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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卡西躺在床上,動彈不得。疼痛困擾了他三個多月,一開始只是左眼莫名被針扎了一下、再一下,忍忍就過了。但痛感愈發地不可理喻,有時是一把錘子不斷擊打在眼球上,有時是電擊夾子直接戳進眼匡,眼角膜與視神經灼燒。今早,左眼彷彿爆炸了,半邊腦袋都成了碎沫,臉部、脖頸的肌肉盡數麻痹。卡卡西只能像條擱淺的鹹魚攤著,任何體|位變化都會激起疼痛加倍報復。
卡卡西屏息,右手手掌朝上,一點一點曲起手肘,從枕頭底下勾到了急救物:暗部特供小紅藥。小藥丸鮮紅欲滴,就像是大自然中劇毒生物的警告色,一顆、兩顆,卡卡西嚼碎藥丸,抵著噁心嚥下。
跟小櫻拿的特效止痛藥早不管用了,這藥是卡卡西從帕克保管的儲物捲軸裡挖出來的。疼痛是忍者戰鬥中最大的敵人,在沒有退路,只能往前拼殺的時刻,小紅藥保你痛痛都飛走,甚至還有一點醒神、興奮的效果在。暗部幹的都是刀尖舔血的活,可愛的「小紅醬」不知道救了多少條命,但伴隨而來的抗藥性、依賴性、副作用,使得這款藥物一直被列為暗部管制物資的名單首位。所幸卡卡西暗部時期存了不少,那時候年輕嘛,體力好、耐痛性佳,要作木葉最鋒利的刀,他鮮少食用這種事後會磨損刀刃品質的東西。這麼多年下來,好幾瓶藥都擺到過期了,但效果依舊不錯,加上火影的職位也能批一些下來,勉勉強強夠用,夠半個月吧。
這當然不是長久之計,卡卡西並沒有打算悲情地隱瞞身體問題,直到哪天突然倒下,帶著一坨爛攤子。而且這問題並非無法解決,卡卡西知道疼痛發作的原因。只是,知道原因,也知道解決辦法,但辦法不是那麼地好辦。嘛,只能先拖著,拖著拖著,就迎來了過年。
卡卡西十分需要這個假期,連夜加班之後,火影辦公室休息七天,他有大把時間思考,該怎麼料理這磨人的疼痛。七天時間,如果還是想不通,沒辦法,他會尋求醫療專家的幫助,但要等過完年後。大家都值得過一個好年,喘息,團聚,緬懷,與戰爭的傷痛告別。
卡卡西的假期第一天消耗在各種應酬聚會中,今天是第二天,至少得從今天開始思考解決辦法,不能拖。是的,卡卡西甚至在昨晚半夜回到公寓時,把親熱天堂收到了箱子裡,以堅定自己面對問題的決心。要面對問題,得從床上起來,洗漱去。胃部一陣翻攪後,小紅藥的藥效開始發揮,讓卡卡西從無法動彈到能慢慢動彈。忽略半邊依就模糊的視野,還有過快的心跳,卡卡西走出房間,穿過客廳,悄聲越過沙發上還睡著的人,進入浴室,有些艱難的一段路。
卡卡西擰開水龍頭,讓冬日的水流冰凍手指,敷在左眼上。
片刻安寧。
一切都出在左眼,卡卡西痛症的根源。新生的眼球遭到身體極力排斥,卡卡西需要帶土的左眼,卡卡西的身體,幾個月來,叫囂著要左眼!帶土的左眼!帶土!
倒下的一瞬間,卡卡西試圖換回身體的控制權,右手滑過洗手台外側,抓不住。再回過神,他已經倒地板上了。看來他的身體一個假期也等不了,又要給人添麻煩了。這念頭一閃而過,受藥性短暫壓制的痛感席捲,掀飛了六代目火影的理智。
帶土堪堪抓住卡卡西,在其手指摳入眼睛的一刻。卡卡西像是重傷的小動物,縮在洗手台底下,顫抖著,汗水浸透了貼身衣物。帶土又抓住卡卡西另一隻手腕,那手,也要抓向左眼。卡卡西正受劇痛折磨,任何按壓、晃動都會造成更大的痛苦,帶土只能蹲在浴室裡,抓著卡卡西的兩隻手腕,一動不動。
卡卡西的脈搏快得令人發慌,呼吸又淺又急。
這是復活後,帶土第一次觸碰卡卡西。前天,不見天日的牢門打開, 卡卡西逆著光站在那兒,對他說,新年快樂。不再受護額遮擋的一雙眼睛彎成月牙,熟悉又陌生。完好的雙目與少年卡卡西的面容重合,但少年卡卡西不會露出這樣的笑容,而那道橫過左目的傷疤,提醒著觀者,那具身體所背負的傷痛——和帶土有關的一些犧牲與奉獻,一些承諾與祝福。
帶土在卡卡西的公寓待了兩個晚上,不知道還要待多久,或許得一直待下去,他們是監管者與被監管者的關係。這讓帶土能近距離、肆無忌憚地觀察卡卡西。卡卡西受疼痛困擾,他的手指時不時點上額角,按壓。看著像是頭痛的樣子,但帶土知道,不是,卡卡西痛的是眼睛。
卡卡西自以為將不適掩飾得很好,對帶土的注視渾然不覺。卡卡西是如此地習慣承受帶土的視線,他根本無從察覺啊。他的身體裡,曾經承載了一隻與視線同源的眼睛,他們之間,是長達十八年,窺探與被窺探的關係。
從少年至成年,帶土那隻背負著極致的恨與愛的右眼,渴望著牠的半生,那曾經成對的左眼。右眼帶著暴戾之氣,凝視左眼所寄居的載體,一道道視線,一年又一年,交織為一張污濁的慾望之網。這張網,本該因這雙眼睛的主人死亡而潰散,但天道一時興起,網復活了,增生,膨大。
帶土以指尖描摹卡卡西眼皮上的疤痕。這裡,是他的。
曾經是。
右眼與左眼,能跨越山海,感應、牽引彼此。有十八年,帶土透過左眼,品嚐載體的極端感受:恐懼、頻死、想要死、不能死。那隱隱約約,永不會間斷的感應,在戰場上,迎來最強烈的共鳴:面具碎裂的悲與喜,胸膛洞穿的痛苦與死志。在他們嵌進彼此血肉的那一刻,兩隻眼自分離後,首次以近乎是一對眼睛該有的距離貼近,將共鳴推向高峰。
他們還於風浪尖頭失神,雙眼的連結被斬斷了。
左眼被挖出的一瞬,是靈魂一角被撕裂的疼痛。鳴人以陽之力,喚起卡卡西自身細胞分化所塑造的眼睛,無法填補失去帶土眼睛的痛。身體一部分被剝離的痛苦,卡卡西左眼的疼痛。
十八年,無法關閉的寫輪眼,甚愛流淚的左眼,無時無刻招式著自身存在,不間斷地消磨載體的精神與查克拉。載體在異物刺激下,激發了生存意志與之抗衡,兩者相互拉扯,走過了半生歲月。異物與載體,以搖搖欲墜的平衡共生。左眼日日夜夜壓迫精神,戰鬥時霸道地抽取生機,戰鬥後又以酸脹折磨載體,不厭其煩地提醒卡卡西,崩塌的巨石底下,帶土最後的樣子,最後的話語,他們之間的承諾。
那是少年時無法守護的約定,需用一輩子成全的約定。
一開始,左眼總是兀自垂淚,漸漸地,右眼也懂了哭泣。淚水、疼痛、疲乏,都是帶土在說話。
帶土總是呢喃,在卡卡西耳邊,左眼與卡卡西說悄悄話,要卡卡西帶著帶土看看這個世界有趣的、明亮的景色。左眼愛流淚、愛淌血,泌出千斤重的苦,卡卡西舔|舐著那苦,十八年,甘之如飴。他依賴著左眼,左眼裡帶土的氣息,仿若帶土活著。左眼在,帶土便在。帶土的眼睛引領卡卡西往前,跟他說該去哪。他曾以為,他們能如此相伴到生命盡頭。
但左眼,卻被粗暴地扯離,一天、兩天,一個月、兩個月、三個月,卡卡西再也無法忍受,那缺失。
他早已對左眼的存在,有了癮。那是永遠也戒不掉的癮,但他怎麼能呢?
卡卡西一再躲避身體以疼痛為媒介的吶喊,抵抗著內心深處幽暗的,羞於啟齒的慾/望——對左眼,對帶土的左眼,對帶土,對帶土的一切。
自己真是最廢物的火影,卡卡西想。被帶土看到他這個樣子,又要狠狠罵他,垃圾!
恍惚間,卡卡西感覺自己被搬回床上,有人給他打了點滴。左眼皮被翻開,光照進來,燃起烈焰燒灼。話語喃喃、布料窸窣、吐息、瓶罐撞擊、開門、關門,各種聲響如鐵片般刮擦著他的神經,左眼、左耳與周遭神經不住抽痛。
濃重的,窒息般的黑暗淹沒他。
醒來時,一隻手掌覆蓋他的雙眼,是帶土肉身重塑後,有溫度的手。那手抬起,巨大的失落感湧上,得狠狠按壓,壓下那股跳痛。那隻手,似乎懂卡卡西的感受,短暫分離後,又罩了下來,遮住左眼。卡卡西暈眩、發冷、喘不過氣,但那手掌遮罩了三個月來綿延不絕的疼痛,撫慰著那顆與眼框不適配的眼球,有如一張網,將他包裹,緊密地保護起來,支撐著他。渾身因疼痛而僵硬、糾結的肌肉,終於能慢慢放鬆。
卡卡西睜開右眼,淡藍色的光暈映照帶土的面容,他正凝神,將一團查克拉聚集在指尖。
查克拉團塊砰一聲爆了。
帶土感受到另一手的手掌下,卡卡西左眼的睫毛顫動著,他微微加重力道,顫動在掌心裡平息。
帶土用兩隻眼睛和卡卡西一隻眼睛僵持著,深呼吸一口氣,盡量讓自己的聲音溫和點,「告訴你,卡卡西,你接下來可有得受了……大清早的,我敲開你學生的家門求助,知道這引起多少騷動嗎?」
「抱歉,帶土,都是我的錯…」
帶土抬手打斷那令聽眾發飆的自我唾棄之詞,「需不需要晚點找來你的秘書,跟他說火影倒下了,木葉要完?」
「帶土…」
「啊咧咧,火影大人,您現在攤在床上動不了,您說,那幾個老傢伙會不會明天就發佈我的處決令?」帶土以拇指搓磨卡卡西的眉骨,不自覺帶上了阿飛風格的口氣,「您心愛的學生還有他哥哥可怎麼辦喲。」
「帶土,聽我說…」
終於有點鬆動了,這個固執的稻草人。但還得再逼一逼才行,聽說這傢伙當上火影後,扯皮的技術愈發高了,不能讓他又糊弄過去。再逼一下吧。帶土自神威空間轉出那個小藥瓶,晃了兩下,嘩啦、嘩啦,
「我沒待過暗部,能請您仔細向我解釋一下這個藥幹什麼的。好吃嗎?哇!顏色真是漂亮!」帶土狠下心移開蓋在卡卡西臉上的手,搬開蓋子,幾粒鮮紅的藥丸躺在手心,「吃吃看吧!」
帶土餘光瞥見卡卡西以垂死病中驚坐起的猛勢撲過來。手裡的小紅藥和罐子裡的小紅藥撒開了一片,罐子叩一聲砸向地板,滾不見了。
帶土趁勢擁住人,拇指抬起卡卡西的下顎,虎口抵住他頸側的血管,一下、一下、一下,血管搏動著,蠱惑帶土。
可惜,那個睜開的右眼閃躲他,半閉、顫抖著的左眼也不願面對他,藏在那道疤痕的背後。帶土吻那道疤,那道為他留下的疤,貼近那曾經容納自己的空間,左眼的位置,卡卡西身體獨屬於帶土的位置。
「不要拒絕我,卡卡西,我在救你。」
也在救我自己。
在無光的地底,帶土壓制左眼的怨氣,將之贈與卡卡西。他曾以為那是他給予同伴最好的祝福。他曾暗自竊喜,左眼成為通往卡卡西心靈一角的甬道。他以左眼,佔有卡卡西十八年。那是他們之間,不為人知,獨屬於他們的聯繫。但是,在戰場上,左眼被挖出,連結,斷了。兩個相互依存的個體之間的臍帶斷裂,自此,帶土只能漫無目的地飄盪,意識困於茫茫虛空之中,直到今早,在浴室裡,他觸碰卡卡西,方能落地了。
卡卡西呢?左眼的承載者,剝離之苦的受難者,卡卡西的痛,該比他強烈十倍,還是百倍?觸碰能夠帶來慰藉,擁抱呢?親吻呢?他們迫切地需要修彌補斷裂的連結,他們本就相依、相生。
刀片的碎片嵌入戰士體內後,與血肉交融,雖是毒物,但若硬是拔出,會大失血。
帶土要堵著這個傷口。
針頭在扭打中歪掉了,自皮下脫落。血點落在床單上,針尖暈開一片,浸染白色的床單,稀釋著血色,又經斜陽烘烤,留下一片淡淡的粉,拉滿了褶皺。
漩渦狀的結晶逐漸凝實,脫離指尖,落在床單上。帶土再次環抱卡卡西,以胸膛緊貼他的背脊,「找個什麼繩子綁起來,可以掛脖子上。」他含糊地說著,枕上卡卡西的耳朵,感受著他們的胸腔一同舒張。卡卡西臉頰上的汗毛,在夕陽下泛著暖色,一根根,襯著肌膚。帶土找到卡卡西的手,捏住,還是涼,抱緊一點兒。
帶土的呼吸漸緩,頭沉了下來。那吐息一下又一下,拂過著耳廓,燙貼著肺腑。卡卡西握緊帶土。
左眼不在了,但帶土還在,還活著,真好啊,活著。
溫熱的結晶按於眼睛,帶土的氣息淌入眼窩,刷洗固著於神經末梢的痛感,痛感爭相出逃,帶出一串淚。
原來,我的眼睛,也能流淚嗎?
房裡靜悄悄的,街上孩童的嘻鬧從窗戶透了進來,還有不知到哪家開火,細微的油煙味。
後記
過年一波寒流,六代目舊傷復發,假期結束後,申請在家辦公三天。醫療部長惡狠狠地抱怨火影如何如何不注意自身健康,磨刀霍霍要給火影制定櫻花牌營養餐,鹿丸聽得冷汗都下來了。
再次踏進辦公室的六代目消瘦了些,帶著笑容。看來火影的身體狀況的確令有隱情,是和小櫻所透露的消息不相干的問題,但不管是什麼問題,已經解決了啊。鹿丸排開公文,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各方勢力這幾天的動態,以及那些明裡暗裡的試探,確認他們只需要穩步照著數月來的規劃做下去,就行了。
「您今天心情不錯?」
「剛放完假嘛!這幾天麻煩你了,鹿丸。」
鹿丸表示還好還好,火影在辦公桌前坐直身體,刷刷刷,紙業翻飛。鹿丸感覺今天上司身上散發著依稀能夠稱之為「幹勁」的氣場,怪新奇的。
「今天進度不錯啊。」下午,公事告一段落,火影鼻子都不皺一下,喝下一杯醫療部送來的草藥茶,和鹿丸聊了起來。
鹿丸正理最後一批需要歸檔的文件,「爭取準時下班嗎?」
「爭取提早下班。」火影放下杯子,一雙眼睛彎起。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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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鹿丸——火影的秘書,在正文裡沒有姓名的男人加段戲。
鹿丸:為何上司今天看起來不太一樣?
六火:等你家裡也有人你就知道了 ^^
手鞠:鼻子癢,沙塵太大了?
一直覺得帶土趕去救琳的時候,兩隻眼睛的共感很神,如果這種感應不只是在那個時候出現,簡直啦,很香了,還很合理。
個人認為原著的少年帶土本來對卡卡西沒有旖旎的感情,但如果在往後身體與荷爾蒙劇烈變化的歲月中,因為感應和窺探產生情慾,簡直又虐又病又香。
最近重看卡卡西外傳,卡卡西移植眼睛出來,右眼無淚、左眼流淚的一幕太震撼了。外傳開頭第一場戰鬥結束,帶土被嚇哭,卡卡西這模說:「『忍者心得第25條』你知道內容吧?『忍者絕對不能留下眼淚!』」作為信奉規則的卡卡西,想必在父親自殺後再也不流淚(同時卡卡西因為長期壓抑情感,而使得情緒感受/表達能力降低,想哭也哭不出來了,還得靠帶土的眼睛替他完成哭泣的行為,從洞穴出來和殺死琳的時候都是這個狀況)。但帶土的左眼移植到卡卡西身上後,卻保留了愛流淚的習慣,與帶土的話一起,淺移默化地影響了卡卡西。在暗部篇,卡卡西半夜洗手,兩隻眼睛都蓄著眼淚這個處理很讚,展現了卡卡西心理狀態的改變。
卡卡西可能覺得自己能夠哭的能力,都是因為帶土的左眼,所以沒有帶土的左眼後,又覺得自己不再能哭了。但其實左眼既使不在了,帶給他的改變,依舊印在身體、心裡,加上真人就在身邊,在這個短篇裡面,卡卡西終於不在糾結左眼不在了這件事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