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顺流而下:遗物

Chapter 2: For Nature

Notes:

总之,为了写完我也是脸都不要了。

(See the end of the chapter for more notes.)

Chapter Text

等他们呼吸都正常以后,艾莉亚松开他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盖着仁爱部的黑制服,她抓住长外套的边缘坐起来,半闭起眼睛把衬衣穿好,瞥见贾昆若有所思的坐在树下面,穿的整整齐齐,把她的(他的)手枪抛上去又接住。过了一会儿,他把手枪拆成零件,然后一样一样装好。

“教我。”艾莉亚一下子凑过去,“我也想这么做!”

他看了她一眼,又重新把整支枪拆碎,一样一样在她面前摆好。“这是M1911,一共7发,结构最简单的一种。”他说,把零件一样一样拿起来展示,然后组装好,“这是单发杆。注意这个地方,这是手动保险。你肯定知道什么是保险栓吧?好了,就这么简单,该你了。”

艾莉亚一次性记不住那么多,她拆碎试了一次,只拼好了外面的壳子。“不,不是,再来一遍。这是击针、这是击锤。”贾昆纠正说,盖住她的手重来了一次,“记住没有?”

那姑娘点点头,自己试了两次就会了。“有点重。”艾莉亚抱怨说,“以前没举这么久,不觉得。”

“无所谓。你又没有时间去长时间瞄准。再来一遍,快一点。”贾昆看着她,“冷静,注意窗户和天花板,还有门。如果有屏风,首先瞄准屏风!你明白我在说什么吧?”

艾莉亚点头,没说话,重新拆开手枪装了一遍,顺手举起来,半跪瞄准他。“我瞄准了吗?”她问,“我觉得我的动作很标准,而且很帅。”

“改天我找一部误导性不那么强的电影给你看。”贾昆说,挪到她那边,按住女孩子肩膀瞄了一眼,“我猜你在瞄准我的肺。”

“我在瞄准你的心脏。”艾莉亚抱怨说。他把她手臂往上抬了一点:“能瞄准肺也不错。嗯,很不错,将来你在五年劳改的时候可以保护自己了。”

艾莉亚转身把M1911砸在他脑袋上。“这可不一定!说不定把你供出来后我就不用劳改了。”她恼火的反诘说,一炸毛从地上爬起来,忽然问,“等等,现在几点啦?”

贾昆看了下表:“四点十分。”

“天呐,天呐。我是说,我五点要去参加公会聚餐。真讨厌,每周六都是这个样子!”艾莉亚回答,到处找她的红腰带,然后绑在制服外面,“快,我头发上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好烦,无聊的事情到处都是。”

他麻利的站起来,过来帮她捡掉头发里的草叶。“好,好。”她说,扣上脖子上最后一颗纽扣,“嗯,谢谢,总之我先走啦,再见!”

 

之后的两个星期,他们都没正经约过一次。这是因为最近有谣言,外国的间谍分子窜进了伦敦,而且大洋国在印度战场上频频失利,导致有越来越多的文件需要修改。

艾莉亚觉得他们的国家总是在打仗。虽然,她也搞不清楚到底是在和哪个国家打仗,有时候是和欧亚国,有时候是和东亚国,这些事情变得太快,她也搞不清楚。但贾昆说,除了这半个月在和俄罗斯抢攻印度以外,他根本不觉得大洋国这两年打过仗。他漫不经心的告诉她,他觉得这只是产量下降的借口而已。“顺便给你们一个借口去游行,免得多余的精力无处发泄。”

她对他这种蔑视的态度很不满。不过即使如此,她也同样鄙夷着自己的生活。她发现到现在为止她依旧不清楚贾昆姓什么也不清楚他的具体背景,但是这并不造成什么区别;她既不可能去拜访他也不可能给他写信,而且,信件会被拆封检查是早就是已经默认的常态了。实际上到目前为止,他们做的最多的一件事情就是在吃午饭的时候跑出来聊天。有时候在路上遇见她会假借讨论新潮语和间谍问题随便跟他讲两句,趁机塞纸条。但是这其实不是什么太好的办法,而且她每次收到他回复的信笺纸时都不知道该烧掉还是留着,或者,她知道哪儿有碎纸机。但是权衡之后的结果是,她把这几张纸折成一叠,和她的唱片一起压在床垫下面。艾莉亚觉得有一天她一定会忍不住问他有没有把她的纸条扔进碎纸机里(虽然结果多半很令人失望,但是无可指摘)。

当然,他们现在还处在某种秘密幽会的阶段,彼此间最好不正面交谈,本来也应当小心翼翼。然而他们都对这种情况很满足,毕竟远远高出当初的料想,而且不满足是变数的车轮。在短暂而断续的持续交谈中,艾莉亚基本不讨论有关未来的问题;她也基本上没考虑过这类问题,当然,不是说绝对没有选择;只是,她能够拥有现在这样的生活,是谨慎、考量与一点点运气相互作用的结果。但运气不会总跟着她,不是吗?——说起来,他们都是未婚,但艾莉亚总是隐隐觉得,假如他们打算要在一块儿,不会得到任何组织的批准。她说不清楚到底什么原因,总之却是这么觉得;就算得到批准又怎么样呢?生活又不会更幸福,何况这个时代,追求幸福没有任何意义。

每周会有那么一两次,艾莉亚选择去食堂吃午饭,用以给人造成她一直都在的假象。其余时间,他们都在阁楼上聊天,满打满算大概有三小时左右。阁楼属于真理部废弃的那栋楼的顶层,在那栋楼没被拆之前不会有更好的选择了。阁楼很小,两个人就更挤,而且七月初的太阳使空气又热又闷,说不上两句就汗流浃背,除了睡觉什么都不想做,还要时不时提防有人过来。至于吃饭的问题,倒是很好解决,仁爱部为中心党办事,因为珊莎的关系,艾莉亚也时不时给中心党员们跑腿,顺手顺一点东西。有一次,她还顺到一瓶红酒和一包茶叶,结果被珊莎拿走了。总之,艾莉亚总能找到吃的带到阁楼上,但是贾昆总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拿一些奇怪的东西,有一次他顺到一盒泡芙,结果他们俩谁都不吃奶油,最后艾莉亚拿叉子把泡芙的皮剥掉吃了。

“问你一个问题,”艾莉亚靠在他对面,抵御着高温问,“你约过其他人吗?”

“非要说的话,约过。”他承认的很直接。

“听着,我并不在意这些事。”她回答,“相反,我很佩服你,因为你比我勇敢,知不知道?我现在只想问你,你睡过中心党员没有?”

“我才不干,会得梅毒的。”贾昆正正经经的回答说。

这个嘲讽其实很恶毒,但是同样恶毒的艾莉亚愉快地笑起来。她提起另一个问题:“你能教我用小刀吗?”

“那很难的。”他指出,无意识刮了一下太阳穴上的汗。

艾莉亚摇头:“不会比手枪更难了!”

“谁说的,刀子比枪难多了。”贾昆不高兴的指责她,“小刀是我最后学会的武器。远程狙击才是最简单的——天呐伦敦今年好热。”

“我也觉得好热,冬天又冷,伦敦的天气肯定坏掉了。讨厌的工业革命。”艾莉亚也深呼吸了一口气,可是肺里又浑浊、又沉闷,头发也粘在脸上,“什么时候你能教我狙击?”

“你根本用不上狙击,也没有时间瞄准。你又不需要射程,也不追求贯穿力和远射能力……”他说,坐起来捂住脸,“——啊,不要讨论这些事了,亲爱的女孩子。还有橘子酱吗?给我递一点。算了我能睡会儿午觉吗?一点五十分叫我好吗?”

“你能多说两句话吗?”艾莉亚站起来扒住门缝往外看了一眼,拍拍身上的灰,“讲一讲狙击嘛,讲一讲而已。我知道天气一热人就很容易迷糊,想不起来东西。你应该养成记日记的好习惯,把想到的事情全部记下来。”

“记日记是很危险的,说得好像思想警察不管我一样。”他自顾自抱怨说。

“好好好,等我先睡十分钟。我午觉十分钟就够了。”她说,兴冲冲挤过来,贴在他胸口上嗅他头发的味道。等他抬起左手拍她脑袋的时候,她就已经睡着了。

 

又过了几天,他提上来一个盒子,里面都是碎的不行的零件,根本看不出原型是什么。艾莉亚把化了一半的碎冰块搅到咖啡里,蹲在一边看着贾昆思来想去的拼好一支狙击枪,最后把支架架在窗台上。她把杯子一扔扑过去,趴在桌子上左眼盯住瞄准镜,右手搭着枪。视野里那一个十字给她某些特别的感受;她看到很远的地方,逐渐无师自通的调整镜头。

“用右眼。”贾昆说,艾莉亚赶紧换了一只眼睛。她专心致志盯着前面。过了半分钟,贾昆从后面绕过来,趴在她身后扶住枪和她的手。艾莉亚把头挪开,他快速朝瞄准镜盯了一眼。

“稳住。寻找一个目标。”说完,艾莉亚接管了十字视野。她慢慢调整方向和镜头距离,看见和谐部的天台、绿地里的人群和中心党的旗帜。她还看见仁爱部的窗户,但是她把目标放大,却又看不清楚,只看见窗外的铁条。这时候,贾昆把镜头直接掰过去了。她有一点生气,又没有明讲,闷着继续看另一个方向。这时候,她看见一个金发帅气的年轻人从宣传画旁边走过去。

“啊!”艾莉亚低声尖叫起来,“是乔弗里!我讨厌这个人!”贾昆趴过来盯着瞄准镜,想了想赞同说:“我每天都在仁爱部门口看到他,这个小伙子确实不太正常。”

“你直接说他傻嘛,这是实话。”艾莉亚直截了当的说,转过头盯着他的蓝眼睛和红白的头发,“我能选他做目标吗?”

“你跟拜拉席恩家的人较什么劲?”

“他骗我姐姐。”艾莉亚说。

“总有人会拿他开刀的,就算不是你。”贾昆回答,又开始拍她的脑袋,“不要浪费子弹。”

艾莉亚愤怒的低低嚎起来:“不要拍我头!”但是,她还是放过了乔弗里,转身寻找下个目标。贾昆趴在她背后一只手揽住她的肩,等艾莉亚让开的时候,他就凑近瞄准镜提一些建议(不,换一个/你瞄准了树叶吗?/那里有个电子屏幕,换一个/不要抖,手不要抖)。

“巴隆·葛雷乔伊。”艾莉亚转过脸,眼睛一眨一眨的,“我爸爸不喜欢他。”

“——葛雷乔伊。”贾昆推开她,非常认真的视野上的十字中心,浅浅的嘲笑起来,“啊,这个人不是我的目标,但我知道他确实是个目标。”

“怎么了?”艾莉亚在一边问。

“葛雷乔伊不是大洋国的人,我想你知道。”他气定神闲的说。

“中心党觉得他是外国间谍?”

“我可没说。”

“省省吧,你就是那个意思。不过我对谁是间谍一点儿兴趣都没有,反正又不是我。”艾莉亚回答,“那我能选他吗?”

秘密警察点点头。然后,他瞄准了巴隆·葛雷乔伊的心脏,接手给短发的女孩子。“随着他的行动自己调整。”他提示说。艾莉亚手指搭在扳机上,努力盯紧了目标,然后“砰”的扣动扳机。贾昆瞥了一眼瞄准镜。“我没叫你开枪。”

“混球。”女孩子叫起来,“是空弹!练习弹都不是!”

“细心一点,亲爱的女孩子,周围的电子屏幕很多的。我从来就没说过不是空弹。”他无辜的解释说,“我有说过给你练习弹吗?”

“我什么时候能实弹练习?”

“哎,你为什么不能听指挥呢?冷静一下,我刚刚分明没叫你开枪,亲爱的女孩子,如果你听了我的话,现在就不会发现空弹的问题了。”

“我什么时候能实弹练习?”

“我的脑袋被打爆了怎么办?”贾昆反问。

“噢,拜托。”艾莉亚有点儿可怜的告诉他,“我为什么要对付你呢?”

“你打爆的那个脑袋间接导致我的脑袋被打爆了怎么办?”

艾莉亚恼火的盯着他。“我超级讨厌你这种表情,好像事情跟你没有关系一样。”她麻利的把他推到墙角上掐他的脸,但是并没有什么用。等她摸到他锁骨往上那道浅色的痕迹时,表情变得有一点难过。“这没什么。”他漠然的说,产生了一点抵触情绪,把她的手拍开。然后她悄悄吻上来,从疤痕一路吻到眼角,最后低头吻上嘴唇。“今晚你去自由市吗?”她暂时离开他,额头贴着额头,在唇边轻轻问。

“最近少去贫民区。”他回答说,左手伸进她的短发里。

 

这之后,她确实有很长一段时间不敢离开城中区去自由市场。但由于“最近”这个词实在是太宽泛,加之政府配给的日用越来越少,她终于决定再去一次,弄一点黑市黄油回来。不过珊莎对此很担心,因为贫民区一直不太平,而且关于外国间谍的谣言还没有结束。而艾莉亚觉得,只要快去快回,应该没太大问题;但因为有提醒在先,她带上了枪和小刀,算是准备工作。

等她到达贫民区之后,发现自由市比以往冷清了很多,她找了很久也没找到卖黄油的地方。艾莉亚想也许间谍的谣言带给他们不少影响,不过这很可笑,因为新闻里每天都有间谍被判刑,但是她一个也没见过。事实上,她现在觉得有点尴尬只是因为自由市上人太少,她一个党员孤零零的杵在这里显得很扎眼。也许不是间谍,只是思想警察出来巡逻了——想到这一点,她猛的警惕起来,左顾右盼。等她走过拐角的时候,一只手把她的嘴捂住,扯到后面。

艾莉亚瞪大眼睛向后仰,看见一个套着整套深蓝军装的男人,帽檐上有欧亚国猩红的国徽。她跳起来一把摘掉他的帽子,然后挣脱开,不可思议的瞪着他。

“不是叫你最近不要来这边吗?”贾昆声音很快的问。

“你在干什么?”女孩子问,又辩解,“我怎么知道‘最近’是多久?”

“我在工作。”他简洁的回答。

“你的工作到底是抓间谍还是装间谍?”艾莉亚一针见血的指出。

“都有,而且不止。好了,别意外,这就是我的工作,就跟你的工作是撒谎一样。伦敦是个骗子,这是你说的。”秘密警察说,“你到底为什么跑过来?”

“我为什么不能过来?”艾莉亚问。

“——好吧。”贾昆犹豫了一下,板起脸直接告诉她,“今晚有空袭。”

艾莉亚惊呼一声,深吸一口气。她还没有理清思路到底怎么回事,他立刻抱住她往旁边一躲,炸弹在附近街区炸开了。她听见一声沉闷的巨响,然后是呼呼的风声,砖瓦的碎片擦着脸飞过去。艾莉亚脸色煞白,脑子里嗡嗡乱响,觉得五脏六腑都在晃动,也没办法思考,更没办法回头再看一眼。等他放开她的时候,她手脚发软,顺着那完好的半截墙壁蹲下去,尽力调整呼吸,使自己看起来没那么慌张。

“是我——喂是我!”贾昆恼火的打开对讲机,“谁让你们引爆的?!我还在这条街上!”

“你怎么还留在那儿?”那边陆续有电流杂音响起来,很不可思议的样子,“竟然还活蹦乱跳的,果然是由于对老大哥的信仰坚定么?”

“心放宽一点,我死了你也不会升职的。”贾昆嘲讽说。

“哦,你别动,你这家伙,报下具体位置。”那边回答,艾莉亚听见仪表盘的响声,“我让他们来找你。”

蓝眼睛的这一个看了一眼灰眼睛的女孩子。“不,我自己去找。”他回复那边,“别让他们回头!”

他伸手把艾莉亚拉起来,女孩子瞪着眼睛大口喘气,努力表现的很平静,使劲抓住他。“那是谁?”

“我同事,一个普遍都觉得他英俊的家伙。”贾昆说,用力抓住她前臂迫使她立起来,“你还好么?”

艾莉亚第一次经历爆炸。她脑袋里连续响起一种尖锐的声音,像刀尖划过铁片,但是她摇摇头。“小腿抽筋不算什么。”他怀疑的盯了她一眼,她又点点头,然后他拉住她的手,观察了一下往街对面走。艾莉亚跌跌撞撞的跟在后面,尽力走的快一些,等她觉得好一点了,就开始小跑。“我们要绕开标记区。”他严肃地指着她,“但是要走另一条路,绕开我原来要走的路,你明白是怎么回事吧?”

艾莉亚点头。紧接着,他们开始在小道里绕来绕去。艾莉亚下意识想到,原来贫民区这么大,真是不可思议。这种感觉很可怕,往往你刚路过一个地方,它就在你身后炸开了,这种感觉就像和死亡赛跑。她始终望着地面,听见“汽船!”“汽船!”的喊声,那是无产者给火箭和炸弹起的外号。妇女们扯过他们在脏水沟玩耍的孩子,像兔子钻洞一样,她们的脚在她视线里消失了。一些人赶快趴下。她通过脚和脏水的反光来辨认事物,这种感觉好像黑白电影,映出整个错位的伦敦。他始终在她前面两步,突然停下等她跟上来,搂住她。

“不要回头、不要害怕。”他在耳边低声说。她还是只是点头,然后在耳鸣中穿过废墟、哭嚎和硝烟,游荡的生人和悄寂的鬼魂。但是,她也没法多想什么,只觉得命悬一线,盲目的跟在后面跑。最后到了一个开阔的街口,他在阴影里停下来目送他的同事晃过去,她也停下来紧紧挨着他,感觉他犹豫了一下,这时候一声轰响突然在背后炸开。

等艾莉亚醒过来的时候,天空黑茫茫一片,一股烟雾高高悬在上空。她茫然的在断墙边站起来,看见墙壁里嵌着一支断手,涂着血污。那是一名中年女人的手,还画着指甲,但不知为什么,她有一种奇怪的强烈直觉:他死了。这个念头给她以极大震撼。她紧张起来,双手颤抖,喘着气在这片区域乱跑。现在,她觉得她的小腿抽筋复发了。但是最后,她一顿一顿的在某个三角掩体下找到了他,看见了他落到肩上的深红杂银白的头发。

“那个——我是说——不要——不要!”她哭起来,慌张的推他的肩膀,“不要!”然后,她感觉到他的心跳,这才发现他也还活着。

“艾莉亚·史塔克?”他捂着额头问。

“是我。是我。”她赶紧回答,突然胆怯起来,“我以为你死了。”

“哦,我也是。”贾昆说。然后他把手在深蓝外套上擦了两下,用手背擦她的脸。这时候她才发现他们脸上都是厚厚的灰,而她由于哭了出来,眼泪把脸上冲出两条沟。她忍不住舔了一下唇角,觉得灰的味道很糟糕,然后贾昆使劲拍了一下她那半边脸以示纠正,最后拍拍她的头。

以前的时候他们在一起,但是接触之间总是参杂了太多其他的象征意义,战斗、仇恨或恐惧,然而在他低下头拍她脑袋的这个瞬间,她觉得这一切都不存在了——她察觉出,一种纯粹的感觉被剥离出来——一种单纯的东西,没有任何意义、也不掺任何目的——她是说,爱情。

 

从贫民区回来后,艾莉亚开始考虑一件从没考虑过的事,她想把约会地点固定下来,既不是在阁楼也不是在被炮弹炸掉一半的教堂、或者远足时偶然发现的郊外。很难说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也许安定的生活或其他东西,也很难说她为什么会突然这么想。但是,这并不是不能实现的;就算是电子屏幕也没有关系:贫民区是不安装电子屏幕的。一般来说,对于普通的无产者家庭,电子屏幕的价格太贵;就算有的地方,像酒馆,可能达到了那样的经济水平,但是也不强制安装。他们也许可以找到一栋独立的屋子,就在贫民区和城中区之间,环境勉强,又可以避开中心党,租金一人一半。当然,完全的避开党是不可能的;在整个伦敦,就算是贫民区最偏僻的角落,老大哥的眼睛都在巨幅广告牌上看着你。但是只要她关上窗帘拉上灯,老大哥就不存在了,间谍也不存在,大洋国在跟哪个国家打仗也没有关系,整个世界上只和他们两个有关。

这个念头让她很不安定,一直有两三天她都不敢讲出来。星期四的中午,在真理部废弃办公楼的阁楼上,贾昆一直心不在焉,也不和她说话,无论她讲什么他都看着外面。

“你怎么了?”艾莉亚不高兴的推他一把。

他歪了歪头。“当然在想事情了。”

“你能不能说一点有点用处的东西?你在想什么?”

贾昆睁大眼睛看着她。“你猜啊?”他假模假样的说。艾莉亚恼火的盯着他。

“好吧,好吧。”最后他投降了,想了想,“估计再过几个月我要去印度。我就是在想这件事,亲爱的女孩子。”

艾莉亚一下子坐起来,挤到他身边去攥紧他的手臂:“什么——不对,为什么?!”

“大洋国和俄国在印度打仗,再过几个月肯定要抽人上前线——不都是这么说,‘仁爱部是门卫、和谐部是保安’吗?”贾昆靠向她那边告诉她,“和谐部如果缺人,首先从仁爱部抽调。我只要写个申请就能上。”他耸耸肩,说得很坦然。

艾莉亚瞪大眼睛。她警惕的上上下下盯住他,肌肉绷紧,脱口而出:“不行——不行!你不准去!”她使劲掐他上臂,掐出几条印子:“反正你不准去。”

“我为什么不能去?”

“哪有人没事跑前线去的?!”艾莉亚叫起来,“出事了怎么办?你应该写申请不去!”

“我不会死的。”他解释说。

“这种话你应该去和飞机和炸弹说,不应该给我说。”艾莉亚反诘他。

“我上次就没死,还把你带出来了,亲爱的女孩子。”

“这两件事不一样,你不要试图迷惑我。我说过,我是整个伦敦最会说谎的人,谁也骗不了我。”艾莉亚斩钉截铁的回绝到,“反正你不能去印度。”

“这可不行。”但是他回答,“我总要工作啊。”

艾莉亚咬住下嘴唇。她觉得很不高兴,而且很不满意。但是,她又没有合适的理由说出来。“那我能跟你一起去吗?”最后她犹豫了一下,问,“我还没出过伦敦。”

“当然不行了。”

“可是,”女孩子忧心忡忡的解释说,“我不想一个人留在伦敦,对你在干什么一无所知。”

“你可以听广播……”

“如果我信广播,我就不是艾莉亚·史塔克。”她坚决的说。

他无话可说,轻轻拍了拍手,最后回答她:“听我说,女孩子……”他谨慎的斟酌了一会儿,直到冷场了好几分钟才接下去:“假如我们一直在一起,这种事总是会发生的。”

艾莉亚没回答他,也没看他,表情看起来很难过。他发觉以后,轻轻抱了抱她,然后放开。艾莉亚觉得很生气,也感觉受到了欺骗。她觉得,这一个多月以来,他们的感情已经发生了变化,并不止是为了睡觉才见面。他参与进了她的生活,影响她的直觉,她也是一样;如果他们都认识到这一点,就应该对彼此负有责任、享有权利。但是,他说走就要走,丝毫没考虑过她的感受、也不接受意见;这让她觉得受到了欺骗。

但是,那个轻轻的拥抱让她想起了另一些相反的事。这个世界的很多东西本来就不是可以预料的。而且,假如他们能一直一起生活,这种生气(和失望)是无可避免的、必然发生的,所以十分正常。最后她点点头,勉强接受了这件事。等他又凑到她身边,侧过来拍她的脑袋的时候,她脑子里一团糟,感觉有件事已经到了时候,然后抬头利索的拍掉他的手,盯着他对他讲了租房子的事。

 

出乎意料的,贾昆想都没想都表示了赞同,虽然他们都清楚这种行为超出控制,无异于自掘坟墓。但是,也许没那么糟糕,只要运气一直跟着他们。然而,把希望寄托在运气上是很不理智的,但即使如此,也不能阻止她的冒险之心,反正有些非物质的事物早就超出控制了他们还是一点儿事都没有,艾莉亚想说不定她本身就是天定的幸运儿,她永远也不会出事。

“一出城中区,电子屏幕就不是强制的了。”她提出,认真的总结了一下,“当然,还有很多事情啦,避开空袭区,交通……”

“这不算问题。”贾昆打断她。他轻描淡写的说,他一直租着一间房子,就在贫民区与城中区之间。紧接着,依据他们俩的实用主义,他捡起瓷砖在地上的的灰上给艾莉亚画了一张小地图,然后吹散,画出了自己的另一条路线。

 

两层小楼的外面挂着古董店的招牌。“……后退一步。”贾昆犹豫了一下,说。艾莉亚不明就里,照着做了,但很快就理解了为什么。等他用力一带把门打开时,一股灰尘扑面涌来,她探头探脑向里面走了两步,摸到电灯开关,然后在灯光和尘埃的双重刺激下开始咳嗽。

“哎呀。”他一下子别过脸。等艾莉亚适应了,睁开眼睛时,发现他还闭着。“咳。”她摸了一把脸,想了想抓起衣服把手擦了一下,又摸了一把,开始讽刺他,“为什么我感觉这盏灯从来没有开过?”

“你说的很对。”贾昆依旧闭着眼睛,“我看得见。”

“我也看得见。”艾莉亚马上跟下去,然后啪的把灯关上。她站在黑暗里面,不敢动,过了一会儿视力就模模糊糊清楚起来,她看见月光透过窗帘,红漆的桌角,还有些华而不实的小饰物。等她回头时,发现她在他旁边看着她。“我一直在想,你为什么要在外面租房子?”艾莉亚问。

“仓库。”他回答说,抓住她的手往楼梯走,“好吧,这不是重点。”

艾莉亚很想看看一楼到底有些什么,但实际上,她踉踉跄跄跟着上了二楼。二楼是独立的套间,比一楼还要糟糕些,有一张床、一个衣柜和一张桌子,此外空无一物,也没有人烟的味道。但她很高兴,因为她确实没有看见电子屏幕。

这女孩子飞奔过去拉开窗帘,星期五夕阳的光亮照进来的那一瞬间,空气里充满了霉味。她把窗子打开,然后找到浴室把水龙头拧开,一阵哗哗哗的声音响起来。过一会儿,她一下子滚到大床上,抱住枕头,然后好奇的拍了拍被子。老实说,现在也只有贫民区才会有这种双人大床了。

“我不知道里面有什么。”她俏皮的、满不在乎的说,“也许有绿色的霉斑、一群螨虫或者奇特的小菌类。但是何必在乎呢?”她把枕头捂在脸上,脸颊灰扑扑的。

“好了,你身上全是灰。”贾昆走过来,站在床边拉她起来,“另外,我觉得没有长霉。等我检查一下。”然后他把被子抱起来,一下子摊开。“哈,”他又别过头,“也许该扫一下灰。这好像是我第二次上楼。”

艾莉亚跳起来站好:“我连抹布都没看见。”

“在楼下。”他回答说,把棉絮从被套里抽出来,“我就说没有发霉,根本没有发霉的理由嘛。”

等艾莉亚开始擦墙壁瓷砖的时候,她的心依旧紧张不已。她在想,自己哪一天会被带走。这种转变很奇怪,因为她觉得她在孤军奋战时从来都不害怕这些,但是现在是两个人,她却有一点慌张。不过,这一切应该不会在短时间内发生,她的心情就要安定一些;她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尝试、没有去做。想到这里,她愉快的问:“我是第一个来这里的人吗?”

“是啊,除了我。但我要二楼没什么用。”他在那一边回答。“我不理解……”艾莉亚很高兴,但是也很好奇,“如果你不需要二楼,为什么要租下来?”

“因为楼有两层,总不能和其他人一起租。”贾昆背对着她说,把床单搭在椅背上,“就算是贫民区,老大哥也会看着你。”

“那有什么要紧?!”艾莉亚喊起来,从兜里摸出一枚硬币,她拇指指肚碰了碰正面老大哥的头像,然后开心的笑起来,用力抛到身后。毁灭和摧毁敌人使她很愉快。过了一会儿,她听见他走过来,把硬币塞回她的兜里。她固执的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等他对这件事发表什么评论,然而最终什么也没有。又过了一会儿,她换了一个话题:“我有一个电热水壶,下次我拿过来好了。这边有插头吗?”

“有。”他好像稍微精神了一点,跑去楼下弄出叮叮咚咚的声音,把一盏台灯摆在桌子上,“也许我应该拿一个咖啡机过来。我有一个罗马的咖啡机。”

“当然。”艾莉亚接下去,提议说,“我还能抱一叠盘子过来。总要有地方放面包,我有一瓶红酒和一盒奶酪,是真的奶酪哦,我昨天在中心党的会议室拿的。”

“是吗,那很不错。”贾昆赞同说,“但是抱着一叠盘子跑来跑去会很蠢的,亲爱的女孩子。半条街后有商店。”

“我对事情总是很上心的。”短发的姑娘争辩说,“至少,比你更上心。如果你上心的话,就不会放着咖啡不拿把泡芙拿走。”

“下次我会两个都拿的。”

“当然,中心党的东西,能拿多少就该拿多少。党总是说自己艰苦朴素,但实际上谁相信呢?哪句话是真的,我听完就知道。”

“是吗。”他听起来轻描淡写的,但艾莉亚意识过来,他不是很高兴。她保不准他是为什么不高兴,也没注意到他是什么时候开始不高兴的,这种事情总是在发生,而每每她自己不高兴的时候,他又显得无所谓的样子。“好吧。”艾莉亚说,“你不要告诉我,你从来没觉得到中心党的东西是可以拿的。”

“是啊。”

“……好吧,那我不提这件事了。”她回答,耸耸肩。

在他们把二楼情况稍微处理了一遍之后,彼此都筋疲力尽,围在台灯旁边讨论还缺少什么的问题,记在纸上。她累的眼睛都睁不开,半闭着倒在他肩膀上,负责点头或者摇头。“我还是觉得,我应该回家一趟!你也是,应该回集体宿舍一次,搜刮一下可以搜刮的公共财产。这间屋子应该把窗子打开,让太阳晒一天,闻起来会好受些。”她一边打哈欠一边漫不经心的说,“好了,我赶不上车了。明天见!”艾莉亚昏头昏脑的站起来,拍拍制服下摆,小动物一样轻快的下了楼。由于精神不足,她把探索一楼的计划搁到了第二天。

等她离开站台,被夜风吹的满脸时,艾莉亚突然睡意全无,一下子清醒起来。她回家告诉珊莎明天她要加班,然后悄悄把她该带的东西收拾好。她把卧室的门反锁,从床垫下摸出她的唱片和信笺纸,躲到电子屏幕看不见的角落藏进包裹里。然而最后她又放了回去,转身的时候,她背着手打开上手的抽屉,装作安宁祥和的把枪和刀摸在手里。

这是快两个月来她第一次把匕首放在枕头下睡觉。午夜钟敲响的时候,电子屏幕里放出舒缓的纯音乐,她凝视着天花板,窝在被窝里抓紧了M1911,拼上、拆开又拼上。

 

第二天她去的早些,当她用钥匙拧开古董店大门的时候,心里面产生了一些别样的安逸的感觉。等她关上门的时候,老大哥、思想警察和电子屏幕都离她远去。也许某个时候,它们会再回来,但是不是现在。这种情况能维持多久呢?

但艾莉亚想,担忧无关她的职责。于是她提着包裹在一楼转了一圈,看见墙上的画框、桌面上结着雪花的玻璃镇纸、一个漂亮的书架上很多漂亮的书,但是很明显它们还没来得及被翻开。除了新潮语字典,大洋国很少再也像“书”的东西了,解放战争后,政府把纸质书籍付之一炬。所以艾莉亚想,如果有时间的话,它们会被翻开吧。她走到另一头,看见许多老旧的东西,像是纪念品。看到这里,她大概明白了为什么他会需要一个仓库。突然间,她碰倒了垒起来的什么东西,吓得她赶紧蹲在地上把它们捡起来。可等她的手指碰到薄薄的弧形的边缘时,她立刻反应过来,这是唱片!这是一叠唱片。她惊讶的屏住呼吸,把它们一张张垒回去。她肯定这里面至少有一张,里面有她的歌。

这时候门响了一声,打开了,艾莉亚警惕的回头过去,贾昆站在门口愣了一下,两个人都是活见鬼的表情。显然,这种生活对他们来说还很陌生,但总有一天会习惯。“出来。”他靠在门框上使劲晃购物清单。

“那我的东西怎么办?”艾莉亚理直气壮地站起来,左手还提着包裹袋子。

“放那儿回来弄呗。”他简明扼要的解决了这个问题。然后艾莉亚就把东西一扔,跑过去了。

 

一连好几个小时,他们都在各个商店里晃,凑在货架前交头接耳。透过窗户,她看见夏天过去了,玻璃窗格外,伦敦的第一片落叶飘下来。这一瞬间,她产生了一种错觉,强烈的感觉到那片落叶一定代表着什么。一个季节过去了,新的季节到来了,未来正在诞生。那片叶子落在窗台上,永远不会再变化,她觉得他们也不会再变化,货架前的时间停止了,有那么一种永恒的意思。这个时候,她多么希望,他们好久以前就一直在一起。像战争前、或者未来的人那样,在没有党和电子屏幕的时代,不被注意和约束,光明正大的走在一起,谈论琐事和未来。她没有消失的父亲母亲,没有战斗与憎恨的情绪,没有必须分开他们的战争。但是,这一切都太虚伪、太虚伪了;她从来没有这样的经历,也没看见别人有过。她想象不出来,如果没有党,她现在到底是过的怎样的生活。但是她肯定,也不是无产者那样的。

晚上,他们肩并肩一起走回去,他轻声细语的说,据他所知,至少两个月内不会再有空袭。艾莉亚回答,太好了,那他可以去整理衣柜了,因为她不会。然后,他很不满意的拍她的脑袋,拍的她冒火。等他们回去以后,她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好,摆到一半的时候闻到咖啡的味道。

“你在煮咖啡吗?”她回头问。

“是呀。”贾昆简明的回答说。

“我不干了。”艾莉亚把手里的东西一扔,“为什么我在劳动的时候你在煮咖啡,这不公平!而且从十三岁起我就没有收拾房间的习惯了!”

“那就明天再说好了。”贾昆满不在乎地说。艾莉亚跑到楼底下去,从她的袋子里翻出一个小罐子,打开撒在咖啡机里。“是砂糖。”她得意的说,“我还有牛奶。”

十点多的时候,他们稍微睡了一会儿,等醒过来的时候,艾莉亚觉得这才是人该有的正常生活。两个人之间,想聊什么就聊什么,想睡就睡,想起来才起来,无聊的时候发呆,拥有各自的特性、保持各自的秘密,发自内心。这在过去,是不是一件很常见的事呢?而现在,党把生活变成了必尽的义务与责任;事实上,党试图把一切与忠诚和热爱扯上关系。

等她再次趴回枕头上去的时候,她看见他醒过来了,好像在犯难的想什么。“你又怎么了?”她拿手指捅他的腰。他往旁边侧了一下。“有一件东西,我一直想给你看。”他说,“但是我忘了,啧。”过了一会儿他又坐起来:“啊,对了,就是那个。”

他披上衬衣下了一楼,过一会儿抱上来一个黑色的方盒子,然后他打开它,安上喇叭。紧接着,他把唱片放上去。

“——留声机!”艾莉亚心有灵犀的惊呼起来。她从来没见过留声机,但是她觉得这就是留声机。

“对。”他表扬到,顺手将唱针拨到唱片上。艾莉亚看见唱片缓缓转起来,然后听见了钢琴声。“斯克里亚宾。”贾昆轻声补充说。

艾莉亚半知半解的抬起头。“我在书上看到,斯克里亚宾是俄国的钢琴家,十几年前被党处死了。”

“事实上,在我还在念书的时候,斯克里亚宾在解放战争前死了。”他很随意的回答。

艾莉亚难过的看着他。“所以,你才开始怀疑党教的东西吗?”她问。

“不。”他回绝说,“我老早就知道。但是有时候,知道并不意味着什么,是不是,艾莉亚·史塔克?”

“你给我说留声机在自由市上买不到,要去东亚国走私才可以。”艾莉亚提醒他。

“啊,这是我两年前在东亚缴的。”

艾莉亚听了一会儿俄国的歌,反应过来。“我不听这个。”她说,“这不是我的歌。”

“那么,大概我知道什么是你的歌。”贾昆说,“把那张金色的拿上来好吗?”

女孩子愣了一下,她跑下去蹲在那堆唱片里,她能看出那是唱片,但分不出哪一张是金色。然后她只好打开灯,一眼就发现了。

她上楼去,把唱片换掉,按下唱针,轻轻松松地对他说:“我想,开灯也没有什么不好的,是不是?”

艾莉亚套着睡裙坐在床上,听了一会儿,发现这也不是她的歌。就在她心生怀疑的时候,贾昆低声开口说:

“‘当我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我问妈妈,将来我会变成什么样子?’”他声音轻轻的、好像戏剧里的低音,望着窗外,“‘我会变美丽吗?我会变富有吗?这是她告诉我的话。’”

她觉得很奇怪,想不起来是什么,这时候唱片的声音停了一下,又响起了第二首:

 

When I was just a little girl,

I asked my mother,

"What will I be?

Will I be pretty? Will I be rich?"

Here's what she said to me:

 

“世事不可强求,不可强求;不如顺流而下,顺流而下。未来会怎样,我们谁也不能知道,不如依其自然,顺流而下。”

 

"Que sera, sera,

Whatever will be, will be;

The future's not ours to see.

Que sera, sera,

What will be, will be."

 

“1930年的电影插曲。”他瞥了她一眼,然后抬头凝视着吊灯,“但是,就算这真的是战争的遗物,知道了也没有用处。”

“不。”艾莉亚脱口而出,“至少这是我知道的第一件证据。”她屏住呼吸。是的,没错,这就是她的歌。这是真的留声机,这是真的歌,是历史的遗物。她回想起收到他第一张信笺纸的晚上,那段真实的音乐,从很久以前的伦敦传来,在留声机上响起。这是真实的伦敦,从这个阴暗的角落响起。艾莉亚站起来,打开灯。

“我觉得,我们应该习惯开灯生活。”她大大方方的说,“这是个好习惯,是不是?”

“也许。”他靠在墙上,“我可以试一试。”

“所以你看,真实的东西总是存在的。”艾莉亚告诉他,“党不能使时间倒流,老大哥也不能改变已经发生的事。现在我知道,解放战争前的人听的是这样的歌,这是党不能改变的事。有一天它会成为证据,我知道。”

When I grew up and fell in love.

I asked my sweetheart,

"What lives ahead? ”

“是的。”然后贾昆重新看向她,对她说,“艾莉亚·史塔克?你是我触摸过的第一个真实的事物。”

“你也是。而且你比我勇敢。”她的声音听起来像要哭了,但她不知道为什么,“我明白这件事。党可以修改认知,但不能改变经历。现在是真实的,不是吗?不管发生什么,就算将来我去了仁爱部,我也会记得你的,我知道这是真实的,是由我决定的,不是由老大哥。”

“是的。”他低声对她说,“我知道你是真实的。我知道,亲爱的女孩子。”

Will we have rainbows day after day?"

Here's what my sweetheart said:

她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她明白会发生什么。这是关键时刻,她战胜了党,战胜了思想警察、电子屏幕和老大哥。但是,这些都不重要了。这一刻真正到来的时候,只有关天性,与战斗毫无关系。她面对面走过去,贴近他,她的胸脯压着他的胸膛。

“我永远也不会骗你。”她发誓说,“你永远也骗不了我。”

“我永远也不会骗你。”他低声说,向下凝视着她,然后揽住她的腰。

"Que sera, sera,

Whatever will be, will be;

The future's not ours to see.

Que sera, sera,

What will be, will be."

“我爱你。”他先说。

“我也爱你。”她哽咽着说,“我是说,adore.”

“Charmed.”他回答说,将她按的离自己更近一些,低头主动吻住她。在她的印象中,这还是头一回。

 

——FIN——

Notes:

前篇之后的时间线是正篇,然后是后篇。放个预告吧。
下一篇视角转换,结局。

《顺流而下·后篇:热爱》:
他们叫这集体主义,意思是我们生来非为个体,却是集体的一部分。而人生如痴人说梦,充满躁动与喧嚣,却没有任何意义。

Notes:

后半部分后天放出。

Series this work belongs t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