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I.
一个女孩子,垂死的女孩,不,或许已经死了,刚刚断气。她看起来只有十岁,或许更大一些,但应养不良让她的身体像是竹竿拼凑起来的。她倒在女人的大腿上,浅色的掌心躺在泥地裡,手背的皮肤与泥土融为一体。女子欲擦去女孩嘴角的液体,她们身旁蹲着另一个孩子,小手按在女孩的膝盖上,看向镜头。巧克力色的皮肤上是浓密的眉毛、捲发,与大而圆的一双眼。一滴泪水,从柔软的眼角滑落,永远地,凝结在面颊上。人、泥土、杂草、悲戚的神情,一同变暗、再变暗,化成一片不透光的黑,键盘熄灭。
进入休眠状态的笔电右侧,相机、手机靠在一起,后方桌灯亮着,打亮了一旁凌乱的被/褥,凹陷的廉价弹簧床还留着一个人印子。这是一间旅社单人房,床铺对面的窗帘没有拉实,月光透过手臂宽的缝隙映在褪色的壁纸与门框上,半开的浴室门内传出流水声,紧接着是一阵彷彿要将肺给呕出的剧烈咳嗽。门后的人猛地吸气,又发出动物般的哮吼。那是一具极力将异物咳出的身体,但异物过于黏稠,无力的身体只能乾呕,横隔膜与腹部肌肉过度收缩,连胃也要一同呕出 。
良久,男人扶着门框踏出厕所,右手掐着夭侧,一拐一拐地,扶着桌边,重重坐下。
嗡—嗡—嗡—手机疯狂震动,撞击着相机。男人接起电话,声音沙哑得难以辨认,“Hey this is Obito.(嗨,我是带土。)”
电话那头传来上上下下激动的语调,男人边听、边点开电脑,他的右手举着手机,悬于空中,一片烫伤疤痕,自手背深入袖口。
“It’s okay, pal, I’ll be fine, there is nothing anybody can do in such a situation. India is in a mess. (没事的,老兄,我没事,这情况啥也做不了,印度现在一团糟。)”
手机那头又霹哩啪拉地说了一阵,男人把手机移到左手,左肘撑在桌上,右手用力按进后夭,缓缓呼出一口气,“listen, I am sending you a file, just take a look, these are good pics, deserved to be published.(听着,我等下寄档案给你,帮我看看,都是好照片,该刊上去。)”
男人说到最后,声音颤抖,只能急急挂掉电话,儘管极力压制,一阵呛咳席捲而来。每咳一声,他就需更加用力地捏住腰部。待这一阵咳嗽平復,他试图在桌子与椅子的狭窄空间裡,以拉伸腰部的扭曲动作,在电脑上敲敲打打,直到月光从牆壁移到地板,才阖上电脑,抓起手机,把自己摔进床裡。
他蜷缩着点开手机:2020年9月15日,下午7点,讯号两格,电量,五分之一。他拨了一通电话,手机靠在脸颊上,打不通,他又拨了一次,依旧是:「您所拨打的号码无法接听。」
手机的冷光映得他更加苍白,打亮了右脸一道自鼻翼深入鬓发的刀疤,与太阳穴上一块不平整的伤疤。黑色的短发汗湿,垂下贴于额头。他的喘息很浅、很短,每隔几息,就参杂咳嗽,嘴唇发紫、龟裂。他的拇指敲打着,又长按在删除键上,一串哒-哒哒哒哒哒后,又是一阵敲敲打打,总共三声,送—送—送— 讯息发出。
他抓着手机不放,闭上眼。
月光从地板,悄悄爬上床单,他的脸颊涨起病态、深色的红晕。他喘息着惊醒,点开手机:10点10分。浅蓝色的聊天室,没有回复,三则讯息,依旧是未读。
佈满血丝的眼睛与蓝光较劲,最终,拇指长按在对话匡上,收回,收回,收回。一股寒颤席捲,他的眼尾皱起三折折子,大口吸气,却激起一声重过一声的咳嗽,身体裡彷彿发生着连环爆破,他只能紧抓住床垫边缘,把自己固定在床上,抵抗一股接着一股不间断,令身体散架的咳意。
嗡—嗡—嗡—
手机滑出指尖,掉到地板上。
嗡—嗡—嗡—一道血痕,几个红点溅上床單。
嗡—嗡—嗡—嗡—嗡—嗡—电亮触底,空洞的电池图标闪烁,关机。
II.
Breaking News! Obito Uchiha of Reuters won the 2022 Pulitzer Prize for Featured Photography for his photographs of workers forced to walk back home during the nationwide lockdown in India……
(特报!国家地理杂誌的宇智波带土以其一系列捕捉全境封锁下,被迫徒步走回家的印度工人,荣获2022年普立兹新闻摄影奖。
结束其在斯希沃里纳拉延的宗教建筑摄影计划后,宇智波先生遇到了13位自泰伦加纳邦的辣椒园,返回家乡的恰蒂斯加尔邦工人。他们行进了100公里,一位少女因电解质失调与劳累倒下。宇智波先生载上尽可能多的人,开着他的吉普到了比加布尔市,寻求医疗支持。不幸地,少女在途中死亡。宇智波先生停留在印度,记录疫情期间失业工人的困境。宇智波先生随后感染新冠,症状严重。他目前已经康復,继续作为国家地理摄影师活动。
这并不是宇智波先生第一次为了人道救援而冒险。2016年,宇智波先生为路透社前往美墨边境线进行纪录。他自边境巡逻人员的呛口下护下两名青少年,夭部遭子弹贯穿。)
Obito Uchiha represents and surpasses the spirit of photojournalism with his extraordinary sense of justice, compassion and acts of heroism.
(宇智波带土,其正义感、悲悯心、英雄壮举,体现并且超越了新闻摄影的精神。)
III.
人的一生,至少该遇到一段恋情,遇到一个爱人,彼之身影烙印于心田,总能于茫茫人海,第一眼认出他,总能在他靠近时,似有所感地转头,与他,对上视线。
东京森之艺廊,展览开幕日,二楼总监办公室。今日的主角,青年摄影艺术家旗木卡卡西捧着外带咖啡杯,立在落地窗前,侧头往下望,一头银发也向街道偏去。改不掉的坏毛病,十年了。自那场惨烈地嘎然而止的恋情,十年来,隔着玻璃、隔着马路、隔着来往行人,仍旧不自觉寻找那个人。一抹似曾相似的人像,映入眼瞳、由脑神经捕捉、名为悸动的感受自大脑传递到心脏,再就是怅然,习以为常的怅然。
「咖啡不错吧,就是斜对面那家。走吧,趁座谈会开始前,和几个业界同仁聊聊。卡卡西,卡卡西?」
「抱歉,走神了,谢谢您的咖啡。」
卡卡西举了举咖啡杯,离开落地窗,与总监一同往外走,眼睛弯成令人舒心的弧度。他的左眼角下方,有一道浅浅的疤痕,宛如泪痣,要凝神望着卡卡西的双眼才能察觉,那是有人用大拇指指甲生生抠下一块疲肉所留下的痕迹。
宇智波带土单手接过托盘,大步往窗边的高脚椅走,对着手机巴拉巴拉个不停,「行、行、行,求您行行好,别念了,亲爱的阿斯玛同学,我到了,我、到、了!」
带土人一歪,靠在吧台边上,也不坐下,一把扯下左手的黑皮手套,抓起三明治,咬下一大口,「懂一下,懂—捂呲个午掺好哞?」
他把手机拿远了一点儿,灌了一口热咖啡,大口咀嚼,鼓起的脸颊带出一点点天真气质,又被上头青色的鬍渣给压了下去。高大的身型,黑色毛线帽、黑色皮外套,口袋鼓囊囊地塞着一隻黑皮手套,底下是宽版九分牛仔裤与短靴,再配上脸伤那道疤,彷若随时可以跳上马背呼喊 yee-ha 的荒漠牛仔,与东京艺文区的精緻文青感格格不入。牛仔的眼睛,像是钉在猎物,或是对手身上那般,锁定对街的艺廊,一个清水模所复盖的方盒子。牛子瞪着二楼一面看不透的落地窗,又牢牢扎向艺廊入口的横式海报,上头印着几个大字:旗木卡卡西—《青春进行曲》 2023.02.08-03.23。
包裹着右手的皮革延展、绷紧,撑出一弧高光。
电话那头激动起来,隐约一声 oobiiito 的呐喊飘散而出,带土眼睛不动,歪头说道,「别,你千千万万别夸我我只是个没有姓名的摄影记者ok?什麽?管他补丽兹、普雷兹的......你就停止说服我吧,倒是我得劝你打消念头,我不能和他搭,会搞砸你们节目,而且这种节目大众不感兴趣,赔了钱我可不管!」带土的大姆指移到萤幕下方,准备按掉这一通喋喋不休的电话,「啥?明天聚会?几点?他去不去?喔,那我就不去了......行了,晚点再说。」
「创作青春系列时,大学生的活力、他们对生活的热情,深深感动着我。我很感谢他们从计划开始便积极地表达想法,我学到了很多。对我而言,这是崭新的经验,令我又一次发觉摄影的可能性。」艺廊二楼,旗木卡卡西坐在投影片前,和观众聊着作品,穿插创作过程的各项趣事,幽默生动,带起一片笑声。
以千分之一秒捕捉影像,以数小时、数日、数月在电脑前琢磨,以日夜颠倒在暗房内一次次尝试、孕育、再现那按下快门的悸动,那偶然从窗外飘进来,羽毛般的灵感。
他的双目以直觉与感性追逐光影,又以书写论文般的理智剖析与反省。
底下观众频频点头,面露赞赏。
「旗木老师好,想请教您一个问题,作为一位以肖像为创作主轴的摄影艺术家,您从早期的《东京夜巡》,一路到后来的《制服系列》与《边缘》,长期关注不同年龄与街层的女性。那些影像中所蕴含的深刻的同理,甚至是同情,在男性艺术家中犹为罕见。我想,在场的观众会同意,这次个展中的主作品,《她》,强烈地展现这样的情感,更甚以往。
「《她》实在是过于耀眼,同时,又与整个《青春》系列似乎有些不相容。
「能否请您谈谈《她》?」
「谢谢您的提问。『她』非常特别,可以说是游离于这一整个系列之外.......」
嗡–嗡–嗡,嗡–嗡–嗡。
在这容纳了四十几人的空间中,一隻手机振动。
卡卡西顿了一会,才继续说道,「这件作品,可以理解为我将近十年创作的,一个总结,怎麽说呢......其实,是我走上摄影的初衷...... 」
嗡–嗡–嗡—手机振动不停,听众不耐地四顾,寻找噪音的源头,某个粗心的主人,后知后觉,狂翻背包。
嗡–嗡–嗡嗡—嗡嗡—
卡卡西眼睑半垂,落在身前交握的姆指上。那噪音令他头皮发麻,窒息涌上胸口,要把他拖入十年前的那一夜......血,还有刀子,还有,卡卡西,快走!带土危险!
卡卡西的思绪滑入空白的高原,组织好的话语悉数散于风中。他得在冰天雪地捡拾四散的字句,冰很滑,他走得吃力,他看不见路。
有一个人,自荒原的边界,走来。
是他。
今天,卡卡西遇到了两件不可思议的事情:
一,个展开场前,隔着窗户、隔着街道所见的那抹身影,那个眼睛与身体早已习惯,习惯不抱期待地寻觅的他,一晃而过又消失,本以为是假的,结果是真的;二,更加不可思议的是,那个朝思暮想的人,走进自己的展览,走进自己的视野,带着一丝丝的熟悉,与从黑白底片跨越至数位彩色影像的巨大割裂。
他们分离十年,不闻不问,没有电话可打,没有照片可看,只有聊天室裡沉殿两年的
「宇智波带土已收回一则讯息」
「宇智波带土已收回一则讯息」
「宇智波带土已收回一则讯息」
十年,不见面、不说话,只有两通没有接起的电话,三条已收回的讯息,以及,她——那个在年华之际坠落的女孩,一条横在两人之间无法缝补的地裂,一道笼罩于卡卡西一切创作的阴影。
宇智波带土(一个走南闯北,行侠仗义,阅历丰富的成熟男人)推门进入艺廊时,是有些忐忑的。不怪他,真不怪他,任谁,隻身前来参观十年不见的老同学,不,老朋友,啊不,前男友兼初恋的,摄影个展,都会有些不安吧?
这些年,你对他不闻不问,哪怕是向共同好友隐晦地问一句。直到二十九个月前,你困在疫病肆虐的加尔各答一间旅馆的小房间裡,高烧的脑袋指使你的手指打给那个远在大陆与海峡彼端的电话号码,打了两次,打不通,你传了讯息,未读,你又收回。但作为一个就算要留疤,只要伤口结痂就忘了疼的人,你早把那些在悲催时刻翻滚于齿间的悲伤春秋全吞回去了。最近,你听说他成为了艺术家,摄影艺术家,你想,他或许过得还不错,又想到,当初还是你,就是你,带他进入摄影的世界。他的人生,有你打上的印记,想到这,心中能不起波澜吗?何况你本就是个情感丰沛的人,感情丰沛却又,死鸭子嘴硬。你被老同学半强迫地安利了他的展览,你想去看看又不想去看,你觉得你到那儿,会装作一个优雅的过路观众,转一圈,拍一张没有技术没有美感的自拍照好存证交差,然后赶紧熘。从此以后,你和他,依旧是两条再也不交会的轨道,你过你的,他呢,呃,就在某处继续过自己的。
但是,推门进入艺廊的那一刻,巨大的作品撞进视野,而你那该死的摄影之眼,在一瞬间吸纳藏于其中的千言万语。他在拍她。多少年了?他把她的影像放在一场十年之后的展览裡最重要的位置,两米高的肖像,巨大的面孔。她,耸立于你面前。你知道,你的眼睛告诉你,他对当年,那个让你们再也不见的事件,一点也没有释怀,还紧抓着,以严苛的态度进行自我审判。
你又感受到左手的重量了。随着你遇见更宽广的世界,身体的伤痛经岁月癒合復又添增新的伤病,当年的事情,那道荆棘,犹如昆虫被树脂包裹、变质、生出孔洞,孔洞边缘不断破裂,黏液堆积,长成不可名状之物,你只能勉强称之为「一切」(真是个模煳又不知所谓的词语)。你把一切握在手中,拿不起,放不掉,一切不断生出黏液,与皮肤交融,又不断碎裂,随着你行走,沿路掉落,留下一路灰尘。
终于,你握着这个一切,在今天,在这场展览,走向他的声音。你走上楼梯,你转过弯,你看到他,看到他正看向你,一如曾经。他的视线,越过人群,不偏不倚地与你交汇,寄生于左手的不可名状之物猛然跳动。一切,裹狭着终能破茧而出的愤怨与阵痛,反噬。
带土不动声色走向观众席最后一排、最角落的位置坐下,椅子发出咿呀一声,十分突兀。好一会,他的左手僵在半空中,才缓缓地落在膝盖上。靴子的厚底拖过地面,鞋跟上下摩擦着椅脚。带土越过黑鸦鸦一片,锁定那一抹银白。几秒钟的对视,足以让那抓拍关键一瞬间的眼力,把卡卡西的上上下下、裡裡外外,印入脑海。卡卡西这些年变了吗?当然。怎麽个变法?不好说。
带土看过卡卡西穿西装的样子,那时候他去面试,一身上班族的白衬衫黑西装,某大众牌随便买的批发货,穿起来像是订做的。现在呢,一身宝蓝色,西装贴着皮敷长,维度、曲度、厚度,毕露无遗。那傢伙的肩膀绝对宽了,手臂也粗了一些,大/腿也......怎麽回事呢?他干嘛去了?肤色倒是没变,白得很,裤脚、袜子之间,翘着腿露出一截,也是白的,老样子。懒散迳也还是老样子,只是被宝蓝色包装起来了,甚至更加颓废了,这个卡卡西。
「不好意思,能请您再重複一遍问题吗? 」
「为什麽创作《她》,这幅肖像的意义是什麽?」
带土向前倾,他非常想知道卡卡西怎麽回答这个问题。他想知道卡卡西知不知道他会看到那件作品,他想知道,在自己面前,卡卡西怎麽谈,那件作品。
然后,他得和他好好谈谈。
他们分开太久了。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