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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林冲交手堪堪一合,便知我一定是斗不过了——气力不加尚在其次,武艺更劣一等。可是既然已经打上了,硬着头皮都没退路了。蛇矛砸在刀刃上,火星四迸,虎口生疼。我自己也不知战了多久——后来听小喽罗说嘴,是十合。十合之下,我被他把两口刀逼斜了,赶拢来生擒过去,掷于地下。军士一拥而上。
我想都不想,就向矛尖撞去。梁山都是一伙什么鸟人,这一去别说活命,想死都没得好死。林冲闪电般地掣回兵器,我扑了个空,黄尘拍了一脸。往常我是很在意容貌的,祝彪曾夸我是“天然美貌海棠花”,可如今……林冲喝叫不止。军士怕我再寻短见,将双手反剪了,绑得结结实实。我起初还挣扎,最后也放弃了。那宋江如梦初醒,喝声彩,不知高低。天色已晚,贼人也不恋战,急急都赶出村口去。祝家庄人马亦收回本庄去了。
宋江收兵,下了寨栅,先唤二十个老成的小喽罗,着四个头目,将我挟上马去,前后四匹马辖着,连夜先送上山。“交与我父亲宋太公看管,便来回话。待我回山寨,自有发落。”我咬破嘴唇。那黑厮,倘敢趁人之危,我便拼死也要拉他垫背!须知扈家的女儿不是可轻侮的!
山寨却并非传说中的那般可怖。宋太公还知嘘寒问暖。我现在什么都顾不上了。父亲兄长知我被擒,该有多着急呢!都是我一时轻敌,深入险境,技不如人,才受此耻辱。山上亦有一些油嘴滑舌的小头领来看热闹。宋太公闭了门,和言悦色,一口一个“小娘子”,就差没叫我干女儿了。我无计可施,只好眼巴巴望着,看山下形势如何。
后来,不知那宋江使了什么手段,从登州调来军马,潜入祝家庄。我哥哥又亲去宋江寨中求情。我本不想让哥哥卑躬屈膝,但我亦知兄长的性子,忍一时风平浪静。世上无不透风的墙,早有嘴快的小校报上山来,说是拿我去换祝家庄捉的好汉。好罢,若能如此,那是最佳的结局了。
人算不如天算。煞星李逵杀得性起,随手就将祝彪砍了,又撞入我本庄,将我父母兄弟杀得干干净净。我尚未从悲痛中醒过神来,又得到一个消息:叵耐宋江为顾什么“义气”,将我许配给矮脚虎王英了。
我扶墙冷哼,继而纵声狂笑,直笑出了满脸的泪。从来女人被捕就是沦为营妓。我该感谢宋江么?
当天夜里,王英才带着酒气摸进房来,就被我一只碗砸出去。我现在不想见任何人,谁来都是失心疯找死。王英“嗳哟”一声,跳开一步,“娘子?……”
“谁是你娘子?!”
“三娘,三娘子,是为夫的不是了。”王英胡乱支吾着,还想近前。我的目光便似烙印一般,逼住了他的脚。王英没话说,四下一张,自言自语:“这新房还不错。”
我信手将浑铁烛台拆了,厉声道:“王矮虎,你是我的手下败将,还敢来讨打?莫说你和宋江,便是那林冲亲来……”说到这里,眼眶又痛又酸,“——我也只和他拼了!敌不过,还有一死呢。谁不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王英大惊失色,“你、你知……道——”
我怆然冷笑,“头上有青天,日月神明都是证见:我有什么不知道的?!”此时身上不住颤栗,强争一口气,才不肯背过身去。
王英说不得话,只涨得脸红,呆了一呆,嗫嚅道:“娘子,我王英虽是个委琐小人,配不上你。可我再不济,也是梁山上的汉子。你不肯时,王英绝不用强。”说罢,自转身出去了,止把我一个人撂在屋里。
我却哪里睡得着?冷泪扑簌簌落下来。已是子时,山上俱静,只有杜鹃不时叫一声,惊破云间月。小小一间屋,烛影摇红,将我一生都禁锢了。
人死了,日子总要过下去。王英虽是个矮矬子,好色又不经打,倒也知赔小心,每日殷勤伺候。我渐渐地心下松动了,叹一口气,罢罢!嫁鸡随鸡,还能怎么样呢。
梁山永远不清净。不是有朝廷来剿,就是一干小畜生灌多了黄汤不去挺尸,乱嚼舌头。有一次我竟听到他们编排我和林冲了……我当场大怒,就想爆了那人的头。转念一思,两颊发烫,自己哂笑着去了。别惹我。凤落坡前也还是凤,不追究是客气,别他妈给脸不要脸!
说起来,我真的对林冲有意思么?
是,从各方面说,他都是个好人,英雄盖尽梁山泊,又重情义,算是顶尖的男儿。可是啊,他不会是我的良人。此事决无可能。
先前颇闻得“梅妻鹤子”,若依我见,林教头终日盘桓,只共矛枪酒水为伴了。
拣尽寒枝不肯栖呵。胸中块垒,郁结经年,也只有战场是我们挥洒心气的好地方。
朝廷三番五次征讨不利,又派了个关胜来。宋江惜他之才,有意收笼,安排计策,只要活捉。林冲花荣各引一支军马,去山前埋伏。我作为他们的副将跟随。当夜月色满天,霜华遍地,直教人心下澄明如水一般。我顾自结束,忽然听到林冲叫:“扈头领……”
他甚少与我单独说话,这一声实出意外。我掉头来看他。
林冲走上前,指着我的装备道:“你这红绵套索虽好,遇上力大的敌手,一拖不成,反受其害。”我不想他如此心细,着实感激。林冲平视我,又关照了句:“关胜、郝思文,均非等闲将佐。你自己小心罢。”
少时呼延灼用计,将关胜赚入密林,四下挠钩齐出,拖下雕鞍生拿了。众军各自逃生。郝思文忿怒,横枪来救,被林冲截住,花荣引众军上,接着厮杀。月光下,二马相交,斗无数合,煞是好看。郝思文战林冲已是吃力,不防花荣又来援手,卖个破绽,回身便走。我岂能放他过去,撒起红绵套索,略施巧劲,已将郝思文拽下马来。步军一齐上前缚了,解投大寨去。我笑生双靥,回头见林冲亦有赞许之色,豪气干云。
宋江每捉一个人,必然亲解其缚,佯拜作“山寨之主”。我都听厌了。关、郝二将亦不强嘴,说降就降。我才不想看那等软骨头嘴脸,自下了席,与林冲秦明他们喝酒去。能解忧的,也只有杜康了。
这种日子过了几年,在宋江的不懈努力下,总算招安了。王英喜孜孜地抱着御赐锦袍,来向我献宝,“娘子,如今你可是诰命夫人了。”我抿着嘴笑,“朝廷诰命岂是轻给的?你又没个品秩,谁给我发凤冠霞帔?”王英嘿嘿挠了挠头,“不打紧。现今狼烟四起,拼个一刀一枪,功成名就,早晚封妻荫子——对了娘子,你什么时候给王家生个男娃呀?”当着小喽啰的面,我不好多说,啐了一口,“少轻狂些!”急下金沙滩去了。
打完辽国,又去打田虎。想不到别处亦有少女做先锋的。王英死性不改,不是两个性命相搏时,却要做起光来。好罢了,被那小丫头一戟刺中腿,栽下马去。我怒上脸来:这不正是我当年的事么!当时大骂,就杀过去。孙新、顾姊姊救了王英,也来帮忙。小丫头力战二将,全然不惧,诈败先去,一石子飞中我手腕。我又惊又痛,早撇下一把刀来。以前只知张清有这本事,这丫头神了?孙新拍马抢来,未及交锋,也被一石子击中头盔。说不得,我们只好先撤。于路林冲、孙安来接应,不及多说,只盼他能扳回这局。
黄昏时分,林冲还营,竟也受了伤。寨中人人骇异。我腕子撞出老大一块乌青,隐隐作痛,看林冲脸上,却是颧骨被石子擦过去了。安道全医了这个又治那个,手忙脚乱。我心中不是滋味,自去箱笼里寻了祖传金创药,命小校送去。早是没在现场,不知林冲那一刻有多尴尬呢。林冲负伤,反来安慰我等,只说无事。他就是这种人,遭遇不测,宁可自己委屈,也不想麻烦人的。
好在这一仗又赢了。
朝中佞臣不肯放过我们。撺掇官家,又命我等去打方腊。我希望,这是最后一次了。我也不求轻裘肥马、金冠紫绶,只图找个安静的地方,养几个孩子,过小日子。
南征甚是不利,一路死伤。方过桐庐,我梁山将领已折了五十来人。宋江日日忧闷,哭到后来,眼泪都涸了,只剩血。
中元。南军不来寻衅。我等暂驻,安排水陆道场,超度亡魂。呼兄唤弟,寻子觅爷,哀鸿遍野。吴用恐军心怠了,止去宋江跟前说。宋江面色灰败,“我亦不知命在何时!只由兄弟们罢。”
暮色四合。我提着一瓮酒,在营地里穿过,找到王英,“晓得你贪杯。多吃两口,没准明天就死了。”
王英沉了脸,“什么死呀活的,也不忌讳。”
我全身筋髓都被抽去一样,懒洋洋的,不怒反笑,“都什么时候了,还忌讳甚!”
王英欲言又止,走近来,携了我的手,难得地严肃,“娘子,瓦罐不离井上破,将军难免阵中亡。这种不祥的话,尽量少说,别说。”
我怔了。远处,影影绰绰有人在放河灯。看身形,恰似林冲。
初秋当望夜,平楚带斜曛。暑气能昏月,砧声不隔云。
明天就是攻打睦州的日子了。我再次检查兵器,将刀口磨利了。
月冷千山。
首发于2011年4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