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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源渡虽号称道域唯一入口,规模却不大,只像个寻常古渡,码头又窄又小,离岸不过十丈,徒留开阔的水面,再远处云山雾照,不见首尾。
守渡的日子周而复始,恬淡间透着些凡俗的倦怠。此河段上下皆少渔民,唯他们三人偶尔驾船游河,兴致来时烹一瓮奶白色的鱼汤。露也从今夜,白得像天雨如晴挂在船边的衣角。
“裙子。”檐前负笈钻出船舱,指着自己的衣服向她比划,“要沾到水了。”
“嗯?谢谢。”她正在看远处渐浓的水雾,“今晚水气重,视野不佳,还是早回去吧。”
檐前负笈点头,“同他说过了,等汤煮好就调头,我们离得不远,莫要担心。”
“你们谁动过盐罐?”皓苍剑霨的声音从船头来。
他们依言穿过船舱,对上皓苍剑霨询问的目光,“盐罐没了,放调料的地方湿漉漉的,你们谁看见了。”
天雨如晴摇头,凑过去蹲下,果然如他所说,原本堆叠的瓶罐少了一个,水迹分布奇异,竟不像普通水浪卷起的水花,倒像有某种动物爬过。
“果真,怕是有水怪趁我们不注意上船偷盐了。”檐前负笈抚掌说道。
天雨如晴只感觉一股凉意升起,刚才闲适的慵懒荡然无存,略微严肃道:“别乱讲。”转头对皓苍剑霨疏说:“你多放几粒乌梅,原本就有葱姜,我们对付过这顿,然后回去。”
“也好。”
“说起来,你们可知鱼汤为何要放乌梅?”檐前负笈完全没有已入戌时的自觉,河面一片漆黑,伴有浓浓水雾,好在今夜月尚明,亮如一轮光洁的镜子,“传说石湖中有横公鱼,样子像红鲤,刀刺不穿水煮不化,如果要吃,只有加两枚乌梅,方能煮熟。”
“你今晚说故事上瘾?”天雨如晴奇怪道。
“没听说桃源渡河附近有名叫石湖的地方。”皓苍剑霨一本正经。
“时值七月,此处离渡口又远,不如我继续说?”檐前负笈在陶瓮中丢下两粒梅子,眼里映着鼓动的奶白色鱼汤,“权当作打发时间。”
“不,我拒绝。”有经验的天雨如晴不假思索。
皓苍剑霨认真考虑了一会,赞同道,“也好。”
他们相看一眼,眼中满是对彼此的不认同。凄清的月光下,檐前负笈微微一笑。
这艘渔船不小,船舱内七八人同坐尚有余地,船尾的篷子或许是为求水乡乌篷的名声,也漆成了黑色,下面是些木桶麻绳类的杂物。舱内东西更少,只留了一张带褥子的床铺,做饭生火的器具都在船头,包括钓竿和渔网,但因为这船鲜少用来捕鱼,比起别的船少了一股经久不散的鱼腥味。
船尾的篷子、船舱、船头各有点灯的地方,先前天雨如晴就着船尾的油灯发呆,船舱前后没有门,都没点灯。船头的皓苍剑霨能看见船尾暖红的灯火,但被黑夜冲淡了,比不上天雨如晴的背影清晰。檐前负笈本来是跟他一起做鱼汤的,这会已经完全准备好说故事了。
天雨如晴也不知这是好还坏,只是把三盏灯都点上。
“整个河面数我们这船最亮。”檐前负笈坐着,背靠船头,“似乎也只有我们一艘船。”
两岸一边是山,一边是雾,原本熟悉的桃源渡河也显得陌生而幽静,天雨如晴点灯的手一顿,烛火应景抖了两抖。
“那就说故事吧,鱼汤可以喝了。”皓苍剑霨给他们一人盛了一碗,自己捧着瓷碗弯腰进了船舱,“我还是奇怪盐罐去了哪里,别的调料都在,就它丢了。”
“东西丢了无事,人平安就好。”檐前负笈道,拿起碗却不喝,晃动着端详,“之前听见落水声,还以为如晴出了事。”
“所以你突然跑来船尾?”天雨如晴低头看手里的鱼汤,“落水声?我没印象。”
“这么说……之前河面的雾气特别浓,不似平常的泛滥,浓重得奇异,好像藏着东西,我担心有变故,所以看得专注了些,愣神的时候确实听见了声音。”皓苍剑霨回忆着,“但我听的不是落水声,反而像是、什么东西出水的声音。”
天雨如晴偏头看船尾,此时她和皓苍剑霨在船舱,檐前负笈在船头,人声聚集在小船的前半截,空寂的后半截仿佛也浸着薄薄的水汽,她盯着哪里,却是问身侧的人:“你确定是出水声?当时你在哪?”
“也不能说是出水声……”
幽幽的、舒缓的水声在寂静的河面荡开,二人不由得屏息凝神,一起看向船头,檐前负笈淡然处之,只见他一只手伸在船外,不徐不疾地划动,河水层层叠叠地没过他的手,再被他的手穿过。
陡然出现的声音绞紧了天雨如晴的心弦,竟然是檐前负笈在玩水。
皓苍剑霨捧着瓷碗,也被突如其来的这声吓到,咽下鱼汤,然后又咽了一口唾沫,方才说话:“就是这个声音。”
“我想起一个故事。”檐前负笈不为二人所动,继续划水,“道域往北,有一地带为江河起源,当地传说人死后即化为鱼,趁夜色抓人到水中吃掉,再穿人皮冒名顶替,有时还会故意使船只倾覆,驱逐的办法是对他们撒盐,所以那里的渔民忌讳行船时没带足够的盐巴。”
皓苍剑霨不为所动,“鱼穿人皮?闻所未闻。”
“这传说……倒是应景。”天雨如晴盯着鱼汤,食欲大减。
檐前负笈悠然道:“但是后来,那群人皮鱼学精了,它们在上船之前,会先偷走船上的盐罐。”
形状奇特的水渍又浮现在她眼前,天雨如晴身上凉意不退,“乡野传说罢了。”
“落水后性情大变的故事,我也听过。”皓苍剑霨一边回忆一边说,“那是剑宗附近的乡镇,一户富商的千金出嫁,但嫁得很远,娘家很少派人探望,女子也不曾回来。她因性格柔弱,在婆家饱受虐待,不堪忍受之下,投了桃源渡河。”
“唉,可怜。”
“不。”他先否定檐前负笈,随后又点头赞同,“确实也可怜。女子投河那天,恰巧有渔夫路过,将她救了上来,该女子清醒后完全像换了一个人,一改往日愁容,每天温言笑语,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婆家人觉得这是好事,便没再追究。
“一年后,这户人家结伴游河,船在河中心突然沉没,一家九口,包括那女子,皆数殒命。后来剑宗派人调查,帮这家绝户分理房屋地契,是以我知道此事。”皓苍剑霨看向茫茫河面,“若真是循环报应,何故连累这么多人。”
天雨如晴道:“非也,事在人为,天理昭彰。我觉得游河怕是那女子的主意,这桩意外,多半也是凶案。”
檐前负笈点头:“附议。”
“这就不知道了,说来奇怪,那船也不大,事后派人沿河打捞,从尸体到船身,全都没有下落。”
“桃源渡河纵遍道域,源头在北,深浅不一,被哪处暗流卷走也属常事。”天雨如晴坚持物理之论,他们身在木船之上,河面空寂,她怕自己思绪忍不住发散,仍作出不近人情的模样。
皓苍剑霨沉默片刻,仰首将鱼汤一饮而尽,说了两个字。“也好。”
檐前负笈拨开船头水花,“传闻人投河却不漂起,不是有大冤,就是有大仇。尸首沉在河底泥沙中,鱼吃草缠,恨意无从疏解,年深日久,自然成了妖物。西北黄河上此物最多,作乱则在水底抱住船只,使船不得移动。古人蒙昧,遇到就以活人投江祭祀,看似解一时危急,其实是助长了妖邪之威。”
天雨如晴刚想说什么,三人俱感觉船身一震,原本缓缓漂向桃源渡口的小船,忽然僵硬地停住,诡异地漂在原地,任由河水冲刷,纹丝不动。
她和皓苍剑霨分头查看,她一人去了船尾,木头零件发出艰涩的摇摆之声,她躬着腰,维系着小船的平衡,河面满是白茫茫的大雾,根本无从判断小船在哪儿。天雨如晴作深呼吸,告诉自己冷静,北辰在天,万事从吉,不过是恰巧碰在一起的小事,屋漏偏逢连阴雨,都是正常的。
水声潺缓,她趴在船尾,探出身子先是摸了吃水的船边,确定没有那个冤家嘴里的抱船妖尸,然后拿起撑杆,翻搅附近的水面,靠着水纹,她推测船头朝向仍是桃源渡口。
没等到天雨如晴暂且安心,船灯灭了。
不是一盏,而是三盏,幽幽地,不可思议地一起熄灭了。
夜风大作,她只觉此刻身体不听使唤,汗毛倒竖。船头那两人无声无息,仿佛也跟着灯光消失在黑夜里。
满月被乌云遮蔽,水雾弥漫,天雨如晴紧张到忘记放下撑杆,接着,从灰白的河面,传来了落水的声音。
一下又一下,规律地滑动,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黑暗中那水里的东西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似乎是人的外形,慢慢接近船尾。
它身上挂着水草,风送来夹杂泥沙的腥气,在它搭上船尾边缘的那一刻。
天雨如晴终于放声尖叫,撑杆精准打在那东西身上。
“妖物受死!”
“哎呦,别打别打……”
竟是人声。
天雨如晴瞬间明白来人是谁,既气又恼,召出天市镜照明。
莹莹白光照亮了此片水域,只见檐前负笈顶着一头水草,搭在船尾,漂在河面上捂脑袋,委屈地说:“刚才船被东西绊住,我下水检察,好不容易理清完了过来找你,怎么还打我。”
“还不是你那鬼故事闹的!子不语怪力乱神,读的圣贤书哪去了?”天雨如晴忍不住戳他脑袋,把人戳得在河里浮浮沉沉。
“唉,小时候看书颇杂,自然是什么都懂一点。”他湿漉漉地从水里伸手,“如晴,拉我一把。”
“怪不得你姐姐说你。”天雨如晴跺了跺脚,还是将他拉上了船。
木船随他上船的动作歪了歪,檐前负笈下水前把外套脱在船头,身上是白色的里衣,河水不一会在他脚下浸湿一片,他把身上带的水草统统丢回河中,笑着说:“别讲是你,我都被吓了一跳。”
夜风呼呼吹着,水雾渐散,月亮重新探出了头,天雨如晴看他忙忙碌碌的样子,偏头一笑,“穿衣服去,等会着凉了。”
留在船头的皓苍剑霨利用陶瓮下的火星重新点了火,再次明亮起来,他朝船尾喊,“檐前负笈,你没事吧?”
“没事了,估计再一会就到。”他抓着天雨如晴吓得冰凉的手,和她向船头走去。
“刚刚那个故事真有点吓人。”皓苍剑霨又盛了一碗鱼汤给自己压惊,那两人肯定是没了食欲,但食物不容浪费。
檐前负笈愧疚笑笑,“都是巧合,一会到渡口我留下来收船,你和如晴先回吧。”
“也好。”
气氛再次舒缓,一盏船灯,三两闲人,天雨如晴坐在船舱看他们说笑,心神总算可以真正安定,她不知怎么又看向船尾,那里堆着木桶麻绳,只多了一滩檐前负笈上船的水迹。
可她总觉得错过了什么。
“桃源渡河自古也有鱼人传说……”檐前负笈披上外套,不顾自己狼狈的外形还欲多言。
“停。”
“别说了!”
天雨如晴和皓苍剑霨对视,各自发出不好意思的笑声。
皓月当空,照彻河面。桃源渡口上,待得檐前负笈把船仔细栓好,船上一切都整理妥当,皓苍剑霨仍站在小码头,时不时催促几声。
“好了好了,有什么事你直说,如晴都回去多久了,再不好意思此处也就你我二人。”檐前负笈拢了拢衣襟,里衣和头发都是湿的,刚才不觉意,现在却是真冷。
“这……其实也不是什么特别的事情。”皓苍剑霨欲言又止,“你,你就不觉得刚才的鱼汤,有点不对劲吗?”
“有啊,没放盐难喝得很,我没喝几口。”
“呃……”皓苍剑霨显出几分尴尬,声音越来越小,“我想去趟茅房,不知道和你顺不顺路……”
檐前负笈拒绝的话都到了嘴边,然后才意识到,执剑师是被自己的鬼故事吓到了,不敢一个人出恭,当机立断道:“顺路。”
“那就走吧!”
被人拽着快步往茅房走,檐前负笈思来想去,开解他道:“其实不必如此担忧,厕所也是有守护神的。”
皓苍剑霨推门的手倏忽一顿。
“传说有个叫何媚的女子嫁予李景为妾,上元节当天被杀死在厕所,天帝悯之封其为厕神,后世又称紫姑神,道域南边还有上元节迎厕神的习俗。当然,妙龄女神不主司厕事,占卜吉凶,嫁娶游乐都有涉及——”
“檐前负笈。”皓苍剑霨冷漠地打断他。
“嗯?你不是出恭吗,快去吧。”
皓苍剑霨胸中憋着一口闷气,内急之下不便尽抒,只留下一句话在茅房外。“如果我哪里得罪你了,可以直说。”
檐前负笈在外偷笑。桃源渡口视野开阔,茅房建在几十丈以外,但是转头还是能看见码头的小船。夜凉如水,月明似镜。他无所事事,环顾周围,目光落在木船,便不能移开了。
乌篷落下的一抹银白,他只来得及看清鱼尾入水卷起的点点星光。
道域传说,阳事未竟入此河者,化鱼人,从满月,来时携云雾,喜爱作弄来往渔船,跟随其游荡并以窃物为乐。
他联想起先前听见的落水声,莫名消失的盐罐,还有奇怪的水迹。
“在想什么?”皓苍剑霨出来便见檐前负笈神色微妙。
“若我告诉你,今晚一切并非我装神弄鬼,而是真有山精妖物,你当如何?”
皓苍剑霨被他问得一愣,摸不着头脑,前后思索了一阵,道:“也好。”
檐前负笈莞尔一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