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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越孤鸣不是王子了,他要搬去原来老苗王的住处,王者以国事为重,他吩咐将书房搬过去,却忘记把卧房也搬来。
躺在崭新的寝具里,枕头的填料和被子的缎面是新制的,新王不会在寝宫闻见旧王的味道,哪怕他渴望能在睡意朦胧时听见父亲与他道别。
他听见夜幕徐徐落下,也听见月亮冉冉升起。
小时候的苍越孤鸣更容易失眠。敏感善良的孩子早慧,还没学会宽容,就被世情催促着要冷眼待物。他也常常因为想象力丰富而在被子里追逐北疆的风雪。有一次他发了高热,手脚滚烫,像真在雪里跑了一夜,所幸王府的医生都是顶尖的,不然这么小的孩子发热很容易死掉。
他那会五六岁,那次发热没有在记忆里留下丁点痕迹,他只记得有个人跟他说,小苍狼,乖苍狼,好好睡觉,不要学你祖王叔。
他猛然坐起,寝殿里一片青蓝色,苍越孤鸣看见月光,它轻轻的,柔柔的,被凉风一搅,在夜里弥漫。
寝宫里没有老苗王的味道,上一个住在这里的王是他的父亲。苍越孤鸣失眠了,殿外没有呢北风,深秋的苗疆在一片金红。他双手抚面,不敢相信。他不信自己仁慈到愚蠢,连几近国破家亡的痛苦都留不下痕迹。
他思念那个人,但请求今生今世不要相见。
中原的王宫据说不种树,因为害怕刺客谋害贤明的君主。
苍越孤鸣却觉得二者关系不大,是以把后花园修得越来越漂亮。春天开海棠,夏天开海棠,秋天还开海棠,冬天海棠就不开了,但这不是海棠的错。山茶花和梅花会在秋天开,还有一棵四季常青的橡树。
橡树不在后花园,但距离苗王宫不远。苍越孤鸣小时候喜欢橡树,便在苗王宫不远的地方埋下橡木实。他原先很宝贝那粒橡木实,行也带着,坐也带着。但他懂得王储不能偏爱,所以没有这么做。
橡木实来自北竞王府外的百年橡木,有一次那人病重,小苍狼正好在北疆,他夜里徘徊在门外,害怕祖王叔死掉,祖王叔叫他进去,给了他这枚橡木实。他抱着小苍狼说,等小苍狼长大,自己的病就会好了。
小时候的苍越孤鸣把橡木实锁在卧房床头的小木匣里,每次睡前都要仔仔细细地抚摸。他特意挑了一个榉木的木匣,橡木结实不易遭虫蛀,传说有神性,苗人喜爱将橡木制成木匣使用,苍越孤鸣却担心他的橡木实会害怕。
越喜爱,越会幻想失去。父王令他敬畏,他满是忧愁。橡木实脆弱,他又是害怕。害怕它被瓢虫吃掉,害怕它被松鼠偷走,害怕打开榉木小匣的那天里面只剩干瘪的果壳。
他被自己的想象吓住,一连几天功课有欠,父王却愈加严厉。做王储的日子不堪回忆,没有所谓童年、少年的快乐,他曾经幻想,如果自己有孩子是否也要这般严格?
然而他是王子,上位者不配诉说苦难。
那个人似乎从未恶语相向?
做得杀伐果断,退得体面雍容,唯独说话拖着长长的尾音,像是故意,怕什么人没有听见。他记得那个人说话不紧不慢的样子,拿捏一点腔调,提着嗓子,把气从肺里偷出来,说完再还回去,时不时漏几声咳,轻轻的几声咳嗽,整座王府都不得安宁。
苍越孤鸣记得千雪王叔年轻时乖张,是苗疆有名的不羁王爷,特别惯孩子,却独独在与他玩闹时反复告诫。
“你祖王叔心眼小,我们要让着他,不叫他生气,知道吗?”
小时他不以为然,他以为那个人是不生气的。
虽然很会摆架子,还喜欢戏弄人,可不开心了也笑,和开心时没分别。小时候的苍越孤鸣不明白,为什么千雪王叔会怕那个人。为什么父王一旦拿千雪王叔没办法,就威胁说要送到北竞王府。
北疆苦寒之地,雪从风,一般要下到来年,小时候的苍越孤鸣却觉得日子一点也不苦,他会装小狗。祖王叔穿厚厚绵软的衣服抱他,虎口掐着腋下把他抱起来,放在腿上坐着,询问功课的口吻也拖着长长的尾音。跟父王截然不同的方式,温柔而亲昵。
那个人的衣服很暖,手脚却冷,手指碰过的地方,幼嫩的孩童长成青年,后来被锁链捅破琵琶骨而穿过。龙虎山没下雪,但苍越孤鸣想到北疆,他痛到蜷缩不能安适,冷铁沁着伤骨,那双手应该比这还要冷,他做撼天阙的狗,跪下才拉得动车驾,肉体的伤痛刻在骨头上,那会他不是苍越孤鸣,不是苍狼王子,单单是怨恨和痛苦不会这么痛。
小时候他怕父王,千雪王叔不怕父王,他就觉得千雪王叔比自己厉害,但是千雪王叔怕祖王叔,自己不怕,他搞不清,去问那个人。那天北疆下了大雪。
“这样说,乖苍狼不怕小王吗?”那个人坐在窗户边,看外头的百年橡木,大雪之下,它像佝偻的老人,与苍白的地面连到一起。
小小的苍越孤鸣趴到他腿上,摸着暖烘烘的手炉,害羞地摇头。竞日孤鸣的模样比跳动的烛火温暖,他不好意思说这些话,当然不怕啦,因为祖王叔对他好嘛。千雪王叔现在不明白,以后就会明白的。书上讲,这叫为之计深远,祖王叔教的,他都记得。小苍狼好喜欢祖王叔的。
孩童怀揣着不舍和期待,把橡木实埋进冷硬的泥土。那个人告诉他,橡木实长成橡树,是很需要机缘的事情。他希望那粒橡木实能长成橡树,就好像他可以做一任明君,他希望成全橡木实的机缘,仿佛能借此成全自己的希冀。
苗疆有部落奉橡树为图腾,因为其千百年不死,常青而多实,是苗人宝贵的财富。
憧憬褪去,他忘了这件事,说是遗忘也不全然。有一年北疆传来消息,那个人病到快不行了,他在三伏天急出一身冷汗,说不出话,做不了事情。老天垂怜,数月后北竞王转危为安,只是仍不能下榻。北疆使者捎来报平安的书信和礼品,苍越孤鸣第一眼看见橡木实,是橡木雕的工艺品,刷上香漆,不会腐烂不会干瘪,长不成橡树,但能够一直陪他。没有被遗忘,那个人一直帮他记着。
这年中秋他如愿回了北疆,父王和他都去,同行还有御医和千雪王叔。幼嫩的橡树给他们送行,与记忆里王府外高壮的百年橡木截然不同。他又开始胡思乱想,虽然它们现在差几百岁,但是几千年之后,它们就只差几百岁了。
忘今焉作恶,评人却准,言苗王仁慈,仇恨不能移其本心。
苍越孤鸣回想他人对自己的评价,倒没想到这句。他想起的是很多年以前,祖王叔夸他天真可爱,不像小苍狼,倒像小苍兔。
后来的事情囊括尽一生曲折。家破人亡,可不算举目无亲,他的亲人,他的至爱,他放在心里的祖王叔,坐在高高的苗疆王座上,杀了父亲,杀了王叔,杀了撼天阙,杀了王族亲卫,杀了无数人,然后还要他死。小小的苍越孤鸣抬起眼,看见烛光里的祖王叔,和蔼又慈祥,他可以坐在他怀里,想着祖王叔对小苍狼特别好。
可苍越孤鸣轻轻地看,权谋把那个人架得特别高,他得踮着脚,抻着手臂,握住带血的刀枪向上爬,他要去看他的亲人。这天地不孑然,他们拥有同种畏惧者的血脉,孤鸣家所有人都惧怕的王位,也把所有人击倒、收割。他好想爬到可以抓到那个人衣角的高度,然后问他,竞日孤鸣,这是你一开始就要的吗?
这是你一开始就想好的吗?!
他想要抬头,喊到失声,让血溅到那个人身上,但他跪在泥里。
月荒凉代他死的时候,他离月荒凉很近,他能想象那个人如何说话,如何悲伤,如何拖着长长的尾音,他想象他抱着小苍狼的尸体,语调不自觉低沉了,尾音蓦然短促,他叫他乖苍狼。乖苍狼,睡一觉,所有人都会回来。
撼天阙死得更近一点,他躺在鱼龙穴,逝者带去了生者的部分,小苍狼确实死了,就死在竞日孤鸣的怀里,在那一天。
苗王苍越孤鸣不只一次想把那棵橡树砍掉。
十年成材,已经成长到可以砍伐的地步,可每每临近,就是无法下手。
倒春寒不比北疆厉害,也不如往年,但开春苍越孤鸣病了一场。寝宫里上年纪的东西纷纷老去,他再也闻不见第一次住进来时月光崭新的味道。
上一次生病岁无偿还活着,这一次却连忘今焉也死了。
苍越孤鸣躺着,夜深人再静,高热中他梦到天寒地冻的北竞王府,小小的苍越孤鸣在找他的祖王叔。没有烛光,没有灯火,漫天的大雪,百年橡木悲哀地注视一切,他推开每一扇门,每一扇窗,找啊找,终于找到了!那个人的衣服柔弱厚实,用冰凉的手掌抱起他,说乖苍狼,这是一场噩梦,睡醒了你在乎的人都会回来。
梦里面小时候的苍越孤鸣以为祖王叔吓唬他,所以也吓唬那个人,他说,祖王叔,这是你一开始就想要的吗?你一开始就想好要怎么杀小苍狼了吗?
那个人抱着手炉,推开正对橡木的窗页,大雪隔绝了视线。
“那乖苍狼害怕小王了吗?”
害怕,但是祖王叔对苍狼好嘛。小苍狼趴在那个人怀里,苍越孤鸣在另一边,他站在百年橡木下静静注视。他看那个人抱着小小的尸体,小苍狼只有四五岁大,穿着就寝的里衣。竞日孤鸣抚摸小孩的脸,轻声哄睡。
“小苍狼,乖苍狼,好好睡觉,不要学你祖王叔,一辈子做噩梦。”
他的亲人所剩无几,千雪王叔的回来才是上天垂怜。竞日孤鸣,你该死。
但在百年橡木下,他到底忍住了。
想起父王死前的脸,想起撼天阙,想起无数人,他才是做了长长的噩梦,梦里面他恨的那个人仍然慈眉善目,思念仍如沧海倒悬。
唯至亲挚友之死莫敢忘记。
苍越孤鸣醒来耳朵凉凉的,眼泪已经干了。他强拖病体在寝宫里翻找,送药的叉猡吓了一跳,连忙把他劝回床榻,再服侍他穿好衣服。苍越孤鸣继续找,怎么找也找不到,他平静地坐了一会,才想起这是苗王寝宫。
他如愿在旧处找到一枚橡木雕成的橡木实,雕刻精致,漆面油亮,放在榉木制成的小盒里,覆着薄薄的往事。
叉猡好奇地问,苗王为什么一定要找到这个。
苍越孤鸣笑笑,回答道,找到这个,就说明病快好了。
