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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无君
“海客叔,你痛吗?”小姑娘问。
我和张海客对视了一眼,他的脸上闪过一丝疑惑。我迅速转开眼睛,感觉非常差,好像在照一面能让人年轻二十岁的哈哈镜。
“你指什么?”他反问。
“脸上动的刀子嘛。”小姑娘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你为了整成吴老板的样子,那些手术痛不痛,我想问的是这个。”
我有点想笑,赶快拿起手机低头看起来。小姑娘接着说:“假如感受还好的话,我等到成年了也想去垫个鼻子。”
玻璃窗的影子里张海客的表情像吃了屎。我抬头打量了一下小姑娘的脸,那张脸,虽然我不能欣赏(一个四十多岁的大叔,说能够欣赏未成年少女的面容,感觉也是怪怪的),但觉得也没什么不顺眼的地方。我说:“还可以吧,你觉得自己鼻子不够高吗?”
旁边张海客说:“我没垫过鼻子,相反我把我鼻子削得低了一点,把外双缝起来成了内双。”
我都懒得翻他白眼。小姑娘摸了一下自己的鼻尖:“好吧。“
鼻子手术我倒是做过一个,不过不涉及骨头,感想就是,如果不是那段时间我真的疯了,十个闷油瓶求我我都不一定去做。鼻子的手术最痛苦的地方在于恢复的时候这个用来通气的器官完全不能发挥作用,只能靠嘴巴获取氧气,创口长合期间还会流出组织液。听说味道很不好,还好那时候我已经闻不到了。
张海客收起手机,很傲慢地笑了一下:“就算很痛,我现在也不记得了。”
“其实客叔的话,感觉就算很痛也会说不痛,我问错人了。”小姑娘摇摇头,用吸管喝了一口杯子里的饮料。
“谈正事吧。”张海客干咳了一声。我按灭了手机屏幕,望向窗外。“不好意思,刚刚公司那里有一些事要交涉,让你等了一会儿。”
小姑娘愣了一下,显然对于处理这种外交辞令没什么经验:“呃……呃,没关系?”
“我介绍一下,”张海客拍了拍我的肩膀,我把他的手甩下去,“这位是族长的现任财务助理,你如果要借钱,或者说我如果要用张家的钱借给你,族长是有必要知情的。不过现在族长不方便见客,当然你也很早和我说不希望惊动族长,所以我折中请来吴老板做一下这件事情的见证。假如吴老板坚决不同意这件事,那我只能说很抱歉。”
我听得云里雾里。小姑娘想要问张海客借钱,而张海客不怎么想借,所以搬我出来做挡箭牌,到这里为止,我尚且可以理解,然而张海客不愿意借钱的理由我却猜不出来。他把我牵扯进这件事的理由也很蹩脚,我不信张家在香港的生意,甚至是张海客的个人财产,会无法满足小姑娘的要求。高中生还是嫩了点,我喝了一口台子上的柠檬水,但凡是个再精明一些的,都会知道这已经是一种看似体面,实际没皮没脸的拒绝。
我看着小姑娘,她好像在思考怎么说。假如是十年前的我,肯定会立刻来一句你不要乱说,妹妹你想要多少,我直接转你支付宝。然而现在我和张海客之间已经没有什么龃龉和怨念,而且我知道他做事的分寸,他这么绕弯子地拒绝一个无名小张对家族的求助,中间就算没有什么微妙之处,也一定有他想让我听一下的事情。想到这里我突然有点火大,丫挺的不会又是想给我上张家历史专题课吧。
“好吧,吴老板,”小姑娘冲我点点头,“我知道我开口提这件事情,没什么根据,也没什么底气,但我也实在想不到能找别人,才来找客叔的。”
“你叫他客叔,意思是你是他侄女?”小姑娘的开场白说了一整句占用人脑存储空间的废话,我只好也用一句废话挡回去。
“按照族谱排说不定我们还是平辈。”张海客干咳了一声,“她和我是外族不同的支系,你也知道这一百年张家的事,纠结辈分没什么意思,叫声叔就算了。”
我想我靠,果然是历史专题课,还是时下学界大热家谱学话题。小姑娘说:“是这样的,我爸妈都死了,但我没有钱买墓地。我爸妈都是张家人,我妈先走的,五月份的时候,我爸上个月也走掉了。我爸死前留给我一个日记本,让我到他死后再打开。我把他的丧事办好,回去打开以后,里面只有一个电话号码,我打过去,就是客叔的电话。”
我又看了一眼张海客,后者耸了耸肩,我把这当做“大体就是这样”的意思。
“拜托,”我痛心疾首地说,“大佬,买墓地啊,你们自家人啊,这点钱你不肯出?我他妈简直对你们这个封建大家族太失望了。”
“首先这不是‘这点钱’。”张海客对着小姑娘说,“对吧?你告诉吴老板,你大概要多少。”
“我爸妈死的时候,至少身份证上,肯定不满八十岁,所以按照政策没办法提前买墓地,我只好在我妈死了之后再去联系。”小姑娘报了一个数字,我差点把嘴里的水喷在她脸上,“没有办法,除非生前就买好,不然现在你临时要找墓穴,基本都是特别豪华的那种,占地大,装修好,旁边还有青龙白虎坐镇。”
我第一反应是凄凉,晚景凄凉,那个数字,当然不至于吓到我,然而要我现在直接拿一笔出来也不容易。妈的,刨了人家一辈子祖坟,虽然总把报应挂在嘴边,想到自己死了真没地方下葬也不太高兴,人总是这么双标。第二反应是,现在修公墓的都翻了天了,普通人身边放青龙白虎,也不怕放出问题来,况且这青龙白虎本来也不是镇墓兽啊。
我从最初的震惊中冷却下来,接着对张海客说:“就算这个数字不小,我看对你只是拔根毛吧。”
“不要乱说,”张海客喝咖啡,“你看看你自己的腿毛,我模仿你是模仿到毛囊的。”
“少他妈的扯淡。”我对他怒目而视,“你自己为了去海港度假做比基尼脱毛不要污蔑我的名声。”
小姑娘干咳一声,我们两个又恢复中环精英和乡村隐士人设。
“还有一种办法,就是在旁边的小城市买个房子放骨灰盒。”小姑娘接着说,“殡仪馆的人告诉我的,他们说去找一套小城市的公寓,说不定比墓地要便宜一点。”
“这个对周围的邻居会不会不太好。”
“也不一定吧,反而会喜欢这么安静的邻居。”张海客说,“香港还有专门的凶宅网站,让你可以用低价住到好房子。”
“不管怎么样我都没有钱,”小姑娘叹了口气,“我爸妈没有遗产留下来,我现在手里的钱,大概就够我活到年底。所以我打给客叔,根本也不认识,上来就厚着脸皮借钱了。”
我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此情此景本来不需要我说任何话。那两个数字,平心而论,如果是问我借,那我得看看是谁,还得东拼西凑挪一些出来;但小姑娘要问张海客拿,绝对对他无法造成负担,就算张海客要划张家公款,且不论张家是不是还有公款这个玩意儿,又不是我的钱,我不会说不同意。
他到底要我干什么?我一边装作思考,一边在桌子底下给张海客发了条消息。
小姑娘今年到底几岁?
张海客的回信很快来,我都没看见他什么时候用的手机。
货真价实的十七,明年三月成年。
他还发了一个文件过来,我点开,竟然是一份详细的张家内部背调资料,有一篇中篇小说那么长。
我把手机放回去,心中疑惑更甚。我们三个人已经在这个咖啡店里坐了半个多小时,我的直觉脑子都告诉我这里面没有什么深不可测的阴谋,也没有什么徐徐展开的计划,有的只是一个不幸的未成年孤女在问自己唯一认识的一个亲戚借一点埋葬父母的费用,旁边还坐着一个一头雾水的第三者。这个费用虽然昂贵,对于富亲戚来说却也没什么关系,而且富亲戚还热衷于给自己立帮助族人、重振辉煌的人设,现在看搞得不好也就是说说而已。
“我现在这么说,可能没什么说服力,不过既然这笔钱是借,意思就是我肯定会还的。”小姑娘又说,“可能还很多很多年,不过只要我活着就一定会还。”
妈的,听上去更悲情了。我问张海客:“你们族内借款利息怎么算?”
“没有过先例。”张海客说,“好了,你说完了的话,吴老板还有没有什么想问的?没有的话,就轮到我说了。”
“我唯一想问的就是你这个畜生怎么不借钱给人家。”
“等我说完,吴老板觉得她可怜,可以自己借给她。”张海客轻飘飘地把我顶回去,“就是不知道有没有这个命等她还完。行,没别的问题了的话,轮到我说了。”
他喝了一口咖啡,双手的指尖碰在一起,叠成一个菱形:“是这样的,张家确实没有过借钱给族人自己买墓地的事,首先是因为在我们这一代,世界变得太多了。我们这一代以前,非常多的张家人可能死在了无人区或者是很凶的地下,没有人知道他们死了,或者是没办法再回去确认;更多的张家人死了以后,也没有可供埋葬的东西或者肢体,所以这件事只能这么算了。而对于有人知道死讯的,有东西可以埋的,张家有一个祖坟,大多数人,假设我现在死了,也就是切下右手,装进盒子里吊上房梁的待遇。”
我看了一眼小姑娘的脸色,张海客接着说:“到了我们这一代,事情变了很多,首先祖坟没有人管了,有一段时间也很难进去,好在现在算是解决了这个问题——其次就是,本家散了之后,很多先前就在其他地方的张家人彼此之间失去了联系。其中有很多人默默死了,他们的后代不知道怎么把他们送回祖坟,所以只好在当地自己弄了坟墓埋了。现在情况算是慢慢好起来,不过也有人明确表示,不想要再和这个家族有联系了,等于他们自动脱籍,后面的事情,作为张家也就不会再插手了。”
我先小姑娘一步明白了张海客想说什么。张海客预判了我的预判,用一种诡异的眼神看了我一眼:“你来找我,我们两个,包括我和你父母没有什么私交,所以我只能用张家人的身份来处理这件事情。而既然你需要家族的介入,从我的角度当然会说:我们是有祖坟的,后面的事情我们来处理。然而我不能确定你能够接受这样的埋葬方式,毕竟你出生的年代和我出生的年代实在相差太远了,我也不知道你父母在这方面和你谈过多少,所以我需要告诉你一声,这是其一。其二,因为你说了想要借钱买墓地,我就知道不管你父母和你说了什么,你对祖坟绝对一无所知,也对张家作为一个历史很长久的家族一无所知,不然你应该有祖坟的概念,这样的话,事情就会变得复杂一些。我想你多半还是希望自己买墓地,借钱这件事,从我个人的立场上没有理由借给你,而且我个人放贷利息也很高,所以只能是张家借钱给你;而张家借钱给你的话,族长需要知道,这就是为什么今天我叫了吴老板来;假如你出乎意料地答应了进祖坟,那吴老板也得在,毕竟族长是唯一一个现在能够进祖坟办这件事的人,我需要吴老板去传达这个消息。”
张海客一口气说了很多,停下来把咖啡喝完了。我心想这个老六果然在这里等着我,绕来绕去,意思就是闷油瓶可能这次要带两只手再去一次广西。从我个人的立场,当然希望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虽然前两年他去埋了在雨村后面的山里走掉的那个张家人,但我也不知道他现在进去一趟到底是和春游一样容易,还是跟唐僧取经一样艰难。我最讨厌的可能性是那个底下可能有什么触发他失忆的东西,毕竟是祖坟,历代张起灵都躺在里面,一切皆有可能。
所以假如不想让他单独去广西就赶快借钱吧,我想张海客会用这样的眼神鼓动我,然而看他的眼睛,却似乎完全不是那么回事。我看了眼小姑娘,她面露难色,似乎在进行非常激烈的心理斗争。
我不希望她说葬进祖坟这四个字,但这又是对她来说最为合理的选择,而对于高中生来说,不作出最理性的选择,往往只需要打断她的思路。
“你父母是什么原因去世的?”我开口问道。
她迅速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恍惚,我就知道这一步奏效了:“啊?呃……好像也没什么很特别的理由,因为肿瘤,然后各种器官也都渐渐不行了。”
我察觉到一丝不对劲,悄悄摸出手机给张海客发消息。小姑娘接着说:“医生最后还挺疑惑的,说虽然看着年纪不大,也查不出什么具体的毛病,但就是指标在往下掉。我爸住医院的时候,有个医生挺好的,问他愿不愿意尝试一种最新的试验疗法,可以免掉很多医疗费,我爸说不用了。”
我心不在焉地哦哦了两声,手里把给张海客的信息发了出去。
你们张家人生育年龄能到几岁啊?
张海客的回复来了:我听说过的是一百多岁。
我感到一阵恶寒,收起手机揣在裤兜里,回想了一下小姑娘刚说的话。
“我这么说会很冒犯。”
“没事的,吴老板,你说。”
“你有没有考虑过遗体捐献呢,”我说,“这样也是比较有意义的做法。”
小姑娘的脸色变得很尴尬:“这不太好吧,可能会误导医学生啊。”
我说想想也是,脑子转过来,恨不得抽自己两下,两个少说一百五十岁的大体老师,医学生切了都得疯了。
“怎么样?”张海客问,“考虑得如何?你最好能现在给一个答复,我这里能够和你保持联系,但吴老板不怎么好约,电话都隔三差五才能打通。”
我赶忙说:“那张家公款借钱,利率怎么说?”
张海客面无表情地说:“张家放贷的利钱不是货币,是一些条件。”我听了明白,应该是像我二叔那样的体系,借了钱,就需要为张家办事。
小姑娘面色很犹豫,张海客对她努了努嘴:“你如果愿意的话,可以给吴老板看一下你的纹身。”
我“啊”了一声,心想这不太好吧,结果小姑娘点了点头,撩起了自己毛衣的袖子。我看到她大臂上有一个变了形的图案,我眯着眼睛看了两眼,立刻认出了这个图。我在张悦山的孩子,也就是那个让闷油瓶起名的婴儿身上见过这条小鱼,当时婴儿哭得血热,看上去活灵活现。而小姑娘身上的这个明显比较淡,而且因为在长大的过程中没有被发展成正式的纹身,所以已经扭曲了,看上去很滑稽。她为了能让我看得清楚点,一直在用手搓周围的皮肤,产生热量。
我示意她看完了,她又把袖子卷了回去。
“事情就是这样。”张海客说,“她父母不愿意她和张家再有什么关联,只希望她作为一个很普通的女孩子生活下去,所以这条鱼没有变成任何东西。从这个角度上来说,她并不是张家人。”
“意思是说,张家不会借钱给她,因为她身上没有张家能用的东西。”
“倒也不是这么说,”张海客摇摇头,“她自有能够用得上的地方,纯血的张家人本来就不多,光是她的血,已经很有价值。”
我们两个旁若无人地在咖啡厅里面讨论面前未成年少女的血,这让我感觉非常怪异,更怪异的是小姑娘也没展露出什么反感。她想要这笔钱,甚至可以卖血。
“我劝你还是好好想想。”张海客对小姑娘说,“你知道长生,也知道一些关于天授的事,对于族长,你说不愿意惊动他,我理解为一种抗拒。你知道这些,应该明白你的父母,还有我们,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因为你看见我和吴老板的样子,知道我装成吴老板后,也没有特别惊讶。虽然托吴老板的福,冰山一样的麻烦去掉了一个角,但终究还是有很多只有张家人自己才能解决的事情。你的父母为你想了很多,也准备了很多,不要浪费他们的一片好意。你以为问我借钱,自己埋葬父母,就是和张家脱离,事实上他们已经没办法和张家脱离,反而你因为和我的借贷关系,需要长久地联系。你上高中,应该知道哪怕是两块金属,放在一起时间久了,也会彼此渗透,你和张家也是如此,到最后就会融入进来。反而现在你告诉我,父母死后入祖坟,你才会真正自由。他们回到了他们和我们最后都会去的地方,而你可以去过你自己的生活。你可能会活一百五十岁,可能会活四百岁,运气好,不去会触发天授的地方,一辈子最多也就是失忆个两三次。你作为一个只有血是张家的张家人,最好的结果也就是这样了。”
我和小姑娘都没说话,我看得出小姑娘还在犹豫。虽然她表现得没有多少悲伤,但她心里应该很看重父母,否则直接撒掉骨灰了事,也不用那么费尽周折地想要给他们一个体面的结束。我不想去打破这种沉默,于是低下头来看手。她如果最后想要闷油瓶帮她去广西跑一趟,那我也只能信任他的能力,就像张海客说的,最好的结果也就这样了。
过了很久我听见椅子拖动的声音,小姑娘站起来,朝我和张海客鞠了一躬,头抬起来的时候我看见她眼睛里水光点点。她没说话,把椅子推进去就走了。
“我猜猜看,”张海客等她走出咖啡店之后转向我,“接下来你就会发短信给北京想借一笔钱。”
“你饶了我吧,我他娘的之前的债还没还完。”
“虱多不痒,债多不愁。”
我摇摇头,我不打算问小花借钱,其实苏万也算一个选项,但我更不会去问。我今天回去,也不打算把这件事告诉闷油瓶。这个世界上这样类似的事很多,一个一个帮,我是帮不过来的。而且我也不是这种善人的人设,现在再做这种事,未免又假又恶心了。小姑娘让我想起我几年前在墨脱的时候,在喇嘛庙里看别人转经筒,人如流水一样过,伸手去抓,抽刀去断,都是没有用的。人对于水,只能看着水从自己面前流过。
最重要的是,我看着张海客说:“你不是也不希望我这样做吗。”
他没说话,又神神秘秘地用一种好像要传递信息实际上什么也没有的目光看着我,我恨不得揍他一拳。
张海客说得很清楚,长期的联系最终就会同化,这点不是让我来做中介人就能解决的。往大了里说,我也属于张家命运的一部分,和我联系和与张家联系也没什么不同;往小了里说,我这两年依然有许多麻烦,还是少给自己找些事吧。
张海客用手机扫了桌上的二维码,脸色微微变了一下。我问他怎么了,他说小姑娘把咖啡的钱付掉了。我无情地嘲笑了一下他,毕竟我喝的是不要钱的柠檬水。
“出去抽根烟?”他问我。
我们一起离开咖啡馆,街角有一个吸烟点,临近傍晚,那里空无一人。张海客从毛呢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很精致华美的烟盒,从里面倒出来一根细长的烟叼在嘴里。我看了一眼,我最讨厌的那种,抽两口就没有,还总有种抽线香的错觉。他又倒了一根出来递给我,我摆摆手,他收回去,摆出一副神秘莫测的微笑,好像早就意识到了一样,我最讨厌的那种。
“我前段时间去墨脱,那边的德仁假冒你的名号。”我先开了话头,杭州秋风起了,比我印象里再冷一点,“我以为你三个多月不来骚扰我,这次找我是为了这件事。”
张海客抽了两口烟,看了我一眼:“你见到他了?”
“还在我们的温泉里放了个屁。”
“好吧。”张海客掸了掸烟灰,“挺像他的。说明德仁没有被掉包,这是好事。”
“他到底是谁?”我问了一句,“你们当时到底做了多少个假吴邪?”
“面具只要愿意,可以批量生产,事实上你当时就是被汪家和张家批量生产,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所以这个我也说不清楚。至于他到底是谁,你知道了也没用,他很久以前就不是他自己,后面他也不是吴邪了,现在他就是德仁。”
“他用你的名字,还说自己是罪人。”
张海客皱起了眉,似乎在思考德仁犯了什么罪,片刻后他放松下来:“他的意思是,张海客对于他而言是一个罪人,他自己应该不是。”
“你这是对他做了什么?”
“一点怨气而已,不过他没直接对我说,看来是笃定了你会告诉我,德仁作为喇嘛有点太八卦,太关心局势了。他去西藏不是为了这个的。”张海客吸完了一支烟,又点了一支,“有空的时候要敲打一下。”
我心说你都在人家心里是罪人了,还敲打,有用吗。
张海客问我小姑娘的事打算怎么处理,要不要告诉闷油瓶。
“我会当做没听见过,没看见过处理。”
张海客摇摇头:“吴邪,你贵为张学泰斗,有时候还是会一叶障目。”
“什么?”
“要不要让她来见你,其实我有过犹豫。”张海客说,“万一她答应让族长带着手进祖坟,反而这件事会很尴尬。因为她爸妈根本不是张家人,在她出生之后就被汪家人换掉了。”
这是我没想到的展开:“你怎么知道的?”
“这就是我们思维方式的不同。”张海客说,“所以她爸妈但凡早死个十年,我和你思维一样的时候,这件事就会变得很恐怖。她爸妈我其实是知道的,长三角一带向来是东部档案馆的重要据点,所以我对这里的人,不说全部认识,至少有个大概印象。他们大概和张海楼的年龄差不多,比我大一点,很早就在上海开始为档案馆做事。这块地方墓不多,他们比较少下地,对于这样的张家人来说,二百岁属于标配。器官慢慢衰竭,实际上就是人到头了,要寿终正寝了而已,而一百五十岁上下,是汪家大多数人的寿命水平。他们的长生不是血里带来的,而是通过一种技术手段实现的,你可以把一百五十岁理解为这种技术的瓶颈。更多的汪家人,他们无法接触到这种技术,或者是没有去用,所以就会和普通人一样,该几岁死就几岁死。”
“但小姑娘的血你是确认过的。”我说,“所以汪家人的替换是在她出生后完成的,多半还是在鱼纹身之后。那这样说来,他们不扩展纹身的原因,更有可能是汪家人根本不知道怎么画张家人的纹身。”
“这件事情是很矛盾的。”张海客说,“假如你真的不希望女儿牵扯进这样的一件事情里,为什么要告诉她长生,告诉她关于家族的一些秘密,死后还留下我的电话。我没猜错的话,那两个汪家人死前留下的遗嘱就是火葬,因为不能让我去砍他们的手,这样就可能看见他们身上的纹身。”
我皱起眉头:“照你这么说,他们留你电话的举动也很诡异,因为你只要知道了前因后果,很难不明白什么。”
张海客沉默了很久,抽完了第二支烟,但没有把过滤嘴丢掉。
“这当中,真的和假的,界限也没有那么明确。”他过了一会儿说,“有些东西是可能是假的,不过另一些东西是真的。装一个人装久了,会产生很多无法解释的情感,你只要是人,这就是无法避免的。”
我看着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不过张海客讲的好像是另一件事:“假设现在你装作一个人,那个人有一个出生不久的女儿,你为了装作那个人,只能把她养大,但是在养大的过程中又真的喜欢上了这个小孩,你也会不知不觉变成一个家长,从家长的角度想这个小孩未来是怎么样的。这样子一想,很容易就疯了,所以他们编了一整套谎话去骗她,把自己不会画纹身这件事包装成对她的爱,把自己担心被张家人识破身份这件事包装成不希望她和张家有关系,到后面,这套谎话更多骗的是他们自己。但死之前,他还是留下我的联系方式,因为他们就算是假的,也已经死了,而女儿作为张家人的血是真的,就算之后真的活不下去了,找到我,被我还原出整件事情,女儿是不会受影响的。而且我觉得他们根本没想到小姑娘会这么快来找我,问我借钱买墓地,实际上如果我不知道他们的生卒年月,我也根本不会往这个方向去怀疑。”
他拢了拢衣服,往马路对面走,他要乘地铁去机场,当天来回的机票。我快走两步追上去,想到另一件事。
“在墨脱,德仁说你在雪山里没有出来。”
“这个么,”张海客摸了摸鼻子,“那个时候我确实在雪山,比你们晚几周出来的,大概你们在广西折腾的时候。”
“你去山里干吗?”
“没干什么,”张海客说,“去找一个人。”
我想什么玩意儿,闷油瓶崇拜者圣地巡礼?我一开始以为他去找康巴洛人,但我们也去了,没见到他,除非他那时候换了张脸故意不见我。他故意不见我有可能,故意不见闷油瓶应该不会。
我灵光一闪:“你去那扇门里了?”
张海客很深地看了我一眼,我知道我猜对了,不由得站住了:“那边有什么人好找,你找阎王啊?”
“说不定还真是去找阎王的。”张海客说,我发现他苦笑了一下,这是一个很罕见的表情,我还以为我看错了,“没找到,所以回来了。”
我想了想那扇门,明白了他在找什么:“你要找张海杏?可是那个不是假的吗?”
话一出口我想坏了,搞得不好张海客还不知道张海杏是个假的,可是张海客的表情很平静。“我知道是个假的,那个时候还是我主动让她换掉张海杏的。”
我心说假的找个屁,突然发觉我对他说这句话有点微妙,于是闭嘴不说话。我们在路口等红灯,张海客说:“虽然我知道那个张海杏是假的,汪家知道我知道她是假的,但好像她自己不知道,她被她的家族骗了。她以为装得像一点,真的可以不用死,留在张家,所以当年我去拿走青铜铃铛,没救她的时候,她的那个眼神确实很可怕。”
我没说话,另一边的直行绿灯亮了,车子呼啸驶过我们面前。“我离开她的时候,她还没有断气,但也应该离死不远了。我不想把她杀掉,这个,可以算是残忍,也可以算是体面。我在想,她死前,觉得自己被骗了,不甘心,假如真的张海杏还活着的话,是不是会留下一些线索。”
绿灯亮了,我们迈步向前,已经能在傍晚昏暗的光线里看到地铁站的轮廓。
我问张海客:“那你找到了吗?”
他说:“没有。我本来以为我至少能找到她的尸骨,不过也不太可能了。”我不知道这个“她”是谁,是那个试图干掉我和胖子的汪家人,还是他真正的妹妹。
他顿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你接下来的事情,自己小心。假如事情结束了还活着,那就到时候再见。”
张海客走到了地铁站,他上了台阶,我目送他乘自动扶梯下去,渐渐被吞噬了。我没叫他,他也没有回头。我掉头准备去好打车的地方叫车回吴山居,手机震动,胖子发来微信,说堂堂后天要来杭州,让我预备接风,不要楼外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