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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口中的人【授权翻译】

Summary:

乔尼·乔斯达前往杰洛·齐贝林的故乡,去送一些重要的东西。

Notes:

Work Text:

E fa la nonna e fa la nunnarèlla,

ca'o lupo s'ha mangiato'a pecurella.

E pecurella mia comme farraje,

quanno mocca a lu lupo te truvarraje?

E pecurella mia comme faciste,

quanno mmocca a lu lupo te truvaste?

E pecurella mia comme campaste,

quanno mmocca a lu lupo te truvaste?

 

杰洛说他父亲为皇宫工作时,乔尼曾想象那是一个童话般的城堡,就像他小时候非常喜欢的佩罗童话中说的那些。尖尖的塔,彩色的玻璃窗,五颜六色的旗帜在微风中飘扬。他现在所站的地方更像是一个盒子似的行政大楼,匆匆碌碌的人从他身边走过,没人想浪费时间和这个牵着一匹不安分的马、拖着一个长长的松木箱、还挡住他们去路的美国人交谈。

 

过了好久,他终于引起一个小职员的注意。“我找格雷高里·齐贝林。”乔尼为自己莫名其妙地出现在那不勒斯宫殿前广场上做解释。那人给了他一个歉意的表情和一串快速的那不勒斯方言,他一点也听不懂,只得摇摇头。

 

“英语?”

 

又是一个歉意的表情和一连串话,然后那人举起双手做了个动作,意思是“在这里等着。”他走进人群,五分钟后带着另一个男人回来。新来的男人年纪较大,看起来更有身份,留着长长的胡子,身材像是在宫廷里生活了很久一样。

 

“格雷高里不在这里,”他说,用的是在欧洲大陆学过英语家伙的英式口音。那腔调让乔尼不小心想起了迪亚哥,他有点恼火。“他在,啊,乡下的家?他正在休假。”

 

“好极了,”乔尼说,反正拉着绳子把箱子从港口拖到这里,走过鹅卵石街道穿过熙熙攘攘人群的家伙是他。他给杰洛的家人写了一封信,但不确定他们是否收到了:毕竟,邮船得花好几个星期才能过海。“我想我该走了。介意给我指个路吗--?”

 

那人皱起眉。“到东边要花三天。”

 

 “方向,然后告诉我在哪里可以买到车。”开什么玩笑,难道要让瓦尔基里驼着他走完这一路?那人翻起眼睛想了想,他看起来就像是那种不会常买马车的人。

 

“如果你在这等,他两个星期后就会回来,然后--”

 

“我得把他的儿子带给他。”他指了指靠在一边的棺材。殡仪馆的人说过,加进杰洛体内化学物质足以让他保鲜一年,但总不能随便来个人给乔尼付一大笔钱,然后他就这么揭开棺材盖让人检查吧。在船上的几星期后,他已经完全不会期待在这个城市待上任何一段时间了。他只想尽快把这件事做完。

 

那人下意识划了个十字架的手势,用意大利语或是拉丁语说了一段简短的哀悼,乔尼分不清。“啊,这就是杰洛!真是太可惜了。多好的孩子啊。”他的眉毛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悲伤的微笑。“你真的太疯狂了,但,谢谢。我想可能有个办法,在这儿等着。”于是乔尼又变回独自一人,他觉得自己非常不在状态,似乎又迷失于人海中。说到底,他从来就没在城市中感觉舒服过;唯一真正放松的地方是在平原上骑马或穿过森林时,只有他的马和他自己,也许还有一个不错的伙伴。

 

仿佛过了半天,虽然可能更像是半小时,那人回来了,领着一个农民,带着一匹老母马和一辆马车,从里面散落的树叶和果子来看,这辆车才在最近送过菜。“这是保罗,”那人说。保罗点了点头。“他可以把你带到齐贝林家,还有,啊,你的东西。”

 

“谢谢你,”乔尼说,并在包里摸索出他为这趟旅途带来的一枚金币;据他所知,金币在任何地方都有用。那人拒绝了他试图给小费的行为,因为他是在为一个他尊敬的家族服务。但保罗在钱的问题上可不是傻瓜,他收下报酬,把它和他从市场上赚来的钱一起小心翼翼地放进自己包里。他们把棺材搬上马车,然后开始慢慢地向城市东门走去。

 

“英语?”乔尼在人群的喧闹声中朝保罗喊。

 

保罗摇了摇头。那就好办了。他也没什么可说的。

 

-

 

他们离开城市,经过周围村庄时他总算感觉好了一点,他可以上马了。骑别人的马有点奇怪,像是穿别人的衣服,而且杰洛的衣服肯定不适合他,骑着瓦尔基里的感觉也有点不对劲。但她还是不情愿地信任了乔尼,大约半英里后,当她终于摆脱在船上一直待着的僵硬感,鼻孔里充满了那不勒斯乡间的熟悉空气时,他松开缰绳,让她跑起来。

 

土地在他们面前展开,不像中西部平原那样严峻,虽然有一点岩石,但黄绿色的草和长得到处都是的蓝松以及野花点缀其间。乔尼感觉自己好像吐出一口憋了很久的气,他靠在瓦尔基里身上,让她自己选择路线。曾经看起来无边无际、充满希望的美国,最近却让他有种透不过气的恐惧。不仅仅是他目睹到的死亡,还有那些毫无意义的屠杀--也在最终导致他身后四分之一英里处棺材里人丧生,也不只是他终于明白为了国家利益,所有美好的事都是以其他地方的痛苦来作为代价的。这更像是一种感觉,他从一头骑到另一头,看到了这么多的美景,成长了那么多,而在这个过程中,他已经耗尽了一切。也许他可以在意大利定居,或者去环游世界。

 

在马车前方约半英里处,他让瓦尔基里转了个弯,往回走,再一次欣赏风景。低矮的山丘装饰着农场和庄园。从远处看过去,也许那里有个葡萄园?在挨了一枪之前他就喜欢喝红酒,那时他很有钱,很受欢迎,过着明星的生活;这绝对比他骑马经过边境小镇时喝的劣质酒要好。当接近他的旅伴时,他让瓦尔基里超过他,她跑起来的样子还是有点紧张。在马蹄声中,他听到保罗正在唱歌,这首歌他从杰洛那听过很多次,尽管杰洛总是会随口唱出不同的歌词。

 

蠢一点的,他会叙述当时的情况,比如:“开始下雨了,可我忘了带伞。”

 

夸张一点的,歌曲开始前还会有个介绍,“嘿,乔尼!这是你妈妈的故事!‘我摸了摸她的奶子,把她带进房--’嗷! 别用指甲戳我,你这小混蛋!”

 

偶尔,在晚上,当他们坐在火堆旁或在一条难走的路上慢慢骑行时,他会轻轻唱:“E fa la nonna e fa la nunnarèlla。”

 

保罗唱的是后者,这明显是一首柔和的歌曲,一首摇篮曲,但既然已经加入了杰洛的歌单,就会变成表达他心中所想的曲子。乔尼突然意识到,这整个地方都是杰洛,一个由各种小东西组成的王国,最后成就了他那独一无二的伙伴。反之亦然。不管怎么说,他现在又感到那种压抑的恐惧,他让瓦尔基里绕回马车边,放慢速度小跑。

 

剩下的时间里,他们大多在沉默中骑行,偶尔被保罗的歌声打断,其中有些是乔尼依稀记得的,有些则是新的。太阳快落山时他们到达一个小旅店,两人坐在一张公共餐桌前,用同一个锅子吃饭--不同形状的意大利面混在一起,加上一些豆子和大蒜,还有一些猪皮,然后再这样那样的调味。很简单,但很满足。在一个堆满松软稻草和发霉羊毛毯子的单人间里,乔尼伴着男人的鼾声睡着了。

 

-

 

第二天和前一天差不多,他们照样沿着破旧的道路默默前行。瓦尔基里现在似乎更放得开了,她一定在小马驹时就知道如何在土地上快乐地奔跑;乔尼还是有点腰酸背痛,在海上待了这么久,他的肌肉仍然在恢复骑马时的习惯。如果杰洛在这里,他想,并猛然反应过来杰洛就在这里,他看着他躺进那个箱子,双手不自然地交叉在胸前,脸色苍白,眼皮紧闭。于是他修正道,如果杰洛能说话,他现在肯定在讲一些蠢笑话,或者唱他那该死的破歌。相比之下保罗给他的印象则是,即使他们有共同的语言,也不会互相说话。

 

他试图想起其中一个笑话,结果发现它们已经模糊不清了。一些数字双关的笑话,一个精心设计的,关于一周几天做什么事的小品?其实这些笑话一开始都不好,但这也是最后让乔尼笑得那么开心的原因。

 

中午时分,乔尼发现一些大型猛禽正沿着地平线附近的上升气流滑翔,他仿佛被送回了堪萨斯州,杰洛突然让瓦尔基里停在某个地方,指着天空。

 

“看,乔尼,aquila。”

 

乔尼抬起头,看到一只巨大的美洲雕正懒洋洋地滑行,在云层中能看到它的剪影。美国乡村真的到处都有一些令人惊叹的生物;大约一周前他们看到了一群水牛,几天前看到了一只几乎和慢舞者一样高的熊。

 

“英语中是‘eagle’,”乔尼解释道,平静的声音中带着敬畏。

 

杰洛像往常一样把这个词试了几遍。“Eagle,eagle。Aquila。Eagle。嘿,没什么区别嘛!”

 

他们坐在那里,肩并肩看着老鹰飞过。微风吹起杰洛脸上的一缕头发,他的眼睛一反常态地柔和,看起来若有所思。乔尼意识到他在放空自己。

 

“嘿,”现在的乔尼说,把自己从过去几个月的大陆上拉回来。“Aquila。

 

保罗抬起头,点了一下,简短地说了声“啊。”

 

天啊,这不是很美吗,乔尼? 他记忆中的杰洛说。

 

那天晚上,他们在一个真正的小镇上停下来。好吧--只是多了一条主干道和一些小房子,但确实是一个小镇,与乔尼在美国中西部的一些停留点没有太大区别。这家旅馆同时也是一家酒馆,到处都是想要喝掉一整天工作留下的痛苦压力的工人;乔尼自己也很感激那杯果味浓郁的酒,它有助于放松他再次骑行时仍然紧张的肌肉。他的酒喝到一半时,有人故意从后面推了他一下,让他嘴里的这口顺着下巴洒出来。

 

“喂,”他说,恼火地转过身,看见自己面前站着一个愤怒的白痴,呼吸中散发着廉价葡萄酒的臭味,正不知为何地用那不勒斯方言对他大喊大叫。乔尼隐约听到类似于“美国人”的一两句话,认定这个笨蛋肯定有点外来者歧视问题,所以他转回去面向酒杯,试图忽略他。一只粗糙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把他再次转过来,然后他的脸突然疯狂地刺痛,那蠢货狠狠给他左脸来了一拳。

 

他眼前出现一片红色,让他下意识跳了起来。那人肯定有半英尺高,可能得一百磅重,但乔尼也比他看起来的样子更为强壮,周围人群的喊叫和笑声渐渐消失,化为了震惊的沉默,乔尼轻松地把那人打倒在地,几乎以机械的方式一次又一次把拳头砸向他。直到看到自己的指关节被染红,粘上黏稠的鲜血后才停下来,他僵在原地,意识到自己又一次被怒火冲昏了头脑。那人从他身下挣扎出来,用恐惧的语气嘟囔了几句,然后摇摇晃晃地离开酒馆,消失在夜色中。其余的顾客仍然盯着他,然后,慢慢地,恢复回正常的谈话。

 

乔尼多付了点酒钱,并说了一句旅店老板可能不明白的道歉话,然后尴尬地朝房间走去,保罗已经在那快活地睡了大约一小时了。至少他没有看到那出令人羞耻的表演。走廊里的一面破镜子照出乔尼所受的伤害,虽然没有另一个人那么严重,但还是有点疼,他的颧骨已经开始浮现出淡黄色的瘀伤,嘴唇裂开,渗出一点血。

 

天哪,乔尼,杰洛的声音在他脑海中说道,你看起来像坨屎。

 

“他妈的闭上你的嘴,齐贝林,”他大吼。

 

-

 

这件事一直困扰着他。第二天骑行时,他不断回想起自己在殴打那个醉醺醺的白痴时感到多么平静,多么的无足轻重。他还想起他一次特别糟糕的分手,那次,他那即将变成前任的女友痛斥他是多么缺乏感情。“你很冷漠,乔尼·乔斯达,”她说,“你总是表现得多愁善感,但这都是表面上的。你的内心空虚。你一生中从未爱过任何人。”这不公平,这不是真的,他爱过很多人--。他爱他的母亲。他爱他的哥哥。他确实没有爱过那个女友,或者那些在她之前或之后的人,但是……东方理娜,他在旅途中遇到的那个女孩,曾邀请他去日本看她,他不爱她,但他打赌他可以,如果他真的努力,他可以爱她。

  

他爱着杰洛。

 

他试着想象,如果他告诉杰洛这些他会怎么说,也许他会把这变成一个笑话,可能会变成扭嚯,乔尼,我就知道你想睡我,但其实不是这样的,他是他最好的朋友,是他失去的兄弟,是他的导师,是乔尼更想成为的那种人,尤其是在他恢复双腿之前。这种爱是不需要任何回报的。某种意义上这也是件好事,因为那个松木箱里的人永远不会再回到他身边。他曾经爱过他,但现在那种感觉已经毫无意义了,除了证明他有能力表达这种情感,证明他并不是在大多数人有心脏的那个地方是个空洞而已。那只是一次糟糕的分手,她说的并不是真的。

 

他只是爱他,从来不是需要他,或者想要他,他做出了正确的选择,没有试图让他回来。

 

他想知道,他是不是就是在骗自己,只是想证明他比一般人更了解自己的情感,或者其实,根本不了解。

 

夜幕开始降临,保罗把车停到路边,安顿好后生起一个简陋的篝火。“我们为什么要停下?”乔尼问。那人看着他,叹了口气,经过一系列的猜谜游戏和在泥土上画画,终于成功让乔尼明白:附近没有旅馆,火可以让狼群在晚上远离他们,他们将在第二天早上到达目的地。这可以说是乔尼与保罗最近的一次谈话,但奇怪的是这已经让他筋疲力尽了。他在篝火边坐下来,听着脑袋边那些在地上画出来的动物的嚎叫。

 

然后,保罗又开始唱歌了,那首摇篮曲,乔尼认为这就是杰洛唱的那首。他仔细听着保罗唱完一节,然后试图加入进去。

 

E fa la nonna e fa la nunnarèlla,

ca'o lupo sa-

 

S'ha,”保罗纠正道。

 

S'ha……

 

ca'o lupo s'ha mangiato'a pecurella

 

乔尼把这句重复了一遍,然后他们开始接着唱。

 

E fa la nonna e fa la nunnarèlla,

ca'o lupo s'ha mangiato'a pecurella.

 

经过一个小时的重复教学,他总算可以唱完整首歌了。

 

E pecurella mia comme farraje,

quanno mocca a lu lupo te truvarraje?

E pecurella mia comme faciste,

quanno mmocca a lu lupo te truvaste?

E pecurella mia comme campaste,

quanno mmocca a lu lupo te truvaste?

 

-

 

大约午后,他们沿着一条小路转到一个大庄园,骑行经过一小片橄榄林,在大门前停下来。一个女人的脸在前窗出现又消失;保罗帮忙卸下棺材后就自己离开了,连一句再见都没有。门开了,那个女人再次出现,手里拿着一个东西,乔尼认出那是他写给齐贝林家的信。她把一撮灰白的头发别到耳后,从乔尼看到瓦尔基里,再到棺材,试探性地问道:“乔尼·乔斯达?”

 

她的发音和杰洛一样,每个“J”音后面都带着一点半吞的“i”,乔尼又出现了那种透不过气的感觉,但还是点了点头,她冲上前去拥抱了他,好像他是她自己的儿子。另一个她真正的儿子从门里探出头来,可能九岁或是十岁,当他认出这匹马时眼睛一下亮了。“瓦尔基里!”他高兴地叫道,并跳过去揉揉这匹母马的鼻子,完全没在意周围正发生什么。

 

“安东尼!”他的母亲在乔尼肩膀上厉声叫道。安东尼疑惑地回头看她,然后又看了看正从她拥抱中解脱出来那个陌生人身后的棺材。

 

“妈妈?”男孩小心翼翼地说,似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却又同时希望自己想错了。

 

齐贝林的女家长发出了一连串简短的音节,其中包括“杰洛”这个名字,男孩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他的脸色变得苍白。然后,他郑重地点点头,牵起瓦尔基里的缰绳,把她和其他马匹一起悄悄地带去马厩。与此同时,杰洛的母亲用她那严肃的家长式腔调叫了一声“提比略”,并回头对乔尼露出了歉意的神情。

 

“我的英语不好,”她说,讲的时停顿了一下,口音很重。“格雷高里回来后,他会跟你说。”她再次向庄园大喊,“提比略欧斯!”另一个十四五岁的孩子磨磨蹭蹭地走了出来。他比他的弟弟更像杰洛,有同样的面孔和举止,虽然个子矮一点,肩膀更瘦。他看到乔尼,微笑着做了一个像是精心准备好的,戏剧般的鞠躬。

 

“你好,”他说,像小学生背书一样,“你今天过得好吗?”

 

“……还不错。”乔尼回答道,惊讶又疑惑。

 

“我很好。很高兴见到你。”他张开双臂,又鞠了一躬,表演结束了。他的母亲翻了个白眼,但嘴角却微微上扬;提比略显然是家里的小丑,渴望向这个来自大洋彼岸的陌生人炫耀他所记住的几句英语短语。而这也确实稍稍缓解了这里的紧张气氛,至少维持到杰洛的母亲指示他们两人把棺材搬进屋,搬到前厅边上的起居室,直到格雷高里从某个地方回家时。

  

“Stàtte,”提比略挥了挥手说,然后一溜烟跑向男孩们在下午会去的地方。他在门口挤过母亲时她轻轻地碰了碰他的肩膀,好像在确认他还在这里。

 

“提比略”,她说,指着那个男孩。“玛丽亚,”指了指自己。“盖乌斯,和他的父亲一起,克劳狄乌斯,”指着另一个长得像杰洛的人的照片,“在罗马,上大学。聪明的孩子。”她对着她的家人微笑,但眼睛却是湿漉漉的,声音也在颤抖。乔尼尴尬地用胳膊搂着她的肩膀,她把脸靠在他的胸前,她哭泣的样子和他经常看到母亲在尼古拉斯去世后的表现一模一样,突然间,那些一直伴随他的悲伤全都消失了。他很不自在,很尴尬,试图为自己现在的想法开脱,但他又意识到,他在一个离任何地方都有好几天路程,在一个他不懂这里语言的国家之中。他已经完成了他的承诺,他把杰洛带回了家,那现在呢?

 

玛丽亚的哭泣渐渐平息下来;她抽出手帕擦拭着眼睛。“我做晚饭,”她带着虚弱的微笑说,“你来吗?”他点点头,跟着她回到了一个舒适的餐厅,旁边是一个厨房,那里正炖着什么东西。乔尼突然发现他不记得自己上一次吃家常菜是什么时候了,而且,不管是什么都比他在船上吃的那些少得可怜的饭菜,或者过去几天在路边吃的东西要香得多。玛丽亚哼着歌,开始布置餐桌,他从她手中接过一叠盘子,加入了工作和这首熟悉无比的歌。

 

E fa la nonna e fa la nunnarèlla,

ca'o lupo s'ha mangiato'a pecurella...

 

“你知道?”她惊讶地对他说。

 

“知道一点,”他承认。“这是关于什么的?”

 

她默默地重复着他的问题,嘴里念念有词,陷入深思。“是……像狗一样的动物,他们住在外面?大……”她的双手举起,稍稍高于腰部。“他们晚上会哭?”

 

“啊,狼,”乔尼说,想起前一天晚上狼群的声音。

 

玛丽亚点点头。“狼。”像杰洛以前会做的那样在嘴里来回咀嚼这个词。“是狼,然后他吃一种……有很多毛的动物。”这次她动了动手,做出一个表示毛茸茸的姿势,并比划了一种和狼差不多大小的动物。

 

“绵羊?”

 

“呃……绵羊。他吃了一只羊,然后你问一只小羊,你在狼的嘴里做什么?”她笑了,对这个解释很满意。乔尼想,也许在翻译中缺了点什么。这听起来有点恐怖,但他的母亲也给他唱过一首关于婴儿从树上掉下来的歌。描述处于危险中的儿童怎么能安慰到小孩呢?

 

大约一小时后,格雷高里大步走回家,盖乌斯跟在后面,背着他父亲的医疗包;他们的邻居在修剪树枝时摔断了腿,格雷高里给他接上骨头,包扎了伤口,在乔尼也在场时处理了一些家里的小问题。他委婉地感谢他把杰洛送回来,玛丽亚在早些时候提到他会“说”,而事实上,他的英语非常好,就像杰洛一样,接着,他主持了一场与他家人和他们的客人一起的沉默晚餐。不管如何,食物非常美味,乔尼被安排在一张真正的床上,终于,他在一个自己的房间里了,但却比昨天晚上还要累;他在床上翻来覆去,虽然他认为这是情绪正常的标志,但现实仍然像石头一样压在他身上。在昏昏欲睡时,脑子里突然出现的想法把他吓了一跳--这可能是杰洛的房间。

 

-

 

第二天,他们在家族墓地举行了一场小型葬礼,由村里的牧师主持,只有家人参加。安东尼直接哭了起来,脸上全是眼泪,脏兮兮的;他的两个哥哥陷入了短暂的抽泣,玛丽亚站在一旁用手帕擦拭着眼睛。格雷高里面无表情地站着,听着牧师用拉丁语滔滔不绝地讲述。乔尼注意到“尤利乌斯·凯撒”这几个字,男孩们抬起头来,警惕而惊讶。提比略喃喃着这个名字,然后踢了踢一块小石子。格雷高里把他的嘴唇抿在一起。

 

乔尼不太确定他应该有什么感觉。到目前为止,这不是他的第一次葬礼,但天主教的东西让他无法理解,尤其是他与信仰之间有着奇怪的关系。你必须埋葬死者,杰洛可能很高兴回到家--他一定会高兴的,毕竟已经没什么能比这个更让他能感激的了,但是……他遵守了承诺,把杰洛带回家,但不知为何,他并不满意,生活仍在继续,没有任何解决问题的感觉。现在该怎么办?

 

当他们每个人都拿起一把土撒在面前坟墓里的棺材上时,“现在该怎么办”这句话开始不断在他脑海中回响。在格雷高里和盖乌斯拿起铲子填坑时,在牧师骑上马返回教区的房子时,在玛丽亚召集大家准备吃午饭时,在乔尼对格雷高里说他马上就来时,在格雷高里简短地表示肯定时,他感觉自己的喉咙拧在一起,这么久以来,他一直压抑的情感几乎要爆发了。乔尼盘腿坐在新坟前,解开他的头巾,把它放在将来会写上几行字的地方,尤利乌斯·凯撒·齐贝林,1865-1891。

 

现在怎么办,实际点:他骑着别人的马来到这里,由一个陌生人带着他--他怎么回到港口?他该从哪里出发?他该去哪里?他猜他可以看看保罗什么时候回市场,然后搭上马车,但他会继续回到美国吗?还是接受东方小姐的邀请?世界对他展开了无数道路,但他所看到的每个地方都突然变得极其黑暗。

 

权衡了一下这些选项后,他意识到自己在唱歌,e fa la nonna e fa la nunnarèlla。也许他现在就是那只歌曲中的绵羊。曾几何时,他也担心过自己可能是狼。歌声被抽泣打断;有人在哭,他惊讶地发现原来那是自己。

 

And have you a lullaby and sleep,

让我给你唱首摇篮曲,乖乖入睡。

that the wolf ate the sheep.

一只大灰狼,吃了小绵羊。

And my lil sheep how will you do,

我亲爱的小羊,你会怎么做,

when you'll be in the wolf's mouth?

当你来到狼口之中,如何逃亡?

And how did you do my lil lamb,

我亲爱的小羊,你又会怎样做,

when you were in the wolf's mouth?

当你已在狼口之中,如何逃亡?

And my lil lamb how did you survive,

我亲爱的小羊,你会前往何方,

when you were in the wolf's mouth?

当你在狼口之中,担心着存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