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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ndom: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2 of 吾将归乎东路
Stats:
Published:
2022-08-08
Words:
9,470
Chapters:
1/1
Kudos: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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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Hits:
221

【楼&客】名都篇

Notes:

纯属造谣 张海楼和张海客第一次见面的故事
可以和系列上一篇一起看 单独看也可以
还是蛮粮食的

Work Text:

名都篇

  

  
  2002年张海楼从蛇口码头去香港见张海客。他和他在将近四十年的时间里始终保有书信联系,但一直到新世纪到来才有机会真正见上一面。此行有张千军万马随同。张海楼那时已经是藏袍打扮,因为接近一个月没洗头,头发已经板结油腻无法梳开而剃了光头。他们两个宛如一僧一道,渡轮上处处受人打量。当时香港商界仍流行藏传佛教和拜上师,渡轮靠岸时有人称他“仁波切”,大着胆子上来结交,张海楼露出神秘微笑,双十合十不语。张千军万马控制不住表情,自己靠一边闭眼假寐。
  
  张海客在码头预备了车子,张海楼施施然步入加长林肯中,张千军有点抗拒,架不住张海客的人三催四请。车内他坐姿僵硬宛如屁股底下的不是头层牛革而是老虎凳,张海楼看了好笑,但心里有更重一层事压住笑意。
  
  车子滑入一处地下车库中,司机技术极好,停车时他们几乎感受不到颠簸。片刻后张海楼和张千军万马乘一处隐蔽的直达电梯,从地下前往地上。张海楼眯着眼睛看太眼光慢慢从景观电梯的玻璃后方泄入,意识到这个车库比一般的车库更深。旁边的司机出言解释,香港地势本有起伏,大楼建在一处斜坡靠近顶端的位置,要挖深一些才能够停车场的空间。张千军冷冷看他一眼,张海楼暗自摇头,他想不是所有谎言都需要揭穿,这点张千军始终说了也不肯改。
  
  张海客的办公室在三十多层。他们两个被请在会客室少坐,立刻有高挑礼仪小姐送上茶来。张千军摇摇头示意自己不碰,张海楼抓起杯子就喝。他一边喝一边看落地窗外的城市,这里与他熟悉的地方不远,然而整体散发着异样的光芒。他牛饮了半杯,喝出来是雨前龙井,心里嘲笑张海客俗气,仰头把后半杯也干了下去。礼仪小姐立刻替他换了杯子,张海楼调侃:“糟蹋好茶,你也没有一点心痛样子。”礼仪小姐说:“好茶不好茶,不都是给人喝的么,贵客喝了高兴,这就是至善。”她说话声音极其悦耳,悦耳得有些不像人类。张海楼笑着冲张千军摇头:“岂有此理,她比我更适合修佛了。”
  
  张千军脸色微变,不善变通如他也看出张海楼的意思是礼仪小姐不是张家人。他愈发阴沉地盯着面前的茶,这杯东西没有一点毒,喝了也不可能出事,但他内心执着地认为茶不好。张海楼还在和礼仪小姐东拉西扯,再过了两杯茶一堵书架旋开,张海客站在入口处:“进来吧。”
  
  张海楼起身,张千军突然抓起面前的杯子一饮而尽:“好茶,有没有什么吃的?”礼仪小姐立刻去准备茶点。
  
  张海楼一个人进了张海客办公室。他摸摸下巴,昨天才刮过,光洁如新。张海客的办公室铺了高档地毯,就算牵头大象来走路也绝无声息。张海客推了推桌上一块镇纸,机关立即复原。张海楼看着宽敞环形房间,他们进来的暗门的另一头就是一扇镶嵌着玉把手的正门。“有必要吗?”他问张海客。张海客也在给他泡茶,闻言抬头对他笑了笑。
  
  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但张海楼端详了张海客一会儿就失去了兴趣。他知道张海客进行了永久的易容,这副模样并非他原本的样貌。张海客倒显得对张海楼很有兴趣一样,茶泡好后坐在他对面盯着他看了很久。
  
  “按照规矩你是不是该叫我舅舅。”这是张海客对张海楼说的第一句话,“我和你干娘张海琪是同辈,你是张海琪的儿子,这个辈分没错吧。”
  
  张海楼懒洋洋地晃了他一眼,同时噌的一声,一枚刀片就钉在了张海客沙发后面的一张巨幅国画上。张海楼说:“老子吃人肉的时候你他妈还在喝孟婆汤呢。”
  
  张海客起身去检查国画,他取下刀片,那个口子哧地裂开,国色天香牡丹图正中间最是花团锦簇的一朵突兀破开,好像那朵花张嘴狞笑一样,顿时邪气了起来。张海客也不恼,用餐巾纸托着刀片扔了,单手扯下国画,随便放在地上。
  
  “不心痛?”
  
  “什么好心痛的,不是什么值钱玩意儿,送来做见面礼的。”
  
  他们此番见面,各自有各自的身份。张海楼是勉强生存的南部档案馆负责人,张海客则代表东部档案馆。他们理应都向族长汇报工作,然而张起灵在几十年前就音讯断绝,那次失踪也是张海客和张海楼开始通信的契机。对于书信他们都十分谨慎,如同一对分离两地的兄弟只是聊一些半真半假的家事。几十年的通信中信息的交换几乎没有,几年才收到一次的信只能证明彼此还活着。
  
  “族长在失踪前有很长一段时间一直和你一起行动。”张海客开门见山地说,“你对于他的行踪有什么想法?我不是说要你给出一个说法,只是你一定也进行了很多调查,我希望我们可以共享情报。”
  
  张海楼摇了摇头,张海客给他泡的是功夫茶,涩得他口唇发麻:“族长不是自己失踪的,当然他如果想要甩脱我们,那十个南部档案馆也不够拦他的;只是他也不是被人绑走的,你很难想象谁能把族长绑走。”
  
  张海客看着他,示意他接着说下去。张海楼沉思一会儿,尽管他对于张起灵的追踪一直没断过,毕竟都已经是四十年前的黄历,一下子要他系统讲出来还是有些为难。“我更倾向于认为,他被一个别的势力利用了。或者说他们试图互相利用,但族长因为种种原因失去了筹码,被直接翻了盘。”他烦躁地摸了一下头皮,“这股势力的真身我心中有个人选,然而我没有任何证据,在事情发生的时候也没有调查他们的空。现在长沙那里已经拆伙,很多人都已经洗白,我再去查,一时半会儿是抓不出一个线头来的。”
  
  张海客点点头,张海楼的说法和他们这一支查到的信息有很多可以交叉印证的地方。他给张海楼又添了一杯茶,想了想还是问:“你知道老九门就是中部档案馆吗?”
  
  张海楼愣了一下,摇摇头:“你现在说了,我才确认。”
  
  张海客说:“张海琪一直在有意无意阻止你向中部探查,如果我没想错的话。”
  
  张海楼双眼放空地望了一会儿天花板,突然说:“你说张启山和我们的辈分关系是什么,我会不会是他爸爸辈的啊?”
  
  “我们查到的和你其实差不多。”张海客故意忽略了他的问题,“一开始我们也以为是张启山那一派的人——”
  
  “但实际上不是。”张海楼抢了他的话头,张海客有些惊讶,但还是礼貌地请张海楼继续说下去,“这背后还有一些东西,是不是?很久以前我和族长一起收了个小弟,我叫他张小蛇。他后来回了东北本家,不知道为什么,有一支从此就接了他的名字。其中有一个人叫张小鱼,是张启山在长沙时候的副官。”
  
  张海客只好继续点头,心想狗日的,装逼都不给我装。他等张海楼下文,但张海楼就不说话了,张海客于是说:“你没有去调查那个背后的东西吗?”
  
  “说了他娘的没有时间。”张海楼不耐烦地说,张海客对他的喜怒无常有了一些感性的认知,“我有很多事情要做。十年前我在南洋的线人才死,他像尿频尿不尽一样每个月都给我寄各种废纸,但有时候也有我想要的东西。我很难教会他什么是我需要的什么我不需要,所以只好每次都把他寄来的东西全看完,我有很多时间花在这个无用功上面。”
  
  张海客等了他一会儿,确认张海楼说完了,才缓缓开口:“我们去查了——我的意思是张启山背后的那个组织,事实上整件事情比我们想象得要复杂得多,东部为了这件事情填进去很多人手,所以最后我们只是查到了一个大概。”
  
  张海楼看着他,张海客延迟体会到装逼的快感:“最源头的那个操盘手是另一个家族。我不知道张海琪有没有和你说过张家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组织——其实我也不能保证我所了解的就是张家的全貌——然而那个家族显然掌握了张家的底细。他们对张家的使命有一种天然的恶意,于是开始谋划推翻张家。这是一个长达一千多年的计划,他们非常有耐心。”
  
  他停了一下,张海楼就见缝插针地说:“听上去也太扯淡了。”
  
  “事实总是他妈的那么幽默。”张海客说,“假如这是回合制战斗游戏,我们第一回合已经败了,而且败得一塌糊涂,败得匪夷所思。汪家在第一回合大获全胜,我能够说的是他们为了瓦解张家做的事情你很可能难以想象,许多所谓历史的改变都是他们的策划,最后他们用一个阴谋撬到了张家的根基。就我个人而言,我已经不指望我们能够赢得这场游戏,我觉得我们不输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张海楼斜着眼睛看他:“如果这是游戏,你不想输就只能赢。”
  
  “很欣赏你的这种决心。”张海客说,“过来吧,我给你看看现在斗争的局势。”
  
  张海客又一次推了一下书桌上的镇纸,这次打开的是另一面墙壁。他让张海楼进去,张海楼说:“我上一次跟着张家人进密室,干娘给了我长生,你这次打算给我什么好处?”
  
  张海客歪头想了想:“我想暂时保密,但你应该不会不喜欢。”
  
  墙壁后面是一个面积很小,但挑高极高的房间。张海楼上下看了看,觉得至少打通了四层楼。这种空间在建筑学上真的成立吗?他眯着眼睛,发现身边的柜子上都是一叠一叠的档案。这么多纸的重量是超越普通人想象的,这里堆不了太多的档案,不然承重一定会出现问题。
  
  “介绍一下。”张海客在他身边站定,手里端着一个燃着的蜡烛,“这里是东部档案馆的库房。”
  
  “太寒酸了。”张海楼说,“都不如南部档案馆地下室气派。”
  
  “这里是最核心的区域。”张海客好像摇了摇头,蜡烛的光线动了一下,“银行里另外有一整个金库是存放无关紧要的档案的。”
  
  “你想告诉我什么?”张海楼问道,“不会要我在这里看档案吧,没等我看完眼睛就瞎了。”
  
  “档案本身并不重要。”张海客说,“这里的每一件事情我都知道前因后果,如果你感兴趣,可以直接问我,重要的是这个空间本身。东部档案馆有一个绝密档案室,而这间档案室藏在海外张家创办的集团大楼的一间办公室的后面,你觉得这意味着什么?”
  
  张海楼看着他:“汪家人已经在这里了,而且就在这栋楼里。”
  
  “后半句可不是我说的。”张海客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们两个出去,“你是从哪里知道的?”
  
  张海楼说:“我瞎猜的,我晚上想吃火锅。”他一边说一边对张海客做了几个手势,是东南亚一种冷门的手语,说的是“她在外面”。表意虽然不清晰,但张海客知道他明白了。
  
  “没必要。”张海客说,“这里的对话被他们听见也没关系,虽然他们也听不到吧,外面的那个女孩子不是耳朵特别好的人。”他看了看地上的国画:“而且托你的福,最后一个窃听器也坏掉了。”
  
  “什么情况?”张海楼问。他原本有些担心千军万马,现在应该暂时可以不用管他。
  
  “你得一点一点弄明白这是什么情况。”张海客和张海楼重新回到沙发坐下,“这里面实际上有两个不对的地方。”
  
  第一个不对的地方在于汪家的渗透。“你也知道现在张家是个什么尿性。”张海客降下一张投影银幕,里面是一张残缺不全的族谱,“本家早就散了,族长下落生死都不明,中部档案馆的张家人在张启山死后也处于群龙无首的状况。南部档案馆设立之初就人丁不支,用孤儿做事,目前已知被张海琪换血的只有你一个,没有被换血的那些到了今天也肯定都已经死了。西部档案馆是一群喇嘛,他们本身没有行动能力,纯粹只是据点。族长不在,西部档案馆无法构成什么威胁。东部档案馆就是我们,至少我们在明面上洗白很成功,属于实业家族。”
  
  “对于汪家来说,任务应该已经完成了,是这个意思吧。”张海楼第一次看见这张族谱,很是新鲜,“如果他们想要瓦解张家,那张家现在实际上已经散了。”
  
  “嗯。”张海客点点头,“他们从七零年代开始监视张家的东部产业,快三十年总该看清楚账和产业都是干净的了——我说的干净是和古董以及张家一直以来的任务没关系。我们的调查显示,在张家崩溃之后,汪家曾经撤回过渗透进张家的人,然而这场渗透在八十年代左右,针对海外张家重新开始了。”
  
  “有什么新的东西吸引了他们的兴趣。”张海楼说,“要么就是他们的任务还没有完成。”
  
  “两种都有可能,但我倾向于前一种。”张海客说。“你有什么根据吗?”张海楼问他。
  
  “没什么根据,只是如果我们还想在游戏里做点什么,你就只能假设是第一种。”张海客关掉了族谱,“不然我确实不知道汪家为什么能发现连张家人都没有发现的张家残党,又或者说瓦解张家只是他们宏伟计划的一部分,他们最终的目的是征服外星人,那我们不如投降算了。”
  
  “而且他们渗透的速度很有趣。”张海客接着说,“和他们第一次渗透张家的速度比,非常慢。我个人解读是他们在犹豫。”
  
  “他们自己也不知道他们在找什么。”张海楼喃喃自语。
  
  “第二件事情。”张海客说,“你可以认为这一切是二十五年前开始的。虽然我在这里和你说了很多跨度很长的阴谋,但实际上我们真正着手调查这件事不过十多年,很多环节也是近期才知道的。而造成这一切的契机是二十五年前的一件事情。”
  
  二十五年前一个孩子出生了,几年之后这个孩子开始在其他地方扩散开来。“现在这个世界上起码得有十多个吴邪。”张海客指了指自己的脸,“我的脸和真正的吴邪应该基本上是同步的,但另外有很多个吴邪,他们会处于这个人人生的不同阶段。我是四年前最终变成这个样子的,四年里我自己已经杀掉了三个另外的假吴邪,有四十多岁的,有二十多岁的,最离谱的还有和我真实年龄差不多大的。”
  
  “这些吴邪都是谁?”
  
  “别的我不敢打包票,我杀掉的都是汪家人。”
  
  “那你一个张家人混在汪家假人堆里干什么?”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张海客耸耸肩,“打不过就加入,我也有好奇心。”
  
  张海楼看他的表情,知道这个永久性的易容背后肯定有比张海客蜻蜓点水般的叙述更深的东西,不过他没什么兴趣。就结果而言,穷途末路的张家决定制造一个假的吴邪,反过来渗透进汪家的计划,最后选中了张海客。这无疑是一步非常臭的棋,但张家明显无路可走了。“你杀掉假的吴邪,是为了让世界上只剩下你一个假吴邪吗?”
  
  “不是。”张海客摇摇头,“这些假吴邪参与了很多活动,有很多明面上是驴友爬野山,实际上是什么你我应该都清楚。我杀掉他们,是为了混进那些队伍里。”
  
  “那你查出来什么没有?”
  
  “很遗憾暂时还没有。”张海客说,“我目前得到了一些碎片,我的意思是物理意义上的一些东西的碎片,然而很难把它们拼合在一起。”
  
  “换个方向想,这个吴邪到底是谁?他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吗?”
  
  “你在逐渐接近问题的关键。”张海客说,“这个吴邪我们怀疑他本身也是假的。”
  
  张海楼用嘴里刀片碰撞的声音要求张海客给他一个解释。
  
  “首先吴邪是谁,他是老九门中第五门吴老狗唯一的一个第三代。”张海客扯过便签,在上面非常潦草地写下了“吴老狗”三个字,“由于张海琪的阻拦,你应该不会和九门太熟悉,不过问题不大,张启山死前有一批中部档案馆的档案寄到了东部档案馆,你读完那些应该就会明白了。吴老狗有三个儿子,一穷二白三省,吴三省是明面上继承了吴老狗衣钵的一支,不过事实上吴二白也有非常大的能量。吴一穷是唯一一个和老九门的行当没有关系的人,吴邪就是吴一穷的儿子。”
  
  “他们全家起名字可真有意思。”
  
  “吴邪七岁的时候,汪家人不知道因为什么契机模拟了他将来长大时候的样子,模拟的结果让他们有些震惊,因为吴邪长大后的样子将会和一个叫齐羽的人非常像。”张海客在吴老狗一支旁写了齐羽两个字,“这个齐羽参与了吴邪出生几年前的一次考古活动,汪家人对他有特别的监视。”
  
  不是吧,张海楼默默想,这里怎么还能有狗血剧情。张海客看了眼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咳嗽一声:“不好意思,这里没有伦理梗也没有TVB,你只能认为,一个和齐羽没什么关系的小孩,长得和他非常相似——或者至少,吴家人让他看起来未来会和齐羽长得很像。吴邪和齐羽唯一的联系,就是他们的祖辈都是老九门中的人物。”
  
  这个推理引起了张海楼的兴趣,他看了看张海客的脸,又看了看那张纸:“你的意思是说,吴邪本身是一个假的齐羽。他也许本身和齐羽的五官相似度没有那么夸张,但吴家出于某种目的,在吴邪小的时候有意塑造了他的五官,使他在长大后会非常像齐羽。”
  
  张海客点点头,把纸团城一团扔到了垃圾桶里:“汪家人应该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所以他们的选择是成为吴邪。事实上假扮成吴邪很大程度上意味着假扮成齐羽,他们应该用和我一样的方式,参与了一些齐羽需要参与的活动。那些活动大部分都非常的正常,就是正常到你把它拍成纪录片都不会违反任何伦理的那种程度;有一些活动处于灰色地带,汪家人也从中获得了一些信息,然而他们似乎最后认为这些信息是陷阱。”
  
  “也就是说齐羽才是烟雾弹吗?”张海楼开始感到头痛起来,“他们到底在玩什么?”
  
  “汪家人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吴邪已经进入青春期了。也就是说,很多时间被浪费了。他们无法理解老九门在这点上行事的逻辑,于是转向了他们开始假扮吴邪时埋下的另一条线,也就是对海外张家的渗透。那个时间点上我们也发现了端倪,于是启动了对一些非正常情况的调查,也就是东部档案馆的重启。我们的调查花了很多时间,因为我们完全是从零开始,甚至在这之前,我们连汪家这个存在都不知道。”
  
  “现在海外张家的主事人是张隆半。”张海客对着墙上写着董事长的一张照片点了点头,“辈分上算是我叔叔,真正血缘算不过来了。他特别会做生意,做起生意来还特别狠,所以我们查完这件事情之后他立刻就决定要积极反击,就算让汪家出点血也是好的。所以我做了一个套子,我想让汪家进一个他们认为显而易见的陷阱。重点在于,这个陷阱一定要让他们一眼就看得出来不正常,但又无法拒绝。于是我就能知道至少有一个人是汪家人,我可以利用这个汪家人起出所有的线头。”
  
  张海客讲述了那个神经病一样的方案,关于他彻底地易容成吴邪(这是很大的牺牲,汪家人假扮吴邪十几年,还没有到这种地步),在做整容手术期间用三年时间埋下各种假线索引诱假吴邪前来香港,以及最终杀掉假吴邪,套上张海客的面具,制造张海客假死的一整套计划。张海楼听着,心里知道他隐瞒了一个环节。张海客最后说:“汪家进入了这个计划之内,他们为了掩饰那个明面上的线头,在我们面前暴露了他们的存在,并且用外面的那个小姑娘胁迫了我。”
  
  “藏木于林。”张海楼默默说。
  
  “不太一样,但是差不多。要让一个不自然的点显得不那么不自然,就最好制造出一个更加不自然的点来。外面的那个小姑娘在简历上的名字叫陈乙声,这算是汪家最为直接的威胁了。你应该知道张海琪的假名,张家人会化姓董,汪家人的习惯似乎是化姓陈。一年前集团高管招聘助理,她的简历被放在非常核心的位置。最后她通过面试,来到我这里工作。这一切需要若干部门中若干的汪家人进行非常精确的配合,才能确保陈乙声被放到我的办公室。”
  
  “原来现在这个职位叫助理。”张海楼说了句没头没脑的话。
  
  他看着张海客,心里慢慢地消化这一切,他仍然在思考陈乙声需要掩护的那个线头在哪里,几分钟后没有想出来,于是就放弃了。不过这样这个房间里的对话是安全的可能性很大,因为根据张海客的说法,汪家的目的是让张海客以为所有的消息传递是由陈乙声做的。然而实际上不是,也不可以是,汪家在张海客这里的内应应该是那个需要被掩藏的人,所以陈乙声最优的策略就是什么都不做,本分地完成助理应该做的工作。
  
  在张起灵消失后的几十年时间里,他和张海琪有许多南部档案馆突然覆灭产生的遗留问题需要解决,同时还有何剪西不断送来的各种新档案,这些事情占据了他大部分的时间。在见面之前,张海客在他心里是除了张启山之外的另一个富亲戚,神秘莫测,只手遮天,见了面才知道并非如此。张海琪给他张海客的通信地址的时候告诫他没事别乱写信,小心写出事故来,他现在也得以一窥那个让张海琪有所忌惮的黑影到底是谁。张海楼觉得身上发热,他定了定神,意识到自己兴奋起来,心跳也变快了。
  
  他一个人想了一会儿,开口问:“你约我来见面,是想要我做什么?”
  
  张海客突然笑了,他站起身说:“先去吃饭,我记得你刚刚说想要吃火锅来着?”

  

  

  
  
  张千军被送回酒店休息,张海客特别说,给他们定的酒店从门口走到床可以走八步,按照香港的算法是八星级酒店。张千军脸上的表情就好像说他宁愿睡马路上,然而最后还是被司机架着走了。张海楼望着司机的背影,他觉得这个司机是张家人。
  
  “走吧。”张千军被运走后张海客站起身,他喝了起码一斤半黄酒,动作一点不走样,“我带你去看那个入了套的汪家人。”
  
  张海楼以为他们会坐车,结果张海客带着他在香港夜晚的街道上步行。他们走了很远的路,一直走到街上没有人,连声音都不怎么有。张海楼悄悄摆正了嘴里的刀片,他看着前面张海客的背影,他无法完全确定这个人是可信的。如果他现在被带到什么荒山,张海客突然对他妩媚一笑说surprise!本人就是被汪家人替换掉的张家人!然后把他做掉,这都是完全有可能的剧本。他不害怕张海客,他自信和张海客对打不会占下风,然而必要的警惕不可以丢掉。
  
  结果张海客真的带他到了一个特别荒凉的地方。风吹开树影,张海楼立刻明白过来这是一处墓园。张海客在他疑惑的眼神里走到墓园最深的地方,一个人在一块碑前坐下了。张海楼非常谨慎地接近他,他整个人的注意力已经集中到了最高水平,一点点的风吹草动他都能立刻反应。
  
  但张海客只是坐在那里,他手里还提着一瓶从店里打包带出来的黄酒。张海楼终于走到张海客身边,他觉得自己整个人肾上腺素都要爆掉了,张海客还是没有发难,让他有点浑身难受。他定了定神,没有放松对肌肉的控制,分出一点点注意力去看碑上的字。
  
  张海杏。张海楼觉得这个名字有点熟悉,他仔细一想,想起来在张海客办公室看到的那张族谱。
  
  “这是你妹妹?”
  
  张海客点点头表示正确,他回头看见浑身僵硬的张海楼,有点无奈地说:“我不是假的。”
  
  “你妹妹死了?”
  
  “她就是那个被汪家人换掉的诱饵。”张海客凝视着墓碑,“98年的时候她入狱,刑期三年。一年前我去接她,她已经不是我妹妹了。”
  
  “你怎么知道她不是呢?蹲三年号子会把人变得很不一样。”
  
  张海客摇摇头,拧开黄酒浇在坟土上:“我必然有足够的理由才这么说。她的耳朵和眼睛都变得太好了。”
  
  女人在体力和体能上不占优势,所以张家的女人一般都会训练另一项特殊的技能。张海琪练的是摄取人心的魅力,张海杏则练的是一种延伸五感的能力。
  
  “这种能力实际上是一种缺陷,只有那些本体感官很弱的人才能练。”张海客说,“张海杏的听力是非常差的,你在她右边摇铃铛,有些时候她会看向左边。所谓的延伸五感,并不是指放大器,放大能够听到的距离,可以听见的声音频率范围,不是这种能力,而是一种,把你的耳朵,送到某一个地点的能力。你的五感是活的,它们有自己的想法和行动能力,训练的内容就是你如何控制它们的活动,把它们送到你需要它们去探测的地方。只有感官弱的人才能够体会到自己的五感活动出去的感觉,才能谈得上去训练。
  
  “然而这样子的能力,表现出来就是非常好的耳朵,对温度和气流变化非常敏感的皮肤。练这种能力的人非常少,汪家应该是不知道这种能力的本质的,所以他们找来替代张海杏的是一个耳朵也很好,眼睛也很好的人。”
  
  张海楼想象了一下这种能力,他想象自己的耳朵飞走了,感到一阵恶寒。
  
  最后他用张小蛇来让自己理解,对于张小蛇来说,那些蛇也是他的感官,蛇能够游到的地方,他就能够感知到。
  
  而对于张海杏来说她的五感就是那些蛇。
  
  “这一切是被设计过的。”张海客轻声说,“易容成吴邪的人选,需要被汪家替换掉的人选……我挑来挑去,最后发现只剩下我和张海杏。”
  
  “这个假货在哪里?”
  
  “我家。”张海客说,“她还是我妹妹。”他顿了一下说:“这个汪家人应该比张海杏小一些,和她相处有时候还是挺愉快的。”
  
  张海楼想象了一下和一个自己明知是假的妹妹一起生活的感觉,完全不能体会出这当中哪里能够产生愉快。他转头看了看墓碑,那些黄酒迅速被坟土吸收走了,好像真的有什么东西在下面喝一样:“她是死了吗?”
  
  “我不能确定。”张海客摇摇头,“但如果不是死了,我也不知道她在哪里。汪家人做事不喜欢留根,他们如果还留着张海杏,我反而不知道是为什么。这个墓园是我——张海客这个身份在假死前以私人名义买下来的,外面所有的坟都是假的,是我的障眼法。她如果死了,现在在下面该收到我烧的纸钱了。”
  
  张海楼摸了摸坟土,按照张海客的说法,这理应是一个空坟,然而不管是他的感觉还是敲击坟土的回声都表明这下面埋着东西。
  
  “你把什么放你妹妹坟里了?”
  
  张海客突然大笑起来,他的笑声在这个场景下显得非常不祥:“你想看?”
  
  他们花了十五分钟就挖出了一个小洞,张海楼从洞里面抓住一撮头发,提起一个吴邪样貌,被黄酒淋湿的头颅。
  
  “我用得到这些。”张海客望着那个和他现在的样貌一模一样的人头,“放回去吧,再过几个月我要过来开始防腐了。”
  
  张海楼放回去,心里有点懊恼自己花时间挖土只挖出来这么个东西。张海客在他回填坟土自己开始喝那瓶黄酒。
  
  “三个月后我会以另外的一个假身份去北京。”张海客说,“山雨欲来风满楼——我直觉有一些事情将要发生了。老九门中的第九门解家根基迁到了北京,解雨臣,解九爷的孙子解雨臣是老九门第三代中唯一还和这个行业有密切关联的人,我准备从那里入手。我认为我将在那里得到汪家和张家都想要的答案,关于老九门究竟想要做什么。”
  
  张海楼的土填了一半,手上沾着泥屑望着他。
  
  “离开的时候我要借用一下你的脸,不过很快,到了北京我会换上另一张脸。这些面具都要麻烦你来帮我做,因为我将长时间带着它们,我希望它们越真实越好,这是我找你来想要拜托的第一件事情。”张海客冲他摇摇酒瓶,“第二件事情是,我不想要陈乙声或者是假张海杏知道我走了,所以我想要你在这里替代我,让她们觉得我没有离开过香港。千军万马可以随便找一个道观借住,这里的宗教氛围还是很浓的,我觉得他在这里会过得更好一点。”
  
  张海楼说:“我不愿意。”
  
  张海客意料之中地笑了一下:“我就知道。”他站起身,张海楼把最后一点坟土直接踢了回去,用鞋底压平。
  
  “我不知道我要去北京多久。”张海客朝着墓园外面走,“可能是半年,也可能是三年,最大的可能是,我会死在那里。我在集团有一定股份,每年这部分的分红可以买下三幢集团的办公楼;张隆半没有子嗣,我是集团的继承者之一。如果我死了,而你代替我,那这些唾手可得的好处就都是你的。以及,学一些企业经营肯定是没有坏处的。”
  
  张海楼想这是一个很有诱惑力的条件,然而他没有急着答应。张海客突然站定转身,直直注视着张海楼的眼睛:“你可以有很多家人,你还可以利用我的关系网去寻找其他散落在全世界各地的张家人。找到他们之后,你或许可以改变他们的命运,他们可能不需要独自和一些东西抗争,你可以帮他们,让他们活得像普通人一样。”
  
  “求你了。”张海客最后说,语气十分镇定,“能够帮我的也只有你。”
  
  张海楼这样和他对视了很久,久到张海客觉得恍惚,他才听见面前的男人说:“你需要快些结束事情回香港,我活不了多久了。”
  
  张海楼无法忘记葬下张海侠时张海琪说的话,说他百年之后也会死。这个数字在张海琪这个人的口中不像虚指而更像一个实际的概念,迈入新世纪后张海楼就开始焦虑又好奇起逐渐逼近的死亡,他不怕死,他已经活了很久,然而张海客的要求又让这余下的生命显得有些不够。既然汪家和老九门用了二十多年的时间(当然后来他知道这个时间远远超出二十年)布局,张海楼盘算着,他们需要多少时间走完这副多米诺骨牌?
  
  张海客惊讶了一下,随即一只还带着黄酒味道的手就伸进了张海楼的衣领里。张海楼低头看张海客抚摸自己胸口的那片纹身,片刻后张海客抽出手笑了:“你还有很久可以活,长命两百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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