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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必安正坐在桌边为天明将要启程的任务拭剑，遥遥听见有人的脚步向他这偏院来，一点点近了，桌上的蜡烛在窗纸上映出了来人的身影，随即门扉轻启，小小烛粒因骤然涌入的气流颤抖片刻，将来人的影子在地面随他的步伐拉出扭曲的痕迹。
谢必安只管做完手上最后一点事情，来人只管自己坐下，方才一阵风动亦已平息。此刻门窗俱闭，唯余烛光平稳，偶尔一个跳动，炸出轻微哔剥声响。满室昏黄，屋内二人却无言语。深夜到访之人倚在桌沿一手支颐，未束冠冕的长发顺着肩背弧线滑下去，另一手懒懒散散垂下，宽袍大袖直要曳到地上，他也不理，便这么坐了，目光空空，像什么都能看见，又像一无所见，像是失了魂，又像只是犯了困。
他安安静静地坐着，感觉已过了许久，实则却只一刻。谢必安还剑入鞘，金属铮鸣之声他也只做未闻，等到谢必安给他沏好茶水端到面前，他方才受惊一般聚起眼神，伸手接了茶盏。
他听见谢必安问，殿下夤夜前来，所为何事。
他答得也爽快。
来求个宽慰。
此话何解？
他从谢必安眼中读出这层意思。谢必安两指虚虚支在桌上，旁边放着他的宝贝长剑。
饮尽的茶盏被他搁下，他仰面看着谢必安，说你平明便走，这一去十天半月怕都不止。京都二皇子府声势煌煌，我却连个好随意说话的人都无，叫我难过。
谢必安眼神一黯，说我会回来。停顿片刻后补道，尽快。
他又道从前也不是没有过这种情形，缘何只有这次殿下情绪殊异于往常？
他给李承泽的茶盏里续上茶水，说殿下今日，心乱了。
是。李承泽也不掩饰，说你自然知道我派你去使团的分量。
谢必安垂眸，我知道。
李承泽忽然又岔开了话头。他看看谢必安的眼，看看他的手，又看看他的剑，开口道，你擅快剑，手定然稳。我日日看你，寡言少语，不动声色，倒像是参禅的，想必这心也与入定差不离。
谢必安摇头，殿下言重了。我只是……不必忧思过盛。
是啊。李承泽笑，忧思过盛。你可知我此次为何心绪不宁？
想必是因为范闲和言冰云。
不错。李承泽长长叹出一口气，这两个人哪一个不是论心思深谋远虑，论辩才舌灿莲花。我叫你去这一趟，回来之后，一切都要不一样了。尤其是范闲，我送的那几样东西，摆明了是在逼他，与撕破脸面也无异。他这一身，所牵连的势力何其之多。我这路不好走，却又不得不走。眼看着山雨欲来，还不许人有这一刻心烦意乱吗。
谢必安沉默，伸手揽了对面李承泽瘦削肩头。
李承泽续道，待你们悉数归京，尚不知要激起怎样的风云际会。我是注定要身赴局中，也就让我趁这一切还未开始，来你这儿寻些宽慰。
言罢又吁一口气，他搭着谢必安的手起身，目光瞧见房中墙上一幅小画，终是在这晦暗夜色里第一次笑出声。他问谢必安，这画你还把它挂起来？
谢必安也笑，说是。心里却想到他们也曾有过的那些轻快日子，不必时时庙堂天下，语带机锋，只是两个年轻人在冬日午后闲极无聊，舞剑作画的日子。
他那日是真寻不着事做，便捞了剑去院子里，见几株白梅开得正好，多少也存了些惜花的心思，剑锋有意避开了花丛，在院中空地破开瑟瑟风声。
未几却有人来，选的道迫他不得不把剑势洒向娇花嫩蕊，纷纷扬扬落了一地。
来人正是李承泽，行至廊下揣了手看他挥洒。谢必安左右无事，心中动念，腾转回环，挑了套好看的剑法舞给他看。
只是一套招式走下来又伤了不少花儿，一瓣瓣零落下来。谢必安收剑之际，还有雪白一点从剑身滑落，轻飘飘坠到泥里。
李承泽笑，转身进屋。谢必安看李承泽展了纸笔，却笑着嗔他，你这院里花树不知被你修了几茬，纸笔还得有九成新。如何，是专候着我来用？
谢必安不置可否。李承泽叫他，好了，过来替我研墨。
谢必安依言而动，问他殿下是要写些什么？
李承泽蘸墨落笔，答写花，写树，写风。
他作画的时间并不很长，墨色浓淡间是一树枝桠与落花。
谢必安看着他在一侧题上，无情物。
无情物？他轻念出声。
李承泽搁了笔，说花木自生，何曾有情。
他挑起谢必安鬓边一绺散发理顺。人最多情。
那幅小画被他揭起，递予谢必安道，送你了。
谢必安接过，说殿下这画萧索的很。
李承泽笑，入画的是你，作画的是我，我实在画不出许多花团锦簇。
谢必安只道，那也很好。
此夜，李承泽站在自己的画前，看着图中寥落残花，对身后谢必安吟道，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多好的诗。
他感到肩头又一次传来谢必安的力道与温度，伸手去回握了，一时室内复归沉默。
良久，他方才往谢必安臂弯里转身，在他眼睑落吻。
谢必安缓缓开口，似是在字斟句酌，万事自己小心。
想了想他还是说，我会回来。
嗯，李承泽应下，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