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Burr来到丹麦的第一天这里在下暴雨。
人们对北欧的惯常认知是什么?寒风凛冽、白雪皑皑和冰天雪地?
Aaron Burr也是秉持这个刻板印象的外国人之一。然而,当真正抵达哥本哈根的时候,十月份的温带海洋性气候给他当头一棒。
丹麦的冬天很少下雪,当地人说,越来越少了,尤其是哥本哈根所在的这个岛。
Burr乘马车在夜幕中抵达预订的旅馆,雨水从他的帽檐流下,流进他的眼睛里——他把雨伞忘在轮船上了。他又丢了一把伞。
旅馆老板送来炭火和晚饭。木柴燃烧的声音很好听;肉的调味很单调,有点腥;热汤的味道倒还不错。
灯油滴落在烛台上,Burr开始给远在大洋另一边的女儿写信。前几日他几乎要身无分文,好在瑞典的故友雪中送碳给他寄来一千马克。
(现在来看或许是“雨中送伞”——哪怕他现在有炭但没有伞——这个冷笑话就不必写进信里了。)
“你敢相信这样的事吗?” 他写着。
他想Theodoisa。他好想Theo。可他是一个险些被绞死又流亡海外的“叛国分子”[1]。什么时候回家?他什么时候才可以回家?
十一月Burr去了汉堡,他终于获得了进入法国的许可。而后他又回到丹麦。[2]
居无定所、漂泊在外的游子最讨厌的事情就是打包行李和搬家。辗转于各地旅馆,随身携带的财产一点点地减少、丢弃浪费,Burr对家的概念和印象一点点地模糊和暗淡。
又不是没经历过。
家?有家人陪伴的地方才是家。
哥本哈根终究是下雪了。对于Burr来说,1809是诸事坎坷的一年,不过上天依然给他一个白色圣诞节。
那又如何呢?下雪又如何呢?Burr已经太久没有回家了,久到忘记冬日节假的气氛、举家团聚的感觉。在滞留海外的第一年,他还会和欧洲新认识的浅友们即兴一聚,而如今早日回国的盼头越来越小,他逐渐失去了那种兴致。他宁可独自用餐,需要忍受的不过是餐桌上烛光下的死寂——唯有墙上的影子和风刮在窗上的声音与他作伴。
或许是因为年末节日氛围的渲染,或许是圣诞期间老板也对旅人有同情心,或许是这一次他舍得花钱住高档旅馆——晚餐真的很不错。
空气中散发着干月桂叶的香,这是主菜的独特气味。Burr其实不太喜欢猪肉,但旅馆的人告诉他,flæskesteg是丹麦的特色菜,每个圣诞晚餐中必不可少。
所以他决定尝试一下——明智的选择。
丹麦flæskesteg恰到好处的香料完全去腥又保留了烤肉的香味,外酥里嫩再加上浓郁微咸的酱汁。这感觉足以接近幸福,Burr拿着刀叉幸福地闭眼。
原来不止汉堡地区的猪肉可以下咽,原来猪肉不好吃的印象全赖美国人不会烹饪肉食。
他学着当地人的方式,切了一片肉放在黑麦面包上,撒了一层酱汁放上甜菜,做成smørrebrød(开放三明治)来吃。
冬天总是要喝热汤的。北欧人喜欢在土豆汤中加上酸奶油和葱,有情调的餐馆无非再加上一片百里香。一碗下去很顶饱,但Burr不喜欢汤里酸奶油的味道,他只喜欢法国人的奶油汤做法但他差点就去不成了。
Burr在丹麦的日子总是选豌豆汤。他搅动碗底吃着里面的碎肉而略过豆子。微烫的汤汁里洋葱被剁得粉碎,煮烂的芹菜用胡椒简单调味便格外得鲜美。
很像北美家常菜的风味。北半球的高纬地带,哪怕是不同的国家、不同的文化区域,对豌豆汤的做法居然如出一辙。
泪水滴在碗里。
Burr放下调羹疲惫地揉眼。医生说在情绪化的时候吃饭容易患胃病。他不需要再多收集一个毛病了。
任何人——任何一个人——孤身远离故土太久都是会发疯的。更别提度量单位以“年”计算。
床头柜里总是有圣经。他合上抽屉,满上杯子。
一滴两滴三四滴,五滴六滴七八滴。
一口白兰地。
依然失眠。远处似乎传来宗教歌曲,和美国的不相同,当地民俗里有着不同的宗教,其实圣诞就源于这些异教的节日,哈,连出生的日子是借来的神。
一滴两滴三四滴,五滴六滴七八滴。
一口白兰地。
什么啊……为何爱德华叔叔说得头头是道,小男孩不服气地顶嘴,皮鞭落下……
又是早醒。
一滴两滴三四滴,五滴六滴七八滴。
一大口白兰地。
海上的风暴,魁北克的大雪,迷雾中的枪响。如果睡着的时间超过了清醒的时间,他是否属于梦的国度。如果意识可以超越躯壳,他能否懦弱地藏于梦境……但是……Theodosia……
[3]
他在旅馆的餐厅路里吃饭,刚切下一片肉——
一个陌生人摘下帽子风风火火地跑进来。他穿着样式奇怪的风衣和宽松裤子,风衣里是极不正式的西装,头发是短的,像是特意理成这个发型的。
他神色凝重地说话,应该是德语——是的他能区分丹麦语和德语——不过Burr都无法听懂。
“我是美国人,你讲英语吗?” 他不抱希望地用英语问,“或者法语?希腊语?” 他又用后两种语言各重复了一遍。
“先生,为什么哥本哈根的街上空无一人但建筑完好如初,船都停在海港。” 那人流利地问,“德国人来了吗?当局已经投降了吗?为什么美国人在这里,苏联人也在吗?”
那人没头没尾的问题一连串,他说的是英语,虽然每个词(除了“苏联人”不知是什么)Burr都能听懂但连起来简直不知所云。
“什么,” Burr放下餐叉——陌生人焦急的模样不像是开玩笑,“丹麦今年并没有战争。”
今年……不对……他的头剧烈疼痛……他被总统传讯了,他在欧洲,他……
“丹瑞战争[4]几周前刚结束。” 他改口道,“人们总是要过一个安宁的圣诞节的。而且那冲突也不在丹麦,和哥本哈根毫无关联。”
“丹瑞战争……” 陌生人迷茫地重复。
风尘仆仆的来者讲德语应该是普鲁士人,Burr暗自思忖,但他的衣服样式Burr从未见过——他前几周还在魏玛地区呢那周边的人可不是这么穿的……走神间他听到那人在问年份,就随口回答了。
那一嗓子差点害得Burr把汤全打翻了。
“你说这是1809年?!”短发的奇装异服人无比激动,他手上挥舞着一个东西。Burr眯眼,他的头痛依然在持续。
“1809……来了个宏观的我?……一整个我,我的躯壳、我的意识、我的衣服,还有我拿着的糖苹果[5]?这太荒谬了!太棒了!救命!”
“什么?” Burr看着他挥舞着手里奇怪的苹果点心又把它敲在桌子上,撞得餐桌邦邦响,“嘿!那是旅馆财物!” 这地方的家具他可赔不起。
“贝尔不等式[6]可是刚刚推倒在量子力学层面EPR驳论[7]啊!定域实在论刚被证明在量子层面不成立。天呐,才过了那么一小会儿!” 他激动地走来走去、走来走去。
“现在我整个人回到了1809?所以信息传递超光速实现了?同时宇宙完全可能不是客观实在的?天啊!” 他抓住椅子才没有摔跤,“定域论和实在论双错!”
“天啊!“ 陌生人揪住头发用德语咒道,“这是怎么实现的?理论系统要更新换代。”
“……” 那人用德语夹着寥寥几句英文狂热疯癫地自言自语,Burr只能听懂几个单词,但这不妨碍他小心翼翼地往门的方向移动——倒霉透顶,他怕是遇到了一个精神病人。
那人一把抓住Burr的袖子,又开始讲英语:“我何德何能可以在生前就知道这个,还是说我其实已经是死的了?当真可以又死又活吗?我在薛定谔的盒子里吗?你是我的观测者吗?”
Burr思考挣脱后和当局报警能不能敲旅馆一笔精神损失费。
Burr和陌生人拉拉扯扯地走出了旅馆。这个精神病非要拉着他,Burr不敢刺激他,怕病人发作更严重。
陌生人还在喋喋不休,他讲的话Burr根本听不懂。在邮局的拐角处Burr悄悄推开警察局的门——警察局是旅馆。
……
Burr惊恐地发现他们走不出去,房间和街道相连仿佛没有尽头。月亮和太阳一起挂在天上,一半黑夜一半白天。路牌上的丹麦文歪歪曲曲,街上没有马车的痕迹反而有奇怪的铁道。玻璃罩子在树丛中穿插,鬼火一样,雷电一样。
这是异教的神话。
他越走越歪,脚陷在雪里还有水里。
瘦小的十九世纪人惊恐地一路奔回旅馆。他的心脏剧烈跳动,又软弱地庆幸此事自己不需要一个人面对。
“这不是现实。” 陌生人——被他拖着走的陌生人淡然地说,“太阳和月亮一起出现还各挂各的,这非常过分。”
“你这是在做梦!我也在梦中。” Burr瘫坐在椅子上,他桌上的酸奶油汤还冒着热气,“为什么我们的梦境会重合?”
“没错,你不在真正的1809,我也不在真正的1964,我们都在做梦。你是我潜意识编出来的美国古人——你领我到哥本哈根——为什么?”
“1964?” Burr的头好痛,“我是真的人。你才是我编的。”
“啊,“ 陌生人忽略了他的问题,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了,“我们真的能抛弃客观宇宙的认知吗?”
“什么啊,” Burr耐心尽失,他仗着自己是在梦境里和在头痛发作而暴躁地嚷嚷,“你在我梦里,你该说点我能听懂的。”
“我能用苹果换一片烤肉吗?” 那人深呼吸,“好棒!——虽然比不上德国香肠。”
“你来自20世纪?”
“20世纪60年代!” 短发的人扬起头,用带德语口音的英语说。
“我还是觉得你是我编的。” Burr啃着苹果——他把糖霜剥掉了,那上面都是灰,因为陌生人拿它敲过桌子了。
“我能说出一整套你不明白但逻辑完整的理论体系,我能说出19世纪初还不存在的物理和数学理论。我不可能是你想象出来的。”
“所以我是你编的?” Burr烦恼地说,他嘀咕,“我喝死了,神是一个讲德语的疯子来告诉我我的一生是他的狂想。地狱是个剧院。”
陌生人的头发是棕的,但他和某个红发的人一样不懂幽默——可能因为他是德语人。
“你应该也是真的,我们是两个有独立思想的确切个体。” 他说,上上下下地打量Burr,目光里尽是毫不掩饰的好奇,“我没可能知道十九世纪人的袖子花边……天呐,这么紧身的衣服你会不会卡着脖子!”
Burr被他吵得头疼不已,他决定先发制人问个正经问题:“所以你知道美利坚吗?” 他想知道祖国在一百多年后的状态。
“当然知道啊,我还去那边的大学教过书呢。美国的学生很喜欢提问。”
“你知道Aaron Burr吗?”
“那是谁?”
“……是我。”
“啊,幸会幸会!Burr先生。你肯定不知道维尔纳·海森堡了——那就是我。你还想问什么?”
“你好,海森堡先生。” Burr闷闷地说,“那……Thomas Jefferson呢?你们未来人总该都知道他吧。”
“那是谁?”
“他是美国总统,你不知道吗?”
“我不知道!” 未来人理所当然地说,“美国那么个古老的国家,四年八年换一次总统,之前有那么多总统我怎么可能都知道名字。”
“美国……古老……你在开玩笑吗!”Burr的脸上闪过红橙黄绿,最后定格在一个哭笑不得,“而且往后一个世纪外国人就不知道Jefferson了吗,那可是Thomas Jefferson诶。”
“以现代的定义的确是的。” 未来人说,“德国,我的祖国才是年轻的国家,几经波折。另外,你说的这个Jefferson,他很厉害吗?”
“Jefferson写了《独立宣言》啊!”
“哎,不知道。” 海森堡在19世纪人绝望的目光中说,“这种东西不是几年就会有一个吗。”
“唔,这、你怎么能这样说,算了可能因为你不是美国人吧……”
“我唯一知道的是《世界人权宣言》,然而它并不是阻止第二次世界大战重演的原因。”
“第二次?世界大战?”
“是的。”
“真可怕呀。”
“是的。”
“所以你完全没听说过Jefferson?”
“没有!”
“那Hamilton呢?”
“哈,Hamilton!那我可当然知道啊!谁人不知Hamilton。” 海森堡在Burr期许又复杂的神色中兴奋不已——好不容易问起一个他知道的人。
“那位有名的William Rowan Hamilton爵士重新表述了牛顿力学,他的成果广泛运用于我的研究领域—量子物理,当然了,还有线性代数—啊不过数学就不是我的领域了,虽然当初考虑过要不要学数学的。不过线性代数在物理里也是很实用的。哎呀说到矩阵可就好玩了!你知道Hamiltonian算符吗……”
“停停停,我不知道你在说哪个Hamilton!”
“赫赫有名的爱尔兰数学家Hamilton啊。”
Burr擦了擦额头:“那估计是他现在还不有名。而且我问的是美国人Alexander Hamilton。”
“那是谁?”
“……”
在Burr绝望的目光中,海森堡不好意思地讲:“历史不是我的领域,更别提美国历史,真对不起。我的确不知道你说的都是谁。”
“你知道谁?” Burr补充,“18世纪的,政治领域的。”
“呃……Washington?”
怒气使Burr眩晕。[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