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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ND】学烟

Notes:

*送给亲友云廿老师的点梗礼物,希望云师天天开心,幸福快乐
*5代年龄设定,普通人AU
*不那么标准的小妈文学
*吸烟有害健康,未成年人请勿吸烟

Work Text:

0.

此刻是深夜的十一点半,这个时间点已经快要到达一天的分割线了,连一贯以炎热著称的南国盛夏都显露出了即将降雨的凉意。


莫里森望向自家糖烟店的门口,长方形木质门框里镶嵌着一块静悄悄的黑。看来已经不会再有客人上门了,老人心想,他第三次清点过抽屉里今天收到的零钱硬币,再抬头时就看到尼禄神不知鬼不觉地站在了大门那。身穿深棕色皮革夹克的小伙子顶着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不住地喘着粗气,远远看过去像是一只丛林里饿过头的狼。莫里森惊讶得说不出话,他刚准备摆摆手表示现在要打烊了,尼禄却率先开口,说出了一个他无法拒绝的理由。


“我离家出走了。”尼禄用力地攥紧了搭在肩上的背包皮带,大有孤注一掷的势头,“再待在那个家里,我会疯掉。”


五分钟后,莫里森将放置在仓库里吃灰已久的行军床拿到了店内,安装好后还不忘贴心地掸了掸上面的灰尘再示意年轻人坐上去。他抵过一杯刚倒好的温水,示意尼禄可以开始讲述他的故事了:“你可以在这里呆一晚,而根据你的供词,我再考虑天亮后要不要就你私闯民宅报警。”


尼禄饮下一口纯净水,清凉的液体滋润过因剧烈运动而干燥得衍生出血腥味的喉咙。他将水杯稳稳地放在旁边的空地上,再用空空如也的掌心捂住了自己的脸。


“我爱上了一个人,”尼禄轻颤的声音像是浸过砒霜的银勺,从未闭合完全的指缝中漏了出来,“我再也无法忍受明明近在咫尺,却永远触碰不到了。”



Ⅰ.

近几年的天气越来越极端了,气温直接摒弃掉了春天的位置,越过冬去就是节节攀升的高温,极致的热量溶解进海水里,随着一阵又一阵的浪潮接二连三地往岸上涌去,把沿海的沙滩烘得像是煎牛排时用的平底锅,人走在上面除非穿着拖鞋,否则根本没办法落脚。


尼禄第一次来买烟的那天就撞在这样一个地表升起的热度能要把人烤至两面金黄的日子里,小伙子套着一件洗得褪色发白却烫熨得很平整的黑色工字背心,头顶剃得整齐的寸头短得像是刺猬背上丛生的绒刺,他结结巴巴地开口说要来一包红壳万宝路,临了还不忘补上一句谢谢。


莫里森瞧了瞧对面墙上挂着的时钟,确定了现在正是镇子里各大高校的放学时间,配合上眼前这位大男孩怯生生的模样,他有理有据地怀疑这又是一个瞒着父母拿着他们辛苦赚来的零花钱跑出来寻欢作乐的“新兵蛋子”。他望向柜台对面那人的眼神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随后侧过身,一手从身后的货架上拿下方才客户指定的商品、另一手的掌心朝对面那人理所当然地摊开:“身份证呢?拿过来给我瞧瞧!”


尼禄看着那只手背黝黑、手心却泛着肉粉色的掌呆愣在原地好久,直到莫里森以为是自己带着墨西哥风味的口音让他听不真切遂重复了一遍,他才如梦初醒般地从工装裤口袋里掏出钱包,将挟在夹层里的身份证取了出来。黑人店主的眼珠子在年轻人的脸与套着保护套的证件之间跳了几个来回,似乎不太愿意相信自己的所见所闻。良久后他略显尴尬地假意咳嗽了两声,把手中的香烟连同那张硬质卡片一起放在柜台上推了过去:“一共15块,刷卡还是付现金?”


事后尼禄不止一次就这个事情向莫里森抱怨连连,他说自己当时气疯了,出了糖烟店就一脚踹上了旁边的无辜垃圾桶,甚至发誓再也不到这家店来买烟了。那也没办法啊,谁让你小子长得像个白斩鸡似的,耳廓更是干净得连一个耳洞都没有,老年人这么想着,面上忙不迭地双手合十,露出带着歉意的笑容向年轻人道歉。


他确实不懂,尼禄从小到大最恨的就是自己这张具有年龄欺诈性的面容。小的时候还能用“可爱”、“大人看了喜欢”这类冠冕堂皇的借口搪塞过去,随着年纪一天天往上叠加,他因为这张娃娃脸而吃到的苦头越来越多。上高中后才迎接迟来的变声期已然成为了他的一大烦恼,同班的男同学们还在背地里嘲笑他长得像个刚刚小学毕业的女孩子,拒绝邀请他一起去冲浪;直到现在上了大学,同一个社团的学长还在聚餐时用戏谑的口吻喊他“Baby face”,然后恶劣地一次又一次往他好不容易喝空了的酒杯里灌酒。


“所以现在你能明白我有多讨厌因为这张脸导致别人看轻我了吧?”尼禄用指尖撕开透明塑料膜的一角后将其整个剥了下来,接着用大拇指顶开那红色的纸质盒盖,他娴熟地从中抽出一根香烟夹在食指与中指的缝隙之间,却并不点燃,只是像跷二郎腿那样有一搭没一搭地在半空中抖着玩。“可是我并不能轻易地毁掉它,这是我去世的母亲留给我为数不多的遗产了,我想这张脸恰恰是她的基因在我的血管中流淌的证明。”


“你的母亲去世了?我很遗憾。那现在谁在照顾你,你爸爸吗?”


身旁那人突然间就不做声了,莫里森双臂撑在柜台上偏过头去,就看到年轻人的半张脸覆盖上了一层门外透进来的橘红色夕霞,他耸拉着脑袋抿紧双唇一言不发,只是一昧地盯着马赛克地板上的某个污点。老人这才意识到自己无恶意的询问触碰到了尼禄的雷区,他赶忙张口想要转移话题,大男孩却先发制人从坐着的藤椅上站了起来。他耸了耸肩,刻意地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模样,随后丢下一句不咸不淡的话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没有人照顾我,我长大了,不需要别人费心照顾我了。”


“我那时候就猜到你是在骗我了。”莫里森胸有成竹地笑了笑,“我的直觉一向很准。”


Ⅱ.

尼禄居住的公寓与莫里森开设了将近三十年的糖烟店之间隔着六个公交车站的距离,因此当他从后车厢车门跨下来的时候天已黑了大半,青年披着一身琐碎的星点风尘仆仆地走在回家的小道上,他伸进裤袋里的手指轻轻地按压上烟盒尖锐的棱角,心里默默地在猜测待会儿给自己开门的人是谁。抱着这样一番跃跃欲试的猜想,他急不可耐地按上了自家的门铃。


他猜对了,来开门的人果然是但丁。男人从开启的门扉后露出半个身子,他周身裹着餐厅那映照过来的鹅黄色暖光,原本平整的嘴角在对上归家青年双眼的那一刻向上提起,勾勒出一个恬静的笑容:“回来了?赶紧进来洗手吃饭吧,我今晚做了你最爱的柠檬蜜汁烤翅。”


看样子他是听到铃声后急匆匆地从厨房一路小跑过来的,尼禄嗅到男人的衣领上沾染着炙羊肉专用的香料味,他的前额也因长时间接近高温运作的烤箱而淌出了一层薄汗。不知怎么的,一想到但丁这般殷勤地赶来为自己开门,一股奇异的雀跃便在尼禄心底油然而生,可惜的是,他的这份好心情没能维持多久就被砸了个粉碎。年轻人越过男人的肩头,就看到了正端坐在不远处翻阅报纸的维吉尔,他的父亲戴着一副金丝眼镜,透过那透明的镜片瞪了自己一眼,似乎是在责怪由于他的晚归导致他与“妻子”共进晚餐的时间被迫推迟。尼禄心头燃起的烈火就这样被一盆子冰水瞬间浇灭,那些方才想要流露出来的笑意被抹杀得一干二净,于是他面无表情地走进来蹲下换鞋,只是跟但丁点了下头后就径直向浴室走去,徒留对方呆立在原地不知所措地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


尼禄与维吉尔之间作为父子的情感纽带形同虚设,脆弱得像是城西废弃农场谷仓里垂落下来的白额高脚蛛蛛丝,都不用风吹,一扯就断了。他的亲生母亲,也就是维吉尔的第一任妻子在尼禄五岁时就因罹患癌症而去世,自那之后维吉尔就进化成了一台只懂得工作的编程机器,一门心思扑在他那伟大的事业上。三天两头因为加班不着家已是常态,除非是必须要出席的家长会,否则就连周末他都不会出现在儿子的视野里,更不要提牵着他的手像一对至亲父子那样一起去公园玩了。很多时候尼禄都觉得他跟死去的生母已经被父亲抛之脑后,他真正的家人就只有办公桌上垒得似小山高的文件夹。尼禄对维吉尔的态度也在经年累月的失望中由渴望得到父爱转变成无关己事的麻木,为了吸引维吉尔的注意力,他哭过、闹过、故意把眉毛剃成断眉然后上大街与无所事事的坏孩子们厮混过,然而慢慢地,就连成绩单上维吉尔曾口口声声说看不下去的数据,他都变得不再关心了。曾一度陷入绝望深渊的尼禄终于幡然醒悟,什么所谓的父子亲情都是狗屁,各自安好才是最适合他们俩的相处模式,于是他在高中还剩最后一年的关键时刻发愤图强,最终得偿所愿地考上了当地的一所普通大学。


尼禄的想法很简单,一张还算看得过去的毕业文凭只是第一步,接下来他会找到一份糊口的工作,在具备独立生存的条件后火速搬出这栋他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公寓,从此他和维吉尔就会像两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一样不用再理会对方整天在自己面前转悠,就连逢年过节他都觉得没必要给维吉尔发送问候短信,反正对方肯定不会回复。他会组建一个属于自己的温馨家庭,然后等着老父亲终有一日驾鹤西去才再一次踏进这个伤心一地,一把黄土把对方埋了之后他们从此便再无瓜葛。


而但丁是在半年前被维吉尔领进这个家的。那天早上尼禄正要出门上学,步入到玄关时就看到已穿戴整齐的维吉尔难能可贵地在等着他一同出门。直觉敏锐的青年马上便察觉到事有蹊跷,而正如他所料,维吉尔冷不防地开口,上来就是一句:“我准备再婚了,你晚上早点回来吃饭,我来介绍你们相互认识一下。”


尼禄的情绪是起伏的波浪,从震惊到下降成寡然无味的平淡只用了短短三秒。他无所谓维吉尔沉寂多年后突如其来的孤木逢春,也没兴趣了解要顶替自己生母位置的“二手货”。做儿子的当即表示这是父亲的“私事”,他无权过问与干涉,然而维吉尔却坚持要他们见一面,还说以后大家会住在同一屋檐下,应该早点熟悉才能和谐共处。怎么这时候突然想起来要惺惺作态装出一副好爸爸的样子了?尼禄细不可闻地冷笑一声,不耐烦地随口答应了下来。


然而当他傍晚踏进家门,看到客厅沙发上坐着的不是任何一个自己之前设想过的涂抹着亮色口红或穿着波点裙的女人,而是个外形看起来“五大三粗”的银发男人时,年轻人当场吓得大脑内一片空白。如果不是维吉尔扯过他的胳膊将他拽了过去,尼禄差点就要后撤两步去确认墙上的门牌号以防自己走错家门了。


不知所措的傻小子僵硬地坐在了陌生人的对面,连抬头对上那人双眼的勇气都没有。而对方貌似也有些拘谨,却还是由身为客人的自己主动倒了一杯热红茶递到了尼禄的面前,小伙子手忙脚乱地将冒着热气的马克杯接了过去,不小心就碰触到了对方微凉的指尖。尼禄的心跳忽然就漏了一拍,他终于舍得抬起头去看向了这位在未来会与自己纠缠不休的男人。但丁当时背对着窗户,屋外溜进来的流光将他脸部的轮廓模糊得不甚真切,然后尼禄听到了那人开口说话的声音,在男性固有的有些粗犷的声线中意外地另有一番绵长的温软。


“你好,我叫但丁,是你父亲的……伴侣。”


Ⅲ.

该用怎样的形容词才能准确地去形容但丁·斯巴达这个人呢?


哪怕翻遍了脑海内的每一个角落,尼禄也找不出任何确切的词语去描述这个奇妙的男人,他只能用联想到的意象作为标签去贴在但丁的身上。但丁就像是一瓶封存了多年而散发出独特且浓厚风味的红酒,亦或是自家阳台上受他照顾而欣欣向荣热烈盛放的太阳花,简而言之,无人能抵挡得住他的魅力。


但丁搬来与他们同居后并没有像童话里苛待灰姑娘的继母那样对待他,也没有过分熟络与热情,他就像是一汪注入石缝中的清泉,随着日积月累的沉淀,水滴亦可穿石,他就这样自然而然地进入了尼禄的内心,渗透进了他生活中的每一张胶片中。


但丁总是怀抱着一腔饱满的热情,他很会料理家事,座椅和地板上再也不见胡乱堆叠的褶皱衣物与参考书籍,而路过厨房时又经常可以嗅到烤苹果派的香气,惹得人馋虫大动;他搬过来时没有携带多少衣物,寥寥可数的行李中最显眼的就是那一台足有半个人高的英式投币点唱机,尼禄敢打赌这台老古董一定价格昂贵,是市面上花重金才能淘到的宝藏。人们不是总说,音乐是人类的第二语言吗?每天但丁都会用它来播放那些曲调悠扬的音乐,无形的音符充斥在公寓里,填满了那些曾空白到生出苦涩的岁月。尼禄记得他刚升上初中时曾有一段时间相当叛逆,会在房间里大声地播放节奏激进的朋克歌曲,每每这时维吉尔就会毫不留情地推门而入,大声呵斥他让他立即按下暂停键,否则就把桌上的磁带录音机连同亲生儿子通通丢出窗外。偏偏现在但丁这样做又被允许了,尼禄瞧着身旁一边倾听音乐,一边闭眼假寐的父亲不屑地翻了个白眼,只觉得他偏心都要偏到尼加拉瓜。


除此之外,但丁能好好地在这个家庭生存下去,最重要的因素就是他能游刃有余地在维吉尔与尼禄这对父子之间游离,这也正是他最为高明的地方。或许是丈夫事先就与他讲述过他与儿子之间并不和谐的关系,也或许是在来到这个家之后他很快便感受到了两人之间时常剑拔弩张的氛围。然而他既不多言,也不插手,只是会每天如一日地在餐桌上准备好热气腾腾的丰盛餐点,招呼父子俩像平常人家中的亲人那样坐下来共度晚餐;他会在维吉尔因工作忙碌而偏头痛发作时递上一杯泡好的冰岛咖啡,也会在尼禄偷偷躲进房间里跟朋友们打电话抱怨最近遇到的不如意时轻轻地带上房门。从他踏进这个家的家门到今天前为止已有将近两百天的时间里,他与但丁的相处的过程中从未感到过任何的不适,仿佛他从一开始就已经是这个家中不可或缺的一员了。


尼禄经常会想,但丁是不是触怒上帝后被打落凡间的天使,不然这样好的人怎会心甘情愿地步入这个他和维吉尔一手造就的活体炼狱中?他本身就是一团天生自带蓬勃光辉的温暖火焰,炽热却又不会灼伤他人,连常年来自己与维吉尔之间不可撼动的寒冰都被他逐渐融化,他就像是一束得来不易的光,足以照亮这世上每一处灰暗的死角。


总而言之,但丁风趣幽默、富有热情,在看似不修边幅的外表下却有着一颗细致入微的心,他仿佛是由著名雕塑家花费大半辈子的心血才终于打磨出来的大理石雕像,尼禄在他的身上找不出半点不好。但丁甚至还会想方设法地逗自己开心,就比如前天当他放学归来路过厨房门口,男人忽然神秘兮兮地招呼他进去,然后飞快地用汤勺沾取了什么东西抹在了尼禄的下唇上,尼禄伸出舌头轻舔了一下,就被风味浓郁的西班牙辣酱呛得咳嗽连连,而但丁笑得眼泪都要出去了。望着男人毫无修饰捧腹大笑的模样,原本打算怒斥出声的尼禄也不知怎么的就软下了性子,他最后仅是抬手抓了一把但丁的胳膊,那与肌肉线条分明的表面极其不符的柔软让他心下一惊,随即小伙子的脸颊像是被引爆的炸弹,砰得一下染上了明艳的绯红。


——所以他会爱上这么好的但丁一定是没有办法的事,对吧?


Ⅳ.

昏黄的灯光下,尼禄当着莫里森的面点燃了一根香烟。


白色的烟身配上顶端发红的烟丝,竖着拿时在视觉效果上就形成了一根生日蛋糕上正在燃烧的蜡烛。尼禄将其举到自己双目之前,虔诚的姿态好似把希望都寄托于最后一根火柴的小女孩。


一缕似薄纱般虚无缥缈的雾自烟尾升腾、徐徐飘至半空。青年将橘黄色的滤嘴叼在唇齿之间,他吸入的速度刻意放得很慢,仿若在细细地品尝葡萄剥皮后溢出的汁液。镉、砷、胺类、甲醛、重金属,还有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有害物质混合在一起灌入他的喉道,氢化物的摄入催生出中毒的体验,一氧化氮占据了氧气在血红蛋白中的位置导致供氧不足,种种叠加的化学反应搞得他抽了半支烟都没到就产生了头晕目眩的感觉。但是尼禄固执地不肯放手,他只是一口接一口地吸,他感觉到自己的脑浆就像是一块被丢入热水中的香橙泡腾片,连同对但丁抱有的黏腻感情都被泡发膨胀,快要从全身上下每一处与外界连通的孔窍喷涌而出。


莫里森静静地盯着青年隐入薄烟中的侧脸,像是在欣赏一出受到人们冷遇的话剧,他忽而开口说,你现在抽烟的样子真是娴熟,看上去颇有一个烟龄超过了二十年的老烟民的派头。


是吗?尼禄偏过头不咸不淡地笑了一下:“一开始也不是那么顺利的,多亏了我有在这方面具有绝对权威的‘专家’帮忙。”


妮可莱特,跟他从小穿着一条裤子长大的青梅竹马兼最佳损友,无疑在他学烟的道路上立下了不可磨灭的汗马功劳。大男孩在购入此生第一包烟草制品后如获得至宝,第二天他小心翼翼把烟盒揣在上衣口袋里带进校园,仿若是在偷渡一块非法金砖。中午下课后他迫不及待地牵着妮可的手腕将其带到第二教学楼后人迹罕至的小道里,穿着破洞牛仔裤有着一头蓬松褐发的姑娘一路上骂骂咧咧,嘴里不停地嚷嚷着“你小子又要搞什么幺蛾子啊”,然后在尼禄献宝似地掏出烟盒后笑得前翻后仰。


“我还以为你要给我看什么难得一见的稀世珍宝呢,结果就这个啊?!我八百年前就把万宝路的每一款都抽个遍了。”


妮可直接抢过青年手中的香烟,用绘有白色骷髅头的指甲点了点烟盒下端一行黑色墨水打印的小字:“看到这里了吗,焦油量10毫克!你这种新手第一次就抽这种烟会被呛得痛哭流涕的,王子殿下!”


尼禄的眼珠子转了一下,接着便狡黠地笑了起来:“所以我这不是请你过来现场指导了吗?你在这一行可是当之无愧的‘艺术家’啊。”


……这倒是真的。妮可被老友油腻的奉承捧得晕头转向,她乖乖从裤兜里拿出自己宝贝得像无价之宝似的限量定制Zippo打火机,用橘红色的焰尾为挚友点燃他这辈子第一根香烟:“吸的时候注意别太用力了,你还不习惯这样的味道。”


即便被好友提前打了预防针,尼禄试着抽了几口后还是不可避免地被呛到了,轻薄的烟莎漫过口腔时却像是燎原的烈火,刺激得喉咙又痛又辣,后劲大得好似生吞了半斤芥末,直冲脑门。青年不受控制地猛烈咳嗽,眼角甚至都淌出了透明的清泪,站在一旁的女孩赶忙跑到最近的自动售卖机前买来一瓶全新的瓶装纯净水。她拍了拍青年弯下的脊背,将拧开的塑料瓶塞进了对方的怀里:“都告诉你别一上来就挑战万宝路这样的烤烟了,这个牌子的焦油味出了名的大,一般人都不太能受得了。”


“……对了,过两天我们班打算参加法语系举办的联谊活动,你去不去?”


徒然急转的话题差点没吓得青年把刚刚喝下去的清水全部吐出来,尼禄咳得更猛了,好似要把整个肺部都从嗓子眼里呕出来。妮可用大惊小怪的眼神瞥了他一眼,再次开口时语气里就有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至于被吓成这个样子吗,我们都是成年人了,参加个一次两次的联谊不是什么大事吧?”


“……我不去。”尼禄用手上下顺了顺自己的胸口,好不容易才缓终于过来这口气了。他把瓶盖拧了回去,收拾好地上熄灭的烟头后便径直往回走。


妮可这才如梦初醒,赶忙追上大男孩的步伐,她急忙拽住对方一边胳膊问道:“干嘛不去呀,法语系可是盛产美女啊,以前你不也跟我说过想找女朋友吗?”


“我没什么兴趣。”尼禄回话时依然直视着前方,连头都没有转一下。


“什么叫没什么兴趣……等一下!”妮可沉思了两秒后忽然恍然大悟,她兴冲冲地跑到青年面前,强行拦住了他前进的步伐,“你小子是不是背着我偷偷交女朋友了?或者……你有心仪的对象了吗?”


尼禄下意识地就想出口否认,然而下一个秒他的脑海内徒然闪照过一个画面。但丁立于厨房的正中央,正在低头烹饪一道令人垂涎欲滴的美食,他偏过头就看到了站在门外的尼禄,于是男人笑着招手唤他过去,再用那宽厚柔软的手掌轻抚过他的头顶。


再然后,尼禄就看到妮可瞪大的瞳孔中倒映着的自己,青年面如死灰,脸上浮现出一抹比哭泣时还要不堪入目的苦笑。


在这个瞬间,所有的疑问都迎刃而解了,不是吗?


Ⅴ.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半个月前你刚满二十三岁,对吧?”


“是的。”


“那你做了二十三年的乖宝宝,怎么突然就想着要学吸烟了?”


这话妮可也问过,女孩在青年的耳边叽叽喳喳,你该不会是被我带坏了吧,最好不要是这样啊,你爸可是我爸的顶头上司,他要是一生气把我爸给开了,我们全家就要喝西北风了。


尼禄对此不置可否,任由赌气的好友从他的烟盒里顺走了几根香烟。但或许是烟草提供的尼古丁结合大脑内的受体后滋生出了让人心生愉悦的多巴胺,他现在心情很不错,所以他选择对老者坦诚,将自己不为人知的心思向对方全盘托出。


你为什么会选择跟我父亲在一起呢?


每一对热恋中的情侣都必然会被问到这样的问题,何时相遇、什么地点、是怎样的契机造就了你们之间的这一段姻缘。尼禄当然也向但丁探讨过上述疑问的答案,那是在他们初识的晚餐时光,但丁与维吉尔紧挨着坐在一起,尽管两个人中间隔着三指宽的空隙,但从他们肩膀摆动的幅度来看,尼禄还是能瞧得出来他们的手正在桌面下紧握。多么美好的一幅画面,尼禄都已记不清上一次见到微笑着的维吉尔是什么时候了,而但丁正是那个让他再度展露笑颜的人。穿着黑色内搭衬衫的男人身上自带有一种特殊的魔力,所有靠近他的存在都会被软化,就连一向如刀锋般难以接近的维吉尔在他身边时都会变得柔和。


但丁白嫩的胸脯在开口有些过大的深V领口里若隐若现,勾得人浮想联翩,他听到对面发出的提问后抿着唇笑了,然后开口说,我之前在外面遇到了一些麻烦,是你父亲路过时出手帮了我。那一刻,他就是我的英雄。


还有,你父亲不抽烟,我讨厌身上有烟味的人。


“所以你是为了吸引心上人的目光,才突发奇想跑来学烟的吗?”


尼禄抬手摸了一把脸,随即露出一个凄凉的惨笑:“很幼稚,对吧?”


根本就是无聊的小孩子把戏。


哪怕他费尽心思冒着患上肺癌的高风险去学抽烟、哪怕就连他坚定地选择红壳万宝路都是因为红色是但丁最喜欢的颜色,这些不可告人的小心思在对方的眼里通通一文不值。不、不对,他从未进入过但丁的视野里,他总幻想着什么时候男人能正视自己的存在,将他当做一个真真正正的成年人看待,但其实从始至终,维吉尔与但丁之间根本没有预留出多余的空位,他使出浑身解数,也无法挤进他们中间。


但年轻人就是不信邪,初恋都是这样的,狂热到偏激,看不清现实。尼禄把一根又一根香烟塞进自己的嘴里,他想象着某一天,但丁与自己擦肩而过时会闻到他身上的烟味,他便会为此困扰、纠结、好奇,这样他就会注意到自己了。烟卷的一头是他,另一头就是他的心上人,燃尽的烟灰坠地,而他们会一步步向对方靠近。


直至三个小时前,他所有的甜美幻想都被毁灭殆尽,那时但丁敲了敲门后走了进来,问他有没有脏衣服要洗。而就在他抖动那件随手甩在地上的外套时,存放于口袋中的烟盒应声触地,轻微到细不可闻的碰撞却像是往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硕大的磐石,在年轻人的心底激起了千层巨浪。


尼禄的心顿时就提到了嗓子眼,怎么样,但丁会有什么样的反应?是苛责、疑问、漠不关心,还是要大题小做地跑去像维吉尔告状?没关系,都没有关系,他只需要有那么一点点反应,一点点就好,就能让尼禄看到自己还有些许可能性的希望了————


但丁只是蹲下去,把烟盒捡起来后轻轻地放到了身旁的书桌上,然后浅浅地笑了,他问,你还有什么需要的吗?


不、不对,不该是这样的啊!


我真的不明白,你每次这么假惺惺地靠近我、亲切地问我想要什么到底有什么意义?我说了你就能给得了我吗?既然你给不了为什么还要来问我?!我宁愿你对我不要这么温柔,不要再对我笑了啊!


从一开始,你就不应该出现在我的生命里,你不配!


当男人转过身去时,尼禄盯着他背影的目光就变成了淬过毒的刃,他真想站起来然后猛地抓住但丁的手腕将之甩到自己的床上。然后他就会像剥开山竹的外壳那样褪去他身上碍事的衣物,再大胆而狂热地抚摸上那具自己日思夜想的酮体,他才不会理会身下那人嘶哑的哭喊,更不会在意这是否会把父亲招惹过来。不,维吉尔来得正好,这样他就能亲眼目睹自己宝贵的爱人被亲生儿子用力贯穿的淫靡,生理和报复心均能得到满足的双重快感让年轻人瞬间上头,他几乎以为自己已来到天堂,幸福的未来在向他招手。


然而他没有这么做,他永远下不了狠手去伤害但丁,所以他除了逃跑,别无选择。


“怎么样,是个相当愚蠢又乏味的故事吧?”


莫里森没有回话,他拿起尼禄搁置在一旁的纸质烟盒,将之抛到半空中再接住。这烟盒也就比一张纸重上那么几克,在地心引力的作用下坠落回老人的手中,再向上划出一个弯曲的弧度。莫里森专注地玩着这场无聊的游戏,他忽而开口说,没准这只是为了产品促销才编撰出来的逸闻,你就当听了个无聊的笑话吧。


据说万宝路香烟品牌的创始人当时只是个刚毕业的贫穷大学生,他爱上了一位大集团会长的女儿,但由于他出身卑微,女孩的父亲自然极力反对他们的关系,他开出一条世界上最为苛刻的条件,说只要年轻人一年内能挣够10个亿就同意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他。年轻人的家境本就一贫如洗,哪里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凑到如此高额的财富呢?当时市面上销售的香烟都是卷烟,一不小心就会烫到嘴皮,年轻人灵机一动,他在卷烟上增加了一个连接物,这样点燃的烟丝就不会烧到嘴皮,于是过滤嘴型香烟就此诞生。这种新型香烟一进入市场便大受欢迎,年轻人因此名声大噪,然而他还是没能在一年内赚到10亿,于是心爱的姑娘还是被迫嫁给了另一个有钱人家的公子。婚后女孩的丈夫嗜赌如命,不久便败光了全部家产,最后女孩走投无路,只得绝望自杀了。


“多可怜啊,明明只差一点点就能牵住爱人的手,最终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死去,这何尝不是一种最为残忍的酷刑呢?”


Ⅵ.

凌晨两点,尼禄决定放昏昏欲睡的老者一马。他谢过莫里森的收留之恩,然后起身背上了背包,表示他已经冷静下来了,会回家去继续做个人见人爱的好孩子的。


显而易见,他撒谎了,青年离开糖烟店后独自一人跑到了附近的海滩。凉风习习,他盘腿坐在湿滑的沙滩上,面对寂静的月夜与涌动的海浪抽了一晚上的烟。


高中的化学教科书上说,一支香烟里包含的尼古丁可以毒死一只小白鼠,而25克的尼古丁就可以杀死一只成年的红牛。可尼禄巴不得把自己的肺都给吸穿了,如果得不到但丁的爱,活着跟死了又有什么区别呢?


这一晚,尼禄彻夜未眠。直到新一轮的朝阳像撕开包装的咸蛋黄那样在海水尽头的地平线升起,他才拍了拍裤腿上剐蹭到的沙砾动身离去。他赶上了今天的第一班公车,到家门口时市中心的天空刚蒙蒙亮,他的生父与“继母”仍在沉睡。年轻人蹑手蹑脚着进屋去浴室里冲了个澡,把身上沾着烟味的衣裤一股脑通通塞进了洗衣机,接着就像个普通赶早课的学生出门上学去了。


下课后他没有再去找莫里森,反而直接搭乘上了回家的巴士,再提前两站下车。他在路边随机选择了一家花店走了进去,请求花店老板帮自己打包一束鲜花。那女老板是个热情洋溢的古巴人,她为这位看着面善的年轻人挑选了今早刚送达的一批花卉,精心地剪枝后还特意系上了一根明黄色的丝带。女人把手中的花束递进青年的怀里,临了才想起来问他一句,需不需要加上一张写了祝福语的贺卡?


半个小时后他步行到家门口,门铃响起后照样是但丁来开门。尼禄把小心翼翼捧在手中的七朵玫瑰递到但丁面前,在对方惊讶的眼神注视下结巴地开口,他说:“母亲节快乐,妈妈。


方才还在错愕的但丁马上就露出了一个欣喜的笑容,他高兴地接过尼禄送来的花束,嫣红的花瓣还沾着今早的露水,鲜艳欲滴,把年轻人扭曲的微笑和旋即欲出的热泪遮挡得严严实实。尼禄把那张写着“Te deseo, cariño”的贺卡连同口袋里抽剩的烟蒂揉成一团,在对方背过去向丈夫展示自己收到的鲜花时将其丢到了走廊的另一头。


一切都该回归正轨了。他会试着戒烟,而这想必轻而易举,因为他根本没有烟瘾,他本就与这个家中的另外两个人一样讨厌烟味,闻久了都会想吐。



Ⅶ.

“Man Always Remember Love Because Of Romance Only.”


老人低沉而沙哑的嗓音像是汽水瓶里上升的气泡,到达液面后便消失不见,听着有种恍如隔世的不真实感,他说,把这句话每个词语的首字母拼起来,就是万宝路(Marlboro)的由来。


“这句话的意思是——男人只因浪漫而铭记爱情。”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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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e deseo, cariño”:西班牙语,意为“我渴望你,亲爱的”。出自Lana Del Ray《West Coast》

*七朵红玫瑰代表的花语:偷偷爱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