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那年秋天,宋江扫平方腊巢穴,功德圆满。他下令众军各自休整,只带了几个贴身护卫,命土人引路,看看这清溪县是什么光景。
大战过后,满目疮痍,唯有一座古旧的庙宇,隐隐透出些不屈的气象。八月野草蔓生,众人用剑拨开阻拦,走了进去。堂上供的是一位女仙,那正大仙容,端严美貌,分明是还道村夜里见过的形象。宋江不由得低呼:
“玄女娘娘?”
那个土人已经年迈,一路都是默默垂首,忽然扬起头,用嘶哑的乡音纠正:
“这是文佳皇帝。”
北来军士只听清“皇帝”二字,拔剑喝道:
“打脊老牛,满口胡沁!你那方十三已被押去京师,早晚是吃一剐的命!”
……竟指着这妇人称天子,可不是昏了头?
宋江示意众人勿惊。他和颜悦色地下问,想听些细节。土人却再也不肯说了。
本朝章献皇后,有吕武之才,无吕武之恶。临朝称制十一年,身着天子衮衣谒太庙,死后恢复皇后冠服下葬。再往前,懿安郭太后也不愿效法武氏。这世上的女皇帝,便只有则天一人。
宋江只道是野史稗传,无迹可考。回营后,向吴用随口说起。天机星微微蹙眉:
“他说的是初唐那个陈硕真。”
宋江忡然变色。他自幼曾攻经史,闪电般想起,这是永徽年间,睦州一个造反的女子。为了吸引信徒,自称是九天玄女下凡,犯其兵马者无不灭门。然而抗税而起,终是不敌官军。距离她血洒刑场,已经过去了堪堪五百年。
“文佳起事,一月而败,乡里却至今为她供奉香火。”吴用眼神沉凝,“我等今日剿灭方腊,却不知来日前程如何呢?”
“军师。”宋江缓缓摇头,“玄女娘娘授书时,再三嘱咐,要我替天行道,辅国安民。”
“兄长博古通今,如何不知,那九天玄女的兵法,只传于轩辕黄帝一人?兄长固然全忠仗义,愿与赵官家做个臣子,只怕豺狼当道,容不得你这一片丹心!”
宋江离座而起,黧黑的面上浮动着刀刻般的痛:
“我等兄弟一百单八人,北上平辽,未有一人折损。那时我想,矢志报国,自有天佑。却不料南征数月,就已殒了五六十人。至今还有十来个兄弟卧病,安道全又不在军中。不是那方十三有甚天子气,是我实实在在不能取而代之。”
吴用没法,退而求其次:
“兄长志存高远。小弟只盼他年入土后,若也能立了庙宇塑起金身,与你世世并肩。”
宋江勉强一笑,枯涩得宛如重关衰草:
“军师何不往好一点想。或许将来,有人特特地地为我们作一部传,藏之名山,传之同好,不至于湮灭无闻。”
2023.1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