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柳應廷在一片黑暗寂靜的世界中,緩緩張開了雙眸。
拉開厚厚的窗簾,窺看窗外的景色,只見天空染上了一大片濃稠的紺青,整座城市仍然陷入沈睡之中,陣陣寒氣透過牆壁滲入房間裡頭,就連鬆軟的羽絨被子和腳掌上的短襪亦無法把它完全阻隔開,更遑論他身邊正缺了一個稱職的人肉暖水袋。
距離同居人離開這座小城,越過海洋,前往另一個國家展開拍攝工作,已經過了數天。
卻也僅僅過了數天。
儘管家中早已備有最新型號的暖爐,為免刺激敏感的氣管,從而影響工作狀態,柳應廷也不敢放肆地調高溫度,以致當他伸手摸到手機後,便飛快地逃回暖呼呼的被窩裡,側著身,將自己蜷成一團米白的糯米糰子。
隨著團體在這座城市裡越來越有名,甚至成了街知巷聞的存在,能與對方見面的日子卻越來越少,柳應廷也自以爲自己已經對這種,近似遠距離戀愛的生活習以為常。
然而,格外寧靜的房間,失去一份重量的雙人床,仍被擱在床頭櫃上的那封字條,種種痕跡都指向了對方出遠門的事實,害他現在只能對著天花板長嘆一口氣。
假如回到了從前那種日子,估計只要一睜開眼睛,便能感受到戀人正趁著寒冬把自己擁入懷中;小心翼翼扭頭過去,也可以發現對方那頭凌亂不堪的雀巢頭,還有那張微微張開嘴巴、毫無防備的睡顏吧。
就算在這陣子,柳應廷每天晚上都會抱著Bert玩偶入眠,有次甚至神差鬼使地套上了對方忘記帶走的長袖毛衣,感覺總是硬是差了些什麼似的,無法修補好內心的破洞。一份無以名狀的愁緒亦自自然然的,慢慢的傾瀉而出。
為了嘗試抑壓這份情感,柳應廷決定打消繼續睡回籠覺的念頭,點開手機,看看那位網癮少年有沒有更新自己的最新動向。他倆在夕陽之下互相依偎的剪影頓時化作桌布映入眼簾,讓他心裡癢癢的。
雖說他倆不是第一次分隔兩地工作,而且柳應廷也明白,這只不過是短暫的離別,但當初從對方口中得知這個消息時,他的腦海裡依然閃過了一絲不情願。
誰叫對方的身份早已從戀人晉升成同居人啊,會產生這種想法也是情有可原的。
而為了掩飾自己的糾結,柳應廷也只好嚷著要同居人去買多得能塞爆行李箱的零食回來。果不其然,換來的除了對方的嗤笑,就只有一句「食咁多因住肥死你啊」,害自己也回敬了對方一記凌厲的手刀,還不忘吼著補了句「係我肥死之前砸死咗你先啦!」
發現那位網癮少年居然沒有更新自己的社交帳號後,柳應廷不禁鼓起腮幫子,且唯有點開鮮藍的通訊程式,呆望著同居人與自己的那些對話。
<傻仔 - incoming call>
呃⋯?
彷彿是被提早施加了聖夜的魔法,此時手機屏幕倏地轉黑,只剩下兩行文字和底部的滑鍵,靜候自己作出回應。這通毫無預警的來電讓柳應廷一時反應不過來,弄到他盯著畫面猶豫了一陣子,才戰戰兢兢地接通了電話。
霎那間,呂爵安那張精緻的臉蛋突然佔據了大半個屏幕。只見他頂著一頭鬆軟的棕髮,長長的髮絲蓋過了眉毛,還戴上了私底下才會使用的黑框眼鏡,看上去與鏡頭後的他沒什麼大分別。如同冬日的暖陽,溫暖而不刺眼的,治癒了柳應廷的心。
「喂~」
「嗯⋯ 做咩無啦啦打嚟嘅⋯?」
估計是因為剛睡醒的關係吧,與對方輕快的語調相反,柳應廷的聲線慵懶沙啞,好像還帶了點鼻音,聽上去悶悶的。
「冇~ 見有隻小豬柳明明冇job,但又晨咁早online喎,咪諗住嚟陪下佢咯⋯」呂爵安從容地托著下巴,微微側頭,接著補充道:「做咩啊,掛住我所以瞓唔著?」
「邊有啊⋯」柳應廷翻過身來,瞥了瞥眼前那個空空如也的枕頭:「冇咗你啲鼻鼾同磨牙不知幾正啊,又可以霸曬成張床⋯」
剛起床的困倦讓柳應廷說起話來慢條斯理的,變相大幅減弱了這句攻擊的威力,讓對方有機可乘。
「嗯— 係咩—?」
刻意拉長了尾音的呂爵安直勾勾地看著畫面中的戀人,揚起一抹寵溺的微笑。
「但係我掛住你喎。」
天啊,就算到了現在,柳應廷依舊招架不住年下戀人時速150公里的直球攻擊,讓他瞬間刷紅了臉,並迅速移開了視線,被逼在這場久違的實時鬥嘴中舉白旗投降。他卻沒想到,之後還透過餘光捕捉到戀人笑得更開懷,甚至露出了一排大白牙的模樣,結果受了雙重打擊,只好眯起眼睛,向對方露出了教科書級別的super model嘴。
雖然柳應廷經常吐槽對方自戀的一面,他有時候也挺羨慕戀人這種,與自己相反,能恬不知恥地直接向他人表達愛意的性格。
眼看團體通告的數量越來越少,兩人的工作軌跡漸行漸遠,《如何維繫好與戀人之間的關係》這道本該簡單不過的題目,亦隨著時間的推進,無奈地進化成五星難度,害他每每需要苦惱一陣子,才能慢慢落筆作答。
然而,就算柳應廷不擅長向戀人直白地道出一句「我愛你」,他卻願意把這份情感分成一塊塊大小不一的碎片,嵌入一個個看似微不足道的行動當中。
假如無法出外二人世界,那就在虛擬的綠茵場上瘋狂決鬥,或是手執樂器隨意合奏數曲,有時間的話甚至可以買食材回來煮飯仔;假如互相見面的時間日漸減少,那就多傳幾條短訊和照片,上演一齣齣隔空打鬧的戲碼,或是趁對方剛進入夢鄉,正睡得沈穩時,輕掃他那凌亂的髮絲,暗自祈願他每天都能過得平安快樂。
現在亦如是。
彷彿是經過一整週的辛勞後,他倆趁著難得的假日,一起攤在客廳中央的三人座沙發上,牽著手,摩挲對方溫暖既柔軟的手心,分享工作上的大小事;隨後順勢倚在對方的肩膊上,觀看團員有份參演的電視劇,一邊啃著薯片,一邊笑著討論劇情走向。
哪怕身軀被遼闊的海洋分隔在兩端,哪怕容貌被冰冷的機械壓縮成手掌般的大小,讓他們無法感受對方的溫度,只要雙方各自付出努力去維繫這段關係,這份愛意依然能化作兩顆耀眼的流星,跨越物理上的距離,還有時間的維度,直奔對方身邊。
縱使終須要迎來結束的一刻,這段短暫卻幸福的時光仍然可以緩解這份思念,賦予他們逆風而行的力量。
「喂喂~ 我哋遲啲再傾啦,好似差唔多到我化妝啦。」
此時,柳應廷像是想起什麼重要事情似的,突然緊張起來,不禁扯高聲線喊道。
「啊等陣⋯!」
「嗯?」
不足數秒,柳應廷便已經後悔了。
「啊⋯ 冇⋯」
假如貿貿然把內心的欲望吐露出來的話,那不就奠定了自己貪吃的形象嗎?
雖說柳應廷知道,呂爵安早就看過自己以前拍攝劇集時,趁著休息時間大吃特吃的那堆ig story(就算不是柳應廷自己上載的也好),甚至還被他截了下來,當成動圖使用。
「咩啊講啦~」
但是,這已經引起了對方的好奇心。
太晚了。
所以他唯有壓低聲音,小聲嘀咕道:「你記得幫我買⋯」
聽罷,高材生那聰明絕頂的腦袋頓時當機了一秒,眨眨眼,然後忍俊不禁的噗哧出聲。
「生朱古力啊嘛~ 哇⋯ Jer哥親自落order喎,小弟點敢唔記得啊。」
儘管同居人經常恥笑自己,再這樣吃下去的話就會變成小豬柳,他卻總會無視經理人的耳提面命,替自己帶各式各樣的零食回家。這樣一來,誰會不知道他對自己肉乎乎的臉頰愛不釋手啊。
「嗯⋯ 你記得就好啦⋯」
「好啦咁我收線先啦,唔好太掛住我啦,嗯?」
那麼稍微率直一點,應該也沒關係吧?
思及至此,柳應廷下意識地勾起了一抹甜美的笑容,輕柔地向戀人說道。
「嗯,知啦長氣。」
通話甫被掛斷後,一陣疲倦亦突然襲來。柳應廷隨即把手機擱在一旁,緩緩合上雙眼,任由思緒飄往遙遠的夢鄉,並在心裡默默倒數,期待著戀人歸來的日子——
距離他在夢裡再次與戀人相見,還剩63分鐘。
距離他被戀人的自拍照轟炸,還剩492分鐘。
距離他因錯手向戀人傳了自己的鼻鼾錄音而遭到對方恥笑,還剩8,578分鐘。
距離戀人帶上他心心念念的巧克力和零食踏上歸途,還剩20,036分鐘。
距離他忍不住在家門前給戀人一個大大的擁抱,還剩20,410分鐘。
距離戀人輕輕地按著他的腦勺,在唇上烙下一吻,
還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