“——多适合英俊的、不梳头、不把衬衫下摆扎进裤子的诗人啊。”
“我看不出这两句话之间有任何关系,”伦纳德不满地指出,“而且,我只是懒得剪头发,不是懒得梳头。”
他反击道:“再说,就算我吐玫瑰花瓣,也比你把会唱‘冲激’的红玫瑰当成生日礼物送人来得要好。”
“反正收礼物的不是我,那个可怜人也不能拒绝。”克莱恩完全没被击中,甚至朝他举起茶杯致意。
伦纳德朝身边人眯起眼。他今天非要赢一回不可。
他努力想了想,眼睛一亮:“我不会被‘浪漫之证’感染——我是指,就算它能影响天使,我也不会被感染,因为……我的心意不是单向的。”
克莱恩一顿。在这个时刻,他无比后悔曾经承诺不在伦纳德面前使用“小丑”的能力。
否则,伦纳德就不会看到他发红的耳尖了。
很可惜,伦纳德看得一清二楚。他眉眼弯起,得意地一笑。
“话说回来,”克莱恩生硬地转移话题,“我之前就注意到了,这两年,佛尔思对我的态度越来越随意——当然不是抱怨,只是有点意外,因为她本来那么害怕‘格尔曼’。”
甚至可以说,她对于格尔曼的恐惧超过了对于“愚者”的敬畏。毕竟,她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每逢满月就会被拉上灰雾,和“愚者”闲聊,但格尔曼不是在借用她的非凡能力、接她的杀人点单,就是在催她的稿。
伦纳德倒不觉得奇怪:“很正常,因为她现在越来越了解你,知道你不是真的冷酷疯狂,而且她见到你的时候多数是‘克莱恩’的形象:你得承认,比起催稿的,克莱恩·莫雷蒂更像是被催稿的。”
克莱恩点点头,沉吟片刻,斜了伦纳德一眼:“也有一部分是因为你。奥黛丽的时候也是,佛尔思也是,我努力建立的威严形象总能被你几句话打破。”
“这形象有什么值得怀念的,比起‘格尔曼’,‘克莱恩’难道不有趣自由得多了吗?”伦纳德脸上是真心的迷惑,“更何况,这也不能怪我。你确实没有用‘格尔曼’的面具对待过我。”
他想起什么,轻笑出声:“我刚开始向佛尔思学习写诗的那段时间,为了练习举例,就你的形象讨论过许多次。我发誓我努力隐瞒了,没有泄露任何关于‘克莱恩·莫雷蒂’的个人信息和经历,只是模糊地讲了些我们以前的相处日常,但佛尔思坚决不能接受我们说的是同一个人。”
克莱恩“啧”了一声。
“好吧,”他不情不愿地承认,“‘克莱恩’这个身份确实更适合用来和朋友沟通。”
伦纳德用软布在琴弦上抹出一段音阶,以表赞同。

黑发碧眼的青年擦完琴,应克莱恩的要求给他弹了首自己儿时学来的马锡民歌,把琴放到一边,拿起克莱恩添满的茶杯喝了一口润嗓子。
“不过,我确实有点好奇,”他瞧瞧克莱恩,“如果真有这种情况,我们各自会吐出什么花?”
这是什么少女假设……克莱恩差点维持不住脸上的表情,只能把这种感性归咎于伦纳德学习、写作了太多诗歌。
“我几乎不了解花语,而且同一种花在不同国家可能象征着不同的含义,”伦纳德认真地思考起来,“克莱恩,你喜欢什么花?”
克莱恩听出这话背后的意思,在羞耻的同时又有些细微的感动,后颈一阵发热。
“我不喜欢花。”他用警告的口吻说。
伦纳德眨眨眼,打量他几秒,仿佛看出了他的不自在,咧嘴一笑,语气调侃:
“这太糟了,我可不想吐金币。那实在没什么美感。”
克莱恩朝对方磨了磨牙。
伦纳德见好就收,转头看了眼窗外的天色:贝克兰德的夏天不算太炎热,但也绝对不舒适,此刻正是下午一点多,阳光洒在道路和对面屋顶上,反光十分刺眼。
“我大概晚饭后会去一趟菲利普百货商店,”他问克莱恩,“你要一起吗?”
克莱恩揉揉耳朵尖,反问:“你去买什么?”
“给萝米的生日礼物,”伦纳德告诉他,“我之前悄悄问了梅丽莎,等下约好了请奥黛丽帮我参谋,去店里选一套她会喜欢的连衣裙——我去年送了神奇物品,今年就想换个风格。”
克莱恩愣了一秒,微微睁大眼:“萝米的生日……是下周三?”
伦纳德也一愣:“你还没准备?今年可是她20岁生日。”
克莱恩有点尴尬:“来得及,来得及——晚上我跟你和奥黛丽一起去。”
“啊,”伦纳德想到什么,嗤笑一声,“你可以为她降下祝福,提前确保她不会被‘浪漫之证’影响。”
克莱恩一顿,面上露出些难以置信,整个人大幅度地转向伦纳德:“你是说……”
“不不不,”伦纳德连忙否认,“只是梅丽莎的猜测。她觉得萝米可能有中意的对象了。”
克莱恩沉默几秒,弯起嘴角:“时间过得真快。”
“确实,”伦纳德点点头,抬手轻拍克莱恩的大腿,“从你醒来到现在,过了多少年了?末日都已经过去十年了。”
“像你很多年前写的那样,那些有意义的时刻都混在一起,随着年岁推移,它们发生的具体节点会变得模糊,”克莱恩冲着手里的茶杯微笑,“但重要的是它们确实发生过,而我们都记得。”
精致的白釉瓷杯里,红茶散发出醇和的香气,橙红清澈的茶汤像一面泛起涟漪的镜子,倒映出他不变的容貌。
时间已经难以在他们身上刻下记号,这件事只能由他们自己完成。
一场会被同时记入历史正本和民间故事的神奇事件正在大陆另一边发酵、传播;很快,贝克兰德的街上会落满各色各样的芬芳花瓣,这些传染源最终被风暴教会的大主教利用狂风全数卷上天空,那一天恰好是黑夜教会的冬礼日,被贝克兰德的民众称为“花与雪之日”。多年以后,人们会怀念又带点后怕地赋予1378年的后半年“盛放之梦年代”这个名字,那是一段奇妙、梦幻的日子,凡是经历过的人绝不会忘记它。
但伦纳德和克莱恩不会对这段时光留下特别深刻的印象,尽管他们当然记得它:
“浪漫之证”不会影响到他们自身,克莱恩也果真提前为罗斯玛丽·莫雷蒂降下了免疫病症的祝福。他们出门散步时会讨论飘落在伦纳德鞋尖上的花瓣是哪一种,也会在信徒祈祷求助时顺手为他们抹去病原。不过,总的来说,这段时光和他们共同度过的每一天没有什么区别。
同“浪漫之证”肆虐的日子相比,西维拉斯郡的一场暴雨、索德拉克宫的一次新年烟花给他们留下的记忆或许会更加鲜活、真切。
多年后回顾,伦纳德对于“盛放之梦年代”的记录只有短短数十诗行,分散地夹杂在五六首不同的诗歌里。这些诗歌有长有短,但主题都与“浪漫之证”本身无关,而是对伦纳德生活的诗意总结——这生活的前景里是他和克莱恩,背景则由许多奇特或平凡的人与事组成,席卷大陆的花瓣之风潮只是其中有趣的一页。

而此时此刻,1378年7月上旬的一个晴朗午后,平斯特街7号的客厅里,裹挟着花瓣的信风和潮水还没有抵达贝克兰德,两位屋主只是惬意地窝在沙发里,伦纳德在考虑今天晚饭吃什么,克莱恩则在苦思要送自己的小侄女什么礼物。
伦纳德忽然稍稍直起身子,“啊”了一声,转头去看克莱恩:“你以前是不是说过,你们时代西大陆有种甜品叫……鲜花饼?你会做吗?”
克莱恩反应了一下,差点翻个白眼。
“首先,那个要做很多提前准备,今天晚饭前肯定完不成。其次,我不会做。”
他思索片刻:“不过书店里有不少‘穿越者’写的精灵风味食谱,里面应该能找到。”
伦纳德点点头,表情有些跃跃欲试:“我去找,然后试着做做看如何?”
克莱恩张开嘴,合上,又张开:“可以,但为了我们的饮食安全,实际操作还是由我来吧。”
伦纳德试图做出被冒犯的表情,只维持一秒就忍不住笑了起来,抬手推他一把:
“讨厌的家伙。”
克莱恩朝他扬起一边眉毛,嘴角勾起快活的弧度:
“彼此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