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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宙历八一一年,五月三十一日
我没在班主任那儿花费太多时间,于是离开教师办公室的时候,依然有许多家长和学生逗留在校园里。虽然他总是被人评价为“从小就是个毫不起眼的家伙”,但我还是远远地一眼就从人群里找到了威利。
在向他走近的过程中,我先后被三个追逐打闹的孩子一头撞上,又不得不接受了两个家长点头哈腰的道歉,才终于拨开人群来到他面前。威利依然维持着先前的姿势:盘腿席地而坐,上半身斜倚在礼堂门前的圆柱上,那头蓬松杂乱的黑发几乎要埋进脸前的书页里,纹着精致刺绣的牛皮书包则被随意地扔在了脚边。
看来刚才的小骚乱没有对他造成任何干扰。
“威利,回家了。”我说,弯腰捡起他的书包,拎在那双黑色眼睛前晃了两下,“你也不怕把先寇布上将送你的书包弄丢啊。”
“尤里安,”被打断阅读的男孩先是抬起头对我打了个招呼,才依依不舍地合上了书本,慢悠悠地站起身来。“反正先寇布上将又不会生气。”
“但明天在婚礼上你也随便就往地上一坐的话,卡介伦上将说不定会生气哦。”帮他拍掉白色校服短裤上一屁股的灰尘,我说。
听罢他皱起眉头,似乎已经想象出卡介伦摇着头数落他的情景,挠了挠后脑勺。看到他这样子,我又忍着笑意补充了一句:“那卡介伦夫人做的蓝莓派也吃不到了。”
“知道了,明天都听你的就是了。”他小声嘟囔道,双臂交叉抱在胸前,撇了撇嘴。
这下我是真的没忍住笑出声了。尽管他努力摆出一副气鼓鼓的样子,但一听说今天的体能训练取消,脸上便迅速地挂上了幸福的表情。把他的书包当作单肩包背好后,我接过威利伸过来的小手,牵着他往校门口走。
一路引来不少注目,或许是因为自治领防卫军的前任总司令和一个小学生的奇妙组合,也可能是因为男孩语气中没大没小的态度,大概是两者皆有吧。当然,不使用敬语是我提出的要求,若是听他用军衔或者“阁下”来称呼我,对我来说才是难以承受的。事实上,威利大多数时候都是个很有礼貌的孩子——这点外人是无从得知的。
走过草坪中的小径,坐进地上车后座,我才留意到威利怀里抱的书本的封面。
“这不是家里的书吧?”
“嗯,是乔琳送给我的。她说知道我喜欢看书,就从她爸爸的书柜里拿了一本。”威利把扉页翻开展示给我看。标题下有稚嫩的笔迹写着祝他暑假愉快的寄语,受赠人是威利·敏兹(Willet Mintz)。
我不知道《沃尔松格萨迦》这种最后所有角色都死光的故事是否适合一个八岁的孩子阅读,但威利在班上交到了朋友是件值得高兴的事。我告诉他,开学了要记得给这位同学带一份礼物,又问:
“你不好奇我和班主任在办公室里聊了什么吗?”
“我知道你们聊了什么。是今天语文课上的事,对吧?”一提到这码事,威利藏不住情绪的脸上又出现了不耐烦的神情,“维克托罗夫娜·斯米尔诺娃老师让我起来回答‘作为国父海尼森和杨文里元帅的民主主义接班人,我们为什么应该感到骄傲’这个问题。”
“你是怎么回答的?”
“我说:‘这没什么可骄傲的,只有帝国的贵族才会光是因为自己的出身就沾沾自喜。’斯米尔诺娃老师很生气,整张脸都红了,她说我的言行是在为敏兹将军蒙羞。你是这么想的吗,尤里安?”
虽然话是这么问出口了,但威利似乎已经对答案了然于胸。他把书本合上,在座位上盘起一条腿,转身面向我,把后脑勺靠在玻璃窗上。被窗外建筑物切碎的阳光闪烁着,落在他尚未褪去婴儿肥的侧脸上,穿过那头蓬松的黑发。
我出神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他还在等待我的回答。我让他坐好了,不要靠在车门上。
“……怎么会呢,威利。你说得没错,人不应该为任何不经努力而得到的东西而骄傲。一个人越是无能,就越是热衷于夸耀自己的国家、种族和他所参与的事业。从这种身份中获得优越感,是陷入了一种可悲的幻觉,以为自己能从偶像那儿获得高人一等的神奇力量。在办公室里,我就是这样对斯米尔诺娃老师说的。”
当然,在她的面前,我的措辞要客气得多。事实上,我并不否定她在课堂上提出这个问题的初衷——教育是我们可以支配的、能够在某种程度上影响一个民族的心智的唯一手段,是将民主之火延续下去的希望——只不过,她采用的方式实在太过死板而笨拙了。
听到我的话,威利点了点头。他绵羊般柔软的外表和总是沉默的态度很容易让人产生一种错觉,以为他是个容易哄骗的乖巧孩子,从而忽略扎根于其本性的尖锐和叛逆。因此,在所有全班学生面前遭到他理直气壮的反驳,那位老师才会格外恼怒吧。
“你的老师不是个不讲道理的人,刚才我们讨论过之后,她也认同了你的想法。”虽然她愿意表示认同的大部分原因是我的身份,我无奈地想,捏了捏他的肩膀。“你也不要生她的气了,好吗?”
“我才没有生气。因为我知道自己没有说出会让你蒙羞的话。只不过,下次再有人这样说我,我就不想上学了。”
“哎呀,那不就是逃跑了吗?”
“逃跑怎么了,我知道有一个人,一开始就是因为擅长逃跑才被称为英雄的呢。”
“可要是小学都没法毕业的话,你以后还怎么和我做校友呢?”
“我直接跟着你一起去学校,躲在桌子底下听课就好了。”
“好吧,那我得买一个大一点的背包了,不然装不下你。”
我们都笑了。我知道他只是在发牢骚,而他也知道我总是拿他没办法。
不愉快的话题就这样一笔带过了。威利开始给我绘声绘色地讲述他今天在书上读来的新故事,每到这种时候,我总感觉自己才是那个需要睡前故事的孩子。我微笑着听,讲到西格鲁德终于如愿拿到了重获新生的神剑格拉姆,启程寻找法夫纳的时候,自动驾驶的地上车已经到达了我们家门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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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前,我还是个奔命于公职的单身汉,房子对我来说只是一个有枕头和床铺的落脚点,厨房更是在杨文里提督死后就没有再开过火了。因此,我在一室一厅的单人公寓里住了将近五年。但在威利来到我身边之后,为了他的成长考虑,我申请了一座更大的军官宿舍。当时已经是经济、财政与重振部部长的卡介伦上将有意将我和杨提督共同居住过的银桥街24号安排给我们,但听说已经有别的军官住在那栋房子里,尽管对方表示随时乐意搬出,我还是拒绝了。
最后我们被分配到的是银桥街24号对面的空房子,格局和老房子一模一样,只是朝向不同。和威利一起下了车,往对面望去,还能看见杨提督以往经常靠在边上阅读和发呆的窗台,而屋前那片曾经被忧国骑士团踩踏过的草坪,现在已经由房子的新主人种上了一簇簇精神饱满的金盏菊。
这位拥有绿手指的勤劳园丁名叫克莱顿·阿特金森,是一个和蔼的中年男子,职业是画家,和他的妻子帕米拉·阿特金森中校一起住在这里。此刻他正在院内半蹲着修剪花圃上的枝叶,我们刚刚走近,就看见他放下了园艺剪,站起身挺直腰,冲我敬礼:“下午好,敏兹将军、威利。你们回来了。”
“下午好,阿特金森先生。不必敬礼,现在我只是一个即将入学的历史系新生罢了。”
“克莱顿叔叔,下午好。”被我拍了拍后背,威利说道。
“您无论穿军装还是便服,走起路来都是端正笔直的。很难想象您坐在教室里听课的样子呢。”微胖的中年男人在沾着各色颜料的泛黄围裙上擦了擦手心,伸手捉住了落在威利头发上的一只小昆虫。“是蟋蟀,海尼森的夏天要开始了。”
见威利充满好奇的目光,阿特金森先生轻轻地把蟋蟀放到了他手上。棕色的蟋蟀只在那孩子手上停留了片刻,便用力一蹦,跳向灌木丛了。威利似乎没有再去捕捉它的打算,只是站在原地,一直用视线追踪这种原始昆虫的跳跃轨迹,直到它消失在草丛里。
“那么说,在暑假结束之前,你们就要从这里搬出去了吧。”
我点了点头:“我看中了皮洛普大道的一所公寓,离海尼森纪念大学和威利的学校都比较近。过段时间带威利去看看,如果他喜欢的话,就是那里了。”
不知道威利有什么想法,但要离开充满各种回忆的银桥街,其实我心里是充满不舍的。
“那在搬家之前,您找个时间,我为您和威利在房子前画一张画像吧。”阿特金森先生微笑的时候,眼睛也会微微眯起。
“这怎么好意思呢。”我连忙摆手。
“万万不要推辞,就当作我们家送给你们的乔迁礼物吧。”阿特金森先生坚持道,语气却变得柔和,“帕米拉和我都知道这栋房子对您和杨提督来说的意义,我们却一直占据着,真是深感惭愧。”
话说到这个份上,我也没有拒绝的余地了,只好一边道谢一边答应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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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打开家门,威利就扑到了沙发上,继续翻看同学送他的那本故事书。我把被他随便脱在玄关处的鞋子摆进鞋架,捡起再次被无情抛弃在地板上的书包,喊他不要趴着看书,对眼睛不好。等我走到他跟前,拍了拍沙发,他才不情不愿地坐直了。
本来今天放学后有例行的体能训练,但考虑到明天还要提早出门到莎洛特·菲莉丝·卡介伦的婚礼上帮忙,为了不给威利赖床的理由,我就把训练取消了。当然,这是一定要补回来的。不过现在,我们就一起享受悠闲的午后时光吧。
我揉了揉威利柔软的头发,而他沉浸在阅读中不为所动。我笑了笑,起身去泡茶了。
其实照顾威利和顾杨提督对我来说没什么太大的区别,只不过一个是大孩子,一个是小孩子罢了。十一年前怎么做,现在依然怎么做。非要说有什么不一样的话,就是面对小孩子的撒娇,我根本无法像十一年前那样从容地招架。因此在他歪着脑袋要求想“再甜一点”的时候,虽然明知摄入太多糖分对他没有好处,我还是往他的杯子里多加了一勺蜂蜜。
糖分总比酒精要好,我这么安慰自己道。
锡兰红茶的香气让威利放下了书。他左手持着杯托,右手端起杯子,小小地呷了一口茶水,眼睛一下子明亮起来。
“太好喝了,尤里安!里面有我没尝过的味道,除了蜜糖你还加了什么?”
“核桃,我加了磨成粉末的核桃仁,你喜欢吗?”
“喜欢!”
无论是第几次喝我泡的茶,他都不会吝啬于夸赞。这总能让我的心变得更温暖,更坚强。这几年来,一有空闲时间我都会研究冲泡红茶的新花样,希望能开发出一种能够取代白兰地红茶的品种。
威利很快就喝完了杯里的红茶,把茶杯和杯托一起放回茶几上,骨瓷碰撞出清脆好听的声音。这个杯子的年龄接近威利的两倍,是我十四岁那年,用第一次领到的薪水给杨提督买的礼物。离开伊谢尔伦后,它被我放在盒子里珍藏多年,如今又变成了威利的专用茶杯。
他没有拿起书接着读,而是侧过头,用圆润的黑眼睛看着旁边的我,挠了挠头发。
“怎么了,威利?”
“尤里安,可以再给我讲一遍你是怎么收养我的吗?”
“……嗯,”我犹豫着,“你已经听过了。”
他咬着下嘴唇摇了摇头:“我想知道更多细节。今天乔琳告诉我,她三岁的时候就会骑自行车了,但我发现自己根本不记得被你收养之前的事。”
“好吧。”我妥协地叹了口气,具体地给他讲了当时的情形:五年前,亚典波罗将军在从行星罗米亚参加军事演习后返回海尼森的航路上,意外发现了一艘被击毁的货船,名为“布罗拉-2Q”。出于人道主义,舰队派出了搜救队伍,但在凌乱的船舱里只找到了大量宇宙海盗的尸体,唯一的活物是一个在休眠舱里安详地闭着眼睛的男孩。根据破解后的“布罗拉-2Q”号船长日志,这个男孩是被他们洗劫并残忍歼灭的某艘商船船长的儿子,因为年龄适合、身体健康,所以打算把他当作实验体卖给做非法医学研究的黑市医生。不过在到达交易地点之前,他们就被另一群宇宙海盗袭击了。大概是发现防卫军的舰队在往这个方向前进,袭击者在把值钱的货物翻走后便匆匆离开了,没有带走或杀死被当成商品贩卖的男孩。
由于“布罗拉-2Q”号的日志中没有记载男孩具体来自哪一艘商船,也没有发现符合特征的寻人启事,只能认为他已经成为了孤儿。在回到首都行星海尼森后,亚典波罗把这个孩子带到了我家,我办理了收养手续,将他命名为威利·敏兹。给他做检查的医生告诉我,他被注射了过量的麻醉药剂,而且大概在目睹亲人被杀死时受到了精神冲击,所以失去了醒来之前的记忆——当然,这对他来说或许是件更幸福的事。
听到这里,威利缓慢地眨了眨眼睛,坐得离我更近了一点。
“谢谢你,尤里安。”
我的心脏顿时抽紧。因为上述的每一个字,都只不过是我、先寇布上将和亚典波罗——主要是亚典波罗——编出来的精彩故事。达斯提·亚典波罗确实在“布罗拉-2Q号”上发现了一个男孩,但那个孩子在被运上行星海尼森不久后便在医疗舱里咽气了。当时正为威利的身份而发愁的我们便决定让他顶替那个可怜的孩子。
我反复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为了保护他。但每次对威利说谎,愧疚的情绪总会涌上心头,就连他对我微笑着说出“谢谢”的时候,我都感觉自己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过。
“不要想那么多了。说吧,晚饭想吃什么?”我生硬地转移了话题。
所幸威利吃这一套。他提出想吃普罗旺斯炖菜和千层面,见我点头,便满意地抱起故事书继续阅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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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过后,我便独自在书房里整理资料。埋首于故纸堆,能让人暂时忘却现实中的不快与忧愁。这是我从“八月政府”建立以来养成的、不知该评价为好还是坏的习惯,它一度成为了我最大的动力和支撑。
如果不是突然响起的通讯铃声,我大概会一直工作到午夜。我揉了揉眉间,抬头看见显示屏弹出了来自卡介伦上将的视频通话请求。
“尤里安,关于明天的婚礼,有一件事我必须让你知道。”亚历克斯·卡介伦上将开门见山地说,但画面里的他独自坐在卧室里,似乎对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也有些惴惴不安。
“您也晚上好,卡介伦上将。什么事?”难道是莎洛特·菲莉丝突然决定逃婚了吗?见他别扭的表情,我把揶揄的句子憋在了心里。
“巴格达胥准将也在邀请名单上。”卡介伦上将抬起右手捂住了脸。
“……什么?”
“奥尔丹丝不知道威利的事,所以……他或许会出席明天的婚礼。”
我无法对年过半百的卡介伦上将和奥尔丹丝夫人发难,只能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呼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刻薄:
“只要他识相地不出现在我和威利面前,我们就相安无事。倒是先寇布上将那边,您就不怕他扛着手持榴弹炮在婚礼现场把巴格达胥轰成碎片吗?”
卡介伦上将苦笑着表示,他接下来就会通知那位“不良中年”,希望对方看在自治政府每个月按时给他发放退休金的份上,不要在婚礼上闹事。我们交换了几句意见,便互道“明天见”了。但在通话结束之前,卡介伦又皱着眉头,说出了一句似乎已经深思熟虑很久的话:
“尤里安,你也不要一直记恨巴格达胥了。其实你心里知道,他的判断是正确的,对吧?当时在那个地下室里,必须有人做那件事。”
“晚安,卡介伦上将。”我干脆地按下了挂断键。
一些来自往日的画面在我眼前闪现。我撑着书桌站起来,推开桌前的窗户,让凉快的夜风吹进屋内,再次深呼吸。这时我才发现自己竟然出了一身冷汗,胃里翻江倒海。用杯托压住翻开的文件,我紧忙转身离开了书房,猛然冲进了客厅。
起居室的灯没有打开,只有壁挂式电视还亮着,正在播放考古纪录片,电视机下的矮柜上摆着一盆绿植,旁边是几本厚重的线装笔记本。一团小小的黑影蜷缩在布艺沙发上,随着呼吸声轻微起伏着。
威利已经睡着了。
刚才占据着全身的愤怒和焦虑在一瞬间被某种温暖而柔软的感觉所取代了。我打开走廊上昏黄的小壁灯,蹑手蹑脚地走到了沙发边,用他手里的遥控器关掉了电视。我放慢呼吸,观察了一会儿他平静的睡颜,确认他并未受到任何惊吓,才俯身抱起了他。他仍在迷迷糊糊地睡着,嘴唇微微张开,露出洁白的牙齿,右脸上有一点沙发布料留下的印子,浓密的睫毛随着晃动而轻微地颤抖着。
轻轻地把他放在舒适的床铺上,又盖好薄被,我在威利的小床边沿坐了下来,静静凝视着他的脸庞。窗外星空朦胧,沉浸在梦乡里的他,离这个宇宙的恶意是如此的遥远,遥远得仿佛他不应该存在于这个世界当中。床头柜上的时钟闪烁了一下,告诉我现在是十一点准。
再过一个小时,就是我失去他的第十二年了。
我叹息了一声,拨开威利微微卷曲的刘海,俯身在他光洁的额头上落下了一个吻。
这一次,我绝对不会再让你受到任何伤害。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