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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egory:
Fandom: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21 of 水浒
Stats:
Published:
2023-08-25
Words:
2,503
Chapters:
1/1
Kudos:
11
Hits:
226

无始无终

Summary:

这个名单报上去,从此天下人都知道,林冲已死。
林教头……宋江心道:这是我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Notes:

水浒背景

Work Text:

“已经写好了吗?”宋江揉了揉泛红的眼圈,向裴宣问道。

“是。”裴宣呈上了存殁人数名单。

重新回到陈桥驿的正偏将佐,仅仅二十七人。宋江看着离去的那些名字,不觉又伤感起来。

“只是还有一人,却该如何……”裴宣谨慎地说,止看着宋江。宋江又将名单扫了一遍,轻轻“啊”了一声。

林冲风瘫,又不能痊,就留在六和寺中,教武松看视。如今不知端的。

“补在这里吧。”宋江指了指杨志的名字——于路病故正偏将佐处。

裴宣眉毛一跳,咽下许多话,走了。

宋江知道这个铁面孔目会有想法。但他现在已经顾不上了。方才,先前留下伏侍李俊等小校从苏州来,报说李俊原非中风,只是不愿朝京为官,今与童威、童猛不知投何处去了。宋江嗟叹着,内心忽然生出一丝对未知的恐惧。他安慰自己,兄弟们不愿恩赐,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强求不得。

可他们终是不领情呢。

这个名单报上去,从此天下人都知道,林冲已死。

林教头……宋江心道:这是我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他第一次见到林冲就是在梁山。

四月晴和,天色暄暖。晁盖请披枷戴锁的宋江在聚义厅上坐了,众头领纷纷来参拜。晁盖逐一介绍着:“这是一清先生,贤弟当日见过。这位是……”

“林教头。”宋江一眼就确定是他,并不是因为那人颊上的金印。

林冲拜了两拜起身。这时宋江才发现他那么高。这种身高差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揪住了宋江的心思。他自己亦觉好笑:五湖四海见的人多了,也没这样别扭呀。

宋江听说过林冲先前的种种。有些事是连晁盖都不清楚的。他一向自负广结人缘,此次发配并未吃苦,也是长袖善舞所致。这时林冲的目光落到宋江的枷上,眼神淡淡的。宋江面上一辣,急急要下山。晁盖留他不住,便命人摆宴,殷勤把盏。

酒后,宋江偶尔发现,各寨使唤的军健,许多脸上都刺了字号。一问才知,是济州团练使黄安来攻打时,反被俘虏的官军。如今落得各处喂马砍柴,看车切草,这是做配军一例待了。宋江当即想起了李斯的话:人之贤不肖何异于鼠,在仓在厕,唯其自取。若干年后他一有机会,便迫不及待用美玉灭斑,将自己耻辱的烙印除去了。

 

第二次再见到林冲,宋江已经淡定许多了。带着血洗江州的恣意疏狂,他稳稳地入主梁山。沿路来投的一筹筹好汉,人人先道“公明哥哥”。他们似乎忘了谁是山寨真正的首领。

林冲立于天王身后。他们伟岸如共担风雨的两棵树。

宋江笼络过无数人。但这种小意儿在林冲面前显得毫无用处。林冲的心太深了。宋江想不出自己能给他什么。

小惠未遍,民弗从也。

于是他索性选择了相反的做法。排座次时,宋江巧妙地说:“休分功劳高下,梁山泊一行旧头领去左边主座上坐,新到头头去右边客座上坐。”就这样不动声色地,将林冲调离了领导核心。然而每次下山征战,宋江又定要林冲出马。他不想把这样一个人才留在晁盖身边,仿佛看见林冲,便能心安一点似的。

这种部署,林冲心知肚明。宋江只看见了他的坚忍,看不到他的爆发。后来柴进失陷高唐州,林冲一马当先奋不顾身,直冲到城堑下,将三百神兵斩杀尽绝。这一仗林冲心气挥洒,光彩照人。宋江惊叹之余,竟有些嫉妒柴进:“若蒙周全,死而不忘”——彼何人也,能得林冲至此。

柴进给予林冲的是真正的尊重。宋江想通这点后,忽然一阵悲哀。

 

等到第二年春暖花开,晁盖就死了。

关于这次出师不利有各种各样的流言。人们回忆起被风折断的大纛,口耳相传,惶惶的猜测如毒蘑菇滋长。宋江见到染血的断箭,锋芒毕露,脚一软,哭倒在地。哭着哭着,四下里已是白茫茫一片。

群龙无首。又是林冲挺身而出:

“晁天王是归天去了,山寨中事业,岂可无主?四海之内,皆闻哥哥大名,来日吉日良辰,请哥哥为山寨之主,诸人拱听号令。”

即便是早就能料到的结果,他还是被这样的霁月光风震动了。四目相对时,他在林冲面上看见了磊落,还有信任。

林冲是为了梁山的前程。

他把他扶上忠义堂。他将他遣去左军旱寨。宋江回避着林冲的眼睛。他知道后者什么都看在眼里,不说,是为公。

林冲几乎从来没有违拗过宋江的意志,除了一次。那是关胜代表朝廷来讨伐的时候,宋江对官军的奉承终于激怒了林冲。豹子头不顾军令冲出阵去,直取关胜。当宋江不知第几次说出情愿让位的话时,林冲亦不再掩饰自己的不满。这一场厮杀让宋江目睹了林冲的底线,他终于怕了。所以后来高俅被擒上山时,宋江想都不想,就拦下了林冲的刀。

白刃相见,只有吴用还记得火并时的义烈。如果林冲真的豁出去,他们能怎么办呢?

宋江准备了许多说辞。然而一看见林冲落拓的背影,就觉得那些话很多余。他只知道不能让林冲杀了高俅,绝不能。直到次年血溅陈桥驿,他才明白,自己究竟是为了什么。

 

北上擒辽,徒劳而返。武人浴血奋战夺下的城池,朝廷一纸赦书就轻巧地送回。梁山部队还朝谢恩后,回到东京城外驻扎。适逢正旦佳节,朝中佞臣唯恐宋江等朝贺,触动天子升赏,便下了一道禁令,不许部队随意入城,否则军法从事。

天寒地冻,梁山人怒火飞扬,只道朝廷不以人为念,俱生反意。水军将领更是叫着就此杀入东京,劫掠一空,再回梁山落草。宋江以死相逼,这才阻止了弟兄们的发难。

“国家臣子”已不足以拘束众人的心性了。宋江转添愁闷,坐立不安,在营中游走。风高云暗,有什么东西落在宋江脸上。他仰起头,漫天是飘零的雪花。恍过神,发现已走到林冲帐前了。

林冲在帐中独酌。桌上放着两副碗筷,几碟小菜,一壶酒,碗都是满的。宋江一步跨入,林冲站起来。宋江笑止,“我来和教头喝几杯。”林冲也不说别的,只笑道:“兄长请。”

“我本想为兄弟们图个好前程。”宋江倾倒酒壶,水声哗哗的。

林冲静静地听,不反驳。说什么封妻荫子,他们自己都是没有妻子的人。

“我还记得教头在朱贵酒店写的诗。”

“那都是从前的事了。”林冲端起碗一饮而尽,不知是不是喝多了,话转尖锐,“兄长也是有江州题壁的。”

宋江霍地抬头。然而林冲并没有讥诮的意思,似乎就是淡淡的提醒:他的狰狞,他的放纵。宋江面如止水,内心已是雪舞浪飞,莫名就忆起了吴用转述过的那一句:“这梁山泊便是你的!”

这梁山泊是你的,却是天王留下来的。当你一次次地长袖善舞越俎代庖杀人如草不闻声敢笑黄巢不丈夫时,你已经离梁山越来越远了。

“如今的黄巢,在江南啊。”烛花噼噼啪啪爆了,映得人眼中灼灼。

 

南征方腊,两败俱伤。九月班师之际,林冲功成名就,却病倒了。胸中块垒郁结经年,遂成沉疴。一贯在人前要强的他,不得不接受这个残酷的现实。

人言世间最苦是求不得。然求得了又能怎样?太平本是将军定,不许将军见太平。梁山人的血在西子湖中缥然化碧,六桥烟水依然是云淡风轻。

宋江嘴上说着好生养病,想的却是:这个高大的汉子恐怕再也站不起来了。这些年,他亏欠他的实在太多了。

浓重的凄凉令他窒息。他逃也似地离开了林冲的病房。

“……殁于王事者,各坟加封,不没其功。正将封为忠武郎,偏将封为义节郎。如有子孙者,就令赴京,照名承袭官爵;如无子孙者,敕赐立庙,所在享祭。”

宋江听着听着,眼泪就下来了。

 

宣和六年初夏。

林冲的死讯辗转传到楚州时,宋江喝下御酒已经两天了。

死生无常,谁都躲不过。

“你说,有没有一种毒药,是把人折磨半年的?”

府中吏员惊骇地望着宋江,那安之若素的脸上忽现狂态。宋江转背了身,簇新的官服垂落,看不出一丝波磔:

“你替我去润州走一趟,请都统制来吧。”

“是。”

 

首发于2011年8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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