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拉基蒂奇常年随身携带一本黑色硬质封皮的速写本，比巴掌略大一些，式样朴素，边角磨损得厉害。没人知道他在那上面记录了什么重要内容，除了他自己。
他拖着巨大行李箱、像尊雕塑站在莫德里奇的公寓楼下等待对方的时候忍不住摸出背包里的本子，又掏出口袋里的绘图钢笔，刚拧开笔帽准备勾勾画画，就看见卢卡的车拐进停车场。
拉基蒂奇挥舞着手臂蹦起老高，「卢卡！」
莫德里奇应该是看见了，因为铁灰色标致的车前灯闪了闪，然后直直地朝这个方向开来。车窗落下，露出结束一周工作的心理医生略带倦色的脸，浅褐色的双眼里却跳动着难以掩饰的惊讶和惊喜——「伊万？不是说这周末要加班的吗？」
拉基蒂奇感到自己开始不受控地咧着嘴角傻笑，但想起接下去要和对方坦诚的事情，面部肌肉又开始紧绷，胃里也升起轻微的灼烧感。「嗯、嗯，本来是这样的，但——我可以回家慢慢说吗？」
果不其然，他曾经的监护人轻微皱眉，「出了什么事？」
永远不擅长在年长一方的严肃注视下卖关子吊胃口的年轻人挠挠头，「啊，这倒没有。我就是——我辞职了。」
「什么？」
他又开始揉鼻子，「说起来有点复杂——之前做的改造项目里漏掉一笔预付款，本该是财务的人负责和甲方沟通这事，却莫名其妙来找我麻烦……我和组长吵了一架，然后就辞职了。就是这样。」拉基蒂奇边说边合上笔帽，将钢笔塞进裤兜，然后大大咧咧地拉开车门，一屁股坐进副驾驶，尽量表现得轻描淡写。
年长的爱人依然眨巴着眼睛，看起来有些吃惊，不过还是冲车门的方向抬抬下巴，「听起来很复杂，确实得回家慢慢说。你行李箱不要了？」
拉基蒂奇灰溜溜推开车门，下车，没忘记把黑色硬质封皮的速写本揣进裤袋。「那我先上楼等你。啊！」
「又怎么了？」
「我刚才在考虑以后找工作的事……竟然忘了。」他转过头，感到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咧，「卢卡，周末好。看到你真高兴。」重新钻回车厢、隔着换挡杆飞速吻了一下卢卡的唇角，拉基蒂奇觉得自己的血条就像是游戏里吃到最大份医疗包那样瞬间拉满。「你呢？你想我了吗？」
车外是初冬季节逐渐变得浓郁的暗紫暮色，而昏黄车顶灯在他们之间投下暖融融的扇形光晕，即便灯光暗淡，拉基蒂奇也看到卢卡的耳朵尖慢慢变红了。或许是因为敞开的车门灌进太多冷风，也可能是因为一些别的——
「嗯，我也很想你。」比他年长十一岁的心理医生松开方向盘，抬手摸了摸拉基蒂奇的脸颊，又习惯性地去挠他耳后的短发。「我想你了，伊万。本以为你得加班，我这周没法见你——」
拉基蒂奇还没来得及在心里感动流泪就眼睁睁地看着近在咫尺的浅褐色眼睛里逐渐堆积的暧昧瞬间被职业性的理智替代，「所以，虽然我尊重你的职业规划，但这件事我们依然需要好好聊聊。」
「好吧。」拉基蒂奇垂下肩膀，感觉自己又变成十几岁的孩子。他难过地扁着嘴，刚想说这次绝对不是他的错、明明是自己被人故意欺负了——
「年轻人，遇到什么委屈的事？都可以说给我听。」他的专属心理医生终于解开安全带，轻拍他放在膝盖上的手，然后熟练又自然地十指相扣，「其实我也有事想要跟你说。回家吧，我饿了。」
先行上楼的拉基蒂奇心虚地将超大号的行李箱推进卧室，然后才一头钻进厨房。处理烂掉的洋葱暂时分散了他的注意力，而空荡荡冰箱里许久未见的pasta酱料瓶又让时刻担忧卢卡饮食状况的年轻人轻微不满。
明明答应了自己要好好吃饭的……
「伊万？我想起来了，家里没剩下太多食材，恐怕今天没法自己动手做。」厨房门口冒出一颗脑袋，「或者我现在叫个外卖？楼下新开的意大利餐厅不错。」
「哦——去吃意大利餐厅的pasta是吗——」
「唔，也不是不行。」
拉基蒂奇轻轻叹气，擦干手上的水珠后向对方走去，「卢卡，该我问你才是。你遇到什么事了吗？已经好几年没见你吃这种速食意面。最近有棘手的病例？你也被上司故意刁难了？还是之前的资格考核出了什么新状况？」他观察着卢卡的神情，终于忍不住伸手将他拽进怀里。没有缠着对方交换难舍难分的重逢吻，拉基蒂奇只觉得担心。
没想到身形瘦小的人轻轻踮起脚先吻了他。「我没事，先说说你。」
拉基蒂奇不服气地挺直胸膛。他今年都二十九岁了，早已不再是可以被莫德里奇一句「我没事」糊弄过去的年纪。「你这么说就是有事。你就是有。」
「别闹，就算有事——也是和你相关的。」
「……」拉基蒂奇的好奇心占据上风。「快说说，既然和我有关的话我现在就想知道。」
他的心理医生终于彻底露出今天见面以来的第一个微笑。卢卡略微晃开额前的碎发，浅褐色眼睛里也藏着深深的笑意，仿佛有亮晶晶的水流自那里涌出。「我真的没事，只是最近得出一趟差，时间恐怕还比较长，所以想着把冰箱里的食物都尽可能清空。没想到你突然辞职了。」
「什么？出差？你要去哪里出差？」拉基蒂奇忍不住用额头蹭上对方的，看到那双明亮双眼里越发促狭的笑意突然有了不妙的预感。
「巴塞罗那。高迪的巴塞罗那。我原本打算住在你那儿，或许还可以蹭你的车上下班。」年轻人张口结舌，听见莫德里奇又笑着补充，「这次去是打算给那边的合作方做短期培训，大概两三个月吧，嗯——合同也签好了，如果双方都觉得合适，我可以在那儿得到一个岗位。我想着巴塞罗那也不错，我很熟，更重要的是你在那里，伊万。你不是一直想要和我住吗？念叨多少年了……」
拉基蒂奇嗷了一声将对方抱起来转圈，负重两秒之后才想起目前的状况是什么——他的离职手续都已经办妥，公寓也在两天前退租，为此还支付一笔令他略感肉痛的违约金，当时只做着飞奔到卢卡身边、在马德里找个新工作的美梦。此刻他脑中唯一的念头就是回到两天前，把冲动提交辞职报告的自己狠狠掐死——「啊！为什么！为什么不早点说啊！」
「我以为你工作变动的话，会愿意提前找我商量……所以没有提前告诉你。对不起。」
明明在道歉，可卢卡的声音里依然流露出一丝笑意，听起来完全没有为此感到遗憾的意思。
拉基蒂奇一时语塞，垂下的目光看到卢卡换了一双驯鹿图案的棉拖鞋。
「可是我好想你，我每天都在想你。你难道一点儿也不想每天都能看见我吗？卢卡，这不是通常的情侣该过的日子。」话说到一半就觉得莫名堆积的委屈不断翻滚，从胸口到咽喉，又迅速爬进鼻腔，最终化为滚烫的液体自泪腺孔里喷薄而出。他搂紧怀里的人开始低低啜泣，「卢卡，我真的不想这样了，我不想下班以后回到冷冰冰的没人的公寓，不想做一大锅炖菜却一次又一次地加热直到变得难吃，不想睡觉的时候只能抱着你用过的枕头……我们都在认真地接纳彼此、认真地相爱，为什么你就是不愿和我生活在一起？爱需要陪伴、需要亲密，我想你应该比我清楚这些，卢卡。」
拉基蒂奇重重地吸了一下鼻子，又忍不住在圈紧对方的手臂上施加力量。「我辞职的确有些冲动，但那一瞬间我好开心，因为想着这次一定要在马德里找个新工作，就可以和你在一起，一直在一起。本来没打算告诉你这些想法，怕你嫌弃我幼稚、嫌弃我不是个成熟的成年人……但是我好难过啊，卢卡，我现在又难过又后悔，你怎么还能笑出来……」
他感到速写本上描绘的各种场景正在逐渐远离、逐渐褪色，终于忍不住嚎哭出声。
「好了好了，年轻人，是我不好。」后背上有一只手轻轻地来回安抚，永远成熟理性的年长爱人的嗓音传进耳朵，像一道足够抚慰人心的温暖河流，「我很想念你，和你一样，我每天都在想念你。只是我的职业和身边的环境——确实会让我产生许多顾虑。」
拉基蒂奇抬起头，「这又有什么好顾虑的？不就是搬来跟你一起住吗？」他知道眼前的心理医生总是周全细致，熨帖地顾及到每个人的感受……可是此时此刻作为他的伴侣和爱人，对方长远的顾虑只让拉基蒂奇感到轻微委屈。「和我一起生活真有那么可怕？」
卢卡略微挑了下眉，唇边笑意终于消失。他稍稍睁大眼睛，看起来认真极了，令人想到多年前耐心为拉基蒂奇讲解科学作业或者科普某些成人物品使用方法的监护人。「不是的。你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些吗伊万？你们年轻人现在已经不流行这个了是吗？」
「流行什么？」
拉基蒂奇困惑地直起身子，望着莫德里奇又开始慢慢变红的耳朵尖，忍不住轻轻伸手捏了一下发烫的耳廓。
「我指的是，嗯、你搬来之前我们得先去办理一下那种同居伴侣的手续。」虽然卢卡脸上的表情还是足够传达出年长者的威严，但耳朵变得更红了，伊万再一次地伸出手，这次目标转向仿佛要滴出血的耳垂。「当然这本身不会耗费太多时间，我有所顾虑的是要如何向我的同事和朋友说明这一切——他们都知道我曾是你的监护人。」
尽管莫德里奇红透的耳朵有足够大的吸引力，但伊万还是恋恋不舍地放开，转而将目光移向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那里正转动着前所未有的庄重与严肃，仿佛在陈述某种誓词，又像是一字一句念出自己的心。「我想要……你成为我真正的、法律意义上的爱人和伴侣，伊万·拉基蒂奇。」
「对不起，我不知道……我们在一起这么久，竟然不知道你有这样的打算。我、我本以为——」
「嗯？你以为什么？」
拉基蒂奇心脏砰砰直跳，放大了的轰鸣几乎要冲破耳膜。幸福的眩晕感在头顶打转，他用力扶住卢卡的肩，「你是从事青少年心理疏导的持证咨询师，我以为你会把我的事当做绝对的隐私。如果你的医院、你的病人知道这些，会不会对你的工作产生什么不好的影响？」
莫德里奇抬手轻轻拍了拍伊万的脸颊，露出一如往常的温和笑容，令凝视着这幅表情的年轻人再次心跳加速。「当然会有影响，但不会太大，不要担心。我会处理好的——我打算到时先找督导谈谈，如果有需要帮忙的地方一定告诉你，好不好？」
「其实你也可以选择不说。恋爱状况也不一定必须告诉朋友或者同事的嘛……」
「恋爱确实如此，可我希望你不仅仅是恋爱对象，而是作为重要的人生伴侣站在我身边。」
拉基蒂奇感到温暖的热流将自己淹没。
他一直知道他的卢卡深邃得像大海，又温暖得像四月的春风，但他从不知道温柔而坚定的心理医生长久考虑的竟然是这个。「我当然也幻想过这些……只不过不敢跟你说，我怕我影响你、你去年才重新通过咨询师的资格认证……抱歉，卢卡，我真的不知道你愿意、愿意和我——」
「为什么不愿意？你说了，我们在认真地接纳彼此、认真地相爱。年轻人，是我不好，我该早点讲清楚我的计划。」莫德里奇在他怀里轻微挣扎两下，这次不仅耳朵，就连颧骨和鼻尖也泛起一层薄薄的浅红色，「我打算先与你办好手续，然后重新将你介绍给我的朋友，告诉他们你就是那个教会我爱与幸福的人。我们协调好各自的工作之后就可以在某个城市定居下来，当然了，具体去哪里都可以再商量。我得把你的名字加进门牌和信箱，还要更新简历里的个人信息，啊，对了，还有保险和税务的地址——唔，你先听我说完——」
拉基蒂奇猛地将怀里的人再次箍紧，紧密得几乎能用自己的心跳贴上对方的心。他听见自己带着颤抖哭腔的句子，「卢卡，这些全部都是我梦想中的情节和场景，我已经幻想了许多年……我想去订制一枚真正的求婚戒指，内侧刻有我们姓名的首字母缩写，然后将它套进你左手的无名指。我想亲自为你挑选合适的礼服，在更衣间里对着镜子帮你系紧最搭配你的深蓝色领带，就像很多年前你教我的那样。我还想牵着你的手心贴在我的胸口宣誓，我们的心跳和生命从此连接在一起，无论贫富或贵贱，无论健康或疾病，我们都彼此相爱，直到死亡……我要和你跳一支华尔兹，你胸前的口袋里插着一朵正在热烈绽放的玫瑰。我要和你一道旅行，我还想再去一趟意大利，我们在熟悉的滨海小镇沙滩上观赏日出和黄昏，你看得入迷，而我将你眺望远处的样子永远定格进胶片。我想和你在同一个城市生活与工作，加班回家后打开家门，一眼就看到你靠在沙发里捧着一本小说打盹，昏黄光线流过你的侧脸，一切都安静得像一副维米尔的油画。我还会在下班路上收到你叫我去采购第二天早餐的短信，然后带回街角面包店最抢手的牛角面包和蜂蜜牛奶……对了，我们还会养一只很酷的猫，她夜里在家乱窜，撞碎你的马克杯、咬坏我的图纸，但我们都舍不得责骂她太多……」
「伊万……我知道的，我已经全部听见了。你教会我了，我现在能够听到你的心……」
脑后头发被温柔而坚定地来回抚摸，这个角度他看不见莫德里奇的表情，只感受到对方心脏的跳动。拉基蒂奇忍不住将他圈得更紧，几乎像冲压零件般嵌合彼此，一丝一毫的缝隙都舍不得留下。「我爱你，我再也不想和你分开了。」
「……我也爱你，我很高兴你如此憧憬我们的未来，但是现在放、放开点，咳咳、快要——憋死了——」
「可是你很快要去巴塞罗那，」他难过地抽着鼻子，又眼看着那些泪水一颗颗地打湿了卢卡的肩头。「我有那么多那么美好的愿望，我好不容易才来到你的城市，好不容易等到那些幻想的场景快要变成现实，你却又要离开……」
「傻小孩，不仅丢了工作，脑袋也弄坏了吗——咳咳、咳——」
「都说好别那样叫我！」拉基蒂奇终于松手，视野里还晃动着斑驳的光点。被厚重泪水暂时遮蔽视力，他一时间无法看清卢卡的表情，只有熟悉的温柔气息像一缕暖春微风，源源不断灌溉着他的感官。
「我下周启程去巴塞罗那，你可以与我一起，三个月对于你来说也刚好。」
「刚好什么？」
「在找到下一份合适的工作之前给自己放个短假，以及——」莫德里奇的语气听起来在憋笑，但声音又充满他所熟悉的认真，「充当我免费的私人导游，就像以前一样。」
「三个月！所以、所以我们会一起去——」拉基蒂奇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色彩鲜明的新鲜幻想不断浮现，清晰得像一帧帧刻印在大脑皮层上的浮雕。得快点记录下来、用笔墨线条、用颜料……
「会的，我们会有很长时间，年轻人。傻小孩。」
当晚兴奋过头的年轻傻小孩久违地熬夜，为了不吵醒睡眠很浅的心理医生，他轻轻翻身下床跑到隔壁房间——先是为多年以前勾勒完毕的线稿上色，又摸出绘图笔，将脑海里逐一浮现出的画面转移到纸面上……
激情创作大半夜的建筑师直到天蒙蒙亮才放下笔，钢笔里的墨水已经快要耗尽，而陪伴多年的速写本似乎也只剩下最后几页纸。这本快用完了，得再去买一本新的——盯着纸面上寥寥数笔却活灵活现的猫咪，拉基蒂奇开始在心里盘算……
「伊万，你在哪？」莫德里奇带有浓重睡意的声音从门缝里钻进来，「我做了个梦……」
他丢下手里的东西跳起来，「对不起卢卡，我、我这就来！」
拉基蒂奇常年随身携带一本黑色硬质封皮的笔记本，式样朴素，边角磨损得厉害。没人知道他在那上面记录了什么重要内容，除了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